第二十四回 月黑天昏擒小丑 酒酣耳热数家珍
2026-01-24 14:52:14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铁店老者对心雄道:“二十年前,这长江边来了一个水怪,昼伏夜出,专一捕食猪犬鸡鸭之类,弄得江边几百家小户,不敢高枕。有的到江西龙虎山请张天师的符来,化了没有用;有的到苏州穹窿山请道士来打醮,也是影响全无。因此大家疑神疑鬼,竟有说猪犬鸡鸭吃完了,要吃小孩子的。我听了甚是狐疑,以为妖魔鬼怪,都是迷信之谈,天下哪里真有这等神异,中间一定另有别情。我便在晚上,暗暗走到江边侦探,一天,也是事有凑巧,在一家铁店的门口,远远瞧见有一团黑影,从江上跳起来,很快地走来。我便闪到间壁一条小弄里藏身,探出头去张看,见那黑影已跳上了铁店的屋面,我仍不动,等了一会儿,屋面上有声音了,方才那黑影已从屋面跳下地来了。我那里乘其不备,从小弄里追出去,急切找不到什么掷远的东西,见门口放着一个水砧,便捧了起来,追上几步,用力向前一掷,那黑影竟给我掷中了,伏着不动。那时天气昏暗,走过去也辨不出是人是物,我便发一声喊,唤醒了许多人,睡眼蒙胧地走出来,一时灯火杂举,照见那木砧正压住了一个全身黑衣黑裤的人。我把木砧移开,那人已气息奄奄,身下还有两只鸡,给他压扁了。那时铁店里的女店主也走来了,见了两只鸡,嚷道:‘这两只鸡正是我们的,怎么我们没有听见声息呢?'大家齐说:‘原来是个偷儿,不是什么水怪。’便你一拳我一脚,又把他结结实实孝敬了一顿,自然不能再活了。从此江边就安靖了许多,他们要送东西给我,我都谢绝不要,后来他们合钱买了七百斤的铁,用三十多个人扛了来,放在我的门口道:‘你要是再客气,我们也不来扛还去了,就是扛还去,放在哪一家好?'我就等他们走了,捧进门来,可是这么一来,又引起了许多人的少见多怪。替我的铁店题了一个名儿,唤作千斤砧孙铁店。”

  心雄道:“原来老丈尊姓是孙,还要请教大名。”老者微喟道:“不用说吧!”心雄道:“说了好教以后记念。”老者道:“浮生若梦,何必记念?”说毕,把旱烟管换了一袋,送给心雄,心雄推辞不吸,转让给小雅。那小雅提在手里重沉沉,估量起来,至少也有三十斤,却是紫铜所制,心上不仅纳罕,也推说不吸,还了他。老者道:“两位既和云上法师相识,大约也是同道,一晌在哪里得意?”心雄小雅都打了些谎,只说东西奔波,也没干过正当的事业,现在想从军去。老者摇摇头道:“从军真乏味儿,试问这么的朝廷,还有发愤图强的希望么?尽你有天大的本领,要是没有提拔,便到头白老死,还是一个弟兄。眼看着混账王八蛋今天升一级,明天记一功,便是肚皮宽展气不死,也得减去十年的寿呢!”心雄道:“老丈的话,果然不差,可是我们还在少年,难不成浪荡了一世,对得住平生所学么?”老丈道:“两位志不在小,确是佩服,不过现在隐伏乱机,天下从此多事。单就长江一带而言,党会的潜势力,很是厉害,倘然能够把他们联络起来,倒很有些事业可做。”心雄道:“以前正因着太散漫了,所以此起彼仆,难于成功,并且那些主持的人,又不是不学无术,还是一肚皮帝王思想,有时喜欢把神道愚民,一旦失败,便同摧枯拉朽了。”老者不住地点头道:“所见甚是,可惜老夫多了二十年年纪,否则我也要追随诸位之后呢!”心雄见时候不早,便和小雅告辞而出。

  第二天雇了船,沿着运河,一直到杭州。到了杭州,先上灵隐寺去打听云上和尚,却不在那里,又到天竺、云栖、理安、龙井几个大寺里去访问,也没有消息,心雄甚是怅惘。小雅道:“看来他又到别处去了。”心雄道:“唐总统在桂林渴望我们已久,我们且到那里去吧!”因此便又水陆兼程,一径到了广州城,在万安栈里住下,打听上桂林的路程。见门前簇拥着一丛人,中间立着一个汉子,在那里卖大竹。长的有七八尺,短的也有三四尺,都是粗得有碗口大。他说了许多话,没有一个人去买他,他便把许多大竹扎起来,掮在肩头走了。小雅见他举步轻快,估量这一捆大竹,至少也有一百多斤,此人举起毫不费力,一定有些气力,便喊道:“卖大竹的过来。”那汉子听见了,立住了,回过头来一看,小雅向他招招手。他转身走来,把肩上的一捆大竹放下来,问要哪一根。小雅道:“这大竹从哪里来的?”那汉子道:“从广西桂林截来的。”小雅道:“桂林到这里很远,路又难行,你贩这粗笨的东西未免太不合算了。”那汉子道:“这大竹不是花钱买来的。”小雅道:“这话奇了,不花钱买来的,难道去偷来抢来不成?”那汉子道:“你猜着了一半。我到桂林投军不成,要想还来,苦于没有盘费。那桂林的山里,天生成无数的大竹,我向他们要一根,那山上的人说:‘只要你拿得动,就是几十根几百根,也尽着你拿。不过有一件,不许用锯来解的。’我就随手折断了五十几根,他们见了,甚是惊异,任着我拿了走。我在路上卖掉了几根,总算吃住靠它应付,谁知偌大一个广州城,倒难得主顾。”

  心雄听了也动了怜才之心,便招他到里面。他把大竹放在庭心里,走进了房间,坐下来。心雄道:“没有请教贵姓,这回到桂林去投的哪一处的军?”那汉子道:“我姓韦,名起白,为了有人说起台湾的唐总统,在桂林起兵勤王,我便想去投他。谁知到了那里,唐总统已去世了。”心雄大惊道:“什么话?”韦起白道:“已去世了。”心雄不禁滴下几点眼泪来,对小雅道:“我真是所如辄左了。”起白见状,甚是奇异,急问心雄和唐总统有何关系。心雄拭干了眼泪,把以前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起白道:“我们可算同是天下沦落人了。”心雄道:“韦兄的平生,可能请教些?”起白道:“说来话长,我和两位到酒店上去畅谈吧!”心雄道:“好,好。”三人就同出万安栈,在附近一家酒楼,沽了几斤酒,做了些菜,一边饮酒,一边谈话。

  起白道:"说起来甚是惭愧,先祖讳冬暄,还是一个武孝廉,他平生豪迈不羁,又是很有些膂力,常在家里后园里练习武艺。那后园里有一个石鼓,有五百多斤重,他老人家把脚踢得像木头一般轻易。自己知道这是蛮力,没有大用的,要想请一个教师来,得些秘术。可是来了几个,都是虚有其表,全无实力。后来听得香山县前山乡金公济家有一位拳师,诨号烂头何的,甚是出众。本来也是世家子弟,中落以后,便在少林寺醉痴和尚那里学拳。那醉痴和尚有八个高徒,烂头何称第一,学成了走遍南北,没有所遇,便仗着卖药糊口。那金公济的父亲,常常借钱米给他,知道他很有本领。公济又是喜欢弄拳棒的,就请他做了教师,教了五年,烂头何把所有的能耐完全给公济学会了。先祖知道了,便用重礼去请他,他起初不允,说公济是个书生,深知谨慎,他学会了绝不会惹是招非的。先祖也赌誓说:‘我也能韬晦的,不从所誓,死于非命。’烂头何见如此决绝,便到我家来。

  “先祖学了三年,自负已是不凡。一天喝醉了酒说:‘除掉师父,恐怕我也可以独步岭南了。’烂头何冷笑说:‘你不要目中无人,就近而言,金公济已不是你所能敌了。’先祖听了,默然不响。到了明天,特地到前山乡去访金公济,谁知烂头何当时默察先祖的神色,已揣知必去较量,便连夜告知公济,并且叮嘱他顾念同门,切不可下毒手,致他死命。因此公济已预先派人在路上相迎,请先祖到金姓的祠堂里。那祠堂里满列着许多武器,先祖说:‘久闻足下从何师傅学得武艺,甚是可观,今天特来请教。'公济道:‘可以可以,不过倘然失手,冒犯阁下,请勿介怀。这里许多武器,请随便拣一件吧!’先祖练得最熟的是单头长棍,便拿下来,执在手里,说:‘请你也拣一件拿手的。’公济在架上取了双头短棍,一齐走到后面广场上,便你一棍来我一棍去,大家使出全身本领来。起初功力悉敌,不分高低,两人的棍高高低低,起落进退,使动得呼呼风声。随着来看热闹的,都倒退在墙边,咋舌无言。先祖在使得起劲的当儿,把身子一蹲,使一个腾蛇钻穴势平举了长棍,猛向公济的脐中直捣。公济急忙把身子一跃,跳到先祖的背后,使一个俊鹘摩空势,把短棍从上面直点先祖的拇指,那长棍就落在地下,再收还短棍,向先祖的臂上一点。先祖立脚不住,就向前跌了一跤,急忙立起来就走。

  “先祖还到家里,羞愤交并,甚是难堪,便去怪怨烂头何,同是弟子,为什么厚于彼而薄于此。烂头何说:‘凡是学武艺的,第一须戒怠惰,怠惰的人,便有名师也不会学成的。老话说得好,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又说熟能生巧,可是学不成,也就罢了,没有什么大害的。最忌的是骄,一有了骄心,已学的就不能常保,未学的难以再得,并且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偶然失言,夸示于人,人家就来乘虚而入。天下之大,奇才异能正多着,无论什么学问,哪里能说学完呢?我不肯把所有的全行传授给你,正为你年少气浮,容易骄惰,所以留几种秘法,等你功夫涵养到七八分了,再教你。现在你受了这次挫折,或者可以把骄气压低些了。你能从此刻苦练习,我尽可以慢慢地教你了。’先祖就深自引咎,又从他学了一年多,已把烂头何的本领都学成了。烂头何也就还公济家去。后来先祖从军,积功至副将。那时广西藤县有大盗赵金龙和他的妹子赵金凤造反,占据了排云岭,拥有数千兵马,声势甚壮,官兵屡次去攻打,屡次败下来。知道先祖有名师传授,甚是勇武,便调去会剿。那些强盗平时也听得先祖的威名,所以打了几仗,都是闻风而走。先祖到底吃了性躁急功的亏,便趁着一夜大风大雨,独自骑了一匹马,从排云岭的后面走上去,窥探他们的虚实,一不留神,误踏陷阱,连人带马一齐跌下去。那边伏兵四起,各用长枪刺他,可怜先祖就死于贼手。”说到这里,撑不住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

  心雄道:“后来怎样?”起白道:“后来先祖母去报仇的,但是仇虽报了,自己也饮刃而亡。”心雄失惊道:“又死于敌人之手么?”起白道:“不是。说起先祖母,也是一个奇女子。伊母家姓蒋,小名燕燕,是江西人,自小习武,能跳过一丈以外的高墙,还练得一手飞锤。在五十步以外,杀人如破竹。伊的父亲是走江湖卖技的,伊随着走绳索玩儿石担。到我们的翠微乡来,先祖瞧见了,便用重金动了伊母亲的心,把伊聘为侧室。先父就是伊所生的。先祖去攻打排云岭,伊装成了男子,寻到那里,假作从军,在营里充当先祖的亲随,大家都没有觉得。几次胜仗,伊总是助着杀上阵去的。先祖去探敌,伊还竭力地劝阻,争奈先祖性情拗执,不肯听话,恐怕伊要跟去,瞒过了伊前去。等到第二天,山上把先祖的遗骸送来挑战,先祖母就指挥部下,用诱敌之计,把赵金龙引入重围,亲手飞起铜锤,打得赵金龙的头像撞碎了的西瓜一般,顿时脑浆四溅。先祖母见大仇已报,便哈哈大笑,自己抽出佩刀来,自刎而亡。”小雅举起了酒杯道:“快人快事,我们好浮一大白了。”三人各饮干了。

  心雄道:“那么令尊得贤父母家学,一定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了。”起白道:“先父虽也在幼年学得些基础功夫,可惜不寿,生我不肖,不到五年,就去世的。至于我呢,真是惭愧,不要说先祖父母的余烈一些儿没有保存,连先父的家法,也完全忘却。现在所有的,不过皮毛罢了。”心雄、小雅都说太客气了。起白道:“这是真话,先父已不及从烂头何了,从的乃是烂头何的另一弟子唐家六,他和公济是亲戚,家六的父亲因着那时太平军已起义,各地纷然杂起,膝下有六个儿子,想请烂头何来教些武艺,好做自卫。那时烂头何因着各地慕名来要他去做首领躲在公济家里,不敢出头露面。听见唐翁请他,正中下怀,便悄悄地到了唐家乡。唐家翁把六个儿子都喊了来,烂头何说:‘我的武艺从来不肯随便教人的,须得先试一试,看谁最合格。’说着拿十几只破碗,他把破碗敲成了无数的小块,撒在地上。”小雅道:“这有什么意思?练轻身法么?”起白笑道:“且慢,让我喝了一杯酒,润润喉咙再说。”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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