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守师训虎尾脚失传 诳海船石尤岛探险
2026-01-24 14:52:39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韦起白喝干了一杯酒,接着说道:“这个烂头何甚有心计,他把碎瓷片撒在地上,命唐家六个儿子,脱去了上身的衣服,赤裸着卧在上面,要翻一个转身,能够不怕痛翻过去的,方能受教。大二三四五,一个个挨次奈痛翻过,一个个身上皮破血流,却谁也不肯说一个痛字,都是自命勇者,只有第六个名唤家六的,立在旁边不动。五个老兄都笑他怯懦,唐翁也责备他。家六说:‘学武艺,是保卫自身,成功与否,现在还不能预料,却先把父母的遗体伤残,有什么意思呢?’他说完了,转身就走,倒弄得烂头何有些不好意思。他一面把伤药拿出来,给受创的敷涂。过了几天,一个个疤落生肤,却还不传授他们,大家都有些疑惑。又过了几天,烂头何忽然对唐翁说:‘我前几天把小方法试试诸位令郎,不过是要察看他们的性情,五位令郎都是自命勇健,将来学成了,恐怕要好勇斗狠,闯下大祸。单是六郎,安定静穆,一席话很有道理,辨别事理,甚是清楚。我看他最可造就,我想专授他一人,以副先生的雅望。'

  “唐翁听了,没有话说,就令家六专心从着烂头何学习。足足学了五年,烂头何对唐翁说:‘我所有本领,已完全传授给他了。’唐翁十分欢喜,可是家六还嫌未足,以为师父一定还有几个秘法,留着未教,便屡次请和他较量。烂头何只是不答应,推说:‘我和你已不分高低,何苦白费气力?'家六不信,一天,握着一把三尖两刃刀,直趋烂头何说:‘今天要和师父见个高下,请师父不要动怒。’烂头何避他,并不抵抗,家六一步紧一步,把烂头何直逼到屋角里,那三尖两刃刀从头上直劈下来。那时烂头何见再不抵挡,说不定要吃他的亏,一世英名,败在孺子手里,未免不值,当下便转一个身,把右脚反踢过去,不偏不倚,正踢中了家六的肾囊。家六的全副精神,都用在上半截,没有留神他从下面踢来,一时忍不住痛,便跌倒在地,顿时面如土色,一口气就转不过来。烂头何去见唐翁,把上项事告知,并说:‘抱歉得很,把六郎误杀了,请你治罪吧!’那唐翁倒很旷达,说:‘不干何先生的事,这是小犬自己寻死,他这么的鲁莽,就是学成了,也归于无用的。况且我还有五个儿子,死掉他,没甚可惜。请何先生不必介怀,倘然何先生肯改教其余的五个儿子,我还感激你呢!’烂头何听了,更是歉仄,虽是唐翁宏量,到底硬生生把一个活泼泼的少年致死,心上总是不安,便走到家六的尸首边,用手向尸首摸了一个周遍,对唐翁说:‘他口里的气虽已断绝,他身体中的生色,还没有尽,或者还可救咧!’急忙到箱子里去寻出一包药来,约莫有一茶匙的多少,要了些陈黄酒调和了,撬开家六的牙关,慢慢地灌进去,总算还能淌下咽喉去。

  “隔了一刻钟光景,见面色渐渐有些活气,霍的一声,从嘴里咳出许多紫血来,顿时五官四肢都渐渐地活络起来。把他扶起半身,接着又吐了两次,都是殷色的污血。又隔了些时,突然立起,对着烂头何叩头道谢说:‘这个方法给我学会了。倘然不是我冒死相逼,恐怕师父永远不把这秘术教我了。'烂头何叹一口气道:‘这一脚名为虎尾脚,当时醉痴师父只传我一人,他知道我是十分谨慎的,所以才肯教我,并且叮嘱我切不可轻易传人,宁可把它失传的。因为这一脚须运用全身的内功踢出去,任你眼明手快,不易防备的。踢着,有死无生,我非山穷水尽,决不施展出来的。不过你也得牢守先师之训,千万不可自恃秘法无人可破,时时运用,有伤天和,更不可妄授非人,贻误后世。’家六唯唯受命,所以先父从家六学艺,别的都已学成,只有虎尾脚没有学得。”

  心雄道:“可惜可惜,便是我云上师父也是少林嫡派,没听见他说这一法。”起白道:“还有家六传给先父有一种唤作点穴法的,也很厉害。大概这些拳术,都是内外兼修的。”心雄道:“韦兄可曾学得?”起白道:“没有,我只见家里藏着一张人身全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七十二个穴道来,每一个穴都有一种名目的,只不知道如何点法。”心雄道:“我只学得太阳穴、涌泉穴两处,虽也说是点穴,恐怕不过小巫而已。”小雅道:“是不是用一指直点的?”心雄道:“这点法须夹杂在拳术里,趁敌人不防备的时候,把全臂膊的气力运用到无名指和中指之端,要迅速敏活,觑准了穴道,猛力点去。倘然给敌人觉得,必须立刻收回,把气力运散,方能照顾敌人的反攻。这点穴也是急应法的一种,非在无可抵御时,不可乱用。总而言之,我们习练武艺,只要能够把敌人的家数一一破却,使敌人不能中伤,已足够了。倘然敌人是个万恶不赦的元凶巨熟,势非致他死命不可的,那才可以用些急应法。否则我们在江湖上往来时,时常因着三言两语,两下龈龋,各自不服,伸拳就打,入手就用那些厉害的方法,一来太性躁,容易误杀好人。二来给对方破却了,就没有第二步可走。我们和对方交手,须有再接再厉的精神,用得寸进寸的方法,去应付才是。大家有了惺惺相惜的意思,就可适可而止,两下无伤了。”起白道:“万兄高见,顿开茅塞,今天相遇,真是三生有幸了。说了半天的话,连酒都忘喝了,我们喝一个畅吧!”便唤堂信过来要做些菜。

  那堂馆煎熬炒熙,连珠似的背了几十样菜来。起白道:“可有什么时新的海鲜,做几样菜。”堂信道:“本来广州城里的菜,天下驰名的,近来海面上很不太平,那些渔船都不敢开出去,所以竟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起白道:“随便什么可口的做两样来吧!”心雄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喝酒,倒不必要许多的菜。”起白道:“说起这海盗的事,我不自量力,单身到过石尤岛,争奈赤手空拳,奈何他们不得。他们那里很有纪律,把弹丸之地,看作一个大国,治得有条不紊,一切防御的布置,也很周密,所以我不敢动手。倘得两位相助,我们倒可以去试试,也替民间除去隐害。”

  小雅道:“石尤岛在什么地方,离开这里有多少路?”起白道:“石尤岛是西沙群岛之一,就在广州的南面,官府只是怕事,不敢问讯,因此那些海盗,就盘踞了有恃无恐。离开广州不过一百多里,实在也容易前去。听说岛上有两个有气力的,一个唤作大冯将军,一个唤作小冯将军,是兄弟二人,也是捉海鲜的出身。自从台湾澎湖割给日本以后,那倭奴便成群结队地来,向附近的小岛占据,本来是荒芜不治的,他们就老实不客气地在岛上屯田垦荒,倘然已有海民住着,他们便竭力勾结,互相往来。偌大的海面,出产何等丰富,只要你有胆量,到海里去捞摸了一天,总可以敷衍十多天的吃喝。那些捉海鲜的,沿海各省何止几千几万,分明老天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府库,尽着去探取,自由得很。有了这些海盗,就不行了,辛苦了一天,给他们连人带船货一齐抢去,少壮的胁迫着附从他们,老弱妇女赶着上岸,有时就推在海里,真是残忍凶暴,十分可恶。”小雅道:“既是韦兄到过那里,路径是很熟悉的,不妨领我们去走一遭,倘然能够剪除凶恶,也是一件好事。”起白道:“好极好极。依我看来,我们三人同去,绝不妨事了。”心雄道:“且慢,他们既和倭奴通同,军火一定很充实的,倒不可疏忽,须得仔细商量。”起白道:“我有一个亲戚,姓郭,排行老四,他有几只海船,以前常在广东福建一带往来。现在也因着海盗,不敢出门,我去问他借一借。”心雄道:“我们都不会摇船的,他要是不敢去,那就糟了。”起白道:“此人爱钱如命,我们只消把雪白的银子歆动他,只骗他说,到那里去寻矿苗,答应他将来开了矿,分些给他们,没有不高兴的。”心雄道:“那么明天请你先去探探他的口气再说。”当下菜已来了,大家又喝了几杯。吃饭散席,心雄也就留起白住在一起,谈谈说说,到了半夜过了,才各入睡。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起白去找郭四,谁知郭四怕强盗,坚执不允,起白来回复了。小雅想了一想说道:“有了有了,我们如此这般前去,他自会上钩了。”便和心雄、起白同到郭四家里。起白把两人介绍了,只说都是南洋的华侨,开矿的老手,小雅便说:“前年西洋人到过石尤岛,发现有石油的矿苗,所以叫作石油岛,这石油就是我们常日所用的火油,销路何等广大,将来一定可以发一笔财,我们去抢他们的先,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么?”郭四那时有些心动了,便问道:“你们到那里,有几天耽搁?”小雅道:“他们只消上岛去验一验地质,就要走的,他们就是看见了,也来不及打。况且我们身边都有手枪,一枪打出去,可以连杀十几个,怕他什么?不信,你瞧。”说着请心雄把身上带的那支手枪拿出来,给郭四看。那时郭四已十分有九分深信不疑,便答应了,约定后天动身。心雄给了三两多碎银,算定钱,仍和小雅、起白还客栈里去。起白笑道:“这么的大谎,恐怕柳兄也是第一回吧!”小雅道:“处世本应因人而施、因地制宜的啊!”

  过了两天,三人都带了武器,坐着郭四的船,摇出珠江,一直向南。那西沙群岛有好几个大岛,石尤岛已经算小的了,但是周围也有十多里,上面树木葱茏,甚是繁盛。在相离三四里的时候,已能望见,当真这海面上,冷静得什么似的,不见一只海船。那天却巧是逆风,海船有三道布帆,无论什么风,都可以扯起来的,不过顺风更快。他们从大清早走到晚上,才到石尤岛。

  起白道:“我们转向南面去,那边是山后,甚是隐蔽,不会给他们瞧见的。”在海面上转船,十分费力,要走成一个弧形,才不受风浪的打击,路远了,时候更费。等靠近了岛岸,已是天色深黑。他们恐怕先给强盗知道,把灯点在船艄里,上面盖了板,在板下吃了饭。等过了三更,三人结束停当,握了武器悄悄地离船上岸。

  那石尤岛南部是山,北部是平地,这山也并不高峻,房屋都给树木遮蔽了,一点儿看不见。倒是晚上迎面而来的时候,可以望见一些白墙。起白道:“我们须翻过这山去,才是盗窟。”三人在昏暗中,披荆斩棘而行,幸亏那些强盗,住在这岛上,已有多时,所以山后也开辟了一条路,给起白先找到了,便曲曲折折地照着走去。不多时已翻过山顶,到了前山,忽见有一点灯火,从山下慢慢地移上山来,起白低声对心雄道:“那边有人走上来了,我们且躲在树下避他一避。”三人便伏在路旁的地上,把树枝乱草做了遮蔽。

  等了一刻,有说话声音了,一个道:“我不信他的话,哪里还有满身是胆的赵子龙转世,赶来七煞上动土?”一个道:“宁可走一遭冤枉路,我们还去也好嘴硬了。”一个道:“真是见的鬼,前山各口岸哪里有一个影儿,后山更不用说是没有的了。”一个道:“我们到了山顶,约略望了一望,就还去吧!费尽了气力,再翻过去,何苦呢!”一个道:“不差!”两人一边说,一边已走近三人所伏的地方了。起白把一根长蛇枪向前一拦,在前的没有留神,一绊就跌倒在地,手里的灯笼灭了。在后的咕哝道:“这么走熟的路,还要吃跌么?”便立定了不动,给心雄一颗铁弹飞来,打在脑袋上,只听见咯的一声,在后的那个喊一声啊哟,扑的一声,也照样跌下来。起白、心雄都跳了出来,一个踏住一个,小雅道:“不要踏死他们,留着做向导也用得着。”心雄道:“我们问了些话,放他们起来。”

  那两个一个朝天,一个伏地。一个背上踏住了,只仰起了头喊大王饶命;一个胸前踏住了,连气都透不转来,只喊得半个啊字。起白道:“大冯、小冯都在岛上么?”伏地的道:“在着在着。”起白道:“在什么地方?”伏地的不说。起白道:“你不说,我的脚要用力了。”伏地的急道:“我说我说,在靠东朝北的大屋里,小冯也在那里。这时候还没有睡咧!他们因着得讯,有海船在这里经过,恐怕有人要到岛上来窥探,所以派我们在山前山后巡查他们,正在等候我们回去报信咧!”起白道:“这屋子里共有多少人?”伏地的道:“共有二百多人,只大冯、小冯最有本领,还有一个女将,也很厉害,其余的都是平常之辈了。”起白道:“军火多不多?”伏地的道:“不多不多,就是有几根枪,也只装幌罢了!没有子弹,不能放的。现在我已和盘托出了,请你放我起来吧!我本来有肝胃毛病的,这么一踏,又要发作了。我们也是被他们胁迫而来的。天下哪里有甘心做强盗的呢?”起白把脚收回,用手把那人提了起来,随手把他的两手反绑了,从他身上解下了腰带,把他十字花缚住树上,扯下了一块衣襟,塞在他的嘴里。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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