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回 索解疑文金藏秘密岛 贪看美色梦恋温柔乡
2026-01-26 20:04:19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张琏见林道干这种神情,估料到这事有十二分的希望了,急急问道:“你已看得懂吗?好兄弟,请你快快告诉我吧!我自知是个笨伯,所以特来求教你的。”
  这时候,林二姑也已将衣服洗好,揩干了手,姗姗地走入室来。林道干将地图纸张交与林二姑道:“妹妹,你看这纸上是说的什么?”
  一边却对张琏说道:“张大哥,你要我告诉你吗?那么我先要问明白你这东西从何得来,方才可以遵命。”
  张琏无奈,只得说道:“昨夜我从酒楼回家,路过赵家桥,忽来一个剪径强徒,向我持刀行劫,我想他真是瞎子买眼药,买到石灰店里来了,遂略施小技,将他打倒,想从身边搜索些油水,预备花在小莺那边去。谁知光棍逢到穷贼,他身边和我一样穷,一两银子也没有,只有这么一个硬纸函。据他说,是在东沙群岛海滩上一个番僧的死尸身上得来的,他也不知有何用处。但因封面上有‘谨藏勿失’四个字,所以藏在身边,遂将这东西让我拿回来了。我看了一遍,不知有何秘密,遂带到你府上来请教。好兄弟,你既然懂得内中的秘密,那么快些直直爽爽地告诉我听吧!别使人难过。”
  林二姑早已过目,抢着说道:“这并不难的,我也明白了。”
  张琏大喜道:“二姑娘,你也明白了吗?你快告诉我吧!”
  林二姑把这纸张展开在桌上,指着说道:“这上面是仿着三字经,每三个字成一句,然而又令人看不懂,明明别有一种读法,我们只消摸出线索,自然容易读下去了。”
  张琏道:“什么线索呢?二姑娘,照你想得的读一遍给我听听,好不好?”
  林二姑道:“明明不成句而偏偏三字一句,这就是告诉我们,每三个字抽出一个字来,挨次抽出,全文便得了,我来拿支笔,把它另写出来吧!第一句第一字是‘特’字,第二句第一字为‘里’字,第三句第一字为‘屯’字,接连着为一句,第二字为‘岛'字,第二句第二字为‘为'字,第三句第二字为‘西’字,第一句第三字为‘沙’字,第二句第三字为‘群’字,第三句第三字为‘岛'字,再接第四句第一字‘之'字,第五句第一字‘一’字,便成‘特里屯岛为西沙群岛之一’全句了。”
  她说着话,向笔筒里抽出兔毫,展开素纸,瞧着那张纸,很快地录下来。林道干连连点头,等到林二姑完全写好后,张琏拿过来读着道:
  特里屯岛为西沙群岛之一,地处极南,离海滩五百步,相近悬崖下有一山洞,前有大松树,其下埋藏无数黄白物,为余随大元帅郑和征南洋时私得之番邦者,我家子孙得之,富可埒国,但当严守秘密为要耳!
  张琏虽是粗鲁之辈,然而到这时候四下里看了一看,脸上露出惊喜之状,低声对道干兄妹道:“幸喜此地只有你们兄妹二人,这件事千万不可泄露的。嗯!那相士的话果然灵验,不久我要发横财了!这东西不是老天特地赐给我的吗?哈哈!我张琏可以脱去厄运交好运了,这事也要你们兄妹相助,富贵共之。”
  林道乾道:“辱承不弃,要我们相助,这是幸事,但不知这纸上写的语句是不是真实无讹?还有这地图是不是准确的,也要去尝试一下,然后知道。”
  林二姑道:“这东西倘然给别人瞧见过了,也许有人暗暗地前去将那宝藏盗去,那么我们便要徒劳往返了。”
  张琏道:“我想绝不会如此的,我从那厮身边得到这东西时,那厮明明说过没有他人知道是什么。这话是真的,因为那厮若然识破其中秘密,早已前去下手了,还在这里干什么剪径的勾当呢?”
  林道乾道:“那厮当然是不知情,否则他也不肯轻易给你的,只不知那番僧何人,他又从哪里得来这东西。可惜他已死了,无从查究,而说明书上并无姓名可以稽考,只知这埋藏珍宝之人是当年跟随三保太监郑和南征的一人,不知是否郑和麾下的名将。况郑和曾七使赴南洋,他又是哪一次随去的人?这些事都无从查考。”
  林二姑也道:“那番僧是不是那人的子孙,或是也从别人手中得来的?”
  林道乾道:“据我的猜测,那番僧绝不是那人的子孙,无论如何,那人在那时候必然也很有地位的,何至于便子孙出家呢?这东西稳是不知怎样地流失在外,辗转而入于番僧之手。也许番僧识破此中秘密,所以特地前去挖掘,不知怎样地又死在海中了。在东沙群岛见他的漂流死尸,那么番僧或没有到西沙群岛去呢。这要思虑的,他是不是有同伴前往?还是一人独去呢?”
  林二姑道:“我想独木不成林,绝不会一个人单独去的,莫非他的同伴贪心重手段辣,竟合伙把他谋死,弃尸海中,而后前去吗?”
  林道干摇摇头道:“这个虽是疑点,然而我想他们既然把他谋死了,自去挖掘宝藏,那么这东西早要取去,未必会仍留在番僧身上了。番僧当然要守秘密的,必不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的同伴,他们虽然有意要谋死他,但当他们没有发现宝藏的时候,何至于此?也许那番僧得了这东西,先到那边去观察一下,探明后方才动手呢!”
  张琏听他们兄妹俩反复推想,便有些不耐,立刻说道:“我们何必多所考虑,既然知道有这个地方,只要亲自前往探寻一遭便了。我想这事很巧,也许老天默佑老张,一定不落空虚,无论如何,我必要亲自去探一遭险。”
  道乾道:“方才所说的,也是我们妄加臆度之词,自然要去实地探明,照纸上所说的语气,其数一定不小,我们得到手后,真可富埒王侯了。”
  张琏道:“我有个姓魏的朋友,名叫南鲲,精通水性,一向在南海捕鱼,有数艘很大的渔舟,对于海南岛屿都能熟悉形势。我此次前去,一定要去请他相助。”
  林道乾道:“此人莫非就是别号‘闹海蛟’,住在南澳岛上的吗?我以前到那里时,曾和他见过一面,确乎是很有义气的好汉子。此去倘有他相助,事无不谐。”
  张琏道:“我们是好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成功,也许天佑我们这辈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这地图和说明书卷起,藏在封袋里,交与林道乾道:“我是常要喝酒的人,酒醉后一切都不管,恐要遗失,不如存留在你府上吧!且待我们动身时再拿着走。”
  林道干也不客气,说道:“张大哥要将此物放在此间,我也无可无不可的,但是责任很大,我也不是心细的人,还是让舍妹藏起来吧!”
  说着话,又将这东西转交给林二姑。二姑笑嘻嘻地接在手中道:“你们都客气,我代管着就是了,横竖这是大事情,非一个人所能办的啊!”
  张琏哈哈笑道:“我把这物放在令兄处已很放心,今在姑娘处,更放一百二十个心了。此刻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先要到衙里去走一遭。”
  林二姑道:“快近午时了,在这里吃了午饭再去吧!”
  张琏道:“多谢多谢,我不再多留了,这件事隔日再谈。”
  说罢,回身便走。林道干独自送出门来,对张琏带笑说道:“今天你要紧往小莺那里去了,是不是?”
  张琏颔首一笑,说道:“小莺委实可爱,我不能忘情,你可同去。”
  道乾道:“有小蒯伴大哥去了,我何必去呢?”
  张琏道:“你是鲁男子,我真佩服。”
  说着话,二人早到门口。道干抢着开门,让张琏走,张琏刚才跨出门来,只见一个头戴儒巾,身披绿袍的少年儒生正向林家走来,一见道干,早笑嘻嘻地说道:“道干兄送客吗?令妹在府上吗?”
  道干答道:“舍妹在家里,李兄请入座。”
  张琏见这儒生风流俊美,文质彬彬,不知是何许人,要紧走了,没有向道干问,遂和道干说了一声明天会,他就甩开大步,向县衙里去。到得县衙后,在簿上签了名,他本来不做什么事的,自有他的助手苏恪执管一切,所以他在县衙里吃过午饭,此身已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定。交代了苏恪几句话,立即离开县衙,走向小蒯家中来。小蒯是富家子弟,午后坐在书斋里,等候张琏前来,他受了母舅的欺侮,幸有张琏出来帮他的忙,因此他对于张琏非常感激,昨晚在醉月楼请客,也是为此,今日他既约定伴张琏到薛小莺那边去,自然不敢爽约。家人通报后,他慌忙亲自出迎,请张琏到书房里绿窗下坐定。仆人献上荔枝、橘子等各种水果,小蒯道:“我已等候多时了。”
  张琏道:“我吃饭后马上跑来的,我们此刻时候就去好吗?”
  小蒯道:“请你在舍间小坐片刻,我就伴你前往。此刻似乎太早一些。”
  张琏笑道:“我是急性的人,说去就去,恨不得一脚跑到小莺妆阁里去坐。你说等一刻,我只好等一刻了。”
  一边说,一边在窗边大椅子里坐下,剥着橘子吃,好似无聊的情景。小蒯也吃着水果,对张琏说道:“张大哥,你是喜欢爽快的人,但是天下事有许多不容你性急,欲速则不达,尤其是风月场中,更是急不得,你越是发急,越是使他们有心要玩弄你了。”
  张琏笑道:“多谢你指教,你真是个中人,少停还要让你代我们拉拢。”
  小蒯笑道:“张大哥真疯魔了吗?小莺的色艺端的不错,在这潮州地方,可屈一指,所以爱上她的人也不少。不过枇杷门巷中人,送往迎来,往往中心虚伪,绝少实意真情。张大哥,你须注意。”
  张琏道:“我理会得。”
  二人又坐了一歇,张琏频频催行,小蒯只得换了一件罩袍,手摇纨扇,陪着张琏,出得大门,走向红梅巷去。不多时,已至门前。双扉悄掩,大树遮荫。小蒯伸手向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双屏呀的一声开了,便有一个垂髫小婢笑嘻嘻地叫道:“你可是蒯家公子吗?好久没有来了。”
  小蒯点点头道:“兰子,我今天陪一位客人前来。小莺在家吗?”
  兰子答一声在,薛家妈早已闻声步出,行至中庭,含笑相迎道:“蒯公子果然陪伴张大人来了,蓬荜生辉,我们正在恭候呢!”
  于是薛家妈便引二人走上一间小楼,来到小莺的妆阁。房间虽不十分宽大,倒也陈设得很是雅洁,沿窗桌子上小猊鼎内焚着好香,烟气缕缕,香透鼻管,珠帘低垂,静悄悄的不见美人倩影。薛家妈请二人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兰子早端上香茗和果盘,薛家妈抓着瓜子敬客。张琏忍不住问道:“小莺在哪里?我们今天特来和她谈谈的。”
  薛家妈道:“请两位宽坐稍待,小莺在后楼出浴,停会儿就来的。”
  张琏哈哈笑道:“那么我们只好稍待了。”
  薛家妈站在一边,有说有笑,敷衍着二人。等了一会儿,小莺果然走来,浴后新妆,比较昨晚更觉清丽。白纱衫上插了两朵兰花,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冰肌玉肤,销人魂魄,裙下纤纤玉笋踏着白地蓝花的弓鞋,更见素净,美目微盼,叫一声“蒯公子,张大人,今天你们果然来了,恕我失迎”。
  张琏道:“小莺,我是不会失约的人,说来稳来,但要问你,喜欢我们来吗?浴后的你,更是美丽,杨玉环也比不上你了。”
  小莺低头一笑道:“张大人这样说,使我更觉惭愧,我是十分丑陋,承蒙不弃,枉驾下顾,我心里真是欢喜。但愿你们天天来,常常来,我便不觉得寂寞。”
  张琏听着说道:“这小妮子倒会说话,使人更是喜欢。”
  小蒯也笑道:“小莺口齿伶俐,本来是一个聪明女郎。张大哥,你这样爱她,我来做个现成的媒人,好不好?”
  张琏道:“好!好!将来要谢谢你的大媒。”
  小莺听了,却红晕上颊,对小蒯斜睃了一眼,站在二人座位的中间,欲坐不坐。小蒯指着张琏旁边的一张椅子道:“小莺,你就坐在张大人身边陪陪吧!”
  小莺答应一声,遂轻轻坐在张琏一边。薛家妈退出房去,张琏随意和她闲谈。一会儿,已是夕阳衔山,薛家妈又在门口偷偷张望。小蒯对小莺说道:“今天张大人到此,是要尽一夕之欢,你不必出去侑酒了,我们绝不亏待你的,还是在家中省力。”
  小莺道:“蒯公子吩咐自当遵从。”
  小蒯遂回头向房门外喊道:“薛家妈,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讲。”
  薛家妈闻言,连忙走进室来,带笑问道:“蒯公子有何吩咐?”
  小蒯从身边摸出十两纹银给她道:“今天我陪张爷来你家喝酒谈心,小莺可在一起快活快活,不要到外边去了。这些钱托你去代办些酒肴,愈快愈好。”
  薛家妈道:“二位在这里喝酒吗?小女自当奉陪,不用这许多钱的,我就去办来。”
  小蒯道:“不要客气,没有叫你贴钱之理,少停再有重赏,拿了去吧!”
  薛家妈又谢了一声,回身出去。小莺又陪着二人在室中谈天说地,她将纤纤玉指剥着荔枝请二人吃,张琏又问问她的身世,始知薛家妈乃是她的姨母,并非她的生身之母,她本姓冯,非姓薛。张琏见她婉媚可爱,非常心喜。
  天色晚了,小莺早把珠帘卷起,微风入户,较为凉爽。兰子掌上灯来,外面薛家妈早已喊到一个厨司助她料理,酒呀肉呀鸡呀鱼呀,一切全备,真是有钱不消周时办。咄嗟之间,早将美酒佳肴送上。在室中大桌子上安放着三双杯箸,请张琏居中坐定,小蒯坐在左边,小莺坐在下边,小莺提着酒壶代二人斟酒。今晚张琏更是兴高,一杯一杯地狂饮。席间,小莺又拿过琵琶,唱了两支曲,乐得张琏手舞足蹈,忘记了一切。小莺唱过曲,又去后房换了一件罗衣,刚才坐定,张琏却把她拦腰一抱,坐在自己的膝上,情不自禁,捧着她狂吻。小蒯忍不住对小莺微笑,小莺羞得把脸钻向张琏怀中去。正在这时,忽见兰子步上楼来,悄悄地立在房门口,只向小莺瞧着,好似有话不敢说的模样。小莺回转脸来,瞧见了兰子,眨眨眼,歪歪嘴,似乎问她有何紧要事情。小蒯早已觑个清切,便向兰子问道:“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有何事情,要说便说。”
  小莺也只得说道:“兰子你进来,到底有什么事?今晚我不出去了,不论什么人来唤我,我都不去。”
  张琏道:“对啦!”
  兰子硬着头皮走至小莺身边,这时,小莺已从张琏怀中挣脱,回至原座。兰子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小莺面上立刻露出踌躇的样子,瞧着小蒯,欲语不语。张琏早有些不耐,便开口向兰子说道:“你这小丫头,此刻你家姑娘正陪我们喝酒,有什么泼天大事,敢来缠绕不清?快些退去。”
  兰子经张琏这么一说,早吓得倒退不迭,但是兰子刚才走出去时,那个薛家妈又走进来了,她撮着笑脸,向张琏、小蒯说道:“二位可能放小莺下楼去一趟?马上就上来的。”
  张琏睁大着双目,尚没发话,小蒯先说道:“薛家妈,楼下究竟有什么要事,非小莺下去不可?莫非另有什么恩客要招小莺?须知今天我伴张库吏前来,也不是容易的事,难得张库吏心爱小莺,你们务必一心招待的啊!”
  张琏也道:“这话说得不错,我今天喝酒须要喝得爽快。”
  薛家妈闻言,眉头一皱,好似十分为难的样子。小莺早问道:“妈,楼下来的可是姓孙的人吗?”
  薛家妈道:“正是他,他要你下去讲一句话便得了。”
  小莺遂对小蒯带笑说道:“这是一个酒楼上的客人,昨晚他也在醉月楼上,因为我陪着蒯公子、张大人等侑酒,没有过去向他招呼,今晚大概他在那边等不到我,遂走上这里来了。我妈妈不会回绝,请你们放我下楼去,对他说明一声,他也就走了。我终是奉陪张大人的,没有二心。”
  小蒯微笑道:“你这话真的吗?”
  小莺道:“我哪里会撒谎?”
  薛家妈又道:“请二位原谅吧!小女客人很多,我们都不能得罪的,这是我们吃这碗饭人的苦衷,并非……”
  薛家妈话未说完,张琏早有数分着恼,他未便向小莺斥责,便对薛家妈说道:“你不要在此啰唆,我已说过,喝酒要喝得爽快。老张不放人走,别人休要想走,说一百二十声都是废话,你还是走开吧,免得我要得罪你。下面是什么小子要见小莺时,你唤他亲自上来,我老张不给他一些厉害,他也不知道我是何许人呢!”
  小蒯也将手一挥道:“去吧!你可说客人不放下楼,他自然只好走了。”
  薛家妈瞧着二人的神气,料想这事弄僵了,再说也不成功,只得回身走出。小莺不料琏如此强硬,毫不怜香惜玉加以体谅,便知这种武夫是不可以理喻的,自己不该说真话了,心里十分懊恼,脸上却依旧装着笑容,提过酒壶代琏斟酒,柔声说道:“张爷竟要我片刻不离你吧?那么你要天天来才好啊!”
  张琏笑道:“自然天天要来,而且夜夜要宿在你家,你欢迎我吗?还是讨厌我吗?”
  小莺道:“我怎敢讨厌你?只恐张爷日久生厌,说我小莺不好呢!”
  张琏道:“哪里哪里。”
  一边说,一边举起酒杯又喝了一个干,伸过一只手来,要拉小莺入怀。正在这时,忽听楼下说话的声音响起来道:“你叫小莺下来就是啦!怕他作甚?难道小莺一辈子伺候着他们吗?他们有钱,人家也不是没有钱的,真笑话!他岂能独自霸占着不放她一下妆楼?你再去唤小莺下来,我孙高崧不是你家客人吗?除非小莺嫁了我才不来。楼上是什么人?你何不明告?”
  又听薛家妈叽叽喳喳低声地说着,好似向那人央告的样子。小莺虽然极力镇定,而玉颜上已满露踌躇之色。张琏哪里耐得住?连忙一拍桌子,春雷也似的喊起来道:“姓孙的小子,你是个什么人?你家爷爷坐不更姓,行不改名,姓张名琏的便是。现在楼上等候着,你要小莺姑娘吗?她今天不会下楼了,你有胆的,上来会会你家张爷。”
  张琏说时,已站起身子,摩拳擦掌,准备用武,吓得小莺脸色都变了。小蒯以为张琏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厉害,楼下的人倘然脾气不好的,一定要来见个高低,那么今晚此行未免太煞风景。他正想劝住张琏,免得小莺也过不去,谁知张琏在楼上说了这些话,楼下却寂然无报,反而没有声音了。停一会儿,只见薛家妈又走上楼,向张琏赔着笑说道:“张大人且请息怒,他……他已去了,没有事。”
  又对小莺说道:“你陪张大人多喝数杯吧!”
  小蒯遂拊掌笑道:“妙哉!妙哉!张大哥真像当年张翼德,长坂桥边喝退曹兵,不费吹灰之力。虽然那个姓孙的有些不中用,一吓便退,然也可见张大哥的声名足使鼠辈望风畏避了。请坐请坐,再喝数杯吧!”
  张琏哈哈笑道:“我哪里有吾家桓侯当年的威风?那小子太不做种了,便宜他,否则我的一双拳头又可痛击数下呢!”
  说着话,依然坐下。小莺提过酒壶,代张琏满满地斟上,张琏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小莺因为张琏喝退了孙高崧,芳心中不免有几分不快活,但因张琏为人十分粗豪,蒯公子尚且敬礼毋忽,自己是倡优贱畜之人,自然更不敢不曲意承欢了。张琏怎禁得小莺几下子献媚?早已骨软神醉,颠倒在美人色笑之中,酣饮至子夜。张琏因为第一遭到此,自己尚没有用钱,不便赖在妆阁里不走,小蒯也有倦意,急欲归去。张琏遂从腰袋里取出十两银子,交与小莺道:“我今匆匆没有多带,这一些不足云赏,你就拿了吧!我明天再来,必多多赏你。我老张不久要发财了,你耐心等着,将来金珠宝贝,任你要什么便有什么,绝不哄骗你的。”
  小莺接过,谢道:“但愿张大人发财发福,我们都快活。”
  小蒯也微笑道:“张大哥快发财了?”
  张琏瞧着小蒯说道:“蒯兄,我这话并非醉后之言,你看我不多几时真的发财呢!”
  小蒯道:“张大哥,我以为你一定会发财的。”
  张琏狂笑道:“我若发了财,大家都有钱用,尤其是小莺,我绝不亏待她。”
  小蒯先将长衣披上,说道:“明天再来。小莺,你和张库吏已熟了,好好伺候,后福无穷。”
  张琏也披上长衣,握一握小莺的手,说道:“今晚我很快活,明天再来看你。”
  薛家妈也过来相送。张琏遂和小蒯别了小莺走下妆楼,小莺送到门口,说声:“明天请二位驾临。”张琏答应一声,和小蒯走出红梅巷。将要分手时,张琏却对小蒯说道:“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小蒯道:“什么事?”
  张琏道:“小莺果然可爱,使我不能忘情,明天我再要到此逛逛,但我手中实在短少银钱,这地方必须有钱花用,方可如愿以偿,我要向你告借二百两纹银,预备用在小莺身上。我虽是个穷汉,然而不久我也许成为一个大大的富翁,发了财加倍奉还,绝不忘记你的好处。”
  小蒯听张琏接连不断地说着发财话,始终以为他是醉中呓语,就带笑答道:“张大哥说哪里话?你要钱用,尽管向我说是了,明天我一准着人奉上。你再到这里来时,要不要我相陪呢?”
  张琏哈哈笑了一笑,只说一声:“我认得那地方了。”小蒯知道张琏心中已不要他再来陪伴,又说道:“明天我也有些别的事情,好在张大哥已认识薛家的门墙,恕不奉陪,也可让你们喁喁情话,畅叙一下。”
  张琏笑道:“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情话,你教教我好吗?”
  小蒯笑道:“到了那时自会说,天下古今只有教人读书,没有教人说情话的。我小蒯无此本领。”
  说着话,二人不禁都笑起来。张琏遂对小蒯说道:“好!我明天等候你送钱来吧!再会再会!”
  二人就此分别,各自回家。张琏一到家门,他的女儿慧珠照常守候着,侍奉她父亲睡后,方去安寝。张琏睡梦中尚如在小莺妆阁里举觞酣饮,口里呼着小莺小莺,糊糊涂涂地一夜过去。
  次日醒来,早餐后想起昨天和小蒯所说的话,不知小蒯可将银钱送来。又想起奇异的地图和说明书上指示的宝藏所在,倘使那边果然有财物时,自己平地便可变成豪富之人,何求不得?他日把小莺娶回,贮之金屋,也是极易的事。不过这事须仗他人相助,而魏南鲲又在南澳,须自己渡海过去拜见了,说明之后,亦可同往。好在这奇图只有林氏兄妹知晓,很秘密的,且待今天和小莺欢会以后再去进行,也不为迟。他正在心里盘算,小蒯果然派他的下人将二百两纹银送上。张琏自然十分快活,将一两碎银赏了蒯家下人,打发他回去,又取出五两银子交与慧珠做家用,自己带了一百两银子,其余的放在家里,一径跑到小莺家里来。
  这时候,小莺刚才起身梳妆,薛家妈迎接上楼,张琏当着二人的面把一百两银子取出来,整整的五封,放在桌子上,然后说道:“这一些我给你们母女俩先使用的,缓日多多赏赐,今晚仍为我备些酒肉,我待到公事做毕,再来这里欢饮。小莺千万不可出去,也不得招接别的客人。我不久可以发财,要将小莺娶回家去呢!”
  薛家妈因为昨夜张琏在小莺妆阁哄饮大醉,把姓孙的客人得罪去,自己又受了两面的抱怨,一共只得到了二十两银子,买去酒肉,所得不多。蒯公子说张琏豪爽,也未必是真,粗野则有之,这种客人实在不好接待,日后倘然伺候得不周到时,少不得吃他的打,也未可知,所以曾在小莺面前叽叽咕咕。小莺也因张琏为人丑恶而狂野,哪里是个温存体贴的知心客?只因自己身在娼门,不敢不强颜承欢,而孙高崧是个富商之子,和自己很熟的,常有缠头赏赐。昨晚到来,显见得他有意钟情,不料反被张琏骂走,这事也不是心中愿意的。今日张琏却又一早闯来,自己尚是第一次接到这种客人,心里不免有些忐忑。现在眼见张琏一出手就是一百两纹银,果然是个豪爽的客人,所以母女俩立刻脸上堆满了笑容,连声道谢。张琏要紧上县衙去,立即起身说道:“我不多坐了,晚上再来。”
  薛家妈道:“张大人你早些来,我家小莺要盼望的。”
  小莺也对他横波一笑。张琏的一颗心不由跃跃而动,哈哈笑道:“不劳盼望,我一定早来。”
  说了这话,大踏步走下楼去。薛家妈送至门前,见张琏去远,不禁点头自语道:“小莺在这个黑炭团身上,多少可以代我捞摸些钱来了。”遂关门进去。
  张琏到了县衙中,一颗心仍系在小莺身上,挨到下午申刻时候,衙里无事,他就早一刻退衙,先至浴堂中去洗了一个澡,然后跑到小莺家中来,已近掌灯时了。今天小莺对张琏格外献媚,等到张琏一进妆阁,马上含笑叫应,代他脱下外面的长衣,拧上手巾,代张琏揩脸,坐在张琏身旁,巧笑软语。
  且说已有两三个客人前来,都被她婉言谢绝而去的。张琏握着她的柔荑说道:“这样很好,足见你一心对我,我老张绝不忘记你,不久我发了财,富贵同受。”
  小莺听张琏又想着发财,不知他将要发什么财,谅是傻话,不觉暗自匿笑。薛家妈却高高兴兴地置着精美的肴馔,请张琏大饮大嚼。今晚只有张琏和小莺二人对酌,小莺殷勤侑酒,张琏一边和小莺说笑,一边举杯痛饮。薛家妈时时上楼来亲自招呼,张琏对薛家妈带笑说道:“你家小姑娘实是可爱,我今夜要狂饮个醉,醉后便住在这里,不回去了,你们以为如何?”
  薛家妈道:“多蒙张大人宠爱小莺,便请在这里住一夜,只要张大人怜惜她就是了。”
  张琏点点头道:“这个自然知道,我明天再赏你们,我老张只要事事爽快,钱是情愿用的。小莺姑娘玲珑娇小,天仙化身,我老张情愿一世厮守着她,不久发了财,你们都受用。”
  薛家妈道:“靠张大人的洪福,小莺终身得有依附了。”
  小莺却装出万分娇羞的情态。张琏越看越爱,心神无主,只顾狂饮着酒。这夜张琏竟喝得醉醺醺的,忘其所以,赖在小莺妆阁里不归。小莺也灭烛留髡,竭尽狐媚。张琏久做鳏鱼,一旦得此艳姬,顿觉魂销真个,一夜绸缪,万种恩情。
  次日,张琏起身,小莺又在一边侍奉巾栉,他就叫小莺从此不必再出外去做神女生涯,他可以供给一切用场,稍缓再要量珠十斛,载归家园。小莺当然依从,他就离了薛家,奔回家中。谁知慧珠守了他一夜,父亲没有归来,她也不肯睡眠,所以见面就泪珠盈盈地问:“父亲昨夜醉倒在哪里?为什么通宵不归,空劳守候?”
  张琏知自错了,很可怜他的女儿,知道慧珠的脾气便是这样的,遂用好话安慰她一番,又拿出五两银子给了慧珠,其余的一起带在身上,仍到县衙中去。临行时又对慧珠说道:“这几天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有些事情,要留我住在他家,所以我将有好几天不归家,你独自好好儿守在家中,不要盼望我。夜间早些安睡,如有什么人来找我,叫他们到县衙里来便了。”
  慧珠诺诺连声地答应着,张琏遂又去了。傍晚时候,他又到小莺那边去寻欢作乐,真是英雄难逃美人关,他在温柔乡中消磨时日,是不知不觉的,胡帝胡天,乐不思蜀,一连已有五天。小莺有了张琏在家,也不再出去鬻歌侑酒,用她的色笑来伺候这位草莽英雄。这一个晚上,张琏正在小莺妆阁中箕踞高坐,引觞快酌,小莺坐在一旁,拿着琵琶代他侑酒,要他点一支歌曲。张琏笑道:“你唱什么都好,我也不会点戏,那晚醉月楼上你不是唱过一支《长相思》的小曲吗?好听得很,你代我再唱一遍。”
  小莺答应一声,遂弹着琵琶,曼声唱得一半。张琏仰着头,静静地听,忽见薛家妈走上楼来,站在门首,又露出欲语不语的样子。张琏瞧见了,遂喝一声薛家妈:“你做什么又是这样蝎蝎螫螫的?莫非那个姓孙的小子又来了吗?老张今天不把他撵走,也不能再在潮州称雄了。”
  说着话,露出盛气呼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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