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美人和敌帐里添欢情 壮士觐王宫中生杀气
2026-01-26 20:13:5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淳尼国王在此时派遣使者前来,为的是何事呢?林道干等都觉得有些奇怪,便叫放使者进来。一会儿,那儿郎早引着悖尼国王的使者进帐,林道干细瞧使者的装束,原来是一个华侨,心中又不免有些疑讶。那使者见了林道干,连忙拜倒在地,林道干令左右扶他起来,向他叩问道:“你是淳尼国王差来的使者吗?可有什么事情?瞧你的服装、容貌并非淳尼国人,乃是中国的侨民,为何受人之命?”
  使者恭恭敬敬地说道:“小人原是华侨,姓童名文彪,两代居于此邦,故在尼国王手下做一小小官吏。此番闻得祖国豪杰到南洋来安抚侨民,不胜欣忭,并知林义士是当今的英雄,非常钦佩。”
  林道干听他说话悦耳,便笑笑道:“你既然知道如此,理应劝导国王,早早投降,免得多所杀伤,你们华侨尤宜开门欢迎。”
  童文彪道:“我们自然愿意拥戴林义士的,不过此来是奉国王之命,报告一个喜信的,不知林义士可能听小人之言吗?”
  林道乾道:“什么喜信?你就不妨直告。”
  童文彪道:“林义士连获胜仗,北大年上下震恐,危在旦夕。本有朝臣克里满劝王议和,无奈王族哈葛和赫特二人必欲背城一敌,但又遭败衄,他们虽要死守,而克里满一再进言国王,愿与林义士永修和好,故派小人前来请命。”
  林道干冷笑道:“阿力布要讲和吗?他可有什么主张?能不能将北大年拱手让我?”
  童文彪道:“倘然他把北大年让出,那么淳尼国无异于灭亡,这是他万万不肯的。现有两个优惠的条件,要请林义士俯纳。”
  林道乾道:“他竟不待我提出条件吗?你姑且一说。”
  童文彪道:“国王有一爱女,芳名窦梨银,国色天香,无人不知,年华十九,尚未许配与人,这因国王和她择婿綦奇苛,没有相当地位之人。前年暹罗国王丧妻,要想重续鸾胶,遣人来此说媒,窦梨银却因国王年老而未曾应允。今番我们国王阿力布景慕林义士豪侠超群,愿将窦梨银公主嫁与林义士,侍奉巾栉,结为婚姻之好。且愿把海霞城赠给林义士为食禄之邑,即请林义士镇守海口,为国干城,这两个条件都于林义士有益无损,何乐而不为?况且窦梨银公主是马来美人,他人求之不得的,林义士倘然见了她的玉颜,一定喜欢。小人可以担保的,所以小人冒死前来,奉达国王的诚意,务请林义士三思为幸,倘蒙许诺,悖尼全国人民幸甚。”
  林道干听了童文彪所说的两个条件,知道尼国王到了兵临城下、无计可施的时候,不得已而用个美人计来笼络自己的。所谓窦梨银公主,究竟不知怎样的美丽,是不是真心嫁给异族,这些都要经过一番考虑。倘然贸然答应,也被自己部下笑我太好色了,遂回顾章祖华和孙天禄等说道:“你们听得吗?悖尼国王不知心怀何意,莫非用缓兵之计吗?”
  孙天禄道:“兵败而来乞降,谁要得他的海霞城,非取北大年不可。况且海霞城早已被我等占领,何劳他们开口赠送,给这种有名无实的人情呢?不如斩其使者,断绝他们的希望。我等自愿努力攻城,当生擒国王,献于麾下。”
  孙天禄的话刚才说毕,童文彪早发急起来,连忙又向林道干拜倒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国王愿意将爱女许嫁与林义士,小人劝林义士千万勿可失此机会。倘然林义士听了旁人的话而生疑心,小人一死不足惜,只可怜北大年全城老幼都要受刀兵之灾。而王侄赫特等本都不肯媾和,他们力量虽然不强,而城中可战的兵士尚有二千之数,马来壮士也可抽调,北大年一时也恐未易陷落呢!”
  林道干刚要开口,章祖华在旁说道:“以愚见而论,此事不妨斟酌一下,再行决定。”
  林道乾道:“老人说得甚是。”
  遂叫人陪同使者暂退,少停再给复音。使者退后,章祖华遂对林道干说道:“童文彪的话大概也是实情,淳尼国王的女儿窦梨银确乎是全国闻名的美人。去年我在嘉谷年会中曾见她被许多宫女簇拥着,身缀鲜花,坐在象背上,游行各处街市,艳丽如仙,便是小女姿色虽美,也及不上窦梨银公主的冶情媚态。林头领年近而立,中馈犹虚,何不趁此机会,纳之为妇,复向他要求割地,分界而治,俨然自成一国。渐渐聚集各地的华侨,晓谕一切,巩固自己的财力人力,再买服马来土人的爱戴之心。到那时候,尼国无异为头领所有,一举手而得之,无烦动干戈之劳了。此时倘然我们不允,他们失望之后,誓死守城。即使我们可以攻下,也必挨延时日,不免要牺牲一些儿郎。况且各地尚未归服,说不定尚有他处马来人要来救援,兵连祸结,亦非上策。我们还是择其易者而行之,可收实在的利益,不知林头领以为如何?”
  林道干听了,点点头道:“你这话说得真合我意,我不妨要求他们多送些土地便了,他们若肯遵从,我就将计就计,暂时得了一个立足之所,再行扩张势力,为祖国同胞求幸福。否则,我们再用力攻城,尚未嫌迟。”
  孙天禄听林道干这样说,他本要反对,继思好色之心,人人相同,林道干一向鳏居,尚无妻室,他以前得了章秋花,不肯占为己有,诚心代自己撮合,今日他闻得淳尼国王肯以美貌的女儿下嫁,自然心志要活动了。我若极力阻止他,不但要使他烦恼,亦殊不近人情,不如由他怎样去定夺吧,遂笑了一笑,不说什么。林道干却向他问道:“孙兄弟,你以为如何?”
  孙天禄道:“这样也好,只要贯彻我们的宗旨,迟早不成问题。”
  林道干笑道:“我自信不至于迷恋温柔乡里而忘了南来的大事的,请孙兄弟等放心。”
  唐翱见他们的意思已决,他也不便多说什么。林道干遂又把那使者唤来,对他说道:“我现在鉴于你的诚意,一准答应你们国王的请求,但那两个条件,我尚不能完全同意。”
  童文彪听林道干已有允意,心里十分快活,便道:“林义士既能许可,悖尼人民幸甚,小人幸甚。如有吩咐,小人可以回去,代达于国王的。”
  林道乾道:“我的意思,要淳尼国王在三天限期之中,送他的爱女到我营中来成婚,过期我就要攻城。至于海霞城,早已入我掌握,不用他来赠送,我的要求是以五云山为界,山之北仍是悖尼国王管辖之地,山之南却要完全归我所有,国王不得过问。因我不欲接受他们的赠送,我到南洋来是要创造些事业,为我华侨解羁厄,谋幸福,不是来称臣供职的,你也是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你就这样回去禀报尼国王吧,我不再多说了。”
  童文彪道:“是是是,林义士的意思小人完全明白,立刻回去告知国王,再趋前复命便了。”
  童文彪又向林道干拜了一拜,告辞而去。林道干暂缓攻城,静候回音。到得傍晚时,童文彪又来叩见,说淳尼国王得到回音后,却和诸臣商议,克里满等主和最力,赫特反对无效,所以决定在第三日早晨亲送窦梨银公主到林义士营中来,并愿遵照尊意划分五云山以南之地归林义士管辖。君臣的名份可以不定,而岳婿的关系要求承认,从此两边永远不动干戈。请林义士尊重淳尼国所有之权利,待淳尼人民和华侨一般无二。林道干听淳尼国王没有异言,遂道:“我这里将预备一切,等候国王亲送窦梨银公主前来便了。”
  遂取出五十两银子赏给童文彪,叫他后天一同早早来吃喜酒。童文彪又道:“那天的酒肴,淳尼国王准备挑送三十桌前来,别以斗酒犒赏林义士麾下,顺便附告一声。”
  林道干听了,点点头,说一声很好。童文彪又拜别而去。孙天禄却和林道干打趣道:“想不到我们赶至南洋来吃喜酒的,金戈铁马之后,来一个鸾凤和鸣,大家应该快活,我要去迎接内子也来喝喜酒了!”
  林道乾道:“不错,大家应趁此热闹,祝贺胜利,我们立了一些基础,再来扩充出去才好。魏南鲲兄虽在海霞城,我也要请他到此一聚的。”
  孙天禄道:“那么待小弟亲自去走一遭吧!”
  于是孙天禄别了林道干,带着四名儿郎,跨马而去。林道干遂命众儿郎把营帐重又布置一番,在中军帐前扎起一个采牌楼,缀上许多名花异草,中军帐分为前后,前面设一个礼堂,后面作为临时的洞房,因在军中,一切都只得简单。而在帐外一片草地上放了许多桌椅,四周围着临时构成的木栏和绳索,也遍缀有各色鲜花,上面张着绿色的布幕,作为宾客们宴会之所。又吩咐唐翱率领一百二十名儿郎佩弓矢,握戈矛,为中军帐前的护卫,戒备不测,因林道干十分精细,恐中敌人之计,仍要预防着仓促之事。
  到了第二天,孙天禄已接了章秋花和魏南鲲同来。魏南鲲向林道乾道贺,林道干却因自己一向不亲女色,前在苏婆腊岛曾有拒绝以章秋花为妻之事,今日到了淳尼,忽然同意娶窦梨银公主,似乎对了故人之面,有些扭怩。遂将自己所以纳妇的原因,还是为了羁縻马来人心,以收后效的用意告诉魏南鲲,魏南鲲哈哈笑道:“林兄早该有一位玉人以慰朝夕的寂寞了,林凤兄不是已有郭玉辉为夫人吗?况闻这位窦梨银公主艳名久著,英雄美人,相得益彰,这不是天缘巧合吗?”
  林道干笑道:“魏兄如此过誉,令人丑死。”
  遂又问问海霞城中的情形,魏南鲲报告说城中情形甚为安谧。马来人大半逃遁在外的,已渐渐回来,华侨更是亲近,所以并没有人敢发生异动,海滨诸船平安无事。他来的时候,曾托孛丁兼管。林道干听了,甚为安心。隔日就和魏、孙诸人在帐中欢饮,到了明天吉期,林道干一早起身洗脸漱口,沐浴更衣,喜滋滋地预备做新郎。到辰时,童文彪和许多马来人扛着许多礼物前来,猪羊鸡鱼,酒菜全备,叩见林道干,说淳尼国王已亲送公主出城来了。林道干遂亲自出迎,魏南鲲、孙天禄持械械右护持,唐翱率众儿郎如雁行般排列在营门之前,很严整地等候淳尼国王到临。
  将近巳时,听得前面鼓乐之声大起,有许多蛮人吹着箫,打着鼓,簇拥着两面大红旗而来,背后便是一队蛮人,手里都持长戈,戈上都扎满着鲜花,有尼国的将士骑着巨象,督队而行,到营门之前,向两旁分开,齐齐整整地陈列着。这队蛮人到后,紧接着又有一小队蛮人,身上都缠了彩帛,舁送着许多象牙、鹿角、金银器皿等贵重的东西,算是窦梨银公主的奁物,早由童文彪领导着送到中军帐里。妆奁过后,只见有一小队淳尼兵士前来,有赫特督率,是国王的先驱。兵士后面乃是国王,头戴王冠,身披很长很大的黄色王服,坐在一辆没有篷的车子里面,有两头大象拖着。在国王车辆之后,又有许多彩色衣裳的蛮女,捧着名香鲜花,拥护着一辆有盖的宝车,那车中方是窦梨银公主,香气氤氲,花色烂漫,远远地瞧不清楚。
  一行人离开大营数十步外停住,童文彪慌忙陪着林道干上前相见,赫特佩着剑锤,伺候国王阿力布下车,和林道干彼此行礼。林道干细瞧国王,已近五旬年纪,生着一嘴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很大,装饰虽甚华贵,而容貌平常,没有什么威仪。阿力布也在那里留心察看林道干,觉得这位中华健儿果然英姿雄爽,卓荦不凡,无怪他有此胆量到南洋来角逐,心里暗暗敬畏。国王既和林道干行过礼后,许多蛮人已簇拥着窦梨银公主下车,一步步走向前来,两旁站着的蛮人又大吹大打,甚是热闹。唐翱带领众儿郎排成半圆形,高高擎着红缨的长矛,欢迎淳尼国王和公主进帐。林道干和魏南鲲、孙天禄当先引导,到得帐中,分宾主站定,中间点着红烛,许多象牙、鹿角、金银器物分陈两边,珠光宝气,充满一帐。窦梨银公主由两个年轻的蛮女扶着,站在右边,身上满缀着鲜花,脸上有一块红幕蒙着,芳容竟不得窥。魏南鲲等都觉得未见庐山真面为憾,偷偷地向童文彪询问,童文彪道:“这是我国一种贵族中的礼仪,新娘例须戴上红幕,须交拜后由新郎当众亲手将这红幕揭去,倘是新娘姿色美丽的,那么众宾客俱要高声欢呼,表示庆贺。”
  魏南鲲把这话就转告于林道干,林道干本来心中很是忐忑,闻得此语,心中稍安。婚礼即在此时举行,都照着马来的仪式,因为林道干没有预备什么,便由他们来的人指挥了。礼节甚是简单,参拜以后,有一小队蛮女上前执着花枝,往来跳舞,随来的乐手奏着异国之乐,胡乱吹打了一刻。童文彪早拿着一条五彩的细竹竿,双手奉与林道干,叫他用了这竹竿去挑开窦梨银公主脸上的面幕。林道干接在手里,走上数步,将这竹竿照准窦梨银公主的面幕上只一挑,那面幕已轻轻落下,露出新娘的庐山真面,两旁的人早一齐春雷般喝起彩来。林道干对着新娘做刘桢之平视,只见窦梨银公主鹅蛋般的脸,不肥不瘦,容光焕发,细细的蛾眉,溶溶的秋波,目光中含有不少情愫,非常妖媚。林道干看了,不由一呆,因这位窦梨银公主虽是蛮荒娇娃,而她的面目酷肖当年潮州城里张琏热恋着的薛小莺,魏南鲲站在旁边,也是这样想。闻得乐声又起,众人方才簇拥着林道干和窦梨银公主步入后帐。阿力布送女已毕,便要回去,魏南鲲和唐翱等送出大营,并犒赏从者,看国王等去后,便叫排上筵席,和众儿郎在草地上大喝喜酒。林道干又和窦梨银公主骈肩钩臂,出来敬酒,众儿郎高声欢呼,大家又把鲜花纷纷抛掷在二人身上。这样狂欢了一日,到得晚上,林道干又陪着魏南鲲等在帐中饮酒,饮至微醺,方才散席。魏、孙等诸人送林道干入帐,享鱼水之欢,新婚之乐。林道干虽对于马来土语不甚熟谙,而这位窦梨银公主却也会讲些华侨说的话,所以彼此不甚隔膜,林道干在红烛影里瞧着窦梨银公主靓装端坐,若有所思,他走过去握着她的柔荑,笑了一笑,说了几句话。窦梨银却只对答一二,并不多说。林道干遂也坐在她的对面,窦梨银公主只把双目斜睃着他,林道干已有半醉,当着如此艳丽妖媚的女人之前,怎禁得挟有魔力的眼睛向他看了几下?英雄难逃美人关,他不觉色授魂与,再也矜持不住,立起身来,要搂抱着窦梨银公主。窦梨银公主忽然把他的手一推,走到屋隅去。林道干不明白是何原因,背着烛光,呆呆地立住,瞧见窦梨银公主从她的腰间取下一样小小东西,望奁物中间一塞,回转身来,对他很妩媚地一笑,忽然投入林道干怀抱,将粉颊贴上林道干的面庞。林道干生平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热烈的女子,好似中了极醇厚的醴酒,陶陶然,遽遽然,便和窦梨银公主同圆好梦,这一夜的风光旖旎自不消说。林道干如得佳境,异常欢愉。次日起身后,见窦梨银公主尚慵睡未起,万分媚态,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便走到那边屋隅,从鹿角中间伸手一摸,被他摸着了一件东西,拿在手掌里一看,不由面色陡变。原来是一柄小小匕首,外面用红罗裹着,这东西带在身边有何用处呢?抽去红罗,晶莹耀眼,此时林道干有些不寒而栗,暗想:昨夜我太快乐了,一切都忽略,若然这东西拿在美人纤手里,刺到自己的颈项里,包管糊糊涂涂地送去了自己的性命,那么自己没遭毒手,还不是天幸吗?想到这里,欢心尽敛,怒气上冲,握着这匕首,跑至窦梨银公主身边,高高举着,一手把窦梨银公主光泽的头发抓住,恶狠狠地喝骂一声:“贱人,胆敢挟刀行刺!”窦梨银公主从梦中醒转,睁开星眸,一见林道干这个样子,不由一呆,又瞧他手中握着的匕首,方才明白,顿时大惊失色,便操着华侨语说道:“你……你……你怎么……”
  林道干已知她会说华侨话,遂把手中匕首扬了一扬道:“这东西不是你带来的吗?如此犀利,杀人立死,我窥见你昨夜暗暗藏在那里的,今日被我搜得,这是我的便宜,也是你的末日到了。现在我若不结果你的性命,以后一定要死在你这贱人的手里,宁可我负人了。”
  说着话,把匕首抵到她的脸上,窦梨银公主无力抵抗,娇声哀求道:“你不记昨宵的相爱而忍心要杀我吗?容我说了几句话,你再用这匕首刺我吧!”
  林道干点点头道:“好!我本要问你的口供呢,你莫不是奉你父亲之命,阳为嫁我,暗中却要乘机刺我,所以带了这利器而来,你说你说!”
  窦梨银公主滴着眼泪说道:“这事和我父王是没有关系的,你不要冤枉他啊!他是个庸弱的人,听了克里满的话,许亲求和,但望两边早息干戈,相安无事。只是我起初倒很有些不愿意,遂和几个亲近之人商议后,他们便怂恿我暗携军器,向你行刺,若得成功,即便兔脱,他们城中人就可以乘机击退你们了。”
  林道干听到这里,不由打一个寒噤,又点点头道:“这计策确乎是很毒辣的,我险些着了你的道儿,幸亏天诱其衷,被我发现。我本不该和你联姻的,要被孙天禄等讪笑我不肯听从良言了。瞧你貌美如花,而心里却毒如蛇蝎呢!”
  林道干说完,窦梨银公主又道:“哎哟!你这个人真没有良心的,我这样老实告诉你,你还要说我毒如蛇蝎吗?”
  林道干呆了一呆道:“此话怎讲?你要刺死我,你的心还算不得毒吗?”
  窦梨银公主道:“你该明白,若是我真要刺死你时,昨夜我们欢乐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防备,为什么我不乘机刺死你呢?”
  林道干听了这话,暗想:她的说话也不错,她为什么昨夜不就将我刺死,却迟迟等待呢?遂说道:“恐怕你一时没有这胆量吧!”
  窦梨银公主道:“我再老实说了吧,这也并非是我无胆,当初我们听了人家的怂恿,一股勇气,决心要向你行刺的。后来见了你的仪表可爱,不愧是中华好男儿,心中起了无限的敬爱,不忍加刃于你,转念多时,方才改变我本来的志向,而将这匕首藏去不用的。否则我为什么不早早行刺呢?恐怕这时候你早已不在人间了。唉!我行了好心,却得不到好报,所以必须向你声明一下的,或杀或剐,任凭你吧!”
  窦梨银公主说着话,泪如泉涌,呜咽欲绝。此时此景,真如梨花一枝春带雨,万分哀艳。林道干那只握匕首的手早已软了下来,点点头说道:“你的话果然是实,但你既然起初有这种念头,难保以后不再发生害人的心,我若不……”
  林道干说话没有完时,窦梨银公主觉得林道干要按住她的一手也松了不少,便使劲儿纵身投入林道干的怀里,袒开酥胸,说道:“那么你就把匕首刺入我的胸膛吧!我不忍杀了你,你却饶我不得了,这是我的报应。”
  这个时候,林道干已知窦梨银公主怀的一片好意,爱心的伟大,使他心里又感激又庆幸,怎忍心再把窦梨银公主处死呢?所以当的一声,把那匕首抛在地下,双手搂住窦梨银公主,在她的嘴唇上很热烈地接了几个吻,见她颊上满挂着泪痕,一双可爱的双目带着无限的娇怨,更觉得伊人可爱,忘记了其他的一切。窦梨银公主又说道:“你要杀我吗?”
  林道干摇摇头道:“你既然对我很好,有绝大的情爱,那么我又何忍杀你?我们俩依然是夫妇,你爱我,我爱你,谈不到什么仇恨,这件事但愿彼此相忘,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教唆你的,请求国王把此人诛掉,便无事了。”
  窦梨银公主道:“请你不必再要追究此事,兴起风波,给人家知道后反为不妙。我可当天宣誓,我若有害你的心肠,天诛地灭,毒蛇猛虎把我咬死。”
  林道干听她起了这样的重誓,更是深信不疑,又对她说道:“你也不必宣誓,我相信你的话就是了。”
  二人拥抱了一会儿,林道干方才把窦梨银公主放下,让她穿衣起身,又将地上的匕首收拾去,这一场风波暂告平息。
  林道干出帐去会见魏南鲲、孙天禄诸人,大家又向他说了几句打趣的话,方要商议正经事情,忽报北大年有一小队脖尼国人前来犒师,兼候窦梨银公主。林道干明知这是孛尼国人来刺探消息的,他也不向众人明言,就令唐翱带领儿郎拱卫,自和魏、孙二人披上戎装,各佩刀剑,出外迎见。只见尼国人又送来许多猪和羊,以及玉蜀黍等食物,为首一人正是少年哈葛,手握三尖两刃刀,相貌很是俊秀,和林道干相见后,便问公主可安好。林道干微笑,答称公主无恙,又差人去问公主可要纳见,但公主回绝不见。哈葛遂也不欲多留,怏怏地率领部下回城去了。孙天禄便对林道干说道:“此人是淳尼的将士,我们和他在战场上见过,今瞧他目光凶恶,恐对林兄很不怀好意。”
  林道干不将早晨发现匕首的事告诉他们,便点点头道:“此人果然显有可疑,但我有备无患,他也奈何我们不得啊!”
  大家回到帐中坐定,魏南鲲道:“林兄既已娶了国王之女,和他们媾和,那么驻屯于此,更无意思,不如收兵回海霞城,先从那边着手做起,增厚了势力,再想开始的计划。”
  林道乾道:“魏兄说得是,但昨日淳尼国王亲送公主前来,我们若要回归海霞,理当亲赴北大年去辞行,方不失礼,且可定了盟约。”
  魏南鲲道:“林兄若要到北大年去,此事必须仔细考虑,蛮人性颇狡诈,不可不防。”
  林道乾道:“当然我也要有防备,方可前去。”
  大家正在议着,尼国王忽又着人前来下书,邀请林道干和公主到北大年王宫去聚宴。儿郎将使者引进帐中,林道干接阅来信后,立即修书回报,约定明日上午入城拜会,使者得书,拜辞而去。孙天禄道:“林兄决定要往城中走一遭吗?”
  林道干点点头道:“我和淳尼国王既有姻娅之好,他今来书邀请,我在理也当去走一遭,倘然我们绝不去,不但失礼,而且示人以怯。我们本来冒着危险而到南洋来的,什么虎穴龙潭,都不在我心上,岂可不去?”
  魏南鲲道:“林兄既已答应,我等也未便异议,只是我们须先商量一番,明日如何前去,可以比较稳妥一些。”
  林道乾道:“不错,对付的方法不可不预定的。”
  遂把老人章祖华请来,向他问询北大年城内外的形势。章祖华听说林道干要去会晤淳尼国王,他也劝林道干谨慎行事,又将北大年的大约形势讲了一遍。林道干胸有成竹,便道:“诸位放心,我们本来是要攻打北大年的,只因国王讲和,把公主下嫁,你们劝我接受议和,待时而起,所以略略变更了初起时的宗旨。现在我们用诚心来待蛮人,要使他们心悦诚服,倘然他们居心叵测,要有什么意外行动时,我们也不妨将计就计,取了他们的北大年。譬如没有这么一回议和的事情。好在窦梨银公主业已真心嫁给我了,蛮人最尔之力,我等也毋庸多虑。”
  魏南鲲道:“林兄既有锦囊妙计,我们自愿戮力,愿闻其详。”
  林道乾道:“明天早晨我和公主入城去拜见国王时,暗中不妨做下准备,可请孙天禄带领二十名健儿一同护卫。到了王宫里,若有异变时,我和孙兄弟一齐动手,燃炮一响为号。另请唐翱率领一百健儿随同进城,停驻在王宫外要道上,倘闻宫中号炮之声,立刻杀奔南门,抢夺四城门,接应外来的我军。方才章祖华已告知北大年的南门离此甚近,唐翱兄弟夺得城门时,可以燃放号炮二响。我再请魏兄弟带领一百二十名儿郎候在南门城外,一听号炮声响,立刻进攻,便可杀进城门。这样里应外合,北大年便可唾手而得,所以他们没有什么异动便罢,若存心不良,谋害小弟时,我们便乘势取了他们的北大年,也未为不可。”
  魏南鲲、孙天禄等听了林道干的计划,莫不忻悦,释去疑团,抖擞精神,又想乘机夺取北大年,充满着更大的企图。
  这天大家休息无事,到了次日,窦梨银公主盛装华服,预备到北大年去归宁父母。因为昨宵林道干已告诉她要一同去会晤悖尼国王,心中一半喜,一半忧,喜的是归宁双亲,忧的是别有衷肠,她还不能老实告诉林道干,但劝林道干前去时,一切须要小心,恐防北大年城里或有不肖之徒,要乘机一逞的。林道干很感谢她的爱护之意,对于她的叮嘱,连声说是。其实他早已有了准备了,他自己穿好了衣服,佩着宝刀,和窦梨银公主携手同出。魏南鲲、孙天禄等早已在外面伺候,林道干遂下令出发。他让窦梨银公主坐上象背,自己跨了一匹白马,孙天禄也背负双锤怀藏信炮,跳上一匹青骢马,带领二十名儿郎,保护着一双新人,向前进行,唐翱带了一百名儿郎,紧随后面。这一行人去后,魏南鲲便率儿郎悄悄开拔到北大年南门外林子里去埋伏,表面上称为行猎,暗地里却要袭取北大年。林道干等进至北大年城外,早有淳尼的代表前来迎接,引导入城。林道干留心察看北大年城垣,比较海霞城高厚得多了,自己兵力太薄,攻下此城,也非易事,那么媾和也未尝不是了。入得城来,有一队尼兵士持着锐利的戈矛,鸣鼓来迎,作为先驱,北大年的人民,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到街上来争看中华英雄林道干,人山人海,挤轧不堪。到得王宫之前,悬灯结彩,装饰华丽,又有那哈葛手提三尖两刃刀,腰悬龙泉宝剑,率领一队卫士来迎。林道干很注意于他,瞧他脸带杀气,颇有狰狞之态,一双凶狠的目光向他脸上和窦梨银公主身上闪闪霍霍地紧射不止,而窦梨银公主的妙目也向哈葛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几眼。
  这时候,唐翱所带的一百健儿都留在宫门之外,不放进去了,孙天禄却和二十名健儿紧随着林道干,一齐走入王宫。宫门内外执戈的卫士很多,又有王侄赫特,佩剑悬锤,站在一边,他对着林道干怒目而视,好似心有不甘。走得不多几步路,又有七八名蛮女含笑来迎,行至殿上,许多淳尼国的官吏,分开两旁迎候。脖尼国王阿力布降阶迎接,把林道干接至殿上,孙天禄所带的儿郎只得止步站在殿下,唯有孙天禄却仍紧随在林道干身边。窦梨银公主见了她的父亲,就和林道干上前拜见,阿力布慌忙答礼,便在殿上分宾主坐定。林道干东向而坐,阿力布西向陪坐,窦梨银公主北向坐,孙天禄坐在林道干的下首。阿力布见女儿笑容满面,一些儿没有委屈之色,他心里倒有些踌躇起来,因此脸上神色很不安宁,勉强和林道干叙了几句客套,便叫左右摆上酒席,款请新人。林道干十分机警,他如何不觉得?但他也并没有恐惧之心,镇静自如。
  今天国王所治的肴馔异常丰富精美,海中珍品也甚多,器具都是金银特制的,照耀桌面。酒过三巡,阿力布叫他女儿且往宫里去见她的母亲,但是窦梨银公主却不肯离开林道干一步,她的意思要停会儿请她母亲出见,因为她今天也有些不放心呢。阿力布无可奈何,只得陪着喝酒,忽见哈葛披着彩衣,腰佩利剑,走上前来,行礼后说道:“今日欣逢喜事,宫中无以为乐,请以舞剑。”
  阿力布未加可否,哈葛早向殿下一招手,便有八个身长体壮的蛮人,一例披着彩衣,手中各拿着一柄宝剑,迈步上殿,见了国王,一齐拜倒。哈葛说一声起舞,八个蛮人倏地起立,哈葛自己也拔出剑来,领导着八蛮人徐徐而舞。林道干知道哈葛等不怀好意,他依然不动声色,一手按着自己佩刀的柄,闲闲地瞧着,孙天禄脸上也有些异样。哈葛一面舞剑,一面常向窦梨银公主暗使眼色,但是窦梨银公主却视若无睹,并不回答什么,低垂着头,面有忧色。哈葛舞到分际,听得殿下咚咚地响,只见有一队蛮人,约计百数,手中都持着长矛,为首的敲着鼙歌,齐齐整整地列在殿下,顿时宫殿之内,杀气横生。林道干忍不住向阿力布说道:“今日我送公主归宁,且觐见国王,愿修好会,多蒙饲以酒肉,盛情可感,但酒尚未酣,忽来这些执戟舞剑之士,其意何在?”
  淳尼国王方要回答,而哈葛已渐舞渐紧,一个箭步跳到林道干身前,寒光一道,直奔林道干的咽喉,殿上殿下一齐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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