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回 龟山来逐鹿侠士缔交 虎穴去求亲淫徒中计
2026-01-26 20:05:3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林凤是福建泉州人氏,他的父亲曾为武举人,胡宗宪将军函招他去协助剿除海盗,他父亲因穷追海盗,死于海上。林凤正当少年,生得非常英俊,轻儒生而慕游侠,自幼得父亲传授武艺,又遇名人指点,所以击剑飞丸,技术精妙,泉州地方的少年子弟争出其下。他生性又极慷慨,门下常有食客,人家遇到贫困的时候,向他告求,他没有不答应的,因此家财渐渐散尽。好在他父母都已故世,自己又未授室,家中只有他的一位婶婶照料内里的职务,他婶婶见林凤家道衰落,常劝他从事撙节,又要他早早和人家闺女订婚,以便成家立业。无奈林凤把这些话只当作耳边秋风,并不急于婚娶之念,只知每日里驰马行猎,刺枪弄棒,常常聚着许多来宾和门下食客,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谈论江湖上逸事,酒酣耳热,击节高歌,所以他的朋友各处都有。
  在漳州地方有一个姓萧名柯的,本是在江湖上做草台戏的伶人,后来在漳州城内开了一座戏院,居然做起院主来了。前年,他曾率着班底到泉州城外来演草台戏,第一天他自己起演《长坂坡》,因他本是技高艺精的武生,特地亲自出马,以博观众的好评。林凤和几个门客也去观剧,见萧柯扮的赵子龙,不但扮相英俊,而开打时的一支枪使得神出鬼没,风疾雨骤,台下的人不住地喝彩,林凤觉得萧柯虽是伶人,而枪法高超,神勇无伦,把赵子龙当年沙场血战的勇气完全表现出来,真是活常山了。观毕回家,和门客等赞赏不已。
  次日,萧柯起演《白水滩》,林凤就在台下伫立待观。等到萧柯的十一郎上场时,台下彩声如雷,只见他英武之气溢于眉宇,及至十一郎和青面虎决斗时,他把头上斗笠掀在一旁,拈着一根杆棒,上下左右使得风车般滚急,只见一团白光,不见人影。而那个扮青面虎的,身躯结实魁伟,十分卖力,勇悍得真如一头猛虎一般。十一郎把他连摔一十六个筋斗,自己又在台上连转四十个“鹞子翻身”,面不红,气不喘。台下人都看得呆了,林凤不住鼓掌称好。
  第三天,萧柯起演《武松打店》,更显出他的跌扑功夫,身手便捷,精神饱满,活显出武二本领。林凤在台下一连看了三天,心中非常钦佩,他觉得姓萧的虽是优伶之属,然而武功十分了得,这个人非结交他不可,于是等到萧柯下台后,便亲自去拜访,请萧柯到他家中去一聚。萧柯闻得他的大名,难得他不耻下交,甚为感荷,他就老实不客气和林凤倾吐肺腑起来。始知萧柯以前本学习伶人的,从某拳师习得一手刀枪棍棒,靡所不精,后来在浙东洋面上遇见海盗,被海盗掳劫,众寡不敌,没奈何随着海盗做小喽啰,供他们的调遣,萧柯心有不甘,屡思反正,苦无机会。有一天,海盗大掠沿海鄞县各地,掳得不少财物,分乘各舟而逸,适遇海面大雾,海盗的船分散开来,萧柯的船上只有七八个海盗,其余三个人都是掳来做奴隶的。内中有一个姓管的,恰因掌舵的时候触犯了海盗怒气,便用皮鞭把他狠狠地毒打一顿,萧柯趁此机会,暗暗地向这三个同伴说道:“我们不幸陷于人手,受他们的羁轭,供他们的驱使,任他们鞭打呵斥,稍有血气的,怎甘忍受?我们虽在他们势力之下,也须认识清楚。此番恰巧遇雾分散,这船上一共只有八个海盗,我们共有四人,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何不和他们拼上一拼?与其受凌辱而死,何不寻找生路呢?凭我一个人的本领,也能对付得下,只要大家努力,何忧不能成事?”
  三人被萧柯一说,胆气顿壮,都愿意听萧柯的主张,萧柯把自己的计划对他们悄悄地说了。待至晚上,船泊定海洋面,晚餐后,海盗都在舱中熟睡,他们都宿在后艄的,大家头上扎着一块白布,以为标志,偷偷地举着兵刃,撬开舱门,杀入舱中去,逢人便砍。萧柯仗刀当先,海盗们从梦中惊醒,仓促间无以抵御,被萧柯一连砍死了三个。姓管的和他同伴也都大呼猛砍,海盗没有防到这么一着,只有两个海盗抓到兵器竭力挣扎,先后都被萧柯刺死,溅染了一身的血。三个人中间也有一个受了伤,于是萧柯和同伴将海盗的尸首一一抛入海中,又检点船上掠得的财帛,匀作四份,大家各得一份,姓管的以为这都是萧柯一人的力量,应该让他多得一些,大家遂又提出若干,让给萧柯。
  次日天晓时,雾已消散,他们赶紧扬帆南驶,逃至福州,把船也卖去,各携财物,自奔前程。萧柯回到漳州,先出钱办行头,召集一班伶人,组织戏班,到各处城市埠头去演剧,他也娶妻生子了。这是他过去经过的事,在席上告知了林凤。林凤格外敬重,与他谈论武艺,虽然初次见面,却是水乳融合,意气相投。彼此订交起来,林凤留萧柯在他家里夜夜欢宴,日里去看他做戏,萧柯在泉州演奏了半个月,方才离去,以后他回到漳州后,自己建筑一座鸣凤戏院,营业倒也不恶,但他自己却难得登台了,尽让他的同伴去演奏。他所以开这戏院,也因帮助一班贫苦的伶人,好使大家有饭吃,因此包银很大,开支并不节省,营业虽然兴盛,因他每年无所进益,有时且要贴去几个钱呢,然而他的义声却已四播,大家都知萧老板是仗义疏财的壮士了。他很惦念林凤,曾修书托人带至泉州,请林凤前去漳州一游,但林凤一向却没有去。
  这年的初春,林凤负了一家财主人家的债务,一时无力归还,财主向他逼取,将要涉讼县庭,经林凤的朋友出作鲁连,方许展期至夏天时候分两期拨还,利息照算。他又不会经纪的,家中日用浩繁,还是勉力张罗,不得已变卖田地,婶母常在他耳边絮聒,他觉得十分气闷,对着阳春烟景,心中便活动起来,想起了漳州的萧柯,以前曾招他前去一游,何不到那边去散散心?所以他就端整行李,备了几样土产的礼物,立刻动身前往。家中事托付婶母,外事托付一个姓班的门客,暂且丢下不管。
  他一到漳州,便至鸣凤戏院拜访萧柯,萧柯不在戏院里,却在家中独酌,戏院里的人便引他前去,萧柯一听得林凤驾临,喜不自禁,亲自出迎。阔别多年,相见甚欢,林凤便下榻在萧柯家中,萧柯夫妇特治盛馔款请,大家畅谈别后之事,萧柯知道林凤爱听戏的,次日特地陪他到鸣凤戏院观剧,请他点戏。萧柯又亲自结束上场,演一出《冀州城》,以娱嘉宾。
  林凤在漳州一住五日,恰当艳阳天气,杂花生木,以鸟鸣春,他想到郊外去驰马行猎,把这意思告知萧柯,萧柯自然赞同。这一天风日晴和,二人都穿着猎装,佩着刀剑,携弓矢,乘骏马,带领侍从数人,出漳州西门,到有名的龟山中去射猎。龟山山势幽深,漳州人常去行猎的,他们起初猎得些狐兔之类,无甚稀罕。入山稍深时,林中忽然跑出一头美丽的鹿来,那鹿见前面有人,慌忙回身向斜刺里奔逃。萧柯一矢先发,却从鹿角中间飞过,太高一些,没有命中,林凤跟着觑准鹿的颈项一箭射去,正中项下,那鹿负痛背矢,望着山径中乱窜。林凤纵马紧追,喝一声:“畜生!往哪里走!”萧柯也随后追来。那鹿跑得飞快,二人一前一后,追了好一段路。那鹿转了一个弯,刚要向山坳里跑去,忽然对面弓弦声响,有一支雕翎飞来,射中鹿头,应弦而倒。林凤与萧柯不免有些惊异,一齐赶到那鹿倒身的所在,早听鸾铃响处,山坡上有一骑疾驰而下,马上骑着一个壮士,头戴武生巾,身披绿袍,手里握着一张铁胎弓,像是一位武将,气宇轩昂,精神饱满,大呼道:“慢来慢来,这鹿是我射下的,你们怎能取去?”
  林凤道:“这鹿儿是我们先行发现,射中了它一箭,方才追至此间的,你不信时,不妨一瞧它项下不是有一支箭带着吗?”
  那壮士勒住马缰,低头向那死鹿看了一眼,便说道:“果然一支箭在那里,但是那鹿确乎中了我的一箭而倒下的,照理说起来,那鹿还是让我应得,否则它早逃去了,你们从哪里去找呢?”
  林凤见那壮士竟向他们争取死鹿,他是少年气盛之辈,心有不甘,怎肯拱手退让?也就说道:“这鹿若不是先中了我的一箭,怎会逃到这里受了一支箭方才倒毙呢?明明是我们的功劳,你如何可以一人独得?倘然你不发一矢,我们也可稳稳擒住这鹿。你不是来享现成吗?”
  壮士冷笑一声道:“你们瞧这鹿明明中了我一箭,射在要害之处,然后倒下的,当然是我的功劳。你怎的反说我享现成?岂有此理。”
  林凤着恼道:“无论如何,这鹿是我们的,没有你的份儿。”
  壮士道:“凭你怎样蛮横无理,断不能抢去我应得的鹿。”
  林凤见他不肯退让,遂又道:“今日的事有理讲不清,不如我和你决斗一下,谁胜了谁得这鹿,我若输了,情愿将这鹿让与你得。”
  壮士哈哈笑道:“难得难得,敢不遵命。你若能胜得我时,准由你把鹿带回。”
  一边说,一边从他腰间拔出一柄龙泉宝剑来,青光闪闪,准备和林凤厮杀。林凤也拔出佩刀说道:“我们操的都是短兵,马上不便接战,不如和你步下决斗。”
  一边说,一边早从马鞍上跳到地下,那壮士也即下马,二人舞动刀剑,一来一往,在山坡下狠斗起来。萧柯在旁观战,侍从们也都气喘吁吁地跑至,瞧着地上的花鹿和二人的搏击,一时莫明缘由,也不敢询问,只是远远地站着旁观。林凤和那壮士酣战六十余合,不分胜负,萧柯觉得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技能力气不相上下,心中暗佩服,深恐久战下去,定有一人受伤。他就忍不住向侍从手里取过一支长矛,纵马上前,把矛向二人中间架住兵刃,说道:“自古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二位都是豪杰之士,犯不着争一死鹿,而以性命相扑,现请看我薄面,大家停手。这鹿可以秋色平分,各人都有功劳,且请到舍间一叙。我们虽然萍水相逢,却不是偶然的事啊!”
  壮士听了萧柯的话,便和林凤一齐停止,各各跳出圈子。萧柯道:“请问壮士姓名,从何处到此?”
  那壮士答道:“在下姓林,草字道干,在潮州守城将军郑奇魔下效力,此番奉郑守将之令,特来此间王守备署中传递公文。恰才路过这里,见此鹿负箭飞奔,一时见猎心喜,技痒难耐,所以发了一矢,侥幸射中,不想遇见了二位。”
  说到这里,把手指着林凤又说道:“这位兄长的本领果然高强,佩服佩服。”
  二人以前常闻人言潮汕一带,张琏、林道干都是当今英雄,结识四海朋友甚多,想不到今日邂逅相逢,于是二人便向林道干致敬仰之意。林道干就问起二人姓名,二人以实相告,林道干也素闻泉州林凤的侠名,惺惺相惜,互通殷勤。本来是有心逐鹿,现在是无意结交,天下事往往出人意外。萧柯便叫从人扛着死鹿回去,他邀请林道干到家一叙。林道干和林凤各各跨上雕鞍,一同入城,到得萧家,略坐一会儿,道干便要去衙中投递公文。萧柯、林凤邀他公毕后务必来此聚谈,痛喝数杯,林道干一口答应,辞别萧、林二人,自去守备衙门里投过公文,方才重又回至萧家。萧柯早已预备一桌丰盛的筵席,又邀了几位朋友相陪,宴请林道干。大家敬过酒,开怀畅饮,谈些武艺,沆瀣一气,直到更深散席。
  这夜,林道干便宿在萧家,次日一早,他跑到守备衙门里去领了回文,还至萧家,告诉林凤和萧柯说,郑将军给他限期甚是短促,所以马上就要动身回去。且约萧、林二人他日到潮州一聚可以介绍和张琏相见。林凤、萧柯苦苦相留,说:“刚才相逢,怎又离别酒也没有喝畅,话也没有多讲呢!”
  林道干不得已,又在萧家耽搁一天。大家饮酒谈心,第三天上午,他是无论如何必要动身回去了。萧、林二人知道不可再留,端整许多礼物,赠送道干,二人又亲自送至郊外而别。这是曩年林道干和林凤缔友的经过。
  林凤送走林道干后,仍耽搁在萧柯家中,萧柯留着他不放他走。这一天下午,夕阳甚好,云淡风轻,二人踱至城外散步踏青,遥见通衢之上,有一个酒帘子高高挑起,临风招展。萧柯知道林凤喜欢小酌的,便伴他步至酒店门前,说道:“这里的酒是很好的,烹调也不错,我们何不进去小饮一番?”
  林凤抬头见是一个很大的酒楼,横的市招上写着“五芳楼”三字,遂点头说道:“好的。”
  二人走进店门,踏上楼去,拣了沿街临窗一个雅座上相对坐下,点了数样菜,三四斤酒,慢慢地吃喝起来。楼窗外边望去风景甚佳,足以怡悦胸怀。二人酒至半酣,忽听楼下马蹄之声杂沓,跟着妇人的哭声,群众喧哗起来。二人忙倚身窗边,俯首下窥,只见有五六匹骏马停在通衢之中,马上都坐人,内中一个少年戴着儒巾,衣服丽都,锦鞍金镫,傲气凌人,可是面目不正,形容丑陋,背转身子正和旁边数武士讲话。在他的马前横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已被马蹄践踏而死,口鼻里都淌血出来。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大约是女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向少年哀哀哭泣,四围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出来讲话。林凤猜想这女孩子一定被那骑马的少年踹毙的,但不明白那妇人为何不将他扭送到官,要他偿命,却反跪在马前哀哀泣求?心里正觉有些奇怪,萧柯早把手指着那骑马的少年向林凤说道:“林兄却不认得,这厮就是这里漳州府卢美仁的儿子卢荣,别看他生着一副奇丑的面目,却非常喜欢拈花惹草,自命风流,倚着他父亲的势力,无恶不作。门下养着一班懂得拳棒的门客,做他随身的护卫,欺打良善,如虎添翼。”
  萧柯说到这里,又指着卢荣身边马上骑着的两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武士说道:“这个胖胖的汉子,名叫催命判官邓振,那个佩刀的便是笑面无常白勇,听说他们都有膂力,擅武术,卢荣把他们当作保驾将军,同出同入,人人侧目。今天不知从哪里来,踏死了小孩儿,看他如何说法。”
  二人正在指点,忽听卢荣在马上骈起二指向妇人一点,说道:“你们的孩子走在路中,不肯避让,致被我马踹毙,这是她咎由自取,与我无涉。你既然宝贵小孩子的,为什么叫她在大道上胡乱行走?我的坐骑是一向横冲直撞,不让人的,谁不知道?这是你家合该晦气,没有要什么话可讲的。你快将死孩舁回去收殓吧!我没有工夫听你絮絮叨叨地哀哭。”
  那个催命判官邓振,跟着也大声喝道:“这是小孩子自己不小心,死了一个女孩子,值得什么?休要触怒了俺家卢公子,把你捉将官里去,后悔不迭。”
  又对众人高喊道:“咕!你们快快闪开,我们要进城去了!不要踹伤了你们,自讨苦吃,与俺们不相干。”
  说罢,将马头一催,坐下马向前走了几步,吓得众人跌跌撞撞地倒退不及。卢荣哈哈大笑,在马身加上一鞭,左右簇拥着奔向前面去了。妇人倒在地上,放声大哭。又有两个男子过来把她劝住,相助着将死孩舁回去了,众人也就四散。
  林凤瞧着,心中甚为愤怒,回头对萧柯说道:“卢荣那厮不过州官之子,怎能倚势凌人,踹毙女孩儿?视若无睹,太可恶了。”
  萧柯向两旁看了一看,一拉林凤的衣襟,低声说道:“可恶的事真多呀!请林兄坐了,待我徐徐奉告,将更使你发指眦裂。”
  林凤一声不响地还至座上,萧柯代他斟满了一杯酒,酒保托上一盘腊鸭来,正是下酒佳物。林凤拿着一只鸭腿,一边撕嚼,一边饮酒,对萧柯说道:“萧兄请讲给我听吧!”
  萧柯道:“卢荣是个好色之辈,家中姬妾甚多,这里的小家碧玉被他玷污了不少,爱则加膝,恶则坠渊。人家吃了他的苦头,含悲忍怨,无处告诉,不多几时,他忽然爱上了这里郭千总的女儿玉辉,一心要想娶她为妾。那郭千总和我也有友谊,名唤景明,一手好武艺,为人也很慷爽,重然诺。他女儿玉辉我也见过一面,确实美丽动人,今年只有一十九岁呢!”
  林凤道:“那么姓郭的可曾把女儿献给卢荣呢?”
  萧柯叹道:“若是换了别人,当然早已献奉,但郭景明的脾气不喜谄媚上司,一口回绝。卢荣没法想,向他老子去央求,卢仁美便把郭景明请到衙内,向他当面求婚,郭景明仍是不肯答应。卢荣父子把他恨得牙痒痒的,遂想阴谋陷害。一天,郭景明正在家中,外面忽然来了许多捕役,把他拘去,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到他身至府衙,卢仁美坐堂审问,说他私通海盗,有犯人殷某做证。因殷某曾于某日偕同海盗至郭家与景明晤面,景明允许海盗来犯漳州时,他煽惑官兵,在城中为内应。海盗许酬十万金,当时曾付银两五千,得到景明收据一纸。现在殷某被捕,所以供出此事,景明怎肯承认?誓死不招,遂被禁闭牢狱,后来,经王守备代他辩明冤屈,三天后方才释出。我去慰问他时,见他满面愁容,我问他侥幸得释,应该欢喜,为什么忧闷不乐?他遂秘密告诉我其中的内幕。原来那犯人殷某是卢仁美用了幕府之计教唆出来的,特地要陷害郭景明,逼他允婚,所以事后又串通王守备,托王守备向郭景明代达一切。倘然郭景明允许将女儿玉辉奉给卢荣为妾,那么卢仁美可以担保这案情准可昭雪,毁去假造的收条,让殷某自言一时昏瞀,误攀好人,这事便轻轻地过去了,景明也可释出。郭景明因为卢太守和王守备都是上司,自己势力敌不过他,事到临危,只得暂且依从,方才得出囹圄的,外边人怎知此中的黑暗详情呢?”
  林凤听到这里,咬牙切齿地问道:“郭景明这个亏吃得大了,他事后是否准备牺牲他的女儿呢?”
  萧柯道:“郭景明是个大丈夫,他岂肯如此做呢?虽然他在狱中时不得已而允许了人家,无论如何,他绝不肯实行的,所以他为了此事而忧虑。我劝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既然不愿意将女儿给卢荣为妾,那么还不如早些远走为妙。他说他也是这样想,不过在走的以前,务必做一件惊人之事。”萧柯说到此际,忽然把手向楼梯边走上来的一个伟男子说道:“郭兄,我在这里,快请过来。”
  一边又对林凤说道:“这位就是郭景明千总。”
  林凤细瞧郭景明,生得方面大耳,颔下微有短髭,身披夹袍,脚踏快靴,朴实无华,年纪约有四十多岁,状貌却很威武。郭景明三脚两步地走过来向萧柯说道:“我今天觉得闷得慌,特地到萧兄府上来拜谒,却闻萧兄陪着嘉宾出城踏青,我也走出城来,找不到你,才想到这酒楼上来以酒浇愁。却不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萧兄先在楼上了。”
  萧柯点点头道:“妙极。”
  便代郭景明、林凤二人介绍相见,郭景明以前也曾听萧柯说起泉州林凤的仗义疏财,不愧朱郭第二,所以今天见面,油然钦敬。萧柯遂拉郭景明一同入座饮酒,郭景明的酒量很大,林凤起先喝了许多酒,现在再喝下去,不觉有些醉了。大家谈些江湖上的逸事,林凤忽对郭景明说道:“郭兄是个英雄,方才我听萧兄讲起你所逢的难事,真使人代为扼腕,不知郭兄胸中成竹如何,怎样办法?倘需要人家相助时,我林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郭景明听了这话,向林凤拱拱手道:“多谢林兄关切,此地不便说话,明日务请二位至舍间小酌,俾尽鄙怀。”
  林凤道:“辱承相邀,准同萧兄趋谒。”
  于是萧柯付去了酒钞,三人踉踉跄跄,走下五芳楼,踏月进城,于十字路口拱手而别。林凤回到萧家,纳头便睡。次日下午,萧柯便陪着林凤走到郭家来拜访景明,景明出见,把二人让至书室饮茶,且叫他的女儿玉辉姑娘出见。林凤见玉辉长身玉立,姿态美好,凤目斜睇,桃靥含春,可是眉黛之间却笼罩上幽恨隐忧,可以觇知她的芳心不快了。玉辉见了二人,检衽为礼,未坐即退。萧柯便对林凤说道:“林兄,你瞧这样娇美的好女儿,岂肯给卢荣那厮做妾?不是将名花堕入溷厕吗?我这位郭兄怎能办得到呢?”
  林凤也叹道:“卢荣那厮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见了他一定要请他吃几下巴掌。”
  郭景明也一皱眉头,说道:“他要逼得人家走投无路,使我不得不谋对付之计了。”
  萧柯道:“郭兄有何良计?此时可能见告?”
  郭景明强笑道:“我哪里有什么良计?不过除此以外,别无他策,多少要叫那厮得到一些惩戒,也知我郭景明不是弱虫,少停当再奉告,我已吩咐厨房里预备下美酒十斤,煮几样可口的菜,也使我对林兄远来,略尽东道之谊。”
  林凤忙道:“啊呀!这是使我愧不敢当的。”
  萧柯见此刻郭景明尚不肯说,也就不再穷询。三人在书斋中谈谈说说,转瞬天色将黑,郭景明遂导二人入内,至一邃室,正中一张小方桌上早放下三双杯箸,四碟冷盘,虾鱼鸡鸭,都是烹制得很新鲜的。郭景明遂让二人上座,自己坐在下首斟酒为寿。三人且喝且谈,热腾腾香喷喷的菜肴一道一道地送上来。酒至半酣,郭景明顾视左右无人,遂把自己所定的计谋向二人低声说了一遍,二人都说好计好计,若不给那厮一下厉害手段,他益发要肆无忌惮了。林凤又道:“小弟方才眼见卢荣那厮踏毙女孩儿,倚势凌人,心中已是气闷得很,现在郭兄又受那厮父子的逼迫,若不亟谋对付,天下真没有公理了。林兄如需要小弟相助,情愿效力。”
  郭景明道:“多蒙林兄好意,只是小弟不敢连累林兄。”
  林凤道:“我在这里是客地,做了这事,一走便了,不比萧兄有眷属,有家产,所以我自愿一同下手,叫我林凤做这种事最是喜欢的。”
  萧柯道:“卢荣那厮要收拾他时,当然不费吹灰之力,但那厮手下的家将如催命判官邓振、笑面无常白勇,听说都擅武术,对付不易,有林兄相助,便不怕他们猖狂了。”
  郭景明道:“既然林兄不怕连累,到时自要仰仗。”
  说了这话,又抡着手指数道:“他们定于本月望日来接小女前去,屈指不过三天了,到十五日早上,请林兄便到舍间一同行事。”
  林凤一口答应,大家很畅快地喝酒。林凤喝得酩酊大醉,由萧柯扶着回去,他已允相助郭景明对付卢荣,便盼望十五那天快快到临。一到十五日的上午,林凤收拾行装,急于要到郭家去。萧柯便和他同去,一至郭家,郭景明笑颜相迎,陪二人同用午餐,肴馔格外丰富。饭后,萧柯辞去,他临行时叮嘱二人好好留意,早早远扬,他的心里也恨不得躬预其事呢。
  林凤等待萧柯去后,他暗暗结束停当,挟带利刃,埋伏在郭景明指定之处。郭景明也早将内外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垂暮时,他正在客室中徘徊,下人匆匆入报:“卢公子驾到。”郭景明连忙走至门外来迎接,只见卢荣上下衣巾穿戴一新,坐了一骑白马,玉镫金鞍,四员家将也跨马相从,催命判官邓振和笑面无常白勇也在其中,各佩刀剑,雄赳赳气昂昂,真是卢荣的爪牙羽翼。背后还有一乘彩轿,预备迎接郭景明的女儿回去的。卢荣见了郭景明,慌忙跳下马来,上前行礼。平常时候,他见郭景明常不在心上,叫他一声老郭,但今天却是他的丈人峰了,虽然不是正式拜见,然不得不改称一声郭老丈。郭景明说声:“卢公子,不敢当的。鄙人恭候多时了,快请入内小坐。”此时,邓振等也都跳下坐骑,郭景明吩咐彩舆停在大门前等候,他陪着卢荣以及四名家将到里面厅上分宾主坐茶。厅上已掌起灯来,卢荣谁耐烦和郭景明多谈闲文?恨不得见了郭玉辉立刻打轿迎接她回去,早享于飞之乐,无如这话一时说不出口。
  郭景明陪坐了一会儿,又请卢荣到邃室中去饮酒,这一间屋子外面种着满院翠竹,堆叠着一些假山,非常幽静,外边人是不易走入的。屋中放着一桌酒席,郭景明道:“公子请在此宽坐,聊饮浊酒三杯,府上家将且请到外边坐,鄙人另有酒菜奉敬。”
  卢荣听了这话,回头向邓振等看了一看,白勇早抢着说道:“我们是保护卢公子的,到处随从,我们就在这里站一会儿也好。”
  郭景明道:“哎呀!这如何可以?好在没有多人,你们便同公子一起坐着也好。”
  郭景明请卢荣上座,邓振、白勇等依次坐下,他自己坐在下首相陪,先代卢荣斟敬过酒后,下人献上热菜来。郭景明陪卢荣等只是吃喝,不谈他事。卢荣忍不住开口问道:“令爱在哪里?老丈可请她预备预备?停会儿我要接她回去的,这头亲事难得老丈垂诺,感幸之至,将来两家朱陈之好,愚父子一辈子忘不了老丈的。”
  卢荣说着话,双眼瞧着室内一扇紧闭着的小门,好似此中有人,呼之欲出,郭玉辉小姐便在里面一样,他实在疯魔多时了。郭景明答道:“公子且莫性急,酒喝畅了,我就叫小女跟公子回府,恕我匆促没办妆奁,以后徐徐补上吧!”
  卢荣给郭景明这么一说,不由喊一声“哎呀!我倒忘怀了。”便对白勇说道:“你们代我带来的聘金,怎的忘记奉送与老丈?实在失礼多多了。”
  白勇听说,连忙打开他身边带着的一个包袱,取出整整齐齐红纸封着的四百两纹银,恭恭敬敬地放到上面一张小天然几上,说道:“聘金在这里,公子没有吩咐,所以未即献奉。”
  卢荣遂又说道:“家父命我送上这一些薄礼,务请老丈哂纳,名义关系,未能正式迎娶,但是实际上却是令爱居首,请老丈放心,我总不亏待于她。”
  郭景明微笑道:“这要多谢公子的美意了。”
  隔了一会儿,又对卢荣说道:“公子多喝两杯,我要失陪一刻,去到里面吩咐小女即刻预备。”
  卢荣大喜道:“老丈请便。”
  郭景明连忙离了邃室,走至门外,取出四两银子,赏给四名舆夫,说道:“你们且到桥边去喝酒吧!卢公子在里面欢饮,一时不就回去,到时我自会呼唤你们的。”
  这桥边果然有一家酒店的,舆夫们看在眼里,只是没有吩咐,不敢擅离,现在接了银子,大家欢欢喜喜地去喝几杯黄汤了。
  郭景明打发舆夫去后,便到后面女儿闺房中去,见玉辉在灯下支颐独坐,愁眉不展,一见她父亲进来,便立起问道:“爹爹,这事怎样了?”
  郭景明低低说道:“快要下手了!你且放心,我已有人相助,总可对付得过去,不给那厮一个厉害,他们也不知道我郭某是何许人。今日我要一吐这口闷气了,你有没有预备好呢?”
  玉辉点点头,郭景明立即回身走出,仍到邃室中来陪坐,尽把酒来请众人喝,他自己却推牙痛,只喝得二三杯。卢荣因恐耽误了好事,也不肯多喝,白勇、邓振等四员家将却举杯痛饮,一个个都有醉意。因为郭景明预备的酒是最浓的,所以容易醉人。卢荣一心要想早些回去,再三催促,郭景明再也挨不过了,忽地立起身,指着卢荣骂道:“卢荣小狗头,此刻我对你说明白了吧!你想娶我的女儿,竟设计陷害我,强逼我在狱中承认姻事,目无王法,倚势凌人。我郭景明却是个倔强的大丈夫,不受非礼之加的。今日你们前来,无异送死,我自当收拾你们这班恶人,你却还想我的女儿跟你回去吗?那是梦想,那是痴话,大概你们恶贯满盈,末日到了!”
  郭景明说时声色俱厉,卢荣不由惊得呆了,白勇等知道不是路道,正待发作,郭景明早拿过一只酒杯向地下一掷,当啷一声,只见左边那扇小门开了,跳出一个武装的壮士,手握明刀,杀气腾腾,好似飞将军从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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