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杯弓蛇影仗义送书生 火炬神歌求仁援弱女
2026-01-26 20:12:4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当李安涛惊呼倒退之际,林二姑早从椅子上跳起来说道:“刺客何在?”
  李安涛脸上露出惊慌之色,一手指着窗外颤声说道:“那边有一刺客。”
  林二姑身边虽然没带兵器,但她究竟是个有胆有勇的女子,毫无惧怯,很迅速地跳出房去。然而在这个时候,窗外黑影早已回身便跑。林二姑一双夜眼,虽在月黑夜里,已瞧得出对面是个男子,一心要想捉住他,瞧瞧到底是谁,立刻拔步便追。那黑影飞跑得很快,没有本领的人绝不会如此,而要早被林二姑追上了。林二姑追不及他,又是月黑之夜,那人又背着身,低头紧奔,头也不回,所以瞧不清楚是谁,但林二姑见了这黑影,心上蓦地想起一人,等到她追到西边房屋前,那黑影忽然一闪,便不见了。
  林二姑又向前走了十数步,夜风拂袂,四下寂寂,更无一点儿声息,那边正是魏南鲲、孙天禄等住宿的所在。再瞧瞧各室灯火全熄,毫无动静。况魏南鲲正在小笠岛上,辅助戴大荣经营一切,这地方更无他人。若是土人时,一定望外边逃避,绝不会跑向这里来的。林二姑默察一会儿,芳心中更是确定这个人了,但因自己没有照面,不便贸然声张,立即回至李安涛那里。见李安涛立在睡室门内,面上惊慌之色尚未消除,一见林二姑回来,便问道:“寄妹,你……你可追着那刺客吗?究竟是哪一个?”
  林二姑走进房中,仍在椅子上坐定。李安涛却依旧立着,双目紧视着林二姑,要等候她的答话。林二姑摇摇手道:“那个刺客飞行功夫很好,我很惭愧没有追着,被他逃走了,但你没有遇到他行刺,总是大幸。”
  安涛把手搔着头道:“那刺客是谁呢?想我在此与人无忤,孛丁父子也待我很好,一向没有仇人,那人为什么要来刺我呢?今晚若没有寄妹在这里时,那刺客一定毫无顾忌地跳进房来,刀入于我胸中了,那么连我死得也不明不白,徒作枉死之鬼。天可怜我的,鬼使神差,寄妹忽然到我房中来叙谈,那刺客大概见了寄妹在此,所以不敢下手,被我一嚷,便跑掉了,我这条性命岂非又是寄妹救我的吗?那厮谅已躲在窗前好多时候了,一直没有机会,终于跑掉,只可惜未曾瞧清楚他的庐山真面。寄妹,你想同伴中有哪人和我有仇,要把我置诸死地而后甘心呢?我是无论如何在头脑中摸索不出的,然而我这个人在此,又是何等危险。寄妹是偶然来此的,不能一天到晚防护我的,说不定那刺客今晚未能得手,明晚或以后日子仍要再来行刺的,叫我如何能够防备?可怜我又是个文弱的书生,无拳无勇,方才瞧见了利剑的光芒,我的心里立刻惊骇得无以复加,怎样能够抵抗呢?真是越想越危险了。”
  说至此,又叹了一口气。林二姑的面上也十分严肃,不像刚才那样地欢笑,她对李安涛说道:“你且请坐,不要心乱意慌,任何天大的事情,我们总有对付的方法。你前日不也曾只身赴官军那里去诈投降书吗?官军尚且不惧,却怕起那刺客来吗?”
  说罢,勉强笑了一笑。李安涛听了这话,也不由微微一笑,坐下来说道:“寄妹说得一些儿也不错,但在那个时候,我是耻受人家讪笑,更兼立功心切,于是勇气陡增,把生死置之度外,因此不觉害怕,况又有寄妹护从,更是使我兴奋。现在遇到了刺客,这是出于意外的,所谓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此亦人之常情,何况知道人家将要置我于死地呢?最紧要的先要查明那刺客是谁,最好除去他,也使我明白我和人家有什么深仇宿恨,以后也好防范了。”
  林二姑眉头一皱,说道:“恐怕这事不容易查明白吧!安涛兄,你在此间确乎有些危险,我和你去见过哥哥再说。”
  安涛深觉自己危险,但也没有良法,只得随着林二姑同去见林道干。那时,林道干正袒裼坐在藤椅子里,剥着香蕉吃,态度十分暇豫。一见他妹妹和李安涛一同走来,不由一怔,立起身来问道:“这个时候你们二人到我这里来作甚?”
  林二姑道:“哥哥,安涛兄那边有刺客狙击。”
  林道干惊骇道:“刺客吗?哪里来的刺客?安涛兄可曾受伤?妹妹怎会知道?刺客可曾擒住?”
  安涛正要回答,林二姑早抢着说道:“今晚我左右无事,跑到安涛兄那边去谈谈。正在闲谈时,安涛兄窥见窗外有个人影,手中握着利剑,惊呼起来。那刺客回身便跑,我立即追出去时,那刺客跑得很快,一时竟追他不着。追得不远,那刺客跑到西边屋子那边,一眨眼便不见了。真不凑巧,今晚是月黑夜,若是有了明月,我一定能够瞧清楚那厮是谁的。哥哥,你猜想那人是谁呢?”
  林道干想了一想,说道:“妹妹既然瞧不清楚,我又怎好说是谁呢?但是安涛兄一向和人家没有什么衅隙,何至于要有人家来行刺呢?”
  安涛道:“林兄说得是,小弟谨慎自饬,和人家客客气气,敢说绝无私仇,想不到会有荆、聂之徒光临,这是小弟梦想不到之事。但请林兄相助我,查明此事,使我不要做枉死城里冤鬼,这就大幸了。方才若没有令妹一同在那里,恐怕小弟已饮刃而死,陈尸室中了。”
  林道乾道:“凡事自有天意,安涛兄得以转危为安,冥冥之中未尝没有主宰,命该不死,所以舍妹会到你室中来闲谈,这岂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呢?徒见那刺客辛劳日绌而已。”
  安涛道:“话虽这样说,那刺客一击不中,翩然而逝,安知他不再来窥伺?那么小弟的生命终是岌岌可危,惴惴难保,不要说别的时候,就是今夜我也难以安枕而卧,为之奈何,非请林兄相助不可了。”
  林道干点点头道:“当然我绝无袖手旁观之理,当初在潮城时,若没有安涛兄冒险送信,我等早做了瓮中之鳖,给孙高崧一网打尽了,此情此德,我们怎会忘记?安涛兄且请放心,我除非不知此事,既然知晓,绝对不使你的生命再有危险。今晚可请在我室中一同睡眠,在此间料那刺客一定不会再来下手,到了明天,待我再想办法。”
  李安涛拱拱手道:“蒙林兄这样爱护我,云天高谊,终身不忘。”
  林二姑又对林道干说道:“那刺客绝不是岛上的土人,而是我们自己的人,语云,明枪好避,暗箭难躲。他既有这种阴谋和毒辣的手段,此次虽未成功,其心不死,自然再要乘隙行刺的。安涛兄是个文人,叫他怎样可以自卫呢?哥哥不可不代安涛兄早谋安全之计。”
  林道乾道:“妹妹的话不错,你要叫我代安涛兄谋安全之计,一时没有好的办法。我想小笠岛上正缺乏人去经营,前天我即派魏南鲲去,可是这里海鲸队缺少人去训练他们,倒不如就派安涛兄前往那里换回魏南鲲,也好让安涛兄有事可为,施展些鸿猷。”
  安涛道:“这样很好,小弟只要有安身之处就是了,倘蒙林兄派我做些事情,极愿效力。”
  林二姑道:“这个办法也好,但恐安涛兄到了那边,乏人保护,倘那刺客依然放不过他时,危险仍可随时发生。”
  林道乾道:“这也不妨,戴大荣虽然新来归附,我看此人忠实可靠,可以托他留心保护,绝无他虞。况此人武术高强,足够对付,我料刺客见安涛兄既已不在此地,未必再要跑去那边行刺的。”
  李安涛道:“费林兄的神,代我思虑周到,小弟准于明天前去。”
  林道乾道:“我当送你同往。”
  林二姑听她的哥哥已决定如此处置,而安涛也已同意,她也没有别的话说了。又坐谈了一会儿,告辞而去,在她归房时,一路走,一路想,明知那刺客除了孙天禄,绝没有别人,方才那影儿也很像他的。因为李安涛是个文人,和部伍中无甚接触,何从而结怨仇,遭人行刺呢?至于孙天禄何以要刺李安涛,其故不难臆测。以前林道干若没有和自己提起婚事,那么到今朝自己当然不明线索了。听我哥哥的说话,他也已料知孙天禄所做的事,故要把李安涛送至小笠岛去,免得在此遭受人家妒忌,而遇到不幸的事,这也是我哥哥的一片苦心。他方要倚畀孙天禄作战,不肯为了安涛一人的关系,而揭破内幕所包含的秘密,唯有我是知道他心的。李安涛却以不知刺客何人为憾,他哪里知道这刺客的姓名不能宣布的呢。自己在此时又碍难将内幕告诉安涛,恐他知道了,心里更要不安,只好让他往小笠岛上去暂避些时吧,不过自己和他不能朝夕相见罢了。又思孙天禄这人态度太欠光明,他虽然为了我的关系而迁怒移恨于李安涛,然而终不该出此狙击的下策,去残杀一个无拳无勇的文人,岂是大丈夫所为之事?他不想即使李安涛给他刺死,我哥哥和张琏等不要查问谁是凶手吗?他是第一个嫌疑犯,我们不要疑心到他身上的吗?李安涛死后,他就可得到我的允许吗?天下绝没有这种便宜的事,谋之不臧,反贻后悔,他究竟是个武夫的头脑,太欠缜密了。现在更使我对于他多一种怀疑,而有鄙夷之心,这又岂是智者所为呢?唉!姓孙的你真枉费心思了,我林二姑不是寻常的裙衩,岂肯嫁你这种鲁莽灭裂之人?我的心已寄托于李安涛,纵你有利剑,也分不开我们的心了。
  次日,林道干告知张琏,说自己要送李安涛至小笠岛替换魏南鲲回来,而没有将昨宵安涛遇刺的事提起。张琏当然无可无不可的,一任林道干如何主张,林道干也不去告诉孙天禄,把岛事托了张琏,便和李安涛动身。孙天禄在这天也没有和林道干见面,林道干料想他良心上必有些内愧了,也不便去盘问他。吩咐部下预备一艘大帆船,他和李安涛率领七八名儿郎下船,林二姑知道李安涛离去,亲来送行。李安涛当着道干的面,不好意思和林二姑多说话,只说自己到了小笠岛,当尽心经营,希望缓日二姑能去一游。林二姑也说稍缓当来一玩小笠岛风景,她立在岸上,目送着安涛和道干下船。不知怎样的,心中忽然一阵难过,眼眶里有些酸溜溜的,连忙别转脸去,等到她再回过头来时,李安涛的船已解缆挂帆,望海外驶去了,只得怅怅然走回去。正逢孙天禄从里面走出来,他见了林二姑,叫得一声“林姑娘”,便向旁边走开,好似愧对她的容颜一般。林二姑也淡然无话可说,自回她的卧室,从此,她心上好似失去了一件东西,更是沉闷无聊了。
  林道干把李安涛送至小笠岛上,和魏南鲲、戴大荣相见,彼此欢然。戴大荣特地预备了几样好的肴馔,款请林、李二人,魏南鲲也将自己到此岛上后如何经营的经过告诉林道干,林道干称善不已。歇宿一宵,次日,戴大荣又和魏南鲲陪同林道干、李安涛到岛上四处去游览一番。李安涛自然处处留心,见岛上人很是朴实,对他们很有礼貌,知道较易对付,心中宽慰不少。林道干遂将自己调李安涛来此的意思告诉魏南鲲,却不说出刺客是何人,魏南鲲也很奇怪,当然赞成此举。林道干又和戴大荣说了,叮嘱他好好听从李安涛的计划,保护李安涛的居处,不要使李安涛受到任何危险。戴大荣很爽直地说道:“我是一介武夫,蒙林头领不以外人见弃,收为同志,此后一心一意地跟随左右,所以誓愿保护李安涛在此治事,李安涛倘有危险,林头领唯我是问便了。”
  林道干听戴大荣说话坦白,心里更是安定,又用话勖勉他一番。这天晚上,林道干又和李安涛长谈了许多时候,定下方针,把小笠岛上的事完全托付与李安涛。第三天,林道干急于回去,恐防官军再要来剿,诸事亟待处理。于是他便和魏南鲲向李安涛、戴大荣二人告辞,仍坐原舟而归。驶至中途,忽见对面海上有许多渔舟,约莫有百十艘,排列做一字长蛇之式。每一艘渔舟的桅顶上都悬着一面小小的黄旗,迎风招展。舟上满立着许多蛮人,手中一例高高地举着火炬,火焰闪闪,若是在晚上时,更有奇观呢。一会儿,大家唱起歌来,这歌词当然也听不清楚了。林道干瞧着,便对魏南鲲说道:“魏兄,你瞧那边船上的蛮人到此海面上来做什么呢?”
  魏南鲲也在注视,听林道干问他,便带笑答道:“林兄,这必是蛮人行什么礼节,他们唱的是一种神歌,我虽听不明白,料想必是献祭之用。我们南澳岛上渔人每年春季也有歌颂海神,到海上去祭祷的,谅是这种玩意儿。”
  林道干点点头道:“魏兄说得不错,我们难得遇见的,且去参观一下,以广眼界。”
  遂吩咐掌舵的儿郎快快将船驶至那边去,林道干的船果然如箭一般地飞驶至渔船那边。那些蛮人尚在高声歌唱,如醉如狂,也没有注意外来的船,火炬通红,乱舞不已。林道干和魏南鲲一齐站在船头上作壁上观,蛮人歌舞了一会儿,又将火炬向空中乱舞,口里不知狂喊些什么,便有两个蛮人在船舱里簇拥出一个青年女子来,瞧那女子全身罩着一件把鲜花织成的衣服,望过去全身上下都是花,只露出她的一张娇脸,明眸皓齿,云发玉颜,非常美丽。魏南鲲便指着她对林道干说道:“林兄,你瞧这女郎不是我们本国人吗?怎么落在他们手里?”
  林道干点点头,说道:“小弟瞧这女郎虽然装扮得如此华美,可是细瞧她的脸上,隐隐有泪痕,面色也很凄惨不乐,这不是好现象啊!”
  二人说着话,又见在女郎背后跟着一个年近五旬的老者,一看他身上穿的衣服,便知是中国人,他两手揩着眼泪,站在女郎背后哭泣。这时,蛮人中间有个长大的走上去,将一杯东西送给女郎喝,女郎摇摇头,不肯喝,蛮人一定要给她喝,老者便在背后向蛮人做出央求的样子,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蛮人早伸起巨大的手掌猛向老者颊上打了一下,打得那老者踉跄倒跌。老者喊一声“冤枉”,又有一个蛮人对他怒目而视,狂斥一声,把老者踢下海里去。林道干说声可怜,便叫一个部下精谙水性的下水去把那老者救了起来,幸没有与波臣为伍。林道干正要问那老者,只听那边船上又举起火炬来,有一个年老的蛮人走到那女子身畔,举起了手,好似代女子祝告一般,等到老蛮人祝告完毕,众蛮人又围着少女而舞。老者对林道干哀求道:“他们要把我女儿丢在海中去了,可能想法救救她吗?”
  林道干点点头,吩咐坐船快快驶向那边去。两船相近时,林道干把双手向蛮人紧摇,刚想和他们做手势,喝止他们的行动,可是蛮人好似没有瞧见一般,不来管这事,一齐又唱起歌来,将插花的女郎高高举起,要往海中抛下去的模样。林道干大声喊着:“使不得,使不得。”
  老者跪倒在船头,发出哀嘶,但有一个长大的蛮人喊了一声口号,已将女郎轻轻抛入海中。老者狂喊一声,也想跟着跳下海去,早被林道干将他一把拖住,说道:“你何必轻生?待我想法救起你的女儿。”
  遂对魏南鲲附耳低言数语,魏南鲲点点头,也不及更换衣服了,扑地跃人海波中去。众蛮人在船上早已各把火炬高高举起,唱着神歌,一齐回船驶去了。老者向林道干睁大着双目说道:“我女儿已到海波中去,立刻葬身鱼腹,你如何救她呢?”
  林道干笑道:“你没有瞧见方才我的朋友已跃入海中去吗?保管停一会儿可以将你的女儿救起便了。”
  老者听了林道干的话,有些似信不信,张大着一双眼睛,尽向海中注视。这时,蛮人的船渐去渐远,歌声还是送到林道干等耳朵里,闪闪的火炬尚在远远地照耀着。林道干把手向船后一指,对老者说道:“你瞧这是不是你的女儿呢?”
  老者跟着看时,只见魏南鲲的上身已从海中涌出,双手托着一人,鲜花被体,水淋淋的,不是他的女儿还有谁呢?魏南鲲已泅至船艄,托起女郎,交到儿郎手里,然后自己一跃上船,身上也已湿透了。于是林道干和老者连忙走进舱中去,儿郎们已把女郎平放在船板上。魏南鲲进舱,脱下水湿的衣服,对林道干带笑说道:“幸不辱命。”
  林道乾道:“我知此事非魏兄不办的,这女郎想还有救吧!”
  说着话,遂和老者一齐走至女郎身前,见女郎虽已昏晕,而胸口尚温水也喝得不多,方才在后舱已给儿郎们倒提着,使她呕出许多水来了。魏南鲲又上前,在女郎胸前按摩一番,女郎嘤咛了一声,已睁眼醒转,一见老者在侧,不由呜咽道:“爹爹,我和你是不是在地下相会?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老者把手向她摇摇道:“你不要悲伤,也不要惊骇,方才你虽已抛堕入海,但天可怜的,已有恩公将你救起来了,你尚活在人间呢!”
  林道干在旁说道:“她刚才苏醒,不要多说言语。”
  遂把她舁至前舱,将一条布来覆在她的身上,叫她安睡,不要管事。坐船仍向归途疾驶,且喜魏南鲲救起这弱女来时,众蛮人正在欢呼而归,没有留意后顾,所以并无阻挠。林道干、魏南鲲在舱中坐定后,便向老者询问此事的颠末。老者遂说道:“小人姓章名祖华,以前本是番禺人氏,后随叔父漂洋泛海,到南洋去经营商业,在马来半岛的淳尼国中开设数家行号,家道小康。小人并无儿子,只有一女,闺名秋花,便是方才给恩公等救起的。最近因叔父在尼国与人涉讼,触恼了国王,以致失败,数家商行都封闭了。我叔父气愤成疾而死,小人不得不独自侨居在那边。不幸去年老妻又已故世,只剩我女秋花,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小人又时时多病,思念祖国,于是决计抛弃了那边的生产事业,整理行装,为归国之计。数月以前,恰巧有一艘海船驶往祖国琼崖的。小人想,到了那边,再可换船归番禺。故同小女整装乘船,想回到中国来。谁知舟至中途,忽然触礁船没。当海船下沉的时候,驶来一艘渔船。船上都是蛮人,把我父女以及几个商人一齐救到他们岛上去,载至一个小岛,这就是黑佛郎岛了。我们初至岛上,和蛮人言语不通,蛮人待以奴隶之役,我们一时没得走,只得忍受他们的驱使,留居在岛上。而岛上的蛮人都是以捕鱼为生的,很信神鬼,我们和他们相处渐熟,言语也有些懂得了。这样,过了数月,忽逢岛上有祭祀海神大会,照例每年要由蛮人将一个美丽的未成婚的少女抛入海中,送与海神为嫔,以求海神降福,而使岛上渔人捕鱼时可以得利。他们遂有意于我的女儿,决定将我的女儿嫔于海神,我得到噩耗后,和女儿整整哭了一夜,向蛮人的酋长去恳求时。蛮人怎肯答应?一定要把我女儿葬身海涛。我父女在那边又没有丝毫力量可以违抗,只得束手待毙,徒自哀哭。今天他们把我女儿用鲜花缀满了全身,把船载送至海中祭神。我跟在一起,预备等我女儿下海以后,小人也跳入海波,和女儿同归阴曹。却逢恩公等前来,竟能使我女儿绝处逢生,这再造之德,叫小人怎样图报呢?”
  林道干笑道:“说什么图报不图报,见义不为无勇也。凑巧我辈舟行此间,不忍你女儿被蛮人送去性命,所以想这法儿救起,这也是你女儿命该不死。”
  章祖华又道:“我父女终身不忘二位大德,只不知你们的船驶到哪里去的,倘蒙不弃,我父女情愿追随左右,操作贱役,以报救命之恩。”
  林道干笑了一笑,便把自己的来历约略告诉一二,且说道:“你们父女俩倘然一时没有别的地方去时,不妨同至苏婆腊岛小住为佳。”
  章祖华自然愿随林、魏二人去的,谢了又谢。隔了一会儿,他们又去外舱,瞧瞧章秋花业已恢复精神。她见了林、魏二人,忙起身拜谢,林道干吩咐她不必多礼,且给些饮食与她。途中林道干又向章祖华询问淳尼国的情况,章祖华略述一些,夸赞那边土地肥沃,人民殷富。林道干听了,又不免心中跃跃。
  薄暮时,已回至苏婆腊岛,见了张琏、孙天禄等,即将此事奉告。众人听了,也觉奇异,但救得两条性命,也是功德之事。林道干便指定西首一间空房让章祖华父女居住,又叫她妹妹林二姑拿出几件衣服给章秋花暂时穿着。
  次日,章祖华引了他女儿秋花来叩谢林道干,林道干正和魏南鲲、张琏等坐在一起谈话。林二姑也在一旁,今天章秋花换了林二姑的衣裳,上下又略加修饰,风鬟雾鬓,杏眼桃腮,越显得容光焕发。不但张、林等要赞美秋花的容颜,连二姑也自觉弗如了。因此林二姑拉着秋花的手,和她有说有笑,虽属初见,十分亲近。林道干因为章祖华善于持筹握算,便叫他在岛上助理会计事务,又叫林二姑和秋花为伴。大家见林道干优待章祖华父女,以为林道干中馈犹虚,章秋花容貌美丽,也许他有意要娶秋花为妇了。
  有一天,张琏和魏南鲲商量之后,很愿意早日玉成其事,遂去见林道干,以蹇修自任。魏南鲲首先开口道:“林兄,我们前日送李安涛至小笠岛归途时,在海上忽睹火炬神歌,蛮人祭海,一念之善救了章秋花,也是救了章祖华的老命,他们自然对于林兄感激非常了。”
  林道干不明白魏南鲲说话的意思,不待魏南鲲说毕,早抢着带笑说道:“这也是魏兄入水援救之功,小弟何功之有?”
  魏南鲲不防林道干说出这话,不由一怔,想了一想,又说道:“这虽是小弟下水去救起的,而都是林兄识见的高妙,譬如用兵,三军咸赖主将的调度得力,方能奏功。”
  林道干笑道:“魏兄不欲归功自己,即定要将功让与他人,真是大树将军的流亚了。可这是小事,就算小弟之功,将来在海上鏖战,都是要让魏兄多得些功劳呢!”
  魏南鲲笑道:“林兄既肯以功自承,这事便好办了。”
  林道干却一怔道:“什么话?我真不明白魏兄的用意。张大哥,你快说吧!”
  张琏哈哈笑道:“我们是来代你做媒的,林兄弟,你该让老张喝喜酒了!”
  林道干更是诧异,道:“你们越说越使我不明白了,别开玩笑。”
  魏南鲲道:“小弟也直直爽爽地讲吧,林兄年纪不可谓轻,至今尚无妻室,这个未免美中不足。现在我们见那位章姑娘姿容美丽,性情温和,堪和林兄匹配。这也是天作之合,故使林兄在海上邂逅彼美,所以我等愿代林兄为媒早缔良姻,也使大家快活快活。”
  林道干听了这话,忙问道:“魏兄可已在章氏父女面前提起这事吗?”
  魏南鲲摇摇头道:“这却尚未,因为他们一则感恩图报,二则得婿如林兄,也是求之不得的,一定可以答应,所以我们先来向林兄说明之后,再往那边说合,必能成事了,不识林兄之意如何?”
  张琏道:“有什么如何不如何,我是要强作撮合的,林兄弟若然不答应时,太辜负我们俩的好意了,快些说一声是吧!”
  林道干点点头道:“你们既没有在章氏父女面前提起这事,很好,很好,小弟承蒙二位热心为媒,感谢不胜。若以人情而言,小弟绝不是鲁男子第二,要终身做鳏鱼的。章姑娘的美貌,也是有目共赏的,在小弟眼里并无不合,何必一定要辜负二位美意呢?然而小弟心里另有苦衷,这婚姻的事且请暂时勿提,留着章姑娘在此,小弟别有主张,请二位不要当作我是木强无情之人,一切鉴谅,幸甚幸甚。”
  魏南鲲和张琏听了林道干的话,觉得他话里蹊跷,不明白他究竟有何苦衷,张琏早忍不住嚷起来道:“林兄弟有什么苦衷,不妨以实相告,真使我们堕入五里雾中了,为何好好的事反不要成功呢?”
  林道干叉手答道:“这苦衷此时小弟尚未便宣布,将来二位自会明白,尚祈原谅。张大哥弯弦久未重续,魏兄也远离家庭,此间只有林凤伉俪成双,大都孤身无伴,但我们有朋友便是大佳,何必急于此事呢?况小弟对于章氏女另有主张,千乞二位不要错怪小弟,小弟只得辜负雅意了。”
  说罢立起身子,又向二人深深作揖,表示歉忱。二人听他说得如此坚决,也只好罢休,未便紧紧追问了,张琏却是很不高兴。林道干觉得自己的主张不得不早求实现了,更有促进他主张的,就是小笠岛戴大荣因编练队伍的事,由李安涛修书差人来请张、林二人的示,并送上不少粮草。在原船回去的时候,林二姑忽然向她的哥哥要求准许她往小笠岛一游。林道干明知他妹妹思念安涛,故要亲去访问,自己也不能过于阻止她,只好让他妹妹前去,即将书信交与她,并嘱她早日回归。林二姑听她的哥哥业已允许,芳心喜悦,便盛装而往,坐着那边的船到小笠岛去了。
  林道干等林二姑去后,便把孙天禄请到他的室中去和他叙谈。这几天孙天禄的意兴十分阑珊,往往在众人聚议的当儿,他很静默地抱膝而坐,不发一语。林道干心里是十分明白的,对他很觉抱歉,所以今天他先对孙天禄说道:“前番所许的愿,至今未能实践,深以为憾。只因舍妹的性情十分执拗,我虽是她的兄长,也不能强做她的主,而促这事早日成就,这是我耿耿于怀,而恨无以相慰的,务请孙兄原谅。”
  孙天禄的心中也怀着隐匿,所以林道干一提起这件事,他的脸上也不由微红。那晚,李安涛卧室窗前的刺客,不是他,还有谁呢?他得不到林二姑,便视安涛为眼中之钉。自从安涛回来后,他包藏祸心,要把安涛暗暗刺死,好使林二姑失去她心中所爱的人,将来自己或可如愿以偿,其实这也是他的笨计策。恰巧安涛命不该死,他前去的时候,正逢林二姑在那里喁喁情话。他在窗前窃听明白,心里又气又酸,对于林二姑完全绝望了,又因有林二姑在内,她是精通武艺的人,自己岂可孟浪行事?只得微微叹口气,呆若木鸡一般。又被李安涛窥见他的影儿,大喊起来,他连忙回身遁逃。幸亏没被林二姑追及,然料林二姑也已猜疑到他了,所以,次日林道干即有护送安涛他往之举了,他岂有不愧怍呢?因此从那天起,精神愈觉颓唐,百无聊赖,心中痛苦得很。今日林道干又和他提起心事,他不由叹口气说道:“蒙林兄诚意相待,感谢之至,但万事不可勉强,令妹的心理,小弟也有些妄臆到了。林兄不必再提这事,使小弟益觉痛苦和惭愧。”
  林道乾道:“孙兄何必如此?这是我所负疚的,现在我有一补过之道,请你听从我言,也不可谓非美满姻缘呢。”
  孙天禄听了,不由怀疑,便问道:“林兄有何赐教?”
  林道干遂道:“最近我从海上救回来的章秋花姑娘,容貌美艳,高出舍妹之上。所以小弟愿为冰上人,代你撮合,弥补这个缺憾,望你能够答应,这事不难成功。”
  孙天禄也见过章秋花姿色娇美,态度婀娜,起初以为林道干有意于娟娟此豸,谁知林道干有意要玉成自己的婚姻。他对于林二姑既已绝望,当然表示同意。林道干欣然道:“孙兄既能合意,也使小弟心中得以稍安了。”
  于是,林道干又去和章祖华商议,章祖华当然唯命是听。林道干遂把这个喜讯宣布出来,大家无不快活。张琏方知林道干所谓的苦衷,原来他一片苦心,完全为他人谋,毫不自私,更觉可敬可爱了。林道干遂择了吉日,为孙天禄、章秋花成婚。他自己和魏南鲲为媒,通信于两岛,马头岛上的林凤、小笠岛上的戴大荣都来吃喜酒道贺,唯有林二姑在小笠岛住着不归,李安涛也没有前来。大家畅喝喜酒,孙天禄虽然娶不到林二姑,却有了章秋花。虽然一个是巾帼英雄,一个是红粉佳人,其间自有不同,然有女如花,足慰饥渴了。众人借此欢聚了两三天,林凤和戴大荣方才各各辞去。
  孙天禄正在新婚燕尔中,却不料警报传来,俞大猷将军又派大队战船杀奔马头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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