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豪气如云京华一镖客 忠心为国肝胆两昆仑
2026-01-25 11:03:1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叔季之世,四维不张,义礼伦隳。士大夫鹜势趋利,贿赂公行。只要有缝可钻,便不惜卑躬屈膝,百计营谋。一朝得蹈登廊庙,便循为发财捷径,从前所费于钻营的,必十百倍地取偿诸无辜小民。至于权位渐增,那么趋奉恐后的上司,便又不屑存问了。甚至怨恨他昔日的骄矜,还要设心反噬哩。然而草莽之中,虽粗鲁少文,却处心忠实,恩仇分明,甚至不吝牺牲,为人了恩怨,除不平。比了附膻逐臭得意负恩的士大夫阶级,不知高上多少哩。即使不务正业,倚暴力劫夺财物,和盗贼一般行径的,有时也还要问一下来历,也有非义不取的条例。比诸那些无行的士宦,更该羞死愧死。
  光绪间,河北、山东以侠义著的大刀王五,便是这种英武的奇男子。王五的武艺,可说是件件精通,般般高明,尤其善使一把大刀,所以人称大刀王五。翟绮云的父亲翟宏道和他比拳,曾失败在他手里。王五既有了这般能耐,一般巨室富商都争相罗致。王五就在这种环境下做了保镖的一行,自河北至山东道上,那些绿林健儿没一个不甘拜下风,奉为盟主,慕名来归、愿北面执弟子礼者不可胜数。北方诸省,几乎遍地是他的党徒。
  既然他的威名远震华北,使群盗慑服,不敢妄动,那么这许多喝惯了盗泉之水的,叫他们将何解渴呢?便是他的徒党之间也有很多操这种没本钱营生的,因此那些党徒便暗地聚在一起,开了一次会议。就中有个李元通,原是山东道上的剪径贼,家道贫穷,但善事老母。初时曾为隶卒,因不满县官贪枉,醉后便坦率地批评那县官的短处,为人告发,被县官治以毁谤罪,杖责五十枷号三月,还被解出境。母子二人无以为生,一时又找不到行业。他的老母偏又病倒在古庙里,急得李元通搔头摸耳,想不出一个抓钱的办法。当他的老母疲乏地熟睡时,他想耽在庙里,绝不会有办法,不如到镇上去走走,或者向药店里乞讨一二剂发汗药来。他这样一想,便立刻抽身到镇上去,走遍了南北东西,也没有一家药店肯施舍一剂半剂,凭他那褴褛的衣衫、空虚的钱囊,虽然他的辞气是那么的诚恳,面容是那么的哀切。讨不到药,却记挂着庙中的病母,只得仍拖着酸软的两腿,垂头丧气地踱回去。
  太阳已经下了地面,四野的炊烟随着向晚的风林缭绕在半空,却淡淡地成了余痕。走在林子里,夜色比外又加深了一层。他低着头,盘算着焦灼着,脚步一会儿子匆迫,一会儿子又踌躇,突然一声窸窣发自他身后草际,灵敏的思绪立刻悟会到将有怎样的暴动,来加上他这正交速遑的身子。在他连忙转身的一瞬,一根枣木短棍离开他的头顶不到半寸。李元通自小也跟他父亲学过一些枪棒,而且天生膂力,普通三五个壮汉和他角力,往往失败在他手下。这时他一歪头让过了一棍,那个家伙倒也一不做二不休,一棍未着,顺手又是一棍,从侧面拦腰打去。李元通他身子向上一纵,让过这棍,可是不待他变换棍法,一脚就踢在他家伙的手腕上,短棍落地,李元通用脚尖乘势一挑,把短棍挑起地面,伸手一接,这枣木短棍却做了他的武器。那家伙见不是路,回身想作兔脱。李元通却一把抓住他道:“朋友,刚才你有棍子,便恃它取我性命,刮我钱财,现在我有棍子,我便学着你的法子来治你了。”说着举棍便要打下。那个家伙自知敌不过,便低头求饶。李元通当即放了他,并把自己的窘况告诉了他。那个家伙倒也有几分义气,就邀李元通到他家里,把几十串钱还有煮熟的半罐粥,一起献给李元通,和他同到古庙中探视。那家伙告诉李元通,他叫周三,也因为贫无以活,才在这黑林子里干这行生意。
  李元通为了要医治母病,又因没钱买药受那药店朝奉的气,便听了周三的怂恿,也干起这行营生来了。后来他的老母去世,他便索性做起响马,觉得比那躲在黑林子里阴恻恻地给人一记闷棍,来得痛快一些。可是他有一次偏逢到了大刀王五的镖车,没得着利市,还险送了性命。后来他探听得大刀王五是一个血性男儿,又有着这样高强的本领,他就一心一意地要从王五学习武艺了。可是他的饭碗却从此打碎,还有许多和他一般情景的伙伴们,也不免暗中叫苦。所以这天由李元通暗地召集了一个会,商议着怎样去向王五请求,让他们捞一些畜养之资。
  李远通就说:“师父是性情中人,他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妥善的办法,绝不会坐视我们的妻孥尽为饿殍的。”许多人都以为是,当即推举李元通和张享武二人同去向王五陈请。
  王五那天正在后院看几个门徒习艺,忽见李张二人走来,并且各具一副尴尬脸色,还以为二人惹了什么祸,来求他去弥短的哩。就招呼二人到室内坐谈,喝完了一盏茶,王五也尽得了二人所陈言的事情,他默默地想了一刻,觉得此时吏治不澄,纲纪久毁,京畿内外,更是盛行贿赂,那些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贪官滑吏,实在也应该给他们一些惩戒才是。于是便点头表示允许,不过却警诫他们道:“我们学习武艺,本来是用以自卫,其二就为的软弱不武、横遭欺凌的良民,忠义正直、揭际不得志的君子们除不平,拒横暴。倘若把来混取衣食,已是下品,何况又是取之不义呢?不过话也可说回来的,如果我们专拣那些积聚不义的人手中分取一些过来,再把来济助贫而守义的人们,也还不背我们原来的宗旨。做些人家所不敢做不肯做的事情,也未尝不痛快。就像小说子上人说的替天行道一般。”
  王五说着,把他英锐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接着说道:“如今我们唯一应该遵守戒条的就是正当的客商、守理的富绅、廉明的官吏,即使他们黄金堆满屋,我们也不取他们一丝一毫。倘若是为富不仁、贪赃枉法、奸诈居积的宦官商人,无论他是行旅,是住宅,我们尽可以把他刮削得来的民脂民膏,拿来还给被剥削的人们。我们自己的享受,除了饱暖而外,不许过奢。假如你们能守着我的戒条,那我可以宽放一二。不然的话,在我门下,便莫想有一丝松动。要是犯了我的戒条,即使我肯容情,可是我的大刀却不肯容情的。你们细想一下,能不能行?”王五说完,一双眼紧射着二人的脸,静待他们的答复。
  二人暗忖这样限制,还有什么好处?冒着危险,却只是替不知名的人在当着义务差使,很有些不值。但是在王五严肃的容态前、锐利的眼光下,却也没胆量敢摇一摇头,二人不约而同表现了和私怀相反的动作,都唯唯点头。二人又跟王五讨论了一番武艺,方才辞去。
  这消息不一刻已传遍在王五的门徒中,初听时大家都没觉得什么兴趣。又谁知当时世风浇漓,清廉守义的少,贪妄奸黠的多,让他们着实沾了不少油水。那些门徒们获了财物,当然尽先要孝敬师父,便是外来的绿林得了彩头,也总抽取若干,奉与王五为寿。王五除了为人保镖外,又平添了不少意外的进款,他该是京师的首富了。谁知不然,王五每年虽然有大批的黄白物收进,可是他的生活却十分简陋朴实,他的财物原是到手辄尽,全把来周济了贫人。
  自从王五治盗有道以后,盗案便又逐渐地增添。先是畿外,后及畿内,闹得那些巡抚太守,个个头痛,人人皱眉,却又从不曾破得一案。后来越闹越凶,京畿之内,竟然一二月中劫案出了数十起,而且尽是缙绅显贵之家,吏捕搜索,苦不能获。但催比十分紧迫,弄得那些平时狐假虎威、惯会欺压良善的吏捕们一个个焦头烂额,苦不胜言,有几个狡黠些的,便怀疑到王五。他们曾经因滥肆淫威,挨过王五的拳脚,一向冷眼偷瞧,想抓一个把柄扳倒他。因为王五举止豪阔,布施慷慨,这些家伙早就犯上了疑心病。这时京畿盗案迭现,又破获不了,他们就疑定了王五。跟他们的上官一说,也都以为很对。便行文刑部,吩咐逮捕王五。当时刑部总司谳事兼提牢是溧水濮青士,奉了堂官的命,檄五城御史调集大队将吏士卒,侵晓驰至宣武门外,由隶卒指认王五第宅,一声号角,数百个持刀荷棍的健卒,把王宅团团围住。
  王五早起练了一会儿功,正在指点徒弟们练习拳棍,突然一个伙计气急败坏地跑进来报告道:“外面来了许多士兵,把我家前后围住。现在由李爷张爷等派人把前后门抵住,一面叫我进来,请爷的示下。”
  王五听说,却并不稍现惊慌,就选了二三十个精于拳棒的徒弟,各拿了刀枪棍棒,吩咐他们道:“后面少几个人,用重器把门紧紧抵住,前门尽可打开,你们拿了兵器,守在门内。他们不来犯我,我们也不去惹他。在我想来,我们把门打开,他们更不敢进来,你听,这门外的喧声多大,这就是表示他们胆怯。而且京师军营中的士卒将官,提起了我的名字哪个不胆战心碎?谅他们没一个敢进门。你们守在门内,即使他们进来以后,我自另有妙法可以脱身。”众门徒听了当即分头去守。王五走进内室,就把那年营卒林一飞和他决斗失风丢下的号衣重复取出,脱去外衣,把号衣穿在身上,仍把外衣披上,走到外面,预备相机脱身。
  他走到二门外,隐身在一株大可合围的古榆树后,看他的门徒们六七个一组,分成三组,前后相隔十数步,立成三角阵形,一个个圆睁虎目,瞪着门外,手里横着各式兵器,很威武地站在那里。门外黑黢黢地围着无数士兵,各执枪棒,虚声示威,却没一个敢冲进门内。内外相峙,但闻人马嘶喊,不见金铁交辉。王五看着那些穿着号衣营卒,已和他身上穿着的一样,见了那些营卒畏蕙不敢进前,于是那魁伟鸷狠的林一飞和他决斗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了。
  那是一年前的旧事,在一个风日晴和、天高气爽的秋日的午后,王五刚保送了一伙古玩商自迪化回来,同时带回来的是一笔很可观的酬银。到家没到一盏茶时,阍人进来通报,说是五城兵马司营中的一个军士求见。王五以为总是哪个军官来请他去宴饮,或者又是介绍什么官商有大批的货物要他去保送,他仆仆风尘,长途劳顿,征尘初卸,也想休息些时,再接生意,短时间不拟出马。至于叫他去和那些刮民脂民膏自腴的士官们交际,他更不愿意了。这种宴会他参加的百不得一,除非那位主人的口碑未尝有不满于民间的。这时他刚才到家,更不想和任何冠盖中人兜搭,就叫阍人挡驾,回他因行旅疲乏,已经安息,什么事叫他留下话语,改日再面谈。
  那阍人出去了一会儿回进来,红着脸嗫嚅着不敢说的样子。王五诧异地催他道:“这是怎么回事呀?回了那人没有?你为什么不说呀?”
  那阍人经王五一问,方才回道:“那个人仍在门口等着,他所说的话,很是无礼,怕爷听了会生气。”
  王五知道他刚才所料的完全错误了,但不知究为的什么事,便叫阍人尽管放胆述说,于是那阍人才敢一字不遗地说了出来。他说:“我把爷的话去回那个营卒,谁知他听了,连连冷笑道:‘我知道王五不敢见我,原来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你去跟你主人说,倘若他真的不敢出头,那么从此请他摘下招牌,不许再操镖行生意,并且不许在京师招收门徒。今天劳你老爷登门,空走一趟,叫他须得拿出十万白银,为你老爷谢步,至少也得把他今天带回来的那笔酬金献给你老爷。快进去跟他说,我在这里等着银子买酒喝呢。’说完还接连冷笑几声,那一副轻蔑的样子,委实教人看不下眼。”阍人的话说完,王五把手里正擦着脸的面巾,往水盆里一撩,水珠四溅。那阍人的脸上也着了几点,竟像铁弹一般,着肤如箭,痛得直跳起来,可见王五那时心里愤激的程度了。
  他撩下手巾,匆匆直走到门口,果见一个高大身材,穿着号衣的营卒,昂首叉腰,顾盼自傲地当门站着。这一副骄气凌人的模样儿,已叫王五的心肝气破。但是他还忍着气,准备来一个先礼后兵,便对着那人拱手请教姓名。那人可还是不改他的傲态,露着轻蔑的笑容,报出了自己的姓名道:“你老爷的大名叫林一飞,在关东州没一个不知道金钱豹林一飞的,便是黄口乳子,只要一提到俺金钱豹三字,哭的会止,灵的会呆。关东道上的剧盗胡匪,莫不畏我如虎。前三月俺来到京师,找俺那师弟李铁臂,因为他两臂富有膂力,关东人就送了他铁臂的混号。他投在京师五城兵马司营中当一名营卒,可是他的二臂听说为你的大刀砍去,害得他重创卧床,医治了数月,不能再到戎伍,从此成了废人。居然闹得满营士卒,都为你的虚声吓倒,没有一个敢来惹你。可是俺老子不服气,一来替俺师弟报仇,二来替那全营弟兄吐气,所以俺当时也补了一名营卒,随即要上门找你。偏逢你保护镖车出门,所以放你多活了几月。今天俺探听得你回家,特地登门请见,一决雌雄,谁知你竟像乌龟那般缩着头不敢出来,我叫你家阍人传话,想必你已知道,此刻定是给俺老子送谢步银子,谅不是出来送死的吧?”林一飞说定,很轻蔑地把双手一摊,意思是“银子拿来”。
  王五听了,不由剑眉倒竖,怒气犯心,但还强忍着说道:“既然足下自命好汉,那么应该明白是非,辨识正邪,江湖上人最讲究的是义气。你倘若知道你的师弟所以失去双臂的原因,你就会心平气和,不妄加怨恨。你的师弟李铁臂,自恃力大,又以营卒的号衣为虎符,到处横行,近郊乡民遭其鱼肉的,简直指不胜屈。在下生来是个爱抱不平的脾气,听了他的暴行,怎叫在下忍耐得住?凑巧有个营卒和小徒有一些交谊,有事来访。在下见了,当即请他致意你的师弟,劝他稍稍敛迹,讵料你的师弟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口出大言,道他生有两条铁臂,天定他该占人的便宜。又说人人都怕大刀王五,唯有他不怕。如果我的大刀能砍下他的铁臂,他便遵我的劝告。否则便叫我把大刀销毁,并且从此少管人家闲事。你想这种话我怎受得了?像他这样骄横的行为,也不是我的大刀所能放过的。既然他愿意试试,自然我也绝不拒绝。又谁知他的铁臂竟和螳臂一般地无用呢。”王五说这话的神情,很显着几分轻渺,不让林一飞有机会咆哮。他又笑着说道:“请问李铁臂的断臂之祸,是不是咎由自取?其实从此他可以少作许多恶,减少了人们口里的咒诅,也未始不是他的幸福哩。你想到这点,根本不该来跟我寻仇,还应该感谢我才是呀。同时前车可鉴,你看着他没有了两臂的双肩,也该知道警惕啦。”
  王五末了的几句话,把个本来竖眉瞪眼的林一飞激得暴跳如雷。他红着脸大喊道:“王五你不要夸口,俺一定要为师弟报仇。倘若俺今天报不得仇,败在你手时,我也不当这名营卒,脱下号衣,立刻回到关外去,绝不再在京师做片刻停留。”
  王五接嘴道:“好,倘若我胜不得你,便立刻摘下招牌,销毁大刀,绝不再当镖师,削尽烦恼丝,出家为僧。”二人这么一打赌,便是各人都抱着必胜之心了。于是一脱外衣,就在门外广场上决斗起来。
  王五看那林一飞身材魁梧,肌肉坚实,而且来意不善,估量着定有几下绝技,自己便处处留心着,不要把一世英名,隳在一个外来的无名小卒手下。那林一飞是久闻王五的高艺绝技,不过他自负胜过王五,且又对于人家的赞誉王五他也不很相信,虽然他也一般地出以全力,但是存着三分骄心,敌对之间,就比王五少些谨慎了。二人拳来脚去,足足斗了两个时辰,还是不分胜负。这时王五的门徒早已闻得风声,群集门外,但因王五吩咐,只许旁观,不准出手,一个个立在四周,平息静气地注视二人的拳脚起落,以做他们拳艺的揣摩。还有左右的邻人,路上的过客,也都驻足而观,竟筑成了一堵人墙。
  王五一上手就觉得林一飞的膂力要比那自诩铁臂的李某胜过多多了。心里怙慑着,只有智取,不可力胜,他觉得对方的拳法着实高明,比诸那年败在他手的翟宏道还要高也一等,取胜倒不是容易的。不过林一飞的拳法虽高,却可惜带了几分暴躁,王五利用他这一弱点,他就处处以静制躁,以柔克刚。好几次在旁闲看的人,都为他捏一把汗,以为他的亏吃定了。但是结果却引起四周一阵彩声,原来他竟躲过了那下险拳。林一飞每举一拳,飞一脚都是用足全力,使出绝手,可是王五却左躲右闪,只见他退避招架,不见他奋臂进攻,林一飞因此格外增加了几分对于王五的藐视。但是急切不能伤害他,又不免引起了焦躁,因此他格外着重于力的方面,亟图近功,挥拳如雨。偏偏王五别有远谋,他的目的只要把林一飞拖累得没有了力时,再行乘机反攻,可以一鼓得胜。所以林一飞尽管看着进逼,他总是巧于趋避,但并不给对手期待着的破隙,只是静静地等着对方继续来的袭击。
  林一飞真的气极了,他看王五避过了他黑虎偷心的一下杀手,一翻身从自己头上纵过,他急忙回身去,王五正做着蜻蜓倒竖把式,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珠,似乎在说我又躲过了你的杀手拳,你再有什么绝技尽管使来我不怕。林一飞瞧着,顿时有一股热气自心底直冒上眼来,熏炙得脸上全是火辣辣的。于是喘息未定,用足了劲又使一个饿虎扑羊之势,准备到了跟前接连一下凤凰展翅,抓住王五两腿,左右一分,叫他一个王五变了两个,才泄得胸中这口恶气。四周瞧热闹的闲人看林一飞那股猛劲,已是为王五担心,后来又见王五的两胫已握在林一飞的手中,众人的心都不由怦怦地跳起来。果见王五的两腿先是向下一缩,接着又是一伸,便听得一声惨叫,鲜血自足踝一直流到膝盖,四周的观众都不禁顿足叹息,一个侠义英雄,死得这样可惨。
  谁知叹声未完,王五的一双血腿又屈伸了一次,洒脱了羁绊,一个腾身又立在场中,神采焕发,仍复是以前的王五,并不像受了丝毫伤的样子。而那个勇猛如虎的林一飞,却是面目模糊,血肉淋漓,睡在地下,只剩得奄奄一息了。众人又都替王五欢喜起来,尤其是他的门徒们。但他们眼见败的是王五,怎么受伤的倒又是林一飞呢?不免是一个疑团,大家正待问王五,忽然一个门徒指着王五背后叫道:“暗器师父,暗器。”王五果然觉得脑后飕飕有声,连忙向下一扑,那一颗黑弹便找错了标的,站在人墙最前面的一个瞧热闹的闲人,额上穿了一个窟窿,那人喔喷一声,捧着一个血脸便倒栽了下去。跟着发生的便是人群的骚动,有些人逃避,有些人责议,有些人叫骂,有些人敏捷地搜索着放暗器的人。
  一个为正义所激动了的闲人,拖住了一个穿着号衣的营卒,指着他膨胀的衣袋叫道:“是这个人。”穿号衣的营卒,杂在闲人中的不止他一个,想用不光明的手段,取得胜利的也不止他一个。可是那些怂恿他鼓励他采取不光明手段的同伴,见了众怒难犯,却一个个地溜了,填刀头的却剩了这受人愚弄的傀儡。群众正义的责难,他自知没法辩护,而那身怀绝技、侠义倾人的王五正缓缓地在踱来,他要活,他要图避去眼前的危难,于是他只有牺牲前程。好在那牵住他的并不是懂得拳棒的人,他就用着迅捷的手法,效他的同伴们的故智,更具体地做了脱壳的金蝉脱去了那层蝉壳,杂在稠人中逃了性命,那个热心的闲人只抓住一件号衣。王五就在群众的热烈的欢声中叙述他的战略,以及这次起衅的原因。
  原来王五的对敌林一飞,一直只用智不用力。等到后来他看林一飞累得喘气,便暗忖机会到了。他在林一飞头上飞过去,还悠闲地玩蜻蜓倒竖,一方面他借此激怒对方,一方面正运气凝神,筹划取得最后的胜利,摆好了以逸待劳的阵势,闪动他的眼神,原是诱敌的作用。林一飞果然入了他的彀中,凭着一股硬激出来的蛮劲向他扑来。他见对方扑来的形势,估量他第二步必用的战略,格外不动神色,把全身的精神气力运送到一双倒竖着的腿上,等林一飞的双手握住他的足劲,出其不意地用力一轮,林一飞用力太猛,自负太甚,满以为着手即可把王五一分为二,不防他有这一缩,他用出去的力失了方向,反发出与已有害的弹力,把整个面部都落在王五的脚心上。等不及他醒悟转变战略,王五的双腿一伸,两脚就像两块板,重重地在林一飞脸上一压,五官失去了原形,鲜血直流,沾在王五的脚心,一直沿着足胫流到膝弯。旁人看着,初时只当是王五受伤而惨叫,哪知那一声惨呼,却是在林一飞的口里呢。“可是,”王五对那躺在地下的林一飞看了一眼,说,“他的手劲也着实厉害,虽给我踢伤了,还是死劲地握着不放,接连又用力蹬了他一下,才撒脱了他的双手,至今我的足胫还有余痛,说不定也有了伤痕。”王五俯身解下腿带,撩起裤管一看,果然两个足胫上都深深地印着两道青紫色的伤痕。
  当王五叙述完林一飞所以寻他决斗的原因后,并告诉了众人二人立下的誓言,他抚摸着盘在头上的发辫笑道:“险些不保。”好事的门徒们当时就把林一飞身上的号衣剥下,虽然经王五的阻止也不听,从此营卒在路上见了王五的影儿,都怀着戒心。
  王五的眼前,闪烁着一片黯淡的斜阳,照映着殷红的鲜血,魁梧壮伟的林一飞只无声无息地躺着。他虽然得了胜利,但对这为友情而断送了生命的尸骸,也不禁生出几分怜惜。突然几声喧喊发生在耳边,警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王五。眼前幻象没有了,斜阳、碧血、伟岸的人形、模糊的血面,都变了穿着号衣、执着刀枪的士卒,经了上官的催迫,怀着战栗的心情,硬着头皮冲进门来。但在那呼喊声里,显着十分畏怯。王五想这是脱身的时候了,挥去了外衣,闪闪掩掩地走进了争斗的混乱的群里,掣出腰刀,杂在营卒的队里。营卒虽多,但胆怯少勇,虽然像潮水一般涌了进来,但经不起王宅守门的勇猛抵御,当前的死伤了,后面的便仍像潮水一般地退了出去。于是王五便跟着这一阵退落的潮水到了门外。自朝至午,虽然发了几阵喊冲进了几次宅门,可是每一次增加了断腿折臂的受伤者,而减少了健全的士兵。而且跟着受伤人的增多而增多了士卒们的恐怖和畏怯。
  午后,便连这虚有其表的冲锋也不再表演,只是遥望着王宅的大门摇旗呐喊,等待着撤退的命令。他们只在宅外喊着王五的名字,威吓着叫他出来就缚,没有一个敢进门去缉拿。可是守在门内的却听得刺耳,等得厌烦,挺着刀枪,站到了门口,门外的逻卒,还当来杀他们,一声喊倒退了几十步。可是那门口的武士并没有动武,只大声说道:“我们师父其实不在,你们不信,尽可请到里面搜查,你们进又不进来,尽在门外叫喊,哪里会给你们拿到?倒闹得四邻们都不得安宁。”
  那些士卒们从早上到现在足足立了四五个时辰,捉人捉不到,反而要时时提心吊胆,防人袭击,不如请求上司退了,添拨勇将精兵来拿。当时几个士卒把他们的意思陈达给下级军官。那些军官又何尝不怕王五?觉得空守在这里没有意思,又转陈明了上司。至于指挥士卒围捕的那个将官,格外地要保身家怕死,但又畏上面谴责,进又不敢,退又不是,一直僵持到金乌西坠,明月东升,还是个不得要领。可是士卒们自朝到晚,没有沾过水来,上官以为捕盗易事,不消一个时辰,可以缴差,却不曾带得粮食。士卒们这时不免鼓噪起来,将吏们唯恐激变肇祸,只得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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