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远道探亲重逢游侠子 深山盗宝初斗巨灵神
2026-01-25 11:04:35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天声、剑秋、玉琴三人把他们在敌营中捣鬼的经过,讲给曾翁夫妇和毓麟等听,他们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冒险太甚。毓麟听后,不住地点头道:“却按事势来讲,他们的军械远胜于我,我们必败无疑。纵使我们的碉堡坚固,但也不能经过长久的攻击,且我们除了闸门死守以外,根本没有可以和他们对敌的家伙,终于我们的村庄难逃炮火的劫运。亏得三位的奇技异能,才把洋兵击退。这样看来,我国的军器虽不如人,便我国的武技却不是不能胜人。单看三位宵来御敌的经过,岂不是全得力在精湛的技击?什么运气练功啦,跳跃腾踔啦,他们是及不到我们的。其实我们只要大家肯下苦功,研究精奥的武技,也未始不可和那些洋兵对垒。若也准备跟他们一般的武器,那是胜券还可操之于我呢。我不懂,为什么我们的朝野就把洋兵怕得跟神鬼一般呢?”
  剑秋微笑道:“你的话果然不错,必须以我国的武术为基,以外国的武器为辅,我们才能操必胜。但有了此二者,也要能用才行呢。讲到昨晚的经过,若不像闻先生那么矫捷灵敏,准也要受些损伤,像他在营中喝酒,不亏得视听灵敏,举动矫健,怎可躲过四围这么些枪弹?要是我们两个就不敢冒这个险。”
  曾翁夫妇也接言道:“闻先生真是神人,喝了那么些酒,还能打退洋兵。”
  天声这时喝着曾家给他备的庆功酒,心里没事,可容易醉了。他们谈的话,模模糊糊的也没听清楚,他知道是在议论着宵来的事,他这时想起,也觉好笑,那些洋兵疑神疑鬼一筹莫展的样子,心里一乐,酒坛里的酒全倒了下去,竟烂醉如泥。毓麟还在发着什么高论,他已没有听得了。当时曾家的下人,就扶他到客房里去睡下。琴剑也是一夜没睡,也进房安息。这时洋兵已退,村人惊魂略定,夜来提心吊胆,不敢睡稳的却安心复睡。只有李鹏梦熊恐洋兵再来,仍不停地在村前巡防。窦氏彩凤一会儿抚慰村人,一会儿防护家门,一会儿又帮着梦熊等巡逻村中,辛勤了一夜。这时得知洋兵已退,玉琴等都已回来,只是翟绮云没有回村。玉琴说伊守在村后道上,彩凤几天来和绮云也很投机,记挂着伊,便又和伊母亲窦氏也到村后去瞧瞧,想找伊回来歇息。
  伊们走到村后时,天已大亮,红日如轮,已由树梢升起。鸡声四唱,鸟语啁啾,村中勤劳的人家,已有起身工作的了。村后有一条河,是由村前蜿蜒而来,似乎做了这曾家村的界线。河上有一座石桥,过桥是一条曲折幽邃的小径,两边荆棘丛生,众草蒙翳,野树密结如篱,正是一个隐秘的所在。彩凤跟伊母亲走过小桥,向两边看看,也不见有人。便高叫了几声翟小姐,也不曾有人答应。彩凤不觉心慌起来,不知绮云藏身何所,这里树深草长,正是狐鼠匿迹之处,蛇虺潜踪之薮。绮云可是为虫兽所伤?或者夜来遇到什么歹人暗算?在这隐僻之处,原是常有发生的。
  窦氏见彩凤焦虑得过分,伊却不以为然,说:“我看起来,翟小姐也许还在那边外端,像伊这么的本领,山中的怪兽尚且为伊所制,这种地方的狐鼠蛇虫就伤得了伊吗?若说为人所算,那更不会有。这种剪径的行为,只好加在无拳无勇的村农身上,才会得手。若施于翟小姐,还不是喂了伊的宝刀?我们还是往那头找去好了。”
  依彩凤要去找昨夜守在树后的人来,问夜来有无听到女子的呼救声,或有别的什么兽号和刀枪等杂声。窦氏把伊一拉道:“那又要去村前找大官人才能查得夜来守村后的人,那岂不费事?还是我们向前找去吧。”
  彩凤给窦氏拉着向前,一边走一边喊着。走了一段没有应声,却听得路边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窦氏没有听得,让彩凤把伊的手臂一拉道:“妈听那边是什么在响?”
  窦氏顺着彩凤的手指看去,只见树后的野草在那里摇动,窸窣之声,也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伊一个虎步跳到树边,把手里的虎头钩往那窸窣作响的地方拨去,却是两头小狐,睁着狡猾的目光,对伊们手中的兵器一瞬,便不待伊们的家伙发挥威力,很快地向树林深处逃去了。
  窦氏向地下呸了一下,仍复站到小径上来,向彩凤笑道:“都是你,活见鬼,为这两个小东西,也值得你老娘费了这么大的劲。”说着不住掸裤腿上扎着的泥灰,彩凤也帮着把髻上兜着的树叶拈去。
  又向前走,大约又行了百十步,前面横着一条山路,左右都通。二人却不知该往哪里走好,不由停步踌躇起来。彩凤看前面不过再行到百十步,路便已到了尽头,外面却是一个大原野,而于左右两面那条小路,却不知通到何处。刚好路旁有株大树,窦氏就对彩凤道:"我们不会上树顶去瞧瞧吗?"
  彩凤道:“好,让我上树看看。”说道便轻轻地爬上树干的顶。伊向左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对伊的母亲说:“那条小路看去约莫有三五丈光景,路的尽头也就是小河的尽头,河的尽头有着人家,该是一个小村庄吧。”说罢,伊又旋转娇躯,向右边望去,嘴里喃喃地自语道:“这条山路曲折得很,两边树木又多,竟看不清楚通到哪里,哦,树林里有条岔路倒是通村外大路的。”
  窦氏在下面也听不清楚,看伊扳着树枝,踮着脚尖尽在左右张望,便说道:“姑娘你瞧见什么了?有没有瞧见翟小姐?”
  彩凤弯下身体对伊母亲一援手道:“别嚷,那边大路上似乎有两个骑着马来了。”彩凤说了又抬头向林外张望,惊异地说道:“这两个人的服饰,不像是我们的国人,腰里挂着刀,该是兵吧?”
  伊在树上又张望了一会儿,忽地很快地跳下地来,拉着窦氏高兴地笑道:“我瞧见翟小姐了,在那边树林里。那两个洋兵正走得起劲,像是要向这边来的样子。忽然树林里飞出了两支袖箭,那两个洋兵全倒了,两匹马溜了缰,也都跑了。我看那么准的箭法,已估定了是伊,我们快到那边去找伊吧。”
  窦氏听了,估猜着也是翟绮云,便很欢喜地和彩凤跑去。这时二人都加紧了脚步,放高了声音,边跑边叫着绮云的名字。那边翟绮云结果了两个洋兵,看看后面没有再来,便想回去。正不知该走哪一条路通后村回曾家去,打算仍从大路绕到村前去,忽然隐约听得远远有妇女的喊声,仔细一听,正是叫着伊自己的名字。便站在枝上,分开树叶,向喊声的来处看去。却见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地在曲折的小径上边喊边跑,如果是普通的人,离得这么远是瞧不见听不清的。不过绮云是练过功夫的,视听都较诸常人敏锐些,一看就认出是彩凤跟伊的母亲。绮云见了当然十分欣悦,伊也不跳下树来,竟像麻雀儿般的,这棵树跳到那棵,分枝拂叶地迎着彩凤奔去,一忽儿伊在树上瞧见彩凤离伊约莫只有二三丈路了,便纵身向下,像落叶般飘到了地下,向彩凤奔去,嘴里也高声应着。不一会儿绮云的双手一家一个牵在窦氏母女的手中,一边谈着宵来二方的经过,一边向回家的路上踱着。
  三人到家已经过了巳时时分,家里的人正在纷扰着,为了三人久不到家的缘故。尤其是曾家二老和毓麟格外着急,为着小麟闹着要妈妈,毓麟哄骗不住,不由急得接连着人去找。可是家人又不知彩凤母女是到哪里去的,盲人找瞎马又哪里找得到呢?毓麟抱着哭着闹着的小麟,到门外不住去张望,远远看见两个村妇,毓麟以为是彩凤来了,拍着小麟道:“妈来了,妈来了。”小麟顺着毓麟的手看去,眼泪模糊,更以为是他的妈和婆来了呢,便停止了哭,张着小手,搓着小脚,要毓麟走过去。可是毓麟走过去不多路,看清是认错了,小麟的小眼也认出了不是他的妈,不由把叫妈的声音又变成哇哇的哭声了。
  毓麟正焦灼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那边彩凤等三人恰好来了,伊也远远听得了小麟的哭声,忙不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毓麟的面前。小麟一见了娘,顿时破涕为笑,毓麟把小麟递给伊抱了,不等他抱怨彩凤,窦氏、绮云也都到了,窦氏遂即滔滔地把伊们怎样找寻绮云的经过,讲给伊的女婿听。毓麟当着翟绮云,自然不能埋怨彩凤等去久了。因为伊们是去找绮云的呀,况且绮云的一夜不归是为了保卫曾家村,他又怎能说彩凤去找伊是不该的呢?毓麟遂对绮云道:“翟小姐辛苦了一夜,快去安息吧。”绮云倒并不急需休息,到了屋里,还拉着小麟玩了一会儿,才悄悄地进客房去睡。
  那天晚上,曾家备了丰盛的筵席,款请闻天声、琴剑、绮云等,作为慰劳。村上接连几日还是小心戒备,防洋兵再来,一面又不停差人去探听京师消息。他们得到的消息,虽然十分令人扫兴,但洋兵倒始终没有来,大概他们不愿张扬这一次在曾家村吃亏的事,致失了战胜国的光辉,所以也不再兴师动众,来争这没有把握的胜利了。
  玉琴等在曾家一连住了好几个月,李鹏先回京师,不时带些京中的消息来给他们。闻天声只要有酒喝,玉琴等不说走,他也想不起。玉琴本来是好动的,依伊早要走了,但因时局未定,曾家又再三留他们盘桓几时,就耽搁下来了。有时和梦熊等在院中练习武术,有时和彩凤一起逗着小麟玩笑,或是陪曾翁闲谈前朝遗事,或是叫几个村人引导,在田畴场角和乡农们聊天,倒也不觉寂寞。
  一眨眼又是两三个月过去了,篱菊绽黄,霜枫染彩,秋风已吹凉衫袖。绮云的去志更坚,曾家再三要留大家过了新年,等春暖时再走,可是绮云亟欲去探望姑母,决意先行。玉琴等因曾家诸人情意甚殷,他们这次下山,原没甚要事,当此时局未定,也许曾家村再要遭逢兵匪骚扰,留此暂观后果,兼可保护,便先让绮云独自登程。
  曾家在绮云临行前夕,备了盛筵作为饯行,又备了许多礼物送伊。彩凤有玉琴、绮云等在一起,热闹惯了,陡然要少一个伴侣,心里不免觉得难受。并且伊想到玉琴也不会久留,这次去了一个还有一个,将来玉琴也和绮云一般走了呢?又只剩伊孤零零的一人了。虽然有多情的夫婿,玲珑可爱的宁馨,还有仁爱慈祥的老母在一起,可是灯下无事,做着漫无顾忌的雅谑,长日多闲,坦直地谈谈心事,兴到时扎束裙袄,到后院舞一会儿剑,耍一会儿刀,把天上的飞鸟赌赛着伊们射技的精确,替餐桌上添陈一二样熏炙的异味,博得老人们几声欢誉,这些情致,在伊的夫婿,爱儿慈母那里是得不到的。彩凤想到这里,为绮云斟酒时,一双玉手,不禁微微颤动,晶莹的泪珠,便不停在眼睑里盘旋起来了。
  绮云孑然一身,孤苦无依,和曾家诸人萍水相逢,本无瓜葛,他们待伊跟家人一般的亲热,尤其是彩凤待伊和手足相仿。想起那天彩凤到村后找伊,累得小麟大哭,家人发急的一幕,伊更是不胜感激。一旦离别,自也不免黯然欲涕。不过伊为亲情所牵,曾家纵好,非宜久居,轻重暗度,倒也宽解了些。至于玉琴,虽也富于情感,不过伊奔走天涯,行踪无定,来去自由,不像彩凤般有家室羁绊,伊和诸人别时容易,见也不难。和绮云在昆仑一别,不到期年,便已重逢。此番别后,伊和剑秋也要出行,说不定不消几时,伊们又有机缘在山东重晤了。所以虽也有些惜别,却又比彩凤好得多了。离别之宴,总不能使人高兴。闻天声便在这不高兴的场面中,喝闷酒很容易地醉倒了。天声一醉,大家也便散席。
  第二天清早,绮云告别了曾翁夫妇和窦氏等,又和梦熊夫妻、天声、毓麟、剑秋等道了后会,便跨驴出发。玉琴彩凤一直送了十余里方才互道珍重而别。彩凤临别,殷殷嘱绮云到了峄县时通音讯。玉琴却告诉伊自己此后的行踪,在曾家过了年后,便上岭南去访云三娘,如果有便,也许会到山东去的。绮云含泪点首,扬鞭径驰,彩凤玉琴直等到绮云的影子在朝霞里消失了,方才回辔。
  绮云踏上征程,初时不免有孤寂之感,但到一人鲁境,觉得不日可以投入姑母的怀里,得老人家的抚慰,自然地兴奋起来。幼时常听父亲告诉伊鲁省的胜迹,泰山的日观峰啦,济南的大明湖啦,曲阜的孔庙孔林啦,都是怎么的好玩有名,伊却一处都没去过。这时伊到了这名胜荟萃的省境里,天气又恰逢小春,虽入初冬,却是风日和丽,正好浏览,于是伊便打算一处处都去见识一下。因为到了峄县,姑母疼爱伊,必不肯让伊单独出外,那倒不知何时再有机会赏览了。不如在到峄县之前,先畅游一番。这么一盘算,伊便在济宁道上逗留了下来。登过了泰山顶,游过了大明湖,最后便去曲阜瞻仰圣迹。
  离曲阜城三十里时,夕阳西下,天色渐暗。那时候正在昼短夜长,太阳一没西,一刻儿天就要黑了。反正当天是玩不成了,伊想不如趁早找个宿头吧。可是伊看看这里不过二十来户人家,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并没有客店,伊想这里是圣地,人民的风气淳朴,就向人家借宿一宵,谅不会再像那回在津城可遇的恶棍吧?伊就跳下驴背,走到尽头的一家,门前有着一个大敞院,周围栏着短栅,院里又有两株大树,地下是一片蒙茸的草地,虽然颜色已发了黄,做驴子的食料,可不成问题,并且别家门户都紧紧闭着,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这尽头的一家开了栅门,出来一个老年妇人,扶着栅门向着那边的大路望去,像是待着什么人。
  绮云一见,省得去别家敲门打户,便牵了驴子到那老妇人身边来了。绮云很有礼地向那老妇人道了借宿的意思,那老妇人倒也是挺慈和的,便引伊进去,帮着把包袱卸下,驴便拴在大树枝上。那老妇人抚摸了一下驴背,笑着说:"这驴子倒是很好的种,可是它很累了,姑娘怕跑了不少路吧?”
  绮云道:“正是呢,而且我每天都要赶不少路,我又性急,它确累了,因此我今天早些儿歇哩。姥姥你倒是很识驴的。”
  那老妇人笑笑道:“我们还靠着它吃饭哩,我眼里见得多了,好和坏一经我的眼,就分辨得出了。”二人说着已走到了屋前,绮云抬眼一看,一排三间茅屋,陈设虽然简陋,收拾得却是十分干净。绮云跟伊走进中间,只见向外供了一个神龛,前面摆着香炉、烛壶等物,炉里还有三支香𦶟着呢。屋中间摆了一只板桌,四周安了几张条凳,屋角放着几种农具,靠壁也有一只条桌,上面放着茶壶和碗盘等物。那老妇人拉开条凳请绮云坐了,就去条桌前拿了个茶杯,倒了一小半茶,洗拭了一下,然后又斟了满满一杯捧到绮云面前说道:“姑娘跑得也很累了,请先歇歇喝杯茶,我要去烧些水来,给姑娘洗把脸。”
  绮云很感激那老妇人的殷勤周到,看伊年纪大了,里里外外地为自己忙着,很觉过意不去,便自动随到灶下,帮着捡柴递火,一面便和伊闲谈起来。一锅水烧热了,绮云也知道了那老妇人姓曹,母家和婆家都是以赶驴为生的。伊丈夫在日,养着好几头健足的驴子,雇了下手,兜揽旅客,不幸于十年前亡故。伊只有一个儿子,那时年纪还小,伊又是女流,又因哀伤过甚,患了一场重病,家里的驴子,便让那些昧良心的驴夫都给偷跑了。伊丈夫的营业不能继续维持,幸亏她丈夫为人勤朴,置了这一所屋子,连这一片院子,还可种一些粮食菜蔬,并且也还有几个钱留下,母子二人也还可以过去。后来伊儿子长大了,仍做了他父亲的营业,不过为人忠厚处处让人占便宜,自己总是认吃亏,所以只能养得一头驴子,也只好自己跟着奔跑了。乡人都笑他是个呆子,因此大家都叫他曹大呆子。他们叫溜了嘴,便把他的原名曹厚生忘了。一直到今,这一带百里左右,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忠厚朴实的赶脚的叫曹大呆子的了。
  绮云既知道伊姓曹,便赶着伊叫曹姥姥。曹姥姥把锅子里热水舀了一盆给绮云洗脸,又添了一些下去,煮沸了预备做饭。绮云洗过了脸,一人坐在堂前也很无聊,便又到厨下来和曹姥姥闲谈。伊看曹姥虽在烧火,可是心神似乎不属的样子。灶前坐着,一侧脸刚好对着门,而从这门里却又是一直望到院子外面的道上,那曹姥一边把柴往灶肚里送,两只老眼却只尽望着院外,出了神。饭熟了,还不知熄火,仍把柴送进,烧得旺旺的,映得脸都红了。绮云连忙告诉伊,不能再添柴呀,已经有一阵焦臭扑鼻了。绮云看那副望着院外出神的样子,不禁回想起刚才伊在栅门外望着什么的样子,便问伊道:“姥姥,你是在等候什么吗?我从初见你一直到现在,都觉得你是在盼望着什么呢。"
  曹姥姥把眉头一皱道:“姑娘你真聪明,我是在盼望着儿子的归来呀。他在上月送一个客人到临城去,一个半月了,他说至迟一月可以回来,可是过了这些日子还没有来,不晓得路上会不会出了乱子。如今的世道,不比从前,出门是危险得很的。姑娘,你说我该不该担心?为了我这仅有的孩子。”
  绮云听了,心想:我估量得真不错,从伊那两道充满焦灼和慈爱的目光中,就可以识出慈母在等待着儿子了。绮云随口宽慰了伊几句,叫伊不要担忧,也许另外接了生意,接着赶路,来不及回来了。曹姥姥听说,也只得这样譬解。
  二人不一会儿便把饭菜弄好,曹姥姥把饭菜端在桌上,叫绮云先吃,伊又迈动小脚,站在院门口,向村外大道上张望去了。绮云劝伊不住,只得独自先吃,不过伊看着曹姥姥一种母爱的流露,使伊怀念起自己亡故的父母,不免有一种凄哀之感。吃了一点,也便搁下了。
  这时天色已完全黑了,曹姥看不清道上的行人,便依着绮云的劝说,关好了栅门回进屋子里。伊找个火种点上了灯,晚饭也只吃下得一点儿,当然是为了想念着儿子的缘故。
  吃过晚饭,绮云相帮着伊洗碗刷锅,曹姥拾掇过了,便引绮云到上首的房里,告诉绮云道:“贫家房屋湫溢,没有余屋,这是我的卧室,姑娘不嫌亵漫,将就着宿一宵吧。”
  绮云看伊房里,箱柜桌椅都揩拭得干净,床榻也十分清洁。绮云就把自己的行李打开,把被褥铺在小榻上。曹姥帮伊铺时,摸着被褥都很薄,就到柜里拿了一床干净被出来,放在绮云榻上道:“如今天气冷了,晚上寒气更重。姑娘盖这么单薄的被,怕受不住吧。我这被是才洗干净了装起来的,姑娘把来加在上面吧。”
  其实绮云是不怕冷的,但因曹姥情意恳挚,伊心里十分感激,不忍过拂伊的意思,就谢过了,接来加在自己的被上。绮云跟着曹姥闲谈了一会儿,伊因连日赶路疲乏,又为了明天要去游览,便早早睡下了。蒙胧中似乎听得有人谈话,睁眼一看,房里已没有灯火,只是门缝里有一丝光透进来,因为灯被移到堂屋里去了。侧耳听了一会儿,谈话是两个人,一个是曹姥的声音,还有一个粗声袴气的是男子口音,只听他说道:“……那位少爷正是一表人才,生得剑眉星眼,虎背熊腰,武艺又是那么高强。那把宝剑真是宝贝,使的时候,但见清光逼人,简直叫人眼都睁不开。心肠又是那么好,救了我还为我用了许多钱,要不是他,我不但这一趟生意白干,连命都得送掉。就是幸而不死,也回不了家乡,身边连一个小钱也没有存了。”
  绮云听了便猜定那说话的准是曹姥的儿子曹大呆了。但不知他遭了什么不幸,让人救了。伊正在猜想时,又听曹姥念佛道:"阿弥陀佛!那位少爷一定是菩萨转世,所以有那样仁慈的心肠,救了你也就连带救了我,便是我们曹家的祖先,也是感激他的。不知你问了他的姓名没有?待我立个长生牌位,放在神前,早晚一起敬香祷祝,但愿他百年长寿,福禄绵绵。”
  绮云听了,虽不免暗笑伊的愚蠢迷信,但听了伊充满着真诚的语声,也为之感动。却又听得曹姥抱怨着伊的儿子道:“你这孩子,真是大呆,人家救了你连姓名都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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