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萍水相逢多情怪成梦 剑琴同伴故意试鬼婚
2026-01-25 11:05:1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曹大呆子把母亲柜里的干净铺盖拿来铺在自己的床上,与祥麟睡,自己就在灶前铺了柴,把铺盖拿来,睡在柴上。四人睡在床上,不一会儿便坠入了不同的梦境。
  曹氏母子心上感激祥麟,又因他青年技高,视之不啻天神,所以梦中也总脱离不了祥麟。曹姥本是佞佛的,梦中果见许多神佛,道伊诚心,故特差遣金甲天神下凡,暗中保佑。那金甲天神的面貌,却正和祥麟一般。那个曹大呆子却正梦见县里来了许多公役,说他是杀死韩二爷的凶犯,他极口呼冤。可是那些虎狼似的公人,不由分说,拳脚交加,硬扯着他走。他远远看见祥麟骑了马过来,便喜得叫起来。谁知祥麟并不理他,掉转缰绳拐弯去了。这时他才看清,原来马上不是祥麟一人,还有一个翟姑娘和他并坐着。二人指指点点,有说有笑,好像没看见他一般。他心里正自着急,忽然那差役已变了刽子手,执着明晃晃的虎头刀,就要向他脖下砍来。他见老娘在旁哭泣,不由也哭喊道:“穆少爷,穆少爷,求您可怜我的老娘,救救我吧。”曹大呆子连声极叫,真把睡在房里的穆祥麟叫醒了。
  祥麟听得呼救,果然披衣执烛跑到厨下来看曹大呆。原来曹大的卧室是在厨房的里面一间,也有一扇门可通。祥麟走出来,看见曹大还是睡着,不过手足乱动,嘴里还在呜呜地响着,不知说些什么。祥麟俯身把他推醒,问他做了什么可怕的梦,要这样大声呼救。曹大呆子睁眼一看,祥麟似乎很关切地站在他身边问话,神情并不像刚才那么冷漠,他揉了揉眼,暗自语道:“我原想穆少爷不会那样心狠,让我受人欺侮,坐视不救的。果然穆少爷仍来救我,那些天杀的公役,一个个都逃跑了。穆少爷,你看,他们跑得一个都不见了,可是翟姑娘,和您在一起骑着马的,怎么此刻也不和您在一起了呢?快快去找,不要给公役拐了去。”曹大呆子虽然醒来,却还是一派梦呓。
  祥麟听得不觉好笑起来,不过听他提起翟姑娘不要给公役拐去的话,不觉唤起他刚才梦境的回忆。他也似乎梦见绮云给韩二爷纠合了多人强行劫去。绮云又好像并不能武,娇啼婉转,非常可怜。他一本见义勇为的素志,把韩二爷等打退。可是绮云虽然给他救下,却因受惊过甚,倒在他怀里,竟是气绝身死。祥麟自觉和伊不过萍水相逢,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悲哀,痛泪直流。后来也不知如何听得有人叫他,便醒了。他的梦境并不清晰,只是迷茫得很。此刻听得曹大呆子提起,不觉又引起了一阵凄楚的感觉,便叫曹大呆子讲述梦中情形。他笑道:“这是你心里这样想着,才有这梦的,如果他们敢来,叫他们一齐死在我的剑下。”
  曹大呆子也全清醒了,想起刚才说的话,也自觉好笑。祥麟还是回到床上去睡,但哪里再睡得着?眼前只是摇晃着绮云的影子,又想着曹大呆子说他和伊并坐在马上,自己梦见伊倒在他怀里。事实上他们以礼自守,而且又是初交,哪里会有这亲昵的份儿。祥麟想到这里,那颗赤热的心上,不觉蒙上了一层怅惘。祥麟虽不是轻浮子,但他也具有青春的热情,多少年来,他也见过许多青年美貌的女子,可不曾像绮云般地梦回在他的心上。
  这边祥麟固是辗转反侧,寤寐思之,脑际心上,无非是伊人的倩影。而绮云这时香梦方酣,也自对于这侠义心肠的少年,心折无已呢。
  第二天早上,曹姥母子最先起身,生火煮粥,收拾堂屋。母子二人正洗脸时,绮云也整衣出房,没有梳理过的云鬓,用一块帕儿包着。曹姥看见忙道:“姑娘怎不再睡一会儿?时候早着呢。”
  绮云笑着答道:“我听你已起来好些时了,正自愧偷懒贪睡,怎说大早呀?”伊把手紧着头上的帕儿,走向窗前一看,朔风摇树,气候比昨天冷了许多,满天是淡灰的云片,看样子天要变了。
  绮云不觉皱眉道:“天要变了。”
  曹姥接嘴道:“说不定要下雪了。”
  绮云道:“下起雪来,赶路就讨厌了,我希望在我没有到姑母家时不要下雪。”
  曹姥也走在窗口,望着天道:“姑娘善心人,说不定菩萨保佑,会等姑娘到了令亲家才下的。”说着还合手向天拜了几拜。
  绮云觉得伊迷信得可笑,但一看伊脸色是那么的慈和诚恳,不由深深地感动。却听曹大呆子叫道:“娘,快打脸水给翟姑娘进房梳洗,大清早在窗前聊天,别让姑娘受了凉,可不是玩的。”曹姥听说,真的忙着张罗绮云的脸水去了。
  祥麟夜来给大呆子闹醒了,一直没好生睡熟,直反侧到天明时才迷糊睡去。这时又让堂屋里一阵谈笑惊醒,知道时候不早,便披衣下床。曹大呆子听见房里响动,便进房探看,见祥麟起身,便又忙着张罗他了。
  吃早饭时,四人都集在堂屋里。祥麟想起梦境,却未免对绮云多看几眼。他见伊今天穿了一件蓝绸的银鼠袄,雪白的毛锋,袖口领头露出有二三分长,衬托得杏靥春葱,格外娇嫩可爱。这时绮云晨妆初罢,绿鬓如云,玉肌胜雪。祥麟暗忖:这样娇艳的美人,若为强暴所劫,该是多么可惜的事儿。绮云瞥见祥麟的目光,不住落在伊的脸上,不由羞晕双颊,顿时觉得浑身如火灼一般,窘得坐不住了。便推说心口不舒吃不下,一放碗箸,跑进房去了。绮云虽是女子,但是倜傥英武,并不和寻常妇女的扭怩拘束。伊以前和剑秋等初见时,也很落落大方,便是昨天见了祥麟,也并未露出丝毫娇羞,怎么相处了大半天,反觉生出羞怯起来呢?原来也是为了夜来的梦儿古怪啊。
  伊一进房,坐在榻上,痴痴地坐着出神,伊是重复浸入那个又可怖又可爱的梦境里去了。本来呢,至人无梦,愚人无梦。他们既不是至人,也不是愚人,日有所遇,晚上未免萦诸梦寐,这是幻想所成。但是有的幻梦,将来竟会见诸事实,就是所谓心灵感应,这却是不可思议的。
  绮云和祥麟遇合,因为他曾经有恩于伊,并且还有精湛的武艺,使伊自叹勿如,听他谈了一席话,知道又和表兄相识,他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不同寻常的萍水相逢的交谊了。伊暇时未免会想到他的一切,梦中的遭遇,真是伊曾身亲其境的,什么遇劫遭骗,祥麟拔刀相助,等等,都是事实。至于后来那韩二爷忽变魔鬼,不来寻伊复仇,却找着了祥麟,伊眼见他血淋淋的一颗心,让魔鬼捧着塞进嘴去,不觉心痛如剜,便一恸而绝。但一忽儿却又看见祥麟好好地站在一条大河的岸边,嘻嘻地对隔河的伊笑着。伊觉得和他睽违了好久,正是天天在那河边注视着来往的行舟,有无他的归帆,谁知他却站在河对岸呢。伊向他招招手,可是河上却没有桥梁,又没有渡船,一片浩荡汪洋的河波,他又不曾生得双翅,怎么过来呢?他见伊搓手顿足,现出很焦急的样子,便不顾一切,一纵身想跳过河来。谁知河面太阔,他掉下水去,偏偏他又不懂水性,眼见得要灭顶。伊心里一急,正要跳下水去,准备与他同归于尽。恰好这时河面上漂来一只小舟,伊大声呼救,小舟上的人也看见了河里的人,便把他救了起来,还把船靠了岸让伊下船。而伊一看操舟的人,不是别个,正是玉琴,真叫伊又是感激,又是欢喜。二人设法,把他弄醒。玉琴驾舟邀他俩到伊住的岛上去。谁知一阵狂风,玉琴忽失所在,小舟无人操持,他俩一个也不会摇船,尽着船身在河上高下回旋,把两人一齐翻倒河底。伊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还喃喃地说我俩要死在一块儿。醒来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两手围抱胸前,还紧紧地握着呢。伊想着这梦奇怪,见了祥麟,已觉不好意思。谁知他又偏偏不住地看伊,叫伊怎不要含羞呢?
  绮云在房里呆想着,忠厚的曹姥却是不放心起来,赶不及地提了一壶热茶,拿进房来,问伊是否着了凉,要不要煮碗姜汤喝。绮云摇摇头说:“不妨事,一会儿就好的,这时候已经好多了。”伊搭讪着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曹姥看伊脸色自若,不像有甚疾苦,摸摸伊额上却和自己一样,便放心出去,张罗伊儿子街上买菜。今天伊嘱咐儿子菜要买得好些,好好地款待一下他们的恩人。
  祥麟本是说今天要走的,因为他的行李丢在客店里,不能放心,后来听绮云不舒服,曹家母子留她,不知怎样的他倒又不坚持要去了。绮云夜来原不曾好睡,便借着不适再躲一会儿。可是房外的杂声,使伊再也莫想睡熟。曹姥趁儿子不回来,先去灶下洗刷碗锅,堂屋里面,只丢下祥麟一人在那里了。绮云只听得足声彳亍,在堂屋里不住地来回,有几次这足声似乎尽在房门口徘徊。伊睡的小榻,靠近房门,几乎是走到伊的头边来了。不由自主地伊的心会怦怦地跳起来。可是抬头一看,门好好地关着,门帘也沉沉地垂着,并没有人进来。伊自己也好笑怎么今天会这样心不定起来,索性一骨碌走下床来,对镜整了一会儿衣裳,把微松的云鬓重复梳掠了一下,听得曹大呆子已买了菜回来,伊便出来打算到厨下帮曹姥弄菜。知道她家今天菜多,怕母子二人张罗不了。
  伊一掀门帘,走出房去,只见祥麟站在对面,正痴痴地凝视着房门。他瞥见绮云出房,便含笑问道:“翟姑娘怎么出来了?此刻舒服些了吗?”
  绮云微红着脸笑答道:“没事了。”
  祥麟道:“天气冷,姑娘还该躺着歇一会儿子。”
  绮云看曹大在院子里给马和驴子上草料,又见曹家那头驴子嘴里不住冒气,估猜曹大准是骑驴上街的。伊一面迈步向厨房走去,一面回答祥麟道:“好好的,我不喜欢睡,今天曹姥姥忙着,我去帮伊做些活儿,闲着倒反难受。”
  伊的话祥麟还没及回答,曹姥在厨房里忙出来接嘴道:“姑娘你快歇着吧,我们又没有多菜,没有什么忙的。有大呆子帮着,这几个菜,老身尽能对付。记得年轻时,一人一手还办好几席酒菜呢。如今虽不中用,可是十来个菜,还不慌了手脚,姑娘快歇着去吧。”
  曹姥正杀着一条大鲤鱼,扎着满手的鲜血,挂着一脸的笑意。绮云哪里肯听伊?还是迈着脚步向厨房走,虽然在院里的曹大呆子也附着他老娘的话。
  曹大呆子进厨房里来,见绮云正帮着他母亲切肉,他母亲已经洗好了鱼,腻了一手干面在擦一个猪肚,他想不必再挤在里面了,既有翟姑娘帮做,这几个菜是不必费他母亲多少事的,他就搬了几捆大枝子的柴,到厨房外面的台阶上去劈。祥麟闲在房里无聊,便站到堂屋前阶上看他劈柴。
  这时天空里云痕渐薄,太阳的脸儿隐隐约约地蒙上了一层轻纱似的,淡淡的光射在人身上,也略微有些暖意,原来风也没早上那么大了。祥麟抬头看着天自语道:“看来天不会下雪了,正是我们赶路人的运气。”
  曹大呆子听他提着赶路的话,忽然把劈柴刀一丢,抬头透露一脸的忧灼,跟祥麟说道:“哦,穆少爷,我想起在市上听到的话来了,你不能走。县里查完韩二爷被杀的案子,恐已疑着你了,县城里正严密搜查着呢。”
  曹姥便听着比祥麟先急,便埋怨他道:“你这孩子,人家叫你呆子真一点不假,这么要紧的话,归来这么些时了才记得说。穆少爷快不忙走,就在草舍暂避几时,你也不用焦灼,吉人必有天相,像你这样好人,神佛保佑,一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佛力无边,使穆少爷平安无祸,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曹姥一连串地宣着佛号,手里起劲地擦着猪肚。在伊的心目中,简直当它是木鱼呢。
  祥麟起初听到也微微一震,见曹姥一番善意的做作,他倒又好笑起来。他很镇静地问曹大呆子究竟听到的是怎样的消息,要他详细述说一遍。
  曹大呆子索性站了起来,走到祥麟身边讲道:“我到市上去买菜,听得三三两两的传说,什么韩二爷昨日在孔林遭人暗杀,陈太爷关了城门,严加搜查。有一个人说道:‘孔林在城外,那凶手可不是白痴,还巴巴地跑进城来送死,在城里搜查又有什么用?这不是叫百姓受累吗?这样搜查,准是毫无线索。除非那些公役们怕担无用的尊号,随便拉几个无辜的作为嫌疑犯。昨天不知是哪几个走了霉运的被抓了进去。'那个人道:‘话不是这样说的,经这一搜,到底搜出线索来了,是城中迎宾旅馆,有一个旅客,来了已有三天,行囊很是简单,服饰却并不寒酸。说是为了爱慕本县胜迹特来瞻仰,所以白天总是骑着马出门,到晚才回。昨天饭后原也说出城游览,可是到晚却没有归来,似乎这人和这案有些关系。大家初时原不过瞎猜,后来县里特派的公役守在旅馆里,等那人回来,即使他不是凶手,但他昨天也是出游览的,这案件发生时或前后也许他都知道。问他也许能得些端倪。可是公役们直等到天明,那个客人也没有来。众人便七张八嘴地齐说那人一定和暗杀案有关,公役当着旅馆掌柜的,把那人的行李打开一检查,那厮居然有夜行衣,还有一包刀伤药。有这些东西,又在出事之夜走掉。随后掌柜的说看样子不像是歹人,也不能叫人置信。'”
  曹大呆子说到这里,对祥麟看了眼,继续说道:“我听了这些话,不由心动,觉得他们所说很像指的是你。后来又听他们说那个旅客是穿了什么衣服,骑的什么马出城的,我就连忙赶驴回来,酒也顾不得沽了。”他又指着祥麟的衣服道:“他们的衣服颜色,偏偏又是跟你一模一样的,因此我心里着急,赶紧回来,让你别出外乱闯,给那些贪图赏格的歹心人撞见了,才不是玩的。”他说着伸头向院外探望了一下,就推祥麟进堂屋里去道:“少爷,你可别站在这儿让篱外的人瞧见。”
  祥麟把身子一挺道:“我才不怕呢,公人来,我就跟他走,看那狗官又敢怎么?那种恃势作恶的淫棍,就算是我杀却,为众人除害,还不是应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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