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远道探亲重逢游侠子 深山盗宝初斗巨灵神
2026-01-25 11:04:35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绮云知道刚才没听见曹大呆子说的是“没有问过那少爷的姓名”。接着又听得曹姥说:“你早些去睡吧,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听着足声踢踏,向对房走去。从门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顿时也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房门呀的一声,灯光便摇晃着进来,曹姥以为绮云熟睡着,脚步特地走得轻轻的,向自己床前走去。
  绮云在枕上仰起头来问道:“姥姥,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睡?在外面同你讲话的是你的……”
  曹姥听绮云问话,知伊醒着,便回身走向榻前来了,不等绮云的话说完,伊放下灯台便插嘴道:“是我的儿子,我们的大呆子回来了。”曹姥把脸对着绮云,挂着一脸笑意。
  绮云道:“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那曹姥竟是毫无倦意,拖了一张小凳,在绮云榻头坐下,对着伊滔滔不绝地演说道:“我们大呆子送一个客人上临城去,不是我先前告诉过你来吗?那客人到了临城,却不给钱,说是耽搁三天仍要回来,到时一起总算。他把我家大呆子安顿在下处,倒确是好吃好住的,过了三天,他同了另外一个叫什么黑太岁的到大呆子的下处,告诉大呆子说他自己有要事,一时不得就走,怕误了大呆子的生意,所以另外介绍一个客人给他。那客人正是上这边来做买卖的,所有他应付的费用,也由这位黑太岁付。等送到了终点时,我家的大呆子因为三日来住得吃得都很舒服,又不用他花钱,那客人都认了去。他说三日后要回来,自己不能成行,却替他荐了一个主客不使他的生意流空。他呆子的心眼儿里,就认定他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好人。看那黑太岁衣服丽都,囊橐充裕,谅来必靠得住的,就毫不迟疑地应承了。”
  绮云插嘴道:“想必这黑太岁不是好人吧?否则你儿子不会需要人家搭救的。”
  曹姥道:“可不是吗?就连那头先的客人也不是好东西哩。”
  绮云道:“他们怎样给你的儿子吃了亏呢?”
  曹姥道:“那黑太岁骑了我们的驴子,赶了十几站路,突然向我们大呆子说:‘明天我到附近乡下找一个朋友,他养着两头好驴子,我要问他借一骑来赶路。你的驴子跑得太慢,我不要了。’我家大呆子想他另有好驴可借,当然不能强他雇用自己,就请他把账算清。姑娘,你道那黑太岁怎么说?”
  绮云微笑答道:“他怎么说我虽不能确知,但我先前就估量他是个歹人,决定不肯认账。姥姥没说,我猜得可对?而且赖了账不算,还要伤害你儿子的性命呢。”
  曹姥姥不禁把两手向膝头乱拍,表示称赞绮云的聪明。伊说道:“姑娘真是水晶心肝,给你一猜就是一个着,谁说不是这样呢?他见大呆子要向他算账,我家大呆子一听话头不对,未免着急起来,白赶了许多日子,一个子儿都没到手,如何不要与他争辩?声明自己没有拿到一文钱,同时把腰里的搭膊解下,打开来给他看,不过几串零钱。可是那天杀的黑太岁咬定了已经由那朋友代给了钱,不但不承认,还把大呆子的钱抓起来,往他的头脸上摔来。大呆子不由发起呆性来,他原也略懂得一些拳棒,便和那黑太岁扭打起来。谁知那黑太岁很有本领,大呆子一下子就吃那厮打倒在地,还拔出腰刀,向我那孩子的肚腹戳去。幸亏他眼快,连忙把身体往旁边一滚,臀部吃了他一刀。那个天杀的黑太岁,还踢了他几脚,骑着我们的驴子走了。”
  绮云看伊讲到后来,脸色紧张,两眼湿润,显然是想到伊儿子吃人打坏时的难受,绮云问道:“他既是骑驴逸去,那侠少年又怎会和他厮杀而救了你的儿子呢?”
  曹姥道:“我那孩子虽是受伤,神志却很清楚。他见黑太岁骑去驴子,那比要了他的性命更厉害,便顾不得伤痛大喊起来,一面在地上爬行着。这时路那边也有二三远骑在驰来。那黑太岁见他大喊,深恐惊动了人,不由大恨,便奔过来,拔刀便刺。那时候蓦然有一声很亮的吆喝,黑太岁一惊,抬头四望。吆喝声住,一匹泼风也似的好马已到了身前,马上就是那位侠义的少爷。他说:‘光天化日之下,怎可随便杀人?听他呼喊,你竟是抢了他的驴子,还要来伤他性命,心肠未免太毒。’黑太岁看那少爷说话时态度很和善,以为懦弱可欺,瞪着眼厉声回他,叫他只管走路,少管闲事。若不知趣走开,可别怪他的刀子不讲交情。竟当着他的面,还要杀我们的孩子。那位少爷这时也就怒不可遏,从腰间拔出宝剑,就去挑他的刀。那黑太岁暴跳如雷,撇下大呆子,和他厮杀起来。”
  绮云问伊道:“那黑太岁自然不是那少爷的对手了,否则你儿子不会护救回来的,是吗?”
  曹姥一脸紧张的神色,这时已松了下来,用衣袖拭抹一下嘴唇微笑道:“当然是啦,那少爷的剑使来出神入化,非常奥妙。我家大呆说,只是一团青光,哪里还看得清人影?那黑太岁虽狠,怎敌得过那少爷?结果受伤而逃。据大呆子说,那少爷是存心不伤他命的,要不然,以他那神妙的剑法,十个百个黑太岁也不会有命。后来那位少爷问明了这事的始末,便从怀里拿了一包刀伤药出来,给大呆子敷上,另外又给了一包内服的伤药和一些碎银,把大呆子送到他先前歇的旅店里,预给了三天的房饭资,就匆匆走了。我们那大呆子却感激昏了,连姓名都忘记了问。他吃了伤药,在店里往了几天,伤势渐愈,知道我挂念,就连夜赶回来了。”
  绮云听伊说着只见一团青光,哪里还见人影,伊的记忆里似乎有些熟悉,正待思索时,却让曹姥的话岔了开去。因为伊神思昏倦,便撇开懒得去追思。便是曹姥后来的话,也没有听清,竟是迷迷蒙蒙地睡熟了。
  曹姥儿见伊不开口,眼皮已是合上了,不禁也打了几个哈欠,熄了灯回身去睡了。不一会儿,远处的鸡声已起,纸窗上已微微蒙上一层白光了。这时绮云醒来,听着鸡声四起,睁眼一看,满屋子为太阳照得雪亮,伊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自喜道:“今天天气真好,大清早就是一屋的太阳。”
  刚好曹姥进房来看伊,听得了笑道:“我的姑娘,午饭已熟了,还大清早哩。”
  绮云也惊异地笑道:“啊?已晌午了?怎么我竟睡得这么着?姥姥你昨夜睡了没有?你后来讲些什么我已记不清了。”
  伊说着已把衣服穿好。曹姥把脸水端进来,伊梳洗完毕,就跟曹姥到外间来。就见一个躯干魁伟的短衣男子,在院里抚弄着两头驴子,听姥姥喊了一声“大呆子吃饭了,快来搬菜”,便应着回身跑来。
  绮云看他黑苍苍的方脸,浓眉大眼,确是一脸的忠厚相。母子二人在厨下搬出了热腾腾的一大盘馍馍,一海碗牛肉汤,还有一盘煎鸡蛋,只有两个,是专为绮云备的。大呆子又拿了两个小碟子,盛生蒜和辣椒,另外舀了一碗汤,密密地漂着蒜葱,拿馍馍蘸着辣椒,在旁边去吃了。
  绮云吃完,擦过了脸,只见曹姥姥说道:“姑娘要游孔庙孔林,我家大呆子闲着,给姑娘当个向导吧。回来晚了,路上也有个伴儿。今天时间已迟,去了回来不会早了。”
  绮云昨晚原只打算在这里耽搁一宵,今天一早出门,瞻仰过了胜迹,便预备赶奔峄县。如今时候不早,看来不及赶路,便想仍回来宿也好,绮云便点点头。伊不过尚怕曹大呆子身体不好,大呆子道:“没事了,那少爷的伤药十分灵效,吃了便好得多了。昨晚回家,很安稳地睡了一大觉,今天什么都不觉得了。”又对绮云道:“姑娘那头驴子跑了长程,累得很了,今天还让它歇息着,就骑了我们的牲口去吧,我们的一头已歇了多天,足健得很呢。”
  绮云很感谢他家母子俩一般地好心待伊,就揣了一些零钱,换了一件衣服,骑了曹家的牲口,就到曲阜城里。孔庙建在孔子的故里阙里,本是孔子旧宅,庙的建筑非常壮丽,庙内正殿叫大成殿,在殿前筑有杏坛,坛是孔子讲学的地方。坛前有两株大银杏树,高大参天,据说是孔子手植的。绮云在坛的四周绕行了一回,便入正殿瞻视了一番。祭祀用的礼服以及古乐器和祭器等,绮云确是未曾经见,看着很感趣味。至于陈列的碑帖经书,伊看着有许多是不懂的,芳心中未免以为这些东西总不及弓箭剑戟来得有意味。
  伊在庙前后溜达了一会儿,便出来找着大呆子,跨上驴子,又往城外孔林去。孔林在县城外北面二里余,是孔子的坟墓所在。周围筑着墙垣,面积有二十余里。绮云在驴背远远望去,墙内古木参天,而且常绿树居多,虽在初冬,还是枝叶葱茏,亭亭如盖。这时斜阳欲坠,故作殷红,半天霞彩,耀映树巅,闪闪作金光,更觉可爱。不过这里比城内冷落得多,大约因季节和时候关系,来游孔林的却没有瞻仰孔庙的多。这时候便是几个寥落的游人,也都倦游赋归。和天际的乌鸦采着同一的方针,有去无来,来的只有伊一个。
  绮云因为爱那逗留在树巅的霞辉,而且伊以为远着比较更可观,因此伊叫曹大呆子在林前这边等着,自己加上一鞭,纵骑循着围墙绕行一周。绮云身上穿着薄棉,虽然晚风渐渐带些峭厉,因伊在斜阳的余晖里跑了一阵儿,似乎微觉一阵烦热,便让坐骑放缓了脚步。可是身后却有一阵急促的蹄声在跟踪而来,不由回头一看,一个穿得非常华丽的男子,骑了一头花驴,在后驰来。见伊回头,便咧开嘴对伊一笑,透着满脸邪意。绮云连忙别转头去,记起刚才在大成殿前,在石阶上一绊,歪在伊身上的那个小子。伊顿时明白他先前的一绊和现在蹑踪而来的本意,芳心十分愤怒,不过自己亟欲在探姑母,不欲在此生事,以免羁绊。便重重地把驴子抽了一鞭,向前疾驰。而留心一听,后面的蹄声并没有止,心里冷笑一声,暗骂他讨死。
  到了和曹大呆子约定的所在,却不见大呆子站着,心里正在诧异,忽听墙那面有人喊道:“姑娘,我在这里呢。”
  绮云见他从墙那面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英武俊爽的少年,手里牵了一匹青骢马,枣红的长袍,天青色的嵌肩,帽上缀了一方块洁白无瑕的玉,腰里还悬了三尺长的龙泉。心里暗忖这人好生面熟,却记不起哪里见过一面的。心里翻着咕嘟,一双俏目不期然地尽逗留在那少年的脸上了。那个少年两粒英敏眼珠,也正为了似曾相识而不停地在伊的面庞上盘旋。绮云的冥索却给曹大呆子打断,他告诉伊道:“这位就是救我性命、打败黑太岁的少爷。”绮云这时也已跳下坐骑,听曹大呆子一说,便又想起了只见青光一团,看不清人影的赞词,便挂着笑向他看了一眼。
  那位少年听曹大呆子在给他介绍,便含笑上前相见,并道出他心中的疑点,向绮云请教芳名。绮云也正要告诉他自己也似乎见过他时,忽听后面传来一声冷笑道:“嘿,赶驴的竟兼营拉马,怪道见了我是那么冷冷的,原来早约了个小白脸在这里幽会呢。却也不是好货,在我面前充什么贞女的架子?”接着又是连声冷笑。
  站在墙边的三人,听了都由脸色陡变,曹大呆子回头忙摇手道:“韩二爷快别胡说,这二位都是世上第一等好人呢。”
  那所谓韩二爷的,斜乜着眼睛,透着一脸鄙夷的神情,仍是掀开了嘴冷笑道:“好人?你替他们拉拢,他们自然有好处给你。你是个呆子,让人利用了还没知道呢。你若肯替我二爷拉马时,我给你的好处一定比他们更使你满意。不过现在迟了,这种无耻的贱女人,白给我我也不要了,哈哈。”
  他冷笑着背转身来待走,可是绮云却气白了脸,再也捺不住伊的怒火,一个箭步跳到了韩二爷的身后,飞起一足,对准驴子的粪门这一挑,那驴子痛得直叫,把屁股一掀,放步乱跑。那个满身华服的韩二爷便让驴子掀翻在地。为了那一股劲太大,跌下的地方又是斜坡,骨碌碌一直滚到斜坡的泥糟里。因为坡面的不平,所谓韩二爷者头脸磕破了好几处,再染上了泥沙,脸上青紫红黑,像是画家调色的画缸,满身泥汗,衣服也扯破了几处。当他自泥糟里爬起来时,简直像个活鬼。
  忠厚的曹大呆子看见韩二爷跌翻了,虽然痛快,但为绮云捏一把汗,趁他没有站起来时,扯扯绮云低声道:“我们快走吧,这家伙也有几手呢。我们虽有这位爷在不怕他,可是强龙不敌地头蛇。这厮仗着县太爷是他的表兄,平日在县里横行不法,鱼肉良民惯了的。这回吃了亏怎肯罢休?况且你又是个姑娘,往日里不知有多少娘儿们死在他的手里了。”
  绮云听得这个人如此作恶多端,更不肯走。伊不是为泄个人的私愤,却要为受过他荼毒的人们复仇。可是伊不能累及大呆子,因此连连叫大呆子走开。
  在伊向大呆子解释未完时,那个活鬼样的韩二爷已经带着一团怒火冲到绮云面前,粗恶的口语跟着拳头,一齐向伊的耳门上袭来。绮云眼快,见他的拳头袭来,便向旁边一偏,让过了一拳。姓韩的见一拳不着,格外急躁,双拳向前齐张,用足了劲,像饿虎扑羊般直向绮云的肩颈抓来。曹大呆子畏韩二爷的势力,不敢上前劝解。心里不由为伊卜卜地直跳,不由用眼去看那位救过伊的少年,希望他相助一下。谁知那位少年却很冷静地在旁看着,因为他一看绮云的让避动作,便知是个内家,便把那按着剑的手又放了下来。同时他的脑幕里,重复映演起春间相助路遇盗劫为驴夫拐走行李的少女,不禁恍然初见时觉得面熟的缘故。他想以伊的身子应付这个花花公子,是绰绰有余,不足担忧。
  果然绮云见他扑来,把身体向上一腾,随即反过身来,使了个倒竖蜻蜓式,双手在姓韩的颈后,用力一揿。那姓韩的正因用劲太猛扑了空一时站不住,再让伊在后顺势那么一击,顿时跌了一个狗吃屎。刚巧那地方有一个石笋,和他的脸部相碰,石笋嵌进脑壳,闷住了连啊呀都没喊出,只见手足乱动了一会儿,便气绝了。
  大呆子见绮云打死了韩二爷,虽然畅快,可是怕也怕到了极点,连连搓手,叫绮云趁没人看见时,赶快逃走。至于那个少年,除了痛快之外,还透着一脸钦佩之色。
  绮云打死了他,余怒还是未消,更不知道什么叫怕。见大呆子催伊走,伊便折了一根树枝,蘸了血在尸泥地上画了几行字道:“此人以侮辱女性,过路女子翟绮云击死,地方官不得株累无辜。”
  那少年一看伊的名字,心想他的朋友小豹子卫长春好像告诉过他,有个表妹叫翟绮云,是名镖师翟宏道的女儿,不知是否就是伊,要想问时,见伊已被曹大呆子逼着骑上驴子。曹大呆子又过来对他道:“少爷救了小子的性命,我家的老娘十分感激,现在就请和这位姑娘一同到草舍,一来可以让我娘拜谢救命之恩,二则也帮这姑娘计议计议怎么避祸。”
  他因为要打破胸中的疑团,就答应和他同去。幸得那时已没游人,竟无人知觉。夕阳已经躲入了山后,暮霭笼罩了大地,日短的时候,天色说黑就黑,那侠少年见曹大呆子赶在骡后跑,未免太累,就叫他也上自己的马背,便和绮云各加上一鞭,一前一后,直向曹大呆子的家驰去。不消两个时辰,三人都站在曹姥的面前。那一驴一马跑得直是喘气。
  曹大呆子一到就告诉他娘,这位少年就是救他性命的,他的姓氏也已问得,是叫穆祥麟,人家都称他小侠,很有名气。曹姥听说儿子的恩人,便想跪下叩头。穆祥麟连忙推住,曹姥只得弯腰福了几福。曹大呆子去照料马和驴子,伊让穆祥麟和翟绮云进屋,剔亮了灯,献上了茶。晚饭烧好已久,这时都已冷了,曹姥便叫儿子到灶下帮着烧火,把饭菜重行煮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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