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2023-01-25 10:22:56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又呕了一声,乔小倩悸惧地道:“可是……可是……他怎会死得那样难看?就像……被干百把利刃支解了一样……”
  敖楚戈冷淡地道:“很简单,当九十六剑双刃齐挥的一刹,便是这么一个结果了;乔姑娘,你大约还不知道,人肉是很软弱又很幼嫩的,尤其当与锋利的刃口接触时更应如此。”
  乔小倩吃惊地道:“你是说……恩人,就在那么快的瞬息里,你已挥出了……挥出了九十六剑?”
  敖楚戈颔首道:“不错,而且非常准确,全部割切到它们应该割切的地方上!”
  脸色泛白,乔小倩惶怯地道:“但……我明明看见他那一刀快要刺上你的背心了……”
  笑笑,敖楚戈道:“怎么你老是担心业已过去了的事?不错,他那一刀快扎上我的背心了,其实在他刚一起步的时候我已查觉了他的动作,更明白他的企图,我故意等他来到身后,来到最为接近的位置,然后,我才用反手剑削碎了他;你放心,我并没有被他伤着,现在的我,仍是先前的我,活生生的一个人!”
  乔小倩窘迫地道:“我,我晓得……只是那一刹里,情形的变化快得叫我不敢相信……”
  敖楚戈低声道:“乔姑娘,这就是杀人的技巧,夺命的功夫,我们武林中人,吃江湖饭,辛辛苦苦练的就是这么几下子玩意,其决窍也便在一个‘快’字上,没啥稀奇的,我们所要求的境界,即是在短暂的辰光里突破时空所予的限制,谁能突破得深,谁便取胜的希望大,现在,你懂了?”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乔小倩苦笑了笑,道:“我不是练武的材料,难以确切的体会你话中的精义……”
  敖楚戈轻叹一声,道:“无须体会更好,这其中没有什么精义,说穿了,只不过是一种残酷暴力的研习,杀戮动作的探讨,不够仁慈,但是,我们要混下去,往往,我们的圈子里便只有以暴制暴,以杀止杀的唯一途径!”
  怯怯地,乔小倩道:“恩人,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吧?”
  四周巡视了一遍,敖楚戈道:“好,我们走。”
  在乔小倩的帮助下,敖楚戈十分艰辛的攀进了车门里,他刚刚在这鸟蓬木壳的车厢中躺下,前面车座上,乔小倩已经动作生疏地暇唇打噜,抖缰催马……大约拖车的马儿也习惯了尽它的本份,竟相当驯从的挪蹄掉头,朝着来路上缓缓行去。
  掀开车座与后厢中间的小小油布窗帘,乔小倩兴奋地凑上脸来叫:“恩人,恩人,我已经把马儿催动了呢!”
  半倚在车板上,敖楚戈有气无力地道:“很好,至少这头畜生要比那郭大发温顺多了。”
  脸儿一热,乔小倩赶紧道:“恩人,你身上的伤很重,是不是还能再挺一会?”
  敖楚戈的身子随着车的颠跟摇震,时时引起一阵痉挛般的痛楚,但是,他却只有咬着牙,吸着气,故作轻松地道:“还好……我想应该挺得住……”
  闭闭眼,他又道:“乔姑娘,你不必送我进入‘老汾河’镇里,就在镇外停车,我自己下来找地方治伤……”
  乔小倩道:“这怎么行?你伤成了这样,就别说你还是我的救命大恩人,便是素不相识,我遇上了也不能不加以援手呀,更何况我爹现成就是一位悬壶行医的大夫?”
  敖楚戈摇头道:“不,我自己下来……”
  乔小倩急了,竟泪汪汪地道:“恩人,你对我的大恩大德,难道叫我连一点补报的机会也没有?你这不仅是在作践自已,更是要我良心不安,终生负愧……”
  于是,敖楚戈此时不打算把他心中的隐忧与顾虑说出米了:“你别误会,乔姑娘,我不是不通人情世故,更不是故示清高拒绝你的回报,我……唉,我实在另有苦衷,你想想,在这个节骨眼下,除了我确然势不得已之外,我还会充什么壳子,装什么好汉?我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玩命?”
  乔小乔又回过头来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由你负伤离开……恩人,你有任何苦哀,都等你的伤治好了再讲。”
  咬咬牙,敖楚戈只好直言了:“好吧,我更明白告诉你,乔姑娘,令尊可是有个浑号,叫‘乔瘸子’?”
  正在小心赶车的乔小倩呆了呆,忙转过脸来,充满惊异之色地道:“是呀,你怎么知道的?你可是认识我爹?”
  敖楚戈又道:“乔姑娘,我再请问,你爹与‘大雁坡’的‘十龙门’有什么渊源?是怎么个称呼法?”
  “噗嗤”笑了,乔小倩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使你这么慎重,又害得我一场紧张——我爹与那什么‘十龙门’的人没有什么交往,以前也不相识,只是半月前镇里一位开武馆的曹大叔来我家知会我爹,说有一帮叫‘十龙门’的江湖组合最近在这边要有次大规模行动,恐怕届时会免不了伤亡,预先与我爹说妥,如果他们有了受伤的人,便送来我爹处医治,做大夫的嘛,就是要替人治命救难,不管病家是什么出身,皆一视同仁,况且像这些江湖上耍刀抡棒的粗汉,我们更不敢得罪,在曹大叔关说之下,我爹就一口答应下来许他们上门施医……”
  敖楚戈沉沉地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乔小倩道:“莫非你对这些人有什么顾虑?”
  敖楚戈呛咳两声,道:“不错,老实说,‘十龙门’所谓的那次‘行动’,就是来围杀我;你已看见我被他们弄成了什么模样,相对的,他们也在我手上吃了不少亏。”
  怔了怔,乔小倩半贴在窗口上道:“如此说来,你们是……是对头了?”
  敖楚戈道:“何止是对头?更是死仇大敌!”
  乔小倩呐呐地道:“那么,你不能叫他们看见,否则只怕他们对你不利……”
  叹了口气,敖楚戈道:“不利?他们现在正是纵骑四出,大举搜寻于我,一旦被他们找着,我就不被他们凌迟碎剐,也包管五马分尸!”
  乔小倩惊恐地道:“他们——这么恨你?”
  敖楚戈舐舐嘴唇,道:“同样的,我对他们也并不友善。”
  乔小倩迷迷悯恫地道:“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他们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凶?”
  敖楚戈无精打彩地道:“江湖恩怨,说来话长,且等以后我再向你细叙吧……眼前,我却不能承受你的美意,到你爹那里自投罗网,据我所知,‘十龙门’已有不少伤者在昨夜送到你爹那里了……”
  乔小倩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敖楚戈挪身子,道:“我在突围之后隐伏起来,窃听到他们的人在谈话,方才知道他们是把伤者送到‘老汾河’你爹那里医治,如今,你家里一定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受伤的或是护卫伤者的……”
  沉思了片刻,乔小倩在马车转上大路的时候,忽然回头道:“我有了个主意——恩人,我们不到‘老汾河’了,就在离着‘老汾河’五、六里地的一条岔路上,我们转绕到‘莱庄’去,那里有我姑妈在,只我姑妈同两个表弟住着一幢大房子,再就是几个跟随多年的下人;包管不会有走漏风声的危险,你先在我姑妈家歇着,我另外再设法转知我爹赶来替你治伤……”
  敖楚戈迟疑地道:“不怕会叫‘十龙门’的人看出什么破绽来,那就要连累你们了……”
  乔小倩道:“你放心,恩人,我会谨慎从事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岂会傻到被他们看出什么不妥之处?别的不敢说,这点小聪明我还有。”
  敖楚戈十分小心地道:“你姑妈那里,她会答应么?”
  乔小倩道:“这一层你更不必系挂,她不但是我的亲姑妈,她也比谁都疼我,她是位心地慈善的老人,莫说你对我尚有救命之恩,即使陌路相遇,毫无渊源,她见你如此伤重,也会一力接纳,加以救治的……”
  考虑了一会,敖楚戈道:“好吧,事到如此,除此之外更无善策,我就只有打扰了。”
  乔小倩道:“别客气,恩人,这是我的责任,也是一个人做人的义务,对你而言,我更为了可以稍微尽点心意觉得宽慰不已……”
  车子走得较平稳些了,敖楚戈随着车身有韵律节奏地摇摆越觉疲乏困倦,晕晕欲睡,他强振精神,沙哑地道:“多谢你了,乔姑娘。”
  乔小倩半侧着脸道:“看你,又和我客气起来啦?”
  咽了口唾液,敖楚戈摔摔头,道:“咋么样?天黑,车子还驾驶得住么?有没有要我指点的地方?”
  乔小倩笑道:“我想没有问题了,这一路来都很顺当,马儿也好乖、好温驯……拖车的牲口一向比较老实些……”
  敖楚戈心想:只怕不是那牲口老实,而是被以前的主人打怕了……
  前座上,乔小倩又在羞羞涩涩地道:“对了,恩人,直到现在。我……我还不知你的尊姓大名呢?”
  敖楚戈低沉地道:“我姓敖,敖楚戈。”
  乔小倩仔细听着,又问明白了是哪几个字,不由含羞带臊地道:“恩人……你的名字起得真好,一看这三个字,就带着那种铁铲,昂昂然,行侠仗义的英武味道,名如其人,真是一点也不错……”
  无声苦笑,敖楚戈没答腔,他在自嘲着——昨天差一点就送了老命,还“英武”呢,几乎就和阎王爷打了交道啦……。
  约莫是受伤过重,血气亏损太巨。也可能是插在两腿上猝毒匕首发挥了毒性,但敖楚戈因为形势紧迫而张聚的精力获得松懈,都亦是促使他晕沉过去的原因之一,这不像睡眠那样的酣适舒畅,亦不是晕迷,在朦胧与混沌中,他仍然时而苏醒。
  且有感觉,只是,人显得疲乏,又那样孱弱了、如今身体上的苦楚,不是裂肌绞肠般的炙痛,也不是肝肠寸断般的痉挛,仅有困倦,像是暗的浪潮般袭卷过来,几不可抵挡的困倦。
  就在这样时晕,沉沉迷迷又似真似幻的境界中,他恍惚觉得在被移动,在旋转,他清醒了一下,只感到人已在一间灯火明亮的房间里,有人语声幽幽渺渺的响在耳边,似很近,又像很远,以后,他感到自己的头在一张非常柔软非常温暖的褟褥上,蓬松松,绵嫩嫩的,仿佛睡在一堆云絮里那么安逸法,他脑袋里像晃荡着半瓢混水,涌过来又翻回去,似是有许多事尚未交待,但却又任什么也连贯不起来,他想张口叫喊乔小倩,喉咙似蹩了弯,乏得舌头都抬不起;身子宛似又在浮沉了,他整个人有种吊在半天空的滋味,飘飘忽忽的,茫茫沌沌的……
  再一次醒觉的时候,他又意识到自己那种习惯的人,对于身体的赤裸感是相当敏锐的;然后他觉得宛似有几只人手在他身上移动。视线朦胧里,好像有两个人影在床边摇晃,人的影像因为目光的迷茫而映幻成怪异的形态,有说话的声音,但他却分辨不出是男女老幼哪一类的腔调,总是那样低沉又幽迢的,宛若传自另一个世界……于是,他又晕睡一一或是晕迷过去,他在做着些古怪荒诞的恶梦,梦中,他有被什么暴力肢解,以及像被什么野兽撕裂的感觉,很痛苦,很难忍受,但却说涵盖在那一片黑暗的困倦浪潮里了……在黑暗与晕沉里,在那或长或短千变万化的恶梦循环中。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魔幻般的煎熬,桎桔似的折磨,他终于挣扎了出来。
  当他真正清醒,神智完全恢复了正常的时候,他极为艰涩又沉重地撑开了眼皮,带着那样陌生同愕然的感受体会着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
  目光缓缓的巡视着他如今所处的环境,在开始的须臾间的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是何处,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在虚幻中抑或真实里;但这样的麻木与迷失状况只是在苏醒后那一刹,意识着尚未和现实连系的自然反应,人从虚幻里回到了清灵,从晕沉中转向醒觉,由无尽的煎熬下获得解脱,总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短促的迷失的自我,短促的使记忆陷于停顿了!
  脑海里先是有如一个空白的书框,除了一蒙蒙的白,也只有一片蒙蒙的白,逐渐的,书框中的景像显印上眼前所看见的物事——相当呆板的静态,没有过往的连系,也没有将来的伸引,只是那样木讷的一副形象而已;但这种空茫仅是片刻,很迅速的景象开始移动,开始转换,有如一副活动的图片在交替,在经过,于是,他记忆恢复了,由模糊而清朗,他记起了每一个锁扣的环结……
  淡淡的,带着一抹宁静意味的偏西阳光从窗口透了进来,晒印一地的柔和;房间不大,却很素雅,白色的墙壁,红砖砌铺的地面,几件古朴的家俱,再配上这张黄铜雕花的厚垫床榻,如此而已,干净、简洁,线条分明,更有一股子安祥的深沉,在这里,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敖楚戈目光回转,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身子在衬着缎褥的铜床上移动了一下——这时,他才发觉全身被裹得紧紧的,除了脖颈与两臂之外,几乎都让那纵横交错的长条白布缠卷不能动弹了……敖楚戈本人懂得医术,也知道札伤裹敷的法子,他稍一试探,已经晓得自己剑伤轻重程度,以及那施疗者的手艺如何?于是,他不禁暗自点头,他是遇上了一位十分高明的大夫。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情况不错?心绪平静、神气畅活、精力也颇兴旺,身上的痛苦业已减轻了很多,由那种锥骨裂心的火炙感觉,变为隐隐的僵木钝滞,不扯动伤处,几乎就不觉得什么痛楚了。
  就在那安宁的气氛,那一抹暖暖的夕照映洒里,房门轻启,乔小倩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惦着脚头,非常谨慎地走了进来。
  微微一笑,敖楚戈开了声:“有劳你了,乔姑娘。”
  虽然声音低沉而喑哑,却也使乔小倩吓了一跳,她攒着心口,又是惊喜,又是埋怨地道:“嗳——你醒了?我还以为你仍在晕睡着呢,差点惊得我一颗心蹦出了口腔子!”
  敖楚戈咧咧嘴、道:“大天白日的,胆子怎么这样小?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除了我在说话,莫非还会有鬼?”
  来到床前,乔小倩笑道:“听你讲得这么邪气法,伤还没好,就满口鬼呀鬼的,也不避讳一点?”
  敖楚戈道:“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噗嗤”一笑,乔小倩微俯下身来,带着歉意地道:“恩人,先时你还睡得很沉,我一进来你就醒了,大概是我惊扰的你。”
  摇了摇头,敖楚戈道:“不,我已经醒过来一会了,先时你曾进房来过?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乔小倩道:“我已不只进房来探试一次了,哪一天我不是来探视你十几次?有时就坐在床边守护你,一耽就耽上好久……”
  怔了怔,敖楚戈道:“哪一天?”
  乔小倩温柔地道:“你真是迷糊了,我的大恩人,从我送你到我姑妈这儿治伤开始,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莫非你还没算清日子?”
  敖楚戈苦笑道:“我还以为只是昨晚的事。”
  乔小倩撮唇笑道:“有人说时光如梭,恩人、形容日子过得快,像你这样的感觉,岂不就和上峨媚山顶看仙人下棋似的、一局棋的恍惚中尘世已逾五百年啦?”
  敖楚戈低喟道:“我可不确是在不觉间失去了三天的辰光?”
  乔小倩义轻轻地道;“恩人,你放宽心,其实这也难怪,你伤得那么重,血流了好多。元气又耗损过巨,整个人已经虚脱了;神智上的朦胧及反应上的错觉乃是不足为奇的,每个人在你这种情形下都免不了这样的昏沉、你还算是好的了,我爹说过,似你此等伤势,晕迷十天八天也是常有的事……”
  敖楚戈忙道:“乔姑娘,令尊已经来诊视过我的伤势了!”
  乔小倩笑道:“你这人呀,怎么武功那么高强却偏生脑袋里缺少几条纹路?你也不想想,在你这种情现之下除了我爹,谁还方便替你治伤?而且,你已化险为夷,大有起色,除了我爹,谁还有这么精湛的医术?”
  连连点头,敖楚戈道:“当然,当然……”
  乔小倩道:“我爹不但费了一整夜的时间为你洗涤伤口,敷药包札,光是拔除你腿上的那两把倒勾匕首就耗了他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两柄匕首上全喂得有毒,我爹又将匕首入肉部位内外四周毒性净蚀较重的血肉削除,再合以他老人家独研精炼的解毒药,不但如此,又给你橇开牙关,灌下了十多种内服的药物?爹说你的外伤固然沉重,该马上医治以求止血生肌,合口结疤,内腑五脏也要使药力透达,收到固元保本、平气定神的功效。这样的内外互施,双管齐下,则可增厚本元,痊愈快速,且不至留下后患,将来又是一番麻烦……”
  敖楚戈仔细听着,不断颔首:“不错,令尊的看法与处方都根有见解,是一位救人活命的良医……”
  乔小倩得意地道:“这还用说?我爹早已是一等一的大夫了,在‘老汾河’周围几百里的地面,谁不知道我爹的医名?举凡经过我爹诊治的,病家,无不着手回春,药到命回,就说我爹是华陀再世吧,也不为过……”
  敖楚戈笑道:“我相信这是错不了的,术体天心,系壶济世,唯令尊是赖了。”
  乔小倩“亦有荣焉”地道:“恩人,你真会奉承人啊,不过,这倒也不是谬誉……”
  敖楚戈忽然想起了计么,道:“乔姑娘,那两把倒勾匕首上所猝蕴的毒,是否属于糜烂性腐蚀肌肉的一种?而毒性也较为缓慢些?”
  乔小倩睁大了眼道:“是的,你怎么会懂这些?”
  敖楚戈道:“老实说,有关歧黄之术,我也并非门外汉,多少也知道一点,纵然比不上令尊的博洽精湛,也暗晓皮毛;各种毒性的反应微候,差不离心中都会有数,如果那两把险毒家伙上的毒性是剧烈的一种,只怕我受的罪就更大了!”
  乔小倩关切地问:“恩人,当你刚受伤的那一刹,你就知道这两柄匕首有毒,以及判断得出是属于哪一种毒性吗?”
  敖楚戈道:“不错,当刃口入肉后的反应可以感受得出的时候,我就差不多判断出来了,如果毒性较烈,我当场就会进行令尊事后所做的疗法……”
  乔小倩笑着说:“敢情你会的东西还真不少……”
  敖楚戈道:“过奖了;其实这是一种矛盾一一我学过杀人的本事,也学过救人的本事,你说这是不是带着那么一点讽刺的味道?”
  乔小倩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讽刺的味道,恩人,这却更显得出你的多才多艺呀……”
  笑笑,敖楚戈道:“多才多艺?像我这么一个草莽武夫,江湖落拓的过客?乔姑娘,你是说笑了。”
  乔小倩认真地道:“我是真的这样以为,恩人,我不但感激你,更佩服你——”
  敖楚戈转动了一下脖颈,道:“得了,别再和我客气啦——哦,还有,你莫要一口一个‘恩人’,叫得我混身发麻,肌肤起栗,记得我说过,我姓敖,叫敖楚戈,干脆,你就叫我敖大哥,这样,你也顺口,我听着也舒坦些……”
  婿然一笑,乔小倩道:“恭敬不如从命,我这就开始称呼你‘敖大哥’了,敖大哥——”
  答应一声,敖楚戈道:“昭,是要顺耳些……”
  乔小倩若有所思,眉目间一片欣然:“敖大哥,我在想,如果你真能做我的大哥,我这个当妹妹的将来不怕有人欺侮了,有你保护我,谁敢再动我的邪念头?”
  敖楚戈一笑道:“你放心,不会有人再敢欺侮你的,况且一个人的运气这么坏,同样倒霉的事,岂会接二连三的碰上?”
  乔小倩道:“希望是永远不会有那天的事情重演了,只那一次,我的胆都要吓破啦,再说郭大发使坏的时候幸亏遇上了大哥你,若再有一个郭大发起一遭相同的坏心,却又到哪儿去找一个敖大哥出来救我呀?”
  敖楚戈眨眨眼,道:“那天的事,令尊全知道了?”
  乔小倩道:“我全都一五一十,仔仔细细,面禀我爹了;在聆听时我爹就面青唇白,惊出一身冷汗,直到我说完了,他老人家倒谢天谢地,如释重负。又拉着我在祖宗牌位面前叩拜默佑之恩;他事后一边大骂那郭大发的狠心狗肺,一边又颂扬大哥你的古道热肠,豪侠作风,等我向老人家说明了你受伤的情形,与目前的处境,我爹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只进去打了个转,就拖着我悄悄从后门溜出,直奔‘莱庄’来了……”
  敖楚戈谨慎地问:“进去打了个转?进哪里去打了个转?”
  乔小倩道:“正屋客堂和东西厢房呀,里面住了好些个‘十龙门’的伤者,再加上一干随护的人,零零碎碎,拉拉杂杂的真够应付;爹就是为了怕引起他们疑心,在走以前才特地进去敷衍了一会……”
  敖楚戈道:“你已将我与‘十龙门’对立的情形告诉令尊了?”
  乔小倩道:“全说了,所以我爹才特别谨慎。”
  敖楚戈低沉地道:“在你回家之前,可已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并且,有没有让‘十龙门’那些人看出什么不妥来?”
  乔小倩忙道:“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更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怎么会不特别审慎?在把你妥当安置在姑妈这里以后,我马上把自己梳洗干净,又换了一套衣裳,脸上碰撞的淤肿还加意用脂粉掩遮,直到一切都满意了,方才由姑妈这儿坐车回家,我的行动相当快,为的是怕我爹见我逾时太久不归,万一因为焦急而嚷叫开来,则引起‘十龙门’的人注意,又是诸多不便……”
  敖楚戈微微道:“很好,你做得很好。”
  乔小倩道:“敖大哥,不是我自夸,我这个人呀,虽说并不聪明,可也没有你想像中的那样笨法……”
  敖楚戈打了个哈哈,道:“言重了,我几时说你笨来着?”
  脸蛋上浮漾起一抹妩媚的神色,乔小倩娇娇柔柔地道:“敖大哥,这一阵子,你觉得好多了吧?”
  敖楚戈道:“当然。痛苦大减、周身熨贴,里外全是一片轻松,乔姑娘,这证明令尊下药非常正确,否则,我就不会有这么舒适了……”
  乔小倩当仁不让地道:“晓,这可一点也不错。”
  敖楚戈问:“对了,令尊呢?”
  乔小倩道:“回去了,这三天里他每天都来,不过全是在入夜之后,为的是避免泄漏行迹,怎么样?敖大哥,够不够周到?”
  舐舐嘴唇,敖楚戈道:“周到,周到,太周到了……”
  顿了顿,他又道:“令尊如此善待于我,又这般辛苦每于贫夜来回奔波,更担受极大风险,这份情,真不知该怎么个补偿法了……”
  乔小倩摇摇头,道:“敖大哥,你这样说就错了,如果我爹要你补报,那么,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护贞之德,我父女又如何来补报你呢?那岂不是更难以育报了吗?”
  敖楚戈往枕头上移了移,笑道:“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乔姑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会坐上那郭大发的‘霸王车’的?”
  满脸陡生愤恨之色,乔小倩咬着牙道:“不提还好,提我就生气;敖大哥,‘白杨镇’住着我三叔爷一家,每一年里,爹与我总要去上几趟,探视三叔爷,那郭大发是在‘白杨镇’‘旗楼场子’里边专做赶车生意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大概是这畜生为人殷勤,嘴巴能说,我爹就偏挑上了他的车子坐,遭遭回来全雇他的车;其实我一见他就打心眼儿憎厌,不光是他那模样叫人起不了好感,尤其他的谈吐粗俗,举止粗鄙,再加上一双眼贼溜溜的浮偷着往人身上瞄,就益发使我腻烦他,爹还为了这事教训过我,说什么人不可貌相喽,英雄不问出身低喽等等一大套,这一次可好了,就因为要接候‘十龙门’的人可能上门,只我一个人到‘白杨镇’去探望三叔爷,去的时候,包了自己街坊上李大伯的车,倒是一路平安,回来可就上了贼船啦,偏生又雇了郭大发的车,我本来不想坐他的车,但碍于我爹一再叮嘱,说熟人有个照应,不好意思推掉他的生意,非指定要我坐他的车回来不可……”
  敖楚戈平静地道:“姓郭的等待这个机会,只怕也等待很久了……”
  乔小倩气冲冲地道:“可不是?现在回想,他到三叔爷家门口来接我的时候,一听说我爹没跟着,就立时眉开眼笑,眼中露光,好一付高兴的样子,约莫那时辰他已打定主意了;我坐在车上本来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怔仲,不自觉的就提高了戒心。
  前一程,倒还中规中矩的顺着该走的道路走,到末了,他猛然加鞭赶马。竟折往一条靠山的窄道,我很快就发现方向不对了,车是奔朝一片荒野僻静的所在,我惊恐之下,先是大声责问,可恨那郭大发却毫不答腔,只顾一个劲狂笑,反倒把车子赶得更急更快了,我心知不妙,责骂之后跟着就是尖叫求救。
  一边又拼命擂门踢板,但车子实在太颠波,又奔行得急,空自把我东摔西跌碰撞得头晕眼花,就是挣突不出……”
  敖楚戈笑道:“那只是你在情急之下的无益举动,你也不想想,车子奔得那么快,又在荒郊野地里,就算你撞开车门。除了跌你个七荤八素之外,又岂能逃脱他的魔掌?一个强壮汉子如果发力追赶一个似你这般的小女人。是不须费多大力气的。”
  长长透了口气,乔小倩苦笑道:“现在我当然想到了,但那时却没有顾虑到这么多。一心一意,只要逃出车外就行……敖大哥,真是鬼使神差,老天有眼,偏在那个辰光,那个地角会遇见你,否则,那个后果,我如今想都不敢去想了……”
  敖楚戈坦然道:“也是我的运气,要不,谁来帮我离开险地,又去找谁替我来治伤,我救了你固然不错,但你何尝不是也救了我?”
  乔小倩道:“不过,敖大哥,还是我受你的恩惠比较重些,如若我没遇上你的搭救,非但这条命早完了,一个姑娘家比命更重要的贞操也完了;你如没遇上我,人被逼到那种境况,迟早总是会想出求生的法子来的,对你而言,损失并不大,对我来说,假使没有你,事情可就大不一样了……”
  敖楚戈笑笑,道:“或许另有遇合,也不一定。”
  乔小倩道:“别说得那么玄法,人的好运不是老旋在头上的,到时候若碰不上,就是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了,连喊天都不应……”
  又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敖楚戈道:“令尊有没有说,我这身伤要养息多久才能痊愈?”
  乔小倩缓缓地道:“爹说了,月余左右即可活动自如,但要完全恢复正常,大概还得两个来月……”
  点点头,敖楚戈道:“和我料想的日子差不多,唉,两个月,时间真够长……”
  乔小倩道:“长?一点也不长,爹说,换了别人,身架骨没你这么硬朗的,能活下来就算不错了,要全好,至少也得半年辰光呢……”
  敖楚戈道:“一般常人的体质是不能和一个习武者同日而语的,乔姑娘,习武者在入门至出师的过程间,备受体能上的磨炼,饱经艰苦生活的猝励,在底子上就特别厚实坚刃。尤其这个习武者再勤修过内家功夫,吐纳之术,则更形体气实强,超越常人甚多,譬喻我,就是如此!”
  乔小倩笑道:“对了,我爹也说过,说你的体质异于常人,且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奇妙现象发生,我爹说,你的伤口极易自行闭合,血脉宛似也能受你的意志控制,而你的骨骼坚实逾恒,肌肉富有奇异的弹力,有几处伤势,照受制角度看,本来应该更严重些才对,但却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反见轻微得多,好像在受伤的刹那间,由于某一种超能力的自然反应阻遏或闪避开伤害的深入一样……”
  敖楚戈缓缓地道:“这就是武功修为的表现,乔姑娘,苦练多年,求的便乃此等火候。”
  伸伸舌头,乔小倩道:“你真了不起,敖大哥。”
  敖楚戈安详地道:“没什么,这些只是为求自保与活命的本钱而已。”
  垂下头来,乔小倩忽然充满歉疚意味地道:“有件事,敖大哥,还要请你原谅我——”
  敖楚戈不解地道:“什么事呀?会有个这么个严重法么?”
  脸色微变,乔小倩道:“就是有关那郭大发的事一一当时你坚持要除去他,是我一再要求,你为了我,答应放他一条生路,但是……倒差一点害了你……”
  敖楚戈淡淡地:“过去的就算了,这也等于给你一次经验,乔姑娘,仁人之心我也不是没有,但却要看对哪一种人来发挥,有的人可以渡化,有的,委实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对于后者,若不加以彻底的惩治,对天下苍生是害,对自己而言,也是留下一条祸根,如此则非仁恕,反为愚昧了……”
  乔小倩点头道:“现在我可想通啦……”
  敖楚戈道:“郭大发那类的人,凶残暴戾,忘恩负义,毫无半点人性人情可言,对一个曾经如此善待他的人,犹要造此恶行,造此罪孽,他哪里还有心肝?他还会留存什么道德观?这种彻头彻尾坏透了的角色,不杀,便是不智了……”
  乔小倩怯怯地道:“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以后,我不这么傻了!”
  敖楚戈正色道:“你要记住,乔姑娘,人间世上的每一种事,不能样样都去经验,总须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才好,因为有的事尚有从头来过的机会,有的,却只能错上一遭,一遭错了,便成千古遗恨,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抖了抖,乔小倩道:“你说得好可怕……”
  敖楚戈道:“我说的是世故与经验。而这些都是用血肉的惨痛堆砌而来的,很残酷,但却珍贵,后人见到前车之辙,便知是非,可是前车之辙,乃是前人于混沌中摸索的痕迹,说不定那留辙之车,早已连人堕入万刃不复的深渊了……”
  乔小倩脑缩地道:“敖大哥,越说越‘森’人了……”
  笑笑,敖楚戈道:“世事本就无情,人生原本乃是悲凉,七情六欲,到头来哪一桩不落得一个‘苦’字呢?”
  凑近了一步,乔小倩道:“说了这一阵子话,你也该歇会了,要不,爹一来,又怪我引得你伤神耗力啦,敖大哥,我扶着你躺平——”
  敖楚戈咽了口唾沫,道:“乔姑娘,累,我倒不累,就是觉得肚子饿了,能不能劳你驾送点什么东西给我来吃。”
  乔小倩笑道:“敢情,你也真该饿了,这三天来,除了灌你几匙鸡汤,半碗米汤之外,你可任什么也没吃,先等着,敖大哥,我这就去替你端吃的来……”
  望着乔小倩的身影匆匆出门,敖楚戈又吞了口唾液,喃喃地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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