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绝岛奇女
2025-12-30 21:02:53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永乐岛符氏二女把翠珠抢去,朱文奎央求曲必达陪他远渡重洋,好歹也要争得三位佳人回心转意,享那一床四好的温柔梦乡。那知自崖州浮海以后,航向错失,竟飘往一座火山岛上。这座火山岛十分广阔,近海岸处,还有原始密林,幽岩石窟,可供栖身。
  第一个夜晚,两人藏身在石洞里,遇上大蟹封门,蜈蚣喷毒,朱文奎身怀隋珠,虽有避毒之功,无奈蜈蚣本是长蛇的克星,隋珠自是失效,若非曲必达无意中发现蜈蚣头能辟毒雾,及早解救,朱文奎早变成大蜈蚣的粮食。
  因此,太阳一出,朱曲两人即迁离山洞,在树上筑巢架屋,当夜又见蟹群后面一只庞然巨物,由海滩上缓缓爬行。朱文奎忙唤醒曲必达,叫他看是什么东西。
  曲必达本来眼力就比不上朱文奎,朱文奎既然看不清,他更加看不到。
  那巨物渐来渐近,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屋,只有头前两粒萤光,想是巨物一对眼珠,萤光后面拖着一条粗如水桶,长可及丈的颈子。曲必达似有所悟,失声道:“那是一只大海龟!”
  朱文奎被他一语提醒,“啊”一声叫道:“原来是个大鼋!”
  那大鼋爬行一段,却又停下片刻,然后身子绕着疾转,少顷,向另一方向爬去。
  因为二人全注视那大鼋的怪异举动,对于群蟹的行动竟是毫无所觉,待目送大鼋远去,这才闻到树下唧唧有声。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一大群吃人巨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将两人藏身的大树团团围住,想是它们正在咬啃着树皮,才发出那种声音。
  朱文奎不由又惊又怒道:“这群东西也太可恨,照这样吃下去,这树杆不给它咬断么?”
  曲必达失笑道:“它正是要咬断啊!”
  朱文奎发觉自己居然生螃蟹的气,也不禁好笑道:“这些蠢得出奇的东西,难道也懂得替死者报仇?”
  曲必达眼睛紧注视着下面的蟹群,也就明白几分,笑道:“你别看它蠢,大凡这些畜牲异类,它的报仇心记恨性比人还要切,俗话说:‘打蛇不死,记恨三年’你说厉不厉害?”
  朱文奎失笑道:“照你这样说,那么‘君子报仇,十年未晚’那句话又还成话?”
  曲必达脱口道:“要真有记恨十年未晚的人,简直是比畜牲还不如!那还是什么君子?”
  朱文奎被他说得心里一惊,勉强笑道:“你这话未免说得过火,要是父母兄弟妻子之仇不报,岂不大乖圣道?”
  曲必达蓦地惊觉朱文奎原当替母报仇,暗怨自己说溜了嘴,但又不肯服输,毅然道:“那也要情形而定,譬如说,父母兄弟妻子做了大逆不道的事,被别人杀了,这个仇又怎生报得?”
  朱文奎道:“有甚么报不得?”
  曲必达好笑道:“我书没你读得多,却不像你读得那么死,古人大义灭亲这话怎讲?周公是个圣人,结果还要诛杀自己的兄弟,若说该报父母之仇,那管叔蔡叔的后人岂不该把周公的坟墓也挖开来碎尸万段?”
  朱文奎被他一阵抢白,反把自己搞得迷糊了,照说燕王逼走他父亲,逼死他亲娘,这种深仇大恨那不该报?但是,燕王已坐了皇位,若要报此仇,却又落得叛逆的大罪名,何是?何非?越想越觉得矛盾,竟是默然良久,这才想起该先找到生父再作决定。
  曲必达见他不再争辨,知他心有感触,不去扰他,被凉风轻拂,自觉舒适无比,却又沉沉睡去。
  那知朱文奎一声大喝,把他由梦里惊醒,朦胧中也惊得叫出一声:“怎的?”
  朱文奎急道:“树要倒了!”接着骂一声:“该死!待我杀它几只,看它怕不怕?”话一说毕,人也跃往树下。曲必达提起衣物,跃过别枝,叫道:“不要多杀!留着这粮仓,别毁了!”
  待得他叫出头一句,朱文奎已刺穿几只蟹壳,循声跃登树上,犹自咕噜道:“这些蠢物居然把树杆咬断了!”曲必达诧道:“树杆既已咬断,为何不倒?”
  朱文奎道:“这群大蟹的数目太多,树杆只往下沉,却又被它顶住。”
  他两人说话,又被蟹群听到,上面的爬了下来,几千斤重的大树登时歪倒,却被另外的大树架着。蟹群受此一惊,才纷纷散去。
  次日,朱曲两人想到夜晚被蟹群侵袭,虽是不怕,到底不能安眠,只好前往密林中一株最高大的树上,将若干妨碍视线的枝叶斩去,为恐毒蛇伤人,又将交杈过来的树枝斩断,然后用蟹壳把树杆下面转成伞形,这样一来,毒蛇自不能像壁虎仰爬上去。
  做好了这些工作,两人再往大鼋停身的沙滩一看,却见足迹凌乱,除有一处被鼋爪扒得乱七八糟之外,并无可疑之处。但他两人终觉大鼋既然在该处停留多时,必定有它的用意,当下将海沙扒开一看,原来下面尽是拳大的卵,这才知大鼋原是在沙滩上产卵,恐怕被异类侵扰,才将产卵深藏在沙里,朱文奎不禁好笑起来道:“这真是欲盖弥彰了!”
  曲必达道:“它目光如豆,怎知有人暗里窥伺?看它辛苦为它后代设想,我们替它埋好了吧!”
  当他两埋那些鼋卵的时候,一条白影像流星换位般掠过林缘,只一瞥间已逸出八九十丈。
  朱文奎武功既高,耳力更灵,无奈埋卵时,沙滩“沙沙”有声,海涛“哗哗”作响,所以听不到那人掠过时的风声,待偶一抬头,已见百多丈外白点一闪而逝。由其如此,朱文奎已看出那是一条人影,在这绝岛的荒林里,居然有人来到,而且那人竟具有上乘的轻功,不是符氏二女,还有谁来?
  这时,他生怕伊人去远,来不及招呼曲必达,扬声叫出一声:“姐姐!”飞身一纵,已跃出二三十丈,展起平生所学,力追过去。那知追了一程,仍然不见那白影再度出现,心想:“你既然知我在此,由我多吃几天苦头,不怕你不可怜见!”他认为符氏二女既然发现他的踪迹,日子久了,终会怜悯他受苦,面自动寻来,于是,也不再追,怀着一肚子高兴,一蹦一跳地转回沙滩。
  那知回到埋卵处一看,不由得怔个目瞪口呆。
  原来那扒成一堆的海沙,尚未完全复回坑里,曲必达却不知去向。起初还以为他见自己追那白影,也跟后追去,因彼此所走的路线不同,以致途中未能相遇。及至向海滩近处细看,却未发觉曲必达纵起时的脚印,只有自己起步的地方,一双脚印深隐数寸。
  朱文奎此时不胜惊讶,急跃上树顶扬声高呼,顷刻间,走遍方圆十余里,呼声也远达十余里,仍是未闻回答,这才大为着急起来。
  但他心里虽是着急,却不见得恐惧,反而有几分喜欢。因为他认定曲必达定是符氏二女携去,曲必达口齿伶俐,定不至于吃亏,也许还能够替他文过饰非,解释得合情合理,使符氏二女回心转意,而和覃珠和好起来。
  所以,他呼唤了一阵,看是无法再找,也就回转树上取那剥下来的蟹肉,就岩石上生火烤熟,吃了便沉沉大睡,好养精蓄锐,看夜里有何响动。
  当他醒了起来,已是月挂山头,凉风阵阵。他独坐蟹脐做成的床上,默默想着心事,那知正在遐思的时候,忽闻树顶上“唰”地一声,分明有人落在树帽上。心内暗喜道:“你也该来了!”只道是伊人到此,还想故意耍她一耍,索性倒身下去,闭目装睡。
  只是他这么一躺下去,蟹脐床上轻微响出“咯”地一声,立闻树顶上一个少女的嗓音低呼一声“噫嘻!”
  虽仅是这么一声,朱文奎已听出绝非符氏二女,更不是他的珠姐,但他犹恐自己听错,仍唤了一声:“姐姐!”然后疾掠出去。他刚站上另一棵树梢,一股劲风已由背后袭来。
  朱文奎大吃一惊,顺着劲风一飘,又踏上别枝,刚一转过身躯,却闻头顶上“吃吃”一笑,劲风又压了下来。
  这回他真敢断定那人不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枕边人,俯身一窜,直掠出十余丈远,拔剑回身喝道:“你是谁?”
  那人叽哩咕噜地回骂一声,朱文奎听来却是不懂,只见白影一晃,劲风又到。在这紧要关头,无暇思索,虚应一招即奔向海滩。不料那人的轻功比他更加迅速,朱文奎未达海滩,已被追上。
  朱文奎对这位一出手就是劲风的人,确是不敢在树顶上接招,连走了几个转折,才落往另一处海滩。朱文奎脚踏实地,登时回身大喝道:“你到底谁?要是不说,我就要无礼了!”
  那人站在树梢,听到朱文奎大声喝叫,料知不是什么好话,也叽哩咕噜地娇叱几声,忽然一纵身躯,像流星般直射朱文奎身前。
  朱文奎连人家身形都未看清,就见翩然而到,心中不禁一凛,诛虹剑一指,喝一声:“慢来!”
  那人飘然落在朱文奎而前相距不到五尺,这回她却不下手,只朝着朱文奎叽哩咕噜说了一阵。
  朱文奎这时才看清那人是个面目姣好的少女,但她那付尊容却是黝黑得怕人,而且说起话来,就像画眉学舌,叫得半句也不懂,看她披着一块白布,由肩上长垂及地,蓦地想起日间追逐那条身形,莫非就是面前这少女?若果自己所猜不差,则曲必达的失踪,可能与这少女有关,那么,曲必达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险?
  他心里一急,也忘了那少女同样听不懂他的话,竟又喝问一句:“你把我的朋友怎样了?”
  那少女敢情因为她自己好好和对方说,而朱文奎仍然大叫大嚷,以致气愤起来,叱一声:“火!”右掌一扬,起手就是一个耳刮子。
  朱文奎的艺业虽是较弱,也不致被对方一掴便中。看见对方一掌掴来,不待掌风到达,已闪一旁,剑走偏锋,点向少女肋下。
  少女见他出剑迅速,不敢大意,在娇叱声中,偏开半步,双掌一推,朝朱文奎的剑身和身上同时打出。
  朱文奎左掌推出一股劲风,右剑一横,身随掌退,立时施展出诛虹剑法,招招猛攻。
  那少女起初仅凭双掌应战,二三十招过后,敢情被迫得急了,一声娇叱,纵高十余丈,一个翻身下来,披着的长布已拿在手上,直向朱文奎头顶打落。
  朱文奎向前一跨,避开来势,立即一紧手中剑,连劈几招,左掌也连打出几掌。
  但那少女一布在手,居然不理会朱文奎剑利掌重,只见她频挥长布,把朱文奎目光迷乱,发出的劲风,更压得朱文奎喘不过气来。
  朱文奎拚命抵挡,却是暗惊道:“那里出来这个泼贱,竟是比胡媚娘那批魔女还要难斗。”勉强支持百多招,已觉力不从心,只想怎样逃开,再作打算。无奈那少女所站的方位,偏把树林挡住,若是纵起身影,想由她头上飞越,无论如何也要被她截住。
  正在犹豫之间,岛角另一边忽传一声长啸,那少女一闻啸声,登时娇叱叽哩咕噜几声,长布两端向朱文奎一挥,一个倒跃,登上树枝,一连几闪,已是人影不见。
  朱文奎暗喊一声:“惭愧!”痴立片刻,忽觉自己和曲必达同时出门,并还是自己邀他相陪,这时他人已失踪,自己怎生对得住曲府一家?再则到这岛上,头两天并不见有人,这时忽有这武功高强的少女出现,岛角那边的啸声十分尖锐刺耳,功力似比这少女又高几分,这一人已是难敌,再多一个到来,岂非束手就缚。
  他想到处境危险,既恐怕那少女回来,又担心自己一走,曲必达万一不是被掳,回来找他不着,更要发生危险。他迫得无奈,只好循回“蟹壳屋”,将衣物打成两个长形的包袱,然后藏身在附近的浓叶里,静观变化。
  只过少顷,果见两条人影激射过来,眨眼间已到达蟹壳屋的树顶,只见两条身影一分,其中一条已进人屋内,却“噫嘻”一声又纵上树顶,和另一人咭列咭啦地说个不停,两个少女的嗓音立时争论起来,吵得近处的宿鸟惊飞。
  朱文奎巴不得她两人打了起来,最好是两败俱伤,他好渔人得利,不道她两人吵了一阵,却又飞身走了。朱文奎大失所望,因恐曲必达回来找不到人,不敢离开,过不多时,二女又再度回来,竟分头在近处的树上穿枝翻叶,一面还叫嚷着那些不是人懂的话,朱文奎暗恨道:“你真要搜到这里,说不得只好和你拚了!”
  幸而二女搜寻了一阵,停下来商量片刻,便联袂离去。朱文奎听其中一人于离去的时候,似还幽怨地轻叹一声,待她去后,默默思索,猛想到敢情曲必达被掳之后,又逃脱了虎口。否则,方才那少女在厮打中,一闻岛角那声长啸,立即不顾而去?这时回来穷搜,却又长吁短叹?
  他觉得这个想法,确有几分道理,心里也有几分自慰,因看到东方已经发白,知曲必达若是逃出,决不敢在白天行动,为防万一他果在白天回来,心想那两名妖女既不通言语,则不该懂中华字体,索性用剑尖在蟹壳上,树身上,刻下“奎弟就在近处”几个大字,然后走往百几十丈外找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树,躲在上而调息运功。
  约经个把时辰,遥闻“蟹壳屋”传来那两名妖女的声音,急睁眼一看,见她两人尽指点屋里又叫又嚷,又朝四周看看。朱文奎又是一惊,心想:“这两个妖女难道还懂得文字?”正想间,又见其中一名向四周看了一遍,眼光直射了过来。虽相隔遥远,仍可见她目光灼灼,暗呼一声:“不好!看来麻烦又到!”生怕拔剑时,更惊动对方,只好摸一摸镖囊,心想:“说不得,只好如此!”
  不料那少女朝这边看看,又对她同伴咕噜几句,立见她两人在蟹壳墙上一阵乱划,接着吃吃笑了几声,联袂飞去。
  朱文奎暗道:“怪呀!难道你还懂得汉字吗?要是写你们的字,我还不是看了白看?”目送她两人去远,再一连几个纵步,回到住处,朝蟹壳上一望,赫然写有几行拳头大的中文,上面是:“莫怕!你是何人门徒?为何来这魔火岛?伊丽娜。”另一堵蟹壳上也写着:“莫怕!我姐妹不是坏人,快和我们相见!伊姗娜。”字型笔画娟秀可爱,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
  二女虽留字叫朱文奎别怕,但朱文奎早就尝过她凶巴巴的滋味,那敢轻信?再用剑尖刻划:“你们先将我朋友放回来,你是何人门徒?先说!”刻毕又抽身离开,走往另一个方向。
  过了一会,二女又回来留字然后离去。这样彼往此来,此往彼来,由文字上交谈的结果,朱文奎获知披白布的少女名叫伊丽娜,披绿布的名叫伊姗娜,同是哑神通的门徒。曾听风雷了说过“哑神通”这人的辈份很高,只因他生来就哑,所以行事更十分怪异,几十年前已消声匿迹,中原没人知道他往那里去了,不料在这绝岛上居然和他门下相遇。至于曲必达的踪迹,二女都诿说不知,使朱文奎更加担心,更加不敢露面。
  最后,只得将曲必达失踪的详情告知,二女仍然辨说不是她两人所为,不但没有和朱文奎交手,而且还未见过朱文奎的而。
  这一来,使朱文奎大感奇怪,心想:“难道除了二女,还另外有一名高手?”此时,他为了曲必达安全设想,决定不顾自身安危,也得会见二女一面,辨认是不是和自己交过手的人。因此,刻好了一行字,并在屋外守候着,但他为防二女万一向他下手,却把两枚追风燕子镖紧紧捏在手上。
  那知就在这时,一条身影由树根下扶摇直上,眨眼已到达朱文奎身后,同时乍开五指,向他后领抓来。
  那人这样无声无息,突然发招,任凭是谁也无法躲开。可巧朱文奎虽是静候二女,却因为对方的艺业比他高,所以战战兢兢,瞻前顾后,这时恰好侧目一瞬,骤见身后一条影子,吓得他惊叫一声横跃数丈,扬手处,一对追风燕子镖同时发出,再向肩头一搭,拨剑在手,脚下尚未站实树梢,立即横剑一扫,连带身形也拧转过来。
  这时,他可看清那正是一位披了白布的少女,正在用掌力震落他发出的追风燕子镖。他已知披白布的少女名叫伊丽娜,在这一惊之下也忘了双方言语不通,竟大喝一声:“伊丽娜,你想干什么?”
  那披着白布的少女似因朱文奎喝出“伊丽娜”三字而微微一怔,向远处瞥了一眼,立即一闪身躯,穿进密林。朱文奎不知这少女为何而来,为何而去,只见她来匆匆,去也匆匆,不禁痴望她的身形消逝。
  忽然身后又响起一个少女的笑声,转头一看,赫然又是一位披白布的少女和一位披绿布的少女站在另一株树梢。只见她两人长布下垂,几乎有一半堆在树叶上,被海风吹送,飘飘然恰如画里的观音。
  朱文奎惊骇之下,又喝一声:“伊丽娜!伊姗娜!你这两个妖女!到底拿我朋友怎么样?”
  不道他喝二女的名字时,二女各将头微微一点,就是这样轻轻,也已风情万种,教朱文奎连下面两句,只像寻常说话般说出。
  二女只道朱文奎要和她们说话,不禁相视一笑,摇摇头表示不懂,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过去,然后回身走向海滩。
  朱文奎心里大感奇怪,暗道:“这两人看来并无恶意,方才所见,莫非不是伊丽娜?”只见二女走在树叶上敏捷之极,忙展起轻功急追。伊丽娜偶一回头,见他飞奔的身法,微微一笑,对伊珊娜咕噜几声,敢情她两人要显一点本事给这陌生少年看,但见她两人腰肢连扭,眨眼间,已到达沙滩,朱文奎竟落后几十丈。
  伊丽娜一到达沙滩,立即就平坦的沙上写着:“我姐妹不懂你的话,因我师父是哑巴。你不用怕,为何你还拿着剑把我们当作敌人?”写毕,一挽伊姗娜的手,走得远远地让朱文奎放心上前去看。
  朱文奎上前写着:“方才有个像伊丽娜的人要抓我,你们是不是认得?”
  二女上前一看,伊姗娜首先就叫出一声:“喔——”接着又叫“琛娜娜巴!……琛娜娜巴!……”伊丽娜立即在沙上急写一阵,然后招手叫朱文奎上前。
  朱文奎听伊姗娜的呼声,再听她的说话,看她两人的神情,料知所见的白布少女多半不是她们两人,也不再害怕,一见伊丽娜招手,立即赶上前,看她在沙上写着:“你遇上那人叫琛娜娜巴,最喜欢年轻男人,我们也要找她。”
  这时,朱文奎已经明白,立在沙上以文字交谈起来,才知道琛娜娜巴是一个女巫的女儿,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还会咒人的巫法。但是,她并不喜欢杀人,抓到了男子,就得做她的苦工。曲必达虽然被她擒去,一时不致于丧命,只要寻到她的藏身地方,便可向她把人要回来。
  二女并说琛娜娜巴对她两人颇有惧忌,当即各撕下一条细布,并在一起打成两个怪结子,又削下一块树皮,用小刀刻上一行蚯蚓般的文字交给朱文奎,并教他仍在蟹壳屋里等着琛娜娜巴到来,先将布结给她看,再给她那块树皮,琛娜娜巴决不敢对他怎样,并还要放曲必达回来。
  朱文奎将信将疑接过二女给他的布结和树皮,想起琛娜娜巴恁般厉害,万一信不过布结和树皮,找自己动起手来,岂不被她擒去?说起武艺一项,朱文奎还勉强应付得几百招,再不然,也可利用追风燕子镖挡她一阵,而抽身逃走。但说到巫法妖法,朱文奎就敬谢不敏,他犹记得和天魔女胡媚娘那场狠斗,要不是事先有燕儿指示他如何逃走,只怕早被擒出。后来在茅山的幸胜,也是仗茅山道士:先破她的妖法,并还得符佩芝出手帮助才能够转败为胜。这时要他单独对付女巫琛娜娜巴,实在有点胆寒;他自己度德量力想了一下,不由得羞颜婉请二女相陪。
  伊丽娜敢情心肠较软,对于朱文奎所请,不过是淡淡一笑。伊娜年纪较轻,性情又爽直,立刻在沙上疾书“一个男子汉胆小如鼠,你不用怕,她吃不了你。我姐妹就在近处,随时可援,谁耐烦陪你?”
  朱文奎被她一阵抢白,羞得两耳通红,还想有所分辨,伊姗娜写下最后一笔,却拉着她姐姐伊丽娜走了。朱文奎痴立片刻,气的在心里暗骂:“到底是化外之民,不懂得礼法!”本要仍掉布结和树皮,却因那是曲必达的救命符,没奈何只得带在身上。
  有了布条和树皮,朱文奎总算获得一线的希望,胆子也大起来了,回到居处盘膝跌坐,一心盼望琛娜娜巴来,好待交付信物,命她放人。那知道直等到日影偏西,仍然不见半个人影,反而饿得他头晕脑胀,只得生起火来,将蟹肉烤熟。
  那知这些巨蟹都是前夜杀死,既没有盐来淹,又没有及时剥出给太阳晒干,经过一昼两夜的时间,已经腥臭异常。烤时隔着一层硬壳,尚不十分觉得,待将壳剥,立即臭味四溢,令人欲呕。
  朱文奎因肚子十分饥饿,又舍不得扔掉。将蟹肉凑近鼻端嗅了又嗅,每嗅一下,必定大呕几声,最后还是闭起眼睛一口咬下。
  他不吃这蟹肉犹可,蟹肉一进嘴里,那股臭味已先冲进喉咙,真个比屎还烂,比臭豆腐还臭。朱文奎有生以来,几曾尝过这般“异味”?只见他弯腰大呕大吐,用指头猛扣喉咙,把积存在胃里的一点“余粮”也全部呕出。
  就在他这样不顾生死地呕吐的时候,身后“卟嗤”一声。急忙回头,居然是那位巫女琛娜娜巴像鬼魂般骤然出现。此时站在他身后不及二尺,要是下手抓他,老早可将他擒去。但巫女这时眉梢眼角全带着轻愁,看见朱文奎那怪样,也不过微微一笑。
  朱文奎心惊胜过口臭,猛然一跃,冲出丈余,急将布结用重手法朝巫女打出。
  说起朱文奎的功力也达摘叶伤人的地步,那布结被他以重手法打出,如飞镖般直射巫女身前。巫女手掌一网,毫不着力的接过布结,只看一眼就揣往腰间,脸上毫无表情。
  朱文奎暗说一声:“不好!看这妖女真个耍赖!”忙再将那块树皮掷出,并回手紧握着剑柄,打算必要时只有一拚。
  琛娜娜巴接过树皮一看,神情似是一怔,立即跃登树枝,一阵乱叫。朱文奎只听她猛呼二女名字,敢情有什么商量。
  果然琛娜娜巴叫后不久,立闻远处两声长啸传来,稍停,二女同时到达。朱文奎这时不再害怕了,也跃身上树,听她三人吱吱呱呱争论良久,才招呼他同往海滩,由伊丽娜写出:“你的朋友已经逃走了,琛娜娜巴也想找他回来,但我姐妹叫她找得你朋友回来后,立即送还给你,不得伤害,琛娜娜巴也答应了。你可回你住所待你朋友回来就是。”
  朱文奎想不到一场大事,这般轻易化解。不由得朝二女一揖到地。二女不知他到底装作什么,只是相顾痴笑,又和巫女说了一阵,然后三人联袂疾纵而去。朱文奎看她三人的背影,不禁一阵惘然,却又兴起几缕遐思,心想:“海外尽多奇女子,看此三女的艺业竟与符氏二女差不了多少,更不在吴氏二童之下。再说她们的风姿、皮肤、而貌,无一不美,巫女脸孔虽然黝黑,但她双臂仍是洁白如玉。只不知这些风姿绝代的少女,何事留连荒岛,她们的父母亲属又在何方?若能……”他拉拉杂杂想了很多,还因饿肠叫屈,把他美梦唤醒,只好长叹一声,漫步踱往海边,找点螺丝、蚌哈之类,胡乱充饥。
  这一夜,朱文奎虽可安心而睡,但他想到曲必达可能乘黑逃回,所以假寝以待,不料经过这两天惊恐忧惶,身躯一倒,仍觉眼皮十分沉重,顷刻人梦。
  他在梦里被一阵撼动惊醒,却听到一个极熟悉的口音在耳边唤他快走,睁眼一看,树隙透进的月光之下,认得那人正是曲必达,只见他满面惊慌,连呼:“快走!别教那女妖擒去!”
  朱文奎反而双臂一环,把他搂紧,笑道:“别怕了!她决不敢再来,还是睡觉要紧!”
  曲必达愕然道:“你打得过她?”
  朱文奎才说得一个“不”字,几十丈外忽传来一声娇笑,一条白影随着笑声在对面的树顶一落。
  曲必达已是惊弓之鸟,一见那白影到来,立即猛力一挣,把朱文奎由蟹脐床上拖起。
  朱文奎忙强将他挽住,急道:“琛娜娜已来了,伊丽娜姐妹也一定会来,你休害怕,今天伊丽娜姐妹已和巫女琛娜娜已说好送你回来,你既已能够跑来,她那还敢同你我为难?”
  曲必达虽是将信将疑,但见那白影只站在树梢不再过来,心魂稍定,方要开口问个明白,又听远处几声娇笑,两条少女的身影同时到达,看她们三人分别站在三个方位,心说:“这回糟了!怎生逃得?”
  却听朱文奎“伊丽娜、伊姗娜、琛娜娜巴……”一阵乱喊,朱文奎喊出三人的名字,对方又是阵娇笑,居中那条白影向这边招招手,说了一句令人不懂的话,立即措二女回身就走。
  朱文奎笑道:“你我跟她往海边去!”
  曲必达暗讶道:“他几时学会了这些鬼话?”见他已经起步,自己也不便示弱,在树顶过去一路飞纵,惊得那爬进树林寻吃的大巨蟹横爬走开。
  二男三女相聚海滩上,又开始借沙传意,这才知巫女的父亲也是中原人士,经商流落在三佛齐国,娶得女巫为妻,因为当地土著笃信巫术,所以获得拥戴为王。不料近年有个什么三保太监带兵到三佛齐捕去琛娜娜巴的父亲,她和生母在乱军中逃脱,到这魔火岛之后,借巫术谋生。因为想到若非中原的人害她父女不能相见,也不致和母亲流落异乡受苦。
  所以琛娜娜巴恨极中原人,见一个抓一个,见两个抓一双,抓来的人不是就地杀戮,就是挑断脚筋让他做不能胜任的苦工,折磨至死。岛上的土著不知她母女的来历和苦衷,竟诸般诬蔑,其实她母女除了借巫术糊口之外,多少还带有金珠财宝,不需为恶,也可过小康生活。
  最不幸的是,上月里,火山突然爆发,整个城镇都陷于火海,她母女两人虽仗着武艺高强,比寻常人跑得快,但生母终因年老,体力不支,沾上硫黄毒气,虽被琛娜娜巴背起逃得出来,结果还是伤病交加,不治而死。
  因此,琛娜娜巴更是恨得要疯,却因荒林中无人可杀,前天擒得曲必达,本想即时杀死,蓦地想到仇人是三保太监和他那些兵了,何必向这无辜的年轻人下手?她这样一个转念,不仅是不肯杀曲必达,而且还起了前往中原寻三保太监晦气的念头,所以卑辞厚礼,向这年轻人求教她语言。那知双方指手画脚说了大半天,仍是鸡和鸭讲话,马对牛聊天,彼此不懂。
  曲必达想起当时的情景,禁不住“卟嗤”一笑,琛娜娜巴却幽怨地向他投了一眼。
  伊丽娜续写下去,大意是后来琛娜娜巴记起沙滩上原有两对不同的脚印,看来还另外有人;这个不懂,可能那个能懂。这才把曲必达关进石洞里,再来沙滩附近寻找,果然寻到蟹壳做成的屋于,不料和朱文奎动手之后,又听到伊氏二女的啸声,只好迅速遁走。不料回去一看,曲必达已逃走无踪。
  再说到伊氏二女原是别人一对弃婴,在蛇虎秃鹰满布的山涧边被哑神通捡获,抚养到四岁才请来教书先生教她两人读她本国文字,并各替她俩起了一个名字伊丽娜和伊姗娜。六岁之后,哑神通又由二女说话时,写出中华方块字教她认,所以她两人能说本国话,能通中国文字,也能写出中华文字,只因哑神通无法教她两人读书,所以只能写,不能说。
  她姐妹两人除了读书之外,哑神通又将一身武学全部传授,二女受恩既深,索性就拜哑神通为父。上月旬,哑神通说往火山口采燧石配药,不料去后不到两天,那死去的火山居然又再度爆发,附近数十里的城镇全毁。二女仗着脚程迅速,一见山上浓烟和火光冒起,立即向海岸飞奔,这才幸免于难。事后曾往火山近处采探一番,只见多半屋子已深埋在火山灰下,而且热风薰人,火山灰仍不住落下,积在地上的灰烬松软得像煮熟的石灰,一不留神就被陷脚下去。
  二女见此情状,知师父哑神通已无生还之望,只好在海边的一处岩穴栖身,本想设法离此绝地,但仍恐有人逗留在绝岛饿死,所以每天总要在这座大森林上巡视一回,打算再过半月不见有人,才放心离开,不料竟遇上朱曲两人这一桩过节。因为二女由朱文奎纵跳的身法看出他的武艺虽不算顶高,但已非一般岛民土著能及,那少女既能将他同伴掳走,除了巫女琛娜娜巴之外,决没有第二个。二女和琛娜娜巴同住一条街上,不但是日常见面,而且互有惧忌,这才留字劝她放回曲必达。
  朱曲两人听三女写出这段经过,全觉彼此在患难中,应该互助脱险。三女也立即同意,伊丽娜因见朱曲两人所架的蟹壳屋,既安全,又雅致,视界又广,空气又好,不像她们的睡处在岩穴里又黝黑,又嗅到泥土发霉的气息,当下问知是曲必达想出来的法子,觉得这少年端的心机灵巧,聪明透顶,并还是有勇有谋,否则,决逃不脱巫女掌握。她一颗芳心起了无限钦佩,深情地望了曲必达一眼,即邀巫女杀了几只大蟹,好待天明架屋,就近向朱曲两人学语。
  朱曲两人巴不得在这荒林绝岛中,多有几人为伴,竟在沙滩上说到天明,立即剥蟹的剥蟹,找藤的找藤,不消多少时候,三女的新居落成,不禁齐声欢呼。
  本来三女是紧急避难,才到这森林,除了琛娜娜巴的母亲带有一点衣物之外,伊氏二女全是一套亵衣、一套外衣,和一条长布。幸而朱曲两人带来的衣物不少,不论男装女装,反正有得穿就行,当下把衣物分给三女穿用。可怪的是,当朱曲两人赠送衣物的时候,伊丽娜对二女咕哩咕噜说了几句,即将曲必达招往沙滩问那些衣服是朱文奎的。
  曲必达不明白她问话的用意,当然照实回答,那知伊丽娜忽然写出:“姓朱的衣服,我们不要穿!”曲必达不禁一怔,忙写道:“何故不穿?”
  伊丽娜白他一眼,续写道:“不穿就是不穿!”
  曲必达写:“我的要不要?”
  伊丽娜一笑,又写:“当然要嘛。”
  曲必达更感到十分奇特,想不出这三位少女,为什么厌恶朱文奎,这时衣服已经赠了出去,怎好收一半回来?再则,三女不愿穿朱文奎的衣服,这话怎好对他说?
  伊丽娜见他不断地沉吟,一连写出几个“笨蛋”。
  曲必达灵机一动,脱口说出一声:“有了!”
  伊丽娜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觉他声调似有几分喜悦,也就柳眉一展,急写:“你方才说什么?快点告诉我!”
  曲必达写出“有了”两字,并读给她听。
  伊丽娜把“有了”两字念了几遍,又笑着写:“以后你教我读字,也要教伊姗娜和琛娜娜巴读字!”
  曲必达毫不犹豫地写了一个“当然”,伊丽娜点点头笑了。
  两人回到蟹壳屋,曲必达只得向朱文奎撒谎,说她们几个不喜欢朱文奎的衣服颜色,然后将自己所有的衣物全部赠与三女,却拿朱文奎的衣服自己来穿。三女看在眼里,相顾一笑。
  从这一天起,曲必达可算是五人中最忙的一位——三女轮流要他教读字音,争先教他各种武艺——但朱文奎在这一伙中,既不教别人,也没有人请他教,而成为最清闲的一位。
  转瞬过了半月的时光,曲必达固然学到不少武技,三女也全可用中华言语交谈,他自己也学到不少方言,终日吱吱喳喳又笑又闹,朱文奎看在眼里,只有暗笑曲必达竟收了这多麻雀,自己也变成了一只麻雀。
  这一天,朱文奎照例走往另一方向巡视,伊丽娜也去一个相反的方向。曲必达独自守着两间蟹壳屋,忽闻一阵喳声起自海滩,急赶往一看,却见伊姗娜和琛娜巴吵得脸红耳热。
  伊姗娜见曲必达到来,立即叉腰问道:“你说!你喜欢谁?”
  曲必达暗道:“这可不像兄弟多了的孩子,问他妈妈喜欢谁?”毫不犹豫脱口道:“你们三人谁都喜欢!”
  琛娜娜巴说一声:“不!”接着道:“你别玩滑头,你总得说出最喜欢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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