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洗杨园
2020-06-22 10:10:40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其实,这位洪老太爷并不是懒得费神,而是他根本就不识字。他连自己姓名的笔画都分不清楚,你叫他怎么个点法?

那年长的女人恭敬不如从命,收起曲牌折子,调动弦子,叮叮咚咚的弹了一段正宫调叨叨令的过门,那名秀丽的少女,立即微俛面孔,如莺啼空谷,曼声唱将起来。

黄尘万古长安道

折碑三尺邙山墓

西风一叶乌江渡

夕阳十里邯郸树

老了人也么哥

老了人也么哥

英雄尽是伤心处……

少女唱罢,满楼默然。洪老太爷皱眉抬头道:“上茶楼,听曲子,图的是个兴头,干啥要唱什么邙山墓乌江渡的,叫人听了不是滋味?”

那年长的女人赶紧福了一福道:“是这丫头不懂事,请老太爷包涵。”

她口中说着,调了弦子,又弹了一段吕调普天乐的过门。

少女立即按节拍唱出一段《俏冤家》。

俏冤家

天生下

鱼沉雁杏

闭月羞花

生得来可喜娘

活菩萨

费尽丹青难描画

比昭君少一个琵琶

纤腰一捻

凌波半折

云鬓堆鸦

少女的这支曲子,因为节奏活泼,总算换来一阵零零落落的掌声。

洪老太爷点点头道:“像这样唱起来,还差不多。”

那年长的女人又福了一福道:“多承老太爷夸奖。”

洪老太爷摸摸颌下那只有四五粒米长的胡梢,瞪着那女人道:

“你们是在外面跑的人,应该清楚大爷听曲子的胃口,能不能唱支让大爷们听起来舒服过瘾一点的?”

女人面有难色道:“这个……”

那少女连忙接着道:“娘,难得几位大爷赏脸,珠儿就为几位大爷唱支小令《蟾宫曲》好了。”

那女人道:“唱那段《千金奴》?”

少女道:“嗯。”

于是,母女开始弹唱。

这支小令唱起来,韵味就完全不同了。不仅全曲辞藻艳丽,那少女的腔调,也仿佛一下子变得特别娇柔曼妙起来。

杏桃顋杨柳纤腰

占断他风月排场

鸾凤窝巢

宜笑宜颦

倾国倾城

百娇千媚

一个可喜娘身材儿是小

便做天来大福也难消

檀板轻敲

银烛高烧

万两黄金

一刻春宵……

一曲歌罢,满楼彩声雷动!

“好!”

“好!”

“好个倾国倾城,百媚千娇!”

“好个万两黄金,一刻春宵!”

洪老太爷兴奋得满脸通红,忽然扭头向身后大喝道:“好,好你娘个头,你们他*的就知道喊好。既然唱的好,为啥不赏银子?”

这位洪老太爷在扬州城里有七八片字号,是扬州城里很受人尊敬的一位富商。大家经他这一骂,不但无人着恼,反而像受宠若惊般,轰然喧哗,一致帮起腔来。

“洪老太爷说得对,该赏!”

“我赏一百大钱!”

“我赏半吊。”

“我赏一两。”

那些伙计们知趣之至,见众家大爷高了兴,赶紧找来一个小筐箩,去按桌帮着卖唱的母女收赏钱。

其中,当然以洪老太爷赏得最多,他投进筐箩里的,是整锭的银子,一个十两重的大元宝。

结果,碎银加钱串,折算起来,总数将近二十两,竟比风袖楼一天的全部营业收入还要多得多!

牛强也掏出一锭银子,但并没有投进筐箩,他在等机会。

那对母女收妥银钱,千恩万谢的谢了洪老太爷及众家大爷,也谢了茶楼上的伙计,然后转身便拟下楼。

牛强早对那少女的身材容貌着了迷,及至听了这几首曲子,更发现这小妮子另有一种醉人的风情,色心一动,自难遏止。

这时,他堂而皇之的朝那对母女一招手道:“你们过来这边一下。”

那对母女依言走去他座头前,牛强露出一脸庄重的神色道:“请问这位大娘,你们唱不唱堂会?”

那女人欠了欠身子道:“我们娘儿俩,会的曲子不多,恐怕应承不来。”

牛强道:“这个你们就不必客气了,敢到茶楼走动,哪有只会唱几支曲子的道理。明天是舍下二大人六十大庆,戏班子都请好了,就是后堂内眷,少一班唱曲子的。曲子用不着多,只要带点喜气,应得上景的,有个三五首,也就尽够了。至于赏钱,不必担心,这里十两银子,算是定钱!”

他说着,硬把那锭银子,塞在那女人掌心里。

那女人转过身去,跟女儿低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只见女儿不住点头,似乎非常赞同母亲去唱这场堂会。

然后,那女人转过身来道:“这位大爷,您贵姓?”

牛强道:“敝姓刘,刘关张的刘。”

“刘大爷!”

“不敢当。”

“刘大爷府上住哪儿?”

“贤母女如不见弃,可随区区先到寒舍歇下,选定几首曲子,趁便演练演练,不但可省却你们母女俩一宵花费,也免得明天车马接送,多费周章。”

“这样麻烦刘大爷,那多不好意思。”

牛强见母女俩愿意跟他回去,不由得心花怒放,立即吩咐伙计喊来两辆马车,结账起身下楼。

牛强带着母女俩离开后,茶楼上议论纷纷。

“刚才那个汉子是谁?”

“没有见过。”

“听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可是,听这个家伙说,他家二大人明天要做六十大寿,好像排场还不小。城里有人做寿,难道连我们洪老太爷都不发一份帖子?”

“我看这个家伙有问题。”

“八成儿大概是在打刚才那个小丫头的歪主意。”

“难说,扬州近来乱得很,前天夜里,杨园就是个例子,可惜刚才没拦下那厮,仔细盘问一个清楚。”

“这关你二麻子什么鸟事情?”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人家孤儿寡妇吃亏上当啊!”

“你晓得人家是孤儿寡妇?你敢断定她们母女俩一定会吃亏上当?”

“你他*的,天生的杠子头!”

“我是劝你吃饱了少管闲事。”

洪老太爷忽然插口道:“不,二麻子没有说错,我也觉得刚才那家伙邪里邪气的,有点不对劲,快找个伙计,一路跟下去,暗中瞧个清楚也好。”

×      ×      ×

两辆马车,最后在南城城脚下,一座僻静得近乎荒凉的古园大门前停下牛强打发了车钱,领着母女俩走进古园。

这里并不是他跟苏美仪赁居的地方。

一个多月前,野狼帮派他带人道扬州来打听城里各帮派的动静,他为了落脚旅店不便,曾在这园子里住过三天,知道这里是个荒置的废园,园中林木幽深,正好便宜行事。

他打定的主意是,设法先将这母女俩分开,干掉老的,再玩小的。小妞儿如果乖顺,事后就带回去跟苏美仪住在一起,好好的享受一番齐人之乐。

如果小妞儿倔强记恨,那就玩痛快后,一起打发她上路。

尸首搁在这种荒凉的废园里,即令变成一堆白骨,也很难被人发现。在这方面,他是老手,决不担心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那个年长的女人很土气,她走在已被野草遮没的红砖小径上,不仅毫无警惕之心,居然对这座古园的景色大为赞叹。

“珠儿,你瞧瞧!”她四下里指着女儿看:“大户人家,多会享福!偌大座林园,布置得这么幽静,真像一座神仙洞府。”

牛强暗笑,顺口应者道:“大娘真是好眼光!”

那女人扭过头来道:“能选中这样一处地方,你的眼光也不错。”

牛强觉得女人这两句话“用词”和“语气”都有点刺耳,不禁微微一愣,道:“大娘这话——”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肩上已被人拍了一下,接着一个冷冷的声音道:

“花蝴蝶,现在是深秋季节,百花敛艳,草木枯黄,你这只蝴蝶也该找个地方,准备过冬了。”

牛强周身一震,已知大事不妙。可是,一阵酥麻之感,迅即扩遍全身,他想动手,但已失去动手的力气。

他瞪着那女人,双目满布惊骇之色:“你——你是薛三娘?”

薛三娘微微一笑,笑的牛强寒飕飕的,凉生脚底,直透顶门。

他背后那少女已亮出一把匕首,抵在他后心窝上,这时冷笑道:“现在喊娘,已经太迟了。”

薛三娘道:“丫头别胡说,谁要这种儿子!把匕首给娘,另外给娘一点刀伤药。”

少女道:“珠儿又不是没有杀过人,为什么一定要娘亲自动手?”

薛三娘道:“你不懂娘的意思,快把刀和药拿给娘,你去假山那边等。”

少女道:“娘的意思?”

薛三娘道:“娘要替他去掉祸根子,让他尝尝太监的滋味。”

少女皱眉道:“嗳,那……那多脏,而且,那……那也要不了他的命啊……”

薛三娘道:“娘正是要他继续活下去,像猪狗一样的活下去,一刀要了他的命,太便宜他了。”

牛强听,魂魄齐飞,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得到做得到,而且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当下不由得颤声哀求道:

“三娘,求你做做好事,我牛强认错了,求你赏我一刀,给我一个痛快。我牛强来世变牛变马,一定会回报你三娘今日的恩德。”

薛三娘冷笑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如果我残了你的身子,你会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牛强道:“是的,我牛强情愿死,但求三娘成全。”

薛三娘冷笑道:“你这就错了!现在你要求速死,只是一时冲动。等你创伤愈合后,你就会改变想法的。那时,你将会告诉自己,好死不如赖活!”

她嘿了一声,又接着道:“到那时候,你若再遭老娘遇上,就算你不求我,老娘也会赏你一刀!珠儿,你站远一点!”

×      ×      ×

杨园的一场大火和血战,就像上次仙女庙事件一样,只为金凤酒店里那些风月豪客们平添了一段茶酒谈助,而并未影响到酒店的营业。

受到影响的人,只有一个蛮牛小黑。

小黑这几天的情绪,真是坏透了。他对嫖和赌,都没有多大兴趣,其他如剃头、洗澡、喝茶、下棋、听戏,他又因为花费太大,而舍不得平白浪费白大哥的银子。

所以,他一年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闷在自己客房里,叫两三个廉价小菜,自斟自酌,喝酒消遣,有了酒意,倒头便睡。

他最渴望的一件事,便是想找个机会,能跟白大哥好好的谈一谈海山和尚和夺魂镖金用这两个人。

可是,白玉楼虽然跟他对门而居,他每天看到白玉楼的机会,几乎还不及见到受命照顾他的那个鬼影子小杨的机会多。

所以,今天一早,当他梳洗完毕,忽然看见白玉楼笑嘻嘻的走进他的房间,他真是又惊又喜又恨,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噢,稀客,稀客!你忙完了没有?”他问,带点“葱”味。

白玉楼道:“忙完了,今天特地来陪你喝几杯,好替你小子消消气。”

小黑一怔道:“替我消气?消什么气?”

白玉楼笑道:“消‘小气’!”

小黑脸一红道:“谁说我小气?我哪一天没有点菜叫酒?”

白玉楼笑道:“据小杨打趣说,酒店里的客人,只要有三分之一的人像你小黑少爷这样精打细算,他们这座金凤酒店,开不上三个月,一定关门!”

小黑道:“放他娘的骚驴屁!他们炒两斤蛋,切一碟卤肠子,都要一两六钱银子,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还说经营不下去,良心何在?”

白玉楼笑道:“节俭,是一种传统的美德,这一点我不能数说你。不过,银子如果来得太容易,稍为享受享受,也不算罪过。”

小黑道:“谁的银子来得容易?”

白玉楼笑道:“当然是我的银子来得容易。我不是说柜上存了五千两,任你花用么?”

小黑道:“如果又嫖又赌,又吃又喝的,你以为五千两银子又能够花多久?”

白玉楼笑道:“你以为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小黑又是一怔道:“你打算离开?”

白玉楼道:“谁说要离开?这只不过是打个比方而已。”

小黑皱了皱眉道:“其实,早点离开也好。这里的房钱,据说也不便宜。”

白玉楼笑道:“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的掉?”

小黑道:“什么毛病?”

白玉楼道:“房钱、饭钱、酒钱、菜钱,怎么一开口就离不了一个钱字?”

小黑喃喃道:“我过过穷日子,我穷怕了。我总觉得只有疯子,才会住到这种地方来的。”

白玉楼道:“当初是谁第一个嚷着要来的?”

小黑道:“我当初的意思,只是住进来见识见识,要像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耗下去,实在叫人受不了。”

白玉楼笑道:“好,我们走!”

小黑道:“去哪里?”

白玉楼道:“去让你见识见识住在这座酒店里的客人,并不全部都是疯子,这里的花费虽然昂贵,只要手段够高,照样可以发大财!”

×      ×      ×

凡属赌徒,差不多都清楚一条铁律:久赌无赢家!

所以,当一名赌徒刚坐上赌台时,也差不多都能很冷静的警告自己:不能太贪心,手气不顺,少输便是赢;如果手气好,应时时记住见好就收!

好赌的人,虽然不能说个个都是天才,但一般说来,凡属赌徒,差不多都有点小聪明。

劝别人戒赌,那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之一。

因为无论你如何演绎理论,列举事例,或是泛及道理和品格问题,他们差不多都懂,甚至比你懂得还要多。

他们沉迷于赌博,并不是不知赌之为害,也并不是不想回头,而是因为他们已完全失去约束自己的能力。

他们最常跟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今天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再赌,就……”

就怎样?怎样都可以,只要再赌一次——当然又是最后一次!

他们赢钱,归功于自己的“本事”。

他们输钱,则诿罪于“运气”。

他们鼓励自己翻本的说法是:“哪里沉船,哪里捞锅!”他们安慰输了钱的朋友,则是:“不怕输的苦,只怕断了赌”!

至于真能“少输当赢”或“见好就收”的赌徒,则几乎“百不一见”。如果要说得切实一点,则该改成“万不一见”!

谁见过输了想歇手的人?

若说见好就收,则更荒谬!赢多少算“好”?还没有到“好”的程度,如何“收”得了?难道赢多了,银子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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