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揭开“情书”序幕的李莫愁

 

2024-11-03 20:07:31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李莫愁是《神鵰侠侣》中另一个重要人物。书一开始，赤练仙子李莫愁就出场，此书的主题曲“问情是何物”，也由她翻来覆去的唱着。
　　李莫愁出场之际，是三十余岁（三十几？）但看起来，只二十许人，十分美丽，可是出手狠辣、心肠歹毒，犹如毒蛇。
　　李莫愁的歹毒，乍看来，像是因为情场失意之后受了刺激所致，但事实上绝不是，早已是如此的了，不然她的师父不会一早就把她从古墓中赶了出来。来看看李莫愁这个女人在情爱上的纠缠，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神鵰侠侣》既然是一部“情书”，书中人物，大都有爱情上的纠缠，李莫愁也未能例外。
　　李莫愁感情上的纠纷，牵涉的范围相当广，牵涉到的人也很多。在《神鵰侠侣》一开始，就写这些人和这些事，但是一定要小心看，不然很容易就此忽略了过去，看完此书，再也没有印象。
　　那是由于一来，金庸写这些人和事之际，不是平铺直叙地写，而是用了相当曲折的笔法，在小说结构之中，采用了倒叙和事实一并出现的一种方法。
　　（这种方法，十分难学，不是确知本身功力已够，切切不可乱试，否则，铁定走火入魔！）
　　二来，这些人，除了李莫愁之外，以后都无关紧要，甚至程英、陆无双，都不能算是书中的重要人物，所以容易被忽略过去。
　　但是这几个人之间的情爱纠缠之惨烈和惊心动魄之处，爱恨的交织和时间之长，正好作了《神鵰侠侣》这部写尽天下情爱纠缠的“情书”的序幕，所以一定要把来龙去脉，弄个清楚。

　　陆展元舍李逐何

　　和事情有关的是以下几个人：李莫秋、陆展元、何沅君、武三通。
　　（武三娘──她是无辜的局外人，但也在纠缠之中；会另有一小段文字，叙述这位女性之可爱和伟大之处。）
　　人虽然只有四个，但是感情上却错综复杂，纠缠不清，一连拖了十多年，连其中两个人死了之后，事情依然没完没了。可知男女之间的感情，真是一言难尽，全然没有道理可讲。
　　这四个人，本来一点关系也没有，只因陆展元先生到了一趟大理，邂逅了李莫愁小姐，两人是怎么样由陌路变成了相识，又进而相恋的，过程已不可考。
　　在这里，提出两点：
　　一、有人以为，当年李莫愁和陆展元之间的感情，是李莫愁单恋陆展元。这种说法，不甚可靠，只凭武三娘的一句话而已：
　　“也是前生的冤孽，她（指李莫愁）与令兄相见之后，就种下了情苗。”（第二三页）
　　就凭这一句话，也不能作为李莫愁单恋陆展元的证据。观乎李莫愁送陆展元丝帕，陆展元收了下来这种情意绵绵的行动，陆展元、李莫愁之恋，是互恋的。
　　二、是题外话，常听得有人说武侠小说容易写，试看这一段，人物性格、故事结构、情节，全是现成的，谁能把这一大段化为小说，而被公众接受？再一次藉此说明，武侠小说极难写，比那些写出来没有多少人看得懂的所谓严肃文学，难写不知多少！
　　陆展元和李莫愁既然相恋，李莫愁的本性再不好，在热恋期间，自然还是可爱的。而且以她性格中的偏执部分看来，如果不是陆展元变了心，她和陆展元能够结成夫妇的话，未必不能全始全终，把她本性坏的一面，收敛起来。可是，陆、李之恋，却好景不常，横里杀出了一个何沅君来。
　　陆展元和何沅君是怎么相识、相恋的，也不可考了，只好各凭想象。
　　读者所知道的事实是：陆展元先生在结识了何沅君小姐之后，就爱上了她，不再爱李莫愁小姐了。
　　陆展元的行动，也无可厚非，男女之间的爱情，本来就是不断在变化之中的，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誓言，终日可闻，真正能实现的，少之又少。如果不是李莫愁小姐是如此不好惹的一个厉害脚色，陆展元爱上了何小姐，也没有甚么大不了。
　　可是偏偏陆展元的旧欢是性格狠辣，有己无人，又自恃武功高强，貌美过人，忽然被人横刀夺爱，“小白脸”（武三通语，见第一二页）又有了新人忘旧人，如何能不因妒成恨，怒发如狂？
　　李莫愁一发起狂来，真是够瞧的：
　　“……她手刃何老拳师一家二十余口男女老幼……何老拳师与她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跟何沅君也是毫不相干，只因大家姓了个何字……”（第四四页）
　　以及：
　　“……我曾在沅江之上连毁六十三家货栈船行，只因他们招牌上带了这个臭字……”（第四五页）
　　这简直是杀人如麻了，一个女人在失恋之后，妒恨之意，竟然可以怨毒一至于此，真是骇人听闻之极。
　　照说，陆展元既然曾和李莫愁相恋，多少也该知道一点她的性格才是。或许正是由于了解了李莫愁性格的可怕面，所以一遇到了何沅君之后，就舍李逐何了。
　　何沅君的性格如何，书中并未作详细描违，但一个女人，不可能再比李莫愁这种性格更可怕，比较之下，一定是何沅君可爱可亲，殆无疑问。
　　（金庸笔下黄蓉的性格也不可爱，但郭靖既然是傻小子，只好另作别论，除了傻小子类型的男人之外，对黄蓉这样性格的女人，男人只怕多半也敬谢不敦，不敢领教。）

　　武三通简直是“武不通”

　　本来，由陆、李之恋，转变为陆、何之恋，除了李莫愁因之大发狂性之外，问题倒也不大，可是其间，却又夹杂了一个老混蛋武三通。
　　武三通这个人，真正是个老混蛋，何沅君本来是武氏夫妇义女：
　　“……自幼孤苦，我夫妇收养在家，认作义女。”（第二三页）
　　何沅君被武氏夫妇收养之际，年纪一定极小，因为还要用到围涎，只怕是在三岁以下。可是，一等到何沅君长大了，看看武三通这老混蛋干出甚么事来？武三通还是一灯大师的徒弟，真连一灯大师的脸也丢尽了！
　　“何沅君长到十七八岁，亭亭玉立，娇美可爱，武三通对她似乎已不纯是义父义女之情……”（第二四页）
　　这几句话，是作者金庸的主观评语，笔下对老混蛋还算是客气，说甚么“似乎已不纯是……”事实上，当然不是，武三通以义父的身份，暗恋着义女何沅君。
　　一个男人，爱上了自己从小养大的一个有着义女名分的小女孩，虽然不是不可以，在爱情的领域之中，本来没有甚么道理可讲的，但是这种情形，即使在现代社会之中，也不寻常，何况是在古代，自然骇人听闻。而且，要注意的是，武三通只不过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他热恋何沅君，何沅君可只是把他当义父，只怕做梦也想不到老头儿对自己有了非分之想，所以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地爱了陆展元，并且和陆展元结婚。
　　武三通虽然“以他武林豪侠的身份，自不能有何逾分的言行”，便是硬是不肯让何沅君嫁人，不过在爱情面前，何沅君当然不会屈服，武三通再暴跳如雷，也阻不住何沅君要嫁的决心。
　　于是，在陆展元、何沅君结婚之日，武三通竟然到婚宴上去大闹，这种行动，不知算不算“逾分”？简直是混蛋加三级了。
　　而妙的是，在婚宴上，武三通无理取闹，李莫愁有理取闹，却全被在场的一位“天龙寺高僧”所制止。这真是妙不可言，天龙寺的高僧，自然是和尚，又不是打斋，喜气洋洋的男女成婚大礼上，和尚夹在里面干嘛？新郎新娘敬酒，忽然面对一个光头佛门高僧，阿弥陀佛，色即是空一番，当真是不伦不类，唐突滑稽至于极点了！
　　凭这和尚一句话，十年之内，不准李莫愁、武三通生事，陆展元和何沅君得了几年太平日子，在那段时间中，李莫愁杀人如砍瓜切菜，武三通却成了疯子。
　　武三通成了疯子之后，还是一个混蛋疯子，念念不忘的是何沅君：
　　“我不准你嫁给他，你说不舍得离开我，可是非跟他走不可……你又为甚么不哭？”（第一〇页）
　　何沅君可以嫁给心上人，为甚么要哭？武三通大可以改一个名字叫武不通！
　　武三通是有妻子的，他的妻子连个名字也没有，只好称之为武三娘，当何沅君嫁人的那一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一岁，一个两岁，可是武三通硬是为了何沅君而疯，到了十年之后，还要去掘人家的坟，真是不堪之极。
　　武三通，是下下人物。
　　何沅君倒是真爱陆展元的：
　　“……嫂子在我哥哥逝世的当晚便即自刎殉夫。”（第一六页）
　　若不是真诚相爱，又怎会自刎殉夫。在金庸笔下，自杀殉夫的女性并不多，除了何沅君之外，只有一个胡一刀的夫人。
　　何沅君的性情为人如何，金庸并没有刻意去写，但单就她自杀殉夫这一点，已经可以知道她至少是一个爱得极深的女子，陆展元当年舍李就何，自有原因。

　　无辜的武三娘

　　在李莫愁、陆展元、何沅君、武三通这四个人的情爱纠结之中，最无辜的一个人，应该是武三娘了。武三娘不但无辜，而且这个女性，简直是贤淑、伟大的典型。她一直安分守己，克尽妇道，武三通爱上了何沅君，她难道不知道吗？当然知道，可是她却无可奈何，她不是李莫愁，是李莫愁，早就提刀杀人了，她甚至于没有一点女性都有的妒意！
　　金庸并没有刻意描写武三娘的性格，可是在字里行间，一有武三娘出现，却都可以使读者看到一个热爱丈夫、热爱儿女、柔顺温淑的女人的形象，她是那么逆来顺受，那么无可奈何，除了“黯然叹息”之外，她不会也不愿采取任何行动！
　　在武三通发疯之后，作为妻子，心中的难过痛苦，可想而知，但是她却不作任何埋怨，武氏兄弟，自然不会是由混蛋疯子教养成人的，教子之责，也落到了她这个苦心人的身上。
　　而且，武三娘一直以武三通为她的丈夫，人家提到混蛋疯子的行为，她便“深有惭色”，代武三通惭愧。而且，她一看到武三通略有清醒的迹象，就又有了希望：
　　“唉，但愿他从此转性，不再胡涂！”（第三一页）
　　十年来，丈夫心有他属，以致成疯，武三娘都忍了下来，一心一意爱着她的混蛋丈夫，其耐心之高，简直已超出了常人所能忍受的限度十倍以上，且看如下的情形：
　　“忽听远处一人大叫：‘娘子，你没事么？’正是武三通的声音。”（第三七页）
　　武三娘听得丈夫一叫，反应是“又喜又恼”。被丈夫叫一下也会感到“喜”，可知老混蛋平时连叫都不叫。后来，武三通“不住地叫”，武三娘的感觉是“近十年来从未见丈夫对自己这般关怀，心中甚喜”。
　　金庸写来平平淡淡，但是读者却可以看出，武三娘在这十年来的辛酸屈辱，是何等之深。还是要忍不住再说一句，金庸的小说，真要多看，每多看一遍，必然会看出些新的体会来的。
　　而当其时也，老混蛋武三通作甚么打扮呢？请看：
　　“只见他上身扯得破破烂烂，颈中兀自挂着何沅君儿时所用的那块围涎……”（第四一页）
　　武三通颈际挂着何沅君儿时所用的围涎，自然是表示他心中对何沅君的思恋，常言道泥人也有土性儿，任何女人，一看到丈夫这种窝囊劲儿，一定上去先给两个老大耳括子再说了吧？但是武三娘却可以视若无睹，而且还要“心中甚喜”！
　　唉，武三娘的好，和武三通的混，对比之强烈，无以复加。若是照常理，武三通有了这样的好妻子，应该感到无可他求了，但是男女之情，偏偏就是不讲常理的。像武三通这样的男人，早就应该推到滇池中去喂王八，武三娘偏当他是宝。像武三娘这样的女子，上可昭日月，下可耀山川，武三通偏偏不把她放在心上。
　　有常理可讲吗？一点也没有！
　　最后，武三娘甚至为了救丈夫，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妈妈给爸爸的伤口吸毒，吸了好多黑血出来。爸爸好了，妈妈却死了。”（第七九页）
　　一个女人伟大起来，可以伟大到这种地步，读《神鵰侠侣》至此，能不掩卷叹息者几稀。
　　武三娘是上上人物。
　　作为一个好人，她好得不能再好了，比《天龙八部》中的叶二娘还要好，叶二娘只是对她爱的男人好，其余乖戾无比，但是武三娘却是完人。
　　为甚么武三通不能像爱何沅君那样爱武三娘呢？或许，男人不喜爱完人型的女人？武三娘没有半分对不起武三通，但是武三通却有万分对不起武三娘，男女之间的关系，复杂一至于此，真是不能深究了！
　　附带说一句，武三通混蛋，他的两个儿子，半分也没有遗传到他们母亲的那种无可比拟的美德，反倒把武三通的混蛋都包了下来，从他们欺侮杨过起，到为了争郭芙拚死活，到行刺被擒出丑，没有一件象样的事情做出来过，和武三通在一起，可称之为老小三混蛋。这一段，本来是说李莫愁的，忽然抛了开去，现在再拉回来。

　　死得有气派

　　李莫愁所做的坏事，不单是滥杀无辜，而且还想争夺玉女心经，阴谋害杨过小龙女，等等，等等，几乎武侠小说中一个反派人物所能做的坏事，都被她一个人做尽了。
　　不过李莫愁也有几点好处：
　　一、她自始至终，未曾投入蒙古人，不曾为蒙古人所用。
　　二、她抱走了郭襄之后，对这个女婴，真心喜爱，不像是一个女魔头。
　　三、死得十分有气派。
　　死得有气派，也算是人生优点么？当然是！有多少人能死得像李莫愁那样！
　　“……直跌入烈火之中……霎时间衣衫着火，红焰火舌，飞舞身周，但她站直了身子，竟是动也不动。”（第一三〇一页）
　　这时，旁观众人，包括一灯大师、杨过、小龙女、黄蓉、朱子柳在内，已是“众人无不骇然”了。再接下去：
　　“……李莫愁挺立在熊熊大火之中，竟是绝不理会。瞬息之间，火焰已将她全身里住。突然火中传出一阵凄厉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唱到这里，声若游丝，悄然而绝。”（第一三〇一页）
　　也正是由于她死得如此有气派，所以众人对她的评语才会是：
　　“……一生造孽万端，今日丧命实属死有余辜，但她也非天生狠恶，是因误于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深，终于不可自拔，思之也是恻然生悯。”（第一三〇二页）
　　如果李莫愁在打败之后，伏地求饶，结果自然也难免一死，能得到众人上述的定论吗？只怕不能，临死之前还得挨一顿骂。
　　所以，若是非死不可时，死得有气派，比死得窝窝囊囊，要好不知多少。
　　李莫愁，是下等人物。
　　人家不要你了，还要苦苦相缠，不论男女，有此行径，品斯下矣，怎么样也排不到中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