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活死人墓

 

2024-11-03 20:09:25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力求身临其境之妙

　　《神鵰侠侣》中，有一个十分特别的场景：活死人墓。
　　在这座活死人墓中，有许多小说情节展开，有风光如画，有惊心动魄，有令人拍手称快，有令人咬牙切齿，有爱有恨，有恩有仇。
　　活死人墓只是一个场景，但是在整部小说之中，它却不是“死物”，而是活的，起着重大的作用，一定要活死人墓，才能使小说中的那些情节成立，换了别的环境，就不可能成立。
　　所以活死人墓中，在《神鵰侠侣》之中，所占的地位，极其重要，非好好研究一下不可。
　　读者读《红楼梦》，总想弄清楚大观园的来龙去脉，知道何处是怡红院，何处是潇湘馆，从潇湘馆到怡红院，应该怎么走。
　　把《红楼梦》看得熟了，可以依照书中的文字，画出大观园的平面图来。
　　读者看《蜀山剑侠传》，看到有关“幻波池”的情节时，也总想弄清楚幻波池洞府的结构，究竟如何，主洞在何处，和五行生克的通道如何链接，等等，在最初十遍看《蜀山》时，一直弄不清楚，后来发了个狠，花了将近一个月功夫，把书中有关幻波池的一切，都摘录了下来，总算弄明白了，不但弄明白，也可以画出一个平面图来。
　　读者看《神鵰侠侣》，感到活死人墓在小说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自然也想把墓中的结构弄得清清楚楚，小龙女睡在甚么地方，孙婆婆的卧室又在哪里，也最好可以画出一个平面图来。
　　可是非但看了十遍八遍，弄不明白，连发个狠，花了两夜，拚着不喝酒，保持头脑清醒，想弄个彻底明白，结果还是无法画出一个平面图来。只怕连金庸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一点了。
　　但是不能彻底明白，初步明白总是可以的。不能用平面图明明白白的画出来，用文字来尽量使人明白，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这是一门死功夫，大费时间，但是也相当有趣。因为在做了这些功夫，心中也对活死人墓有了一定的梗概之后，再掉转头来，重读《神鵰侠侣》之中有关活死人墓的那些情节，就有身临其境之妙。
　　本来，生性疏懒，那种花时间的功夫，不是十分耐烦去做。但既然爱读金庸小说，也就无可奈何，既然做了之后，也就不敢自秘，拿来供诸同好。

　　仓库中的居室

　　活死人墓是王重阳建造的：
　　“当年王重阳起事抗金，图谋大举，这座石墓是他积贮钱粮兵器的大仓库。”（第二四二页）
　　活死人墓，本来是一座仓库，可是王重阳这个“中神通”，对于建造仓库，实在不是如何在行。他造活死人墓，造得隐秘无比，机关重重，自然使人叹为观止。可是既然是积贮钱粮兵器的仓库，至少要达到积贮的钱粮兵器，容易运输出入，不然，紧急军情一来，要用到钱粮兵器之际，搬运麻烦，费事失时，岂不延误了军情？
　　然而，王重阳造仓库，就全未顾及这一点：
　　“入墓甬道甚是狭窄，只容一人通行，就算进墓的敌人有千人之众，却也只能排成长长的一列……”（第二四二页）
　　好了，照这样的建造法，敌人攻是难以攻得进来，但自己要使用这座仓库时，可也麻烦透顶，试想若用一千个搬夫，搬一千包米进去的困难情形，再想要把那一千包米搬出来的困难情形？兵器，短的还可以，长大的兵器怎么搬进搬出？一直是“排成长长的一列”么？想起来十分可笑。
　　王重阳连建一个仓库都建不好，只怕指挥打仗，也不会本领高强，难怪他在写给林朝英的信中，老是说吃败仗了。
　　不管活死人墓作为仓库是不是好，作为隐居之所，倒是第一流的，而且，其通体结构，也不怎么像仓库，王重阳后来用来隐居，只有更适合。
　　小龙女的居室在活死人墓的中心部分：
　　“杨过已带她走到古墓中心的小龙女卧室。”（第二三七页）
　　这一点，既然有明白启示，就以此为起点。读者诸君如有兴趣，不妨取一张纸，放在一边，先在纸的中心部分，画上一个方框，代表小龙女的居室，居室之中别无陈设，只有寒玉床一张而已：
　　“房中空空洞洞……一块长条青石作床，床上铺了张草席，一幅白布当作薄被，此外更无别物。”（第一九四页）
　　若是嫌这样做太单调乏味，大可各凭想象，画一个美女上去，美女，自然是小龙女了。
　　有一件事相当有趣，可以附带一提，小龙女美丽，这是人人皆知的，可是十个人各凭自己心意形容起来，就可以有十个不同的样子形容出来。由此可知，女人美丽，是没有标准，全然各凭心意的。
　　确定了小龙女的卧室之后，其次就是孙婆婆的房间了。孙婆婆是一个重大的关键人物，不是她喜欢杨过，收留了杨过，小龙女不会主动去收留。而杨过如果得不到收留，被全真教的道士捉回重阳宫去，不知要吃多少苦头，不知伊于胡底，连想都不敢想下去，就像是那匹瘦黄马遇不到杨过一样，只怕要郁郁终生。
　　孙婆婆的房间在甚么位置呢？书中没有明写，但也有些线索可循。
　　小龙女大闹重阳宫之后，带杨过回活死人墓，最先到的就是孙婆婆的房间：
　　“……带同杨过回到活死人墓中，她将孙婆婆尸身放在她平时所睡的榻上……”（第一九二页）
　　然后，小龙女去葬孙婆婆，到了一座大厅，大厅中放着五具石棺。
　　从孙婆婆的房间，到那个大厅，距离相当远：
　　“她弯弯曲曲的东绕西回，走了半晌。”（第一九二页）
　　这“弯弯曲曲，东绕西回”八个字，真是考死人，只好各凭想象，无法确定，王重阳做仓库，弄那么多甬道走廊，真不可思议。
　　这个放石棺的大厅，在活死人墓中，也十分重要。杨过的第一个印象是“空空旷旷”，可知大厅的面积相当大。在大厅把孙婆婆放进石棺，再回到孙婆婆的房间，小龙女要杨过独睡，杨过说甚么都不肯，小龙女就：
　　“当下带他到自己的房中。”（第一九四页）
　　从孙婆婆的房间到小龙女的房间，说到就到，可知相距甚近，更可能就在旁边。而另一边，可能就是林朝英的居室。
　　所以，在已有的方框两旁，各加一个方框，算是孙婆婆的房间和林朝英的房间。那个大厅，只好暂且画在较远处。
　　林朝英的房间在小龙女房间之旁，这设想也有依据。书中一直到极后才提起这间房间，那是杨过断臂之后，小龙女受伤，两人重回活死人墓之后的事了。
　　杨过先到孙婆婆房中，把床拆了（应说是榻，不是床），搬到了小龙女的房间之中。
　　床和榻在形状上有分别，在书中，前文提到孙婆婆的房间时，只提到有榻，未提及有床：
　　“她将孙婆婆尸身放在她平时所睡的榻上，坐在榻前椅上……”（第一九二页）
　　等杨过把床装好之后，小龙女就吩咐杨过到“祖师婆婆房中去，把她那口描金箱子拿来”。
　　而杨过立时“过去把床头几口箱子中最底下一口提了出来”，可知小龙女的卧室，和林朝英的房间极近，就在隔壁。
　　在林朝英房间之中，有现成的新娘服饰，也有床，箱子就放在床头。
　　那床，一定比孙婆婆的床宽大舒服，不知何以杨过不去拆了林朝英的床，却去拆孙婆婆的床？还是杨过不敢去拆祖师婆婆的床？
　　三间主要的房间，已可肯定了。

　　大厅．后堂．石室．秘道

　　在活死人墓中，还有一个大厅，一个后堂：
　　“杨过……回到大厅中来。”（第二〇〇页）
　　“咱们到后堂行礼去。”（第二〇一页）
　　那个后堂，就是杨过与小龙女行礼拜师之所。
　　照建筑物的常理来说，进门之后是大厅，后堂自然在大厅之后，所以这两个所在的位置，倒不是太难安排，就在古墓入口处，一大一小，前后又有了两个方框，那是大厅、后堂。
　　大厅的外面有走廊，沿走廊可以向西走：
　　“杨过……出了大厅，沿着走廊向西走去……东碰西撞，黑暗中但觉处处都是歧路岔道……”（第二〇四页）
　　活死人墓中的回廊岔道之多，令人十分难以想象。这些甬道，通向许多大小不同的石室：
　　“转了几转，推开一扇门，进了一间石室。”（第二〇五页）
　　“当下带他到另一间石室之中……此后石室越来越大……”（第二一一页）
　　这些石室的数字是多少，并未明言，总之分布在活死人墓中就是，位置可以随自己心意加上去。
　　而在众多的石室之中，又有两间连在一起的，形状奇特的石室：
　　“……前窄后宽，成为梯形，东边半圆，西边却作三角形状……”（第二一四页）
　　那是王重阳的练武室，与之相类的是林朝英的练武室，处处对称，处处相反。
　　这两个石室的形状，写得十分详细，应该可以画得出来了？可是也不，读者不妨画画试试，一边是半圆，一边是三角，一边短，一边长，画出来的是这样的一个怪形状。（如下图）（请参考原书第五八页）
　　这样的一个怪形状，无论如何无法称之为“梯形”。不知金庸写这两间石室的时候，是不是曾自己画一下看看？
　　从圆形的一面，有暗门通向林朝英的练武室，照形状看来，两个石室是无法连在一起的，当中必然还有空间，可能又是走廊之类。
　　这两间石室在甚么位置，也没有明写，只好随便处置之。
　　已经很复杂了，是不是？可是，那还只不过是活死人墓的上层。活死人墓一共有两层！
　　通向下层有一个秘道，就是小龙女卧室中的那张寒玉床：
　　“石床突然下沉……落入下层石室。”（第二四〇页）
　　可是奇怪得很，下层石室，又可以通到孙婆婆的房间之中，这一点十分令人胡涂：
　　“露出一道门来……在黑暗中转来转去，到了孙婆婆室中。”（第二四一页）
　　未提到向上走上石级，可能只是利用斜路通向上面的。孙婆婆的房间在小龙女卧室之旁，倒有了证明，因为接下来小龙女推开石壁，就攻向李莫愁，而李莫愁是一直在小龙女卧室之中的。
　　通向下层的另一条秘道，是在放石棺的灵室之中，秘道就在石棺棺底，通到一个石室，刻满了九阴真经，和下了断龙石之后，可以经由山腹、山溪，离开活死人墓的另一秘道的指示图。
　　活死人墓中的情形，已经讲完了，而那条秘道，由于那是日后进出活死人墓的唯一通道了，所以也有必要一提。
　　这条秘道开始时，到处全是岔道，到后来：
　　“道路奇陡，竟是笔直向下……”（第二六九页）
　　这里有一个小问题，秘道“笔直向下”，下去自然还可以，要进活死人墓，再通过这条秘道之际，自然由“笔直向下”，变成了“笔直向上”，那就非攀援不可了。
　　可是后来，杨过断臂之后，带了重伤的小龙女和郭襄，又回到活死人墓中，杨过把小龙女和郭襄放在一只木箱之中，潜进了山溪，这都没有问题，他如何把放着人的大木箱带着，登上“竟是笔直向上”的秘道呢？那时他若还有双手，勉强还可做到，断臂之后，简直难以想象。
　　书中只这样写：
　　“钻出水面，到了通向古墓的地下隧道……拉着木箱，回到古墓中的居室。”（第一一三八页）
　　那似乎太轻描淡写了些！
　　后来，郭芙等人跟李莫愁再进古墓，也没有经过“笔直向上”的这一段。更说不过去的是，郭芙等人进了古墓之后：
　　“见这座古墓规模庞大，信道曲折，石室无数，均是惊诧不已，万想不到一条小溪之下，竟会隐藏着如此宏伟的建构。”（第一一八五页）
　　活死人墓为甚么会在“一条小溪之下”呢？郭芙、武三通、耶律齐等五人，实在太胡涂了。
　　郭芙在活死人墓中，又闯了一次大祸，这个女人，一无可取之处，但这一节是专讲活死人墓的，提过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