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2024-11-14 22:28:52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孤芳峰的参天古木林中,虽是烈日当空,依然黑漆漆的,像是深临九渊地府。

林隙之内,赫然面对面的坐着一男一女。

双方表情均极严肃,只有风儿吹起的松梢声音,打破了快要窒息的气氛。

男的是出没无常的一代异士顶烛人!

女的是性情乖僻,武学莫测高深的天一婆!

半晌,顶烛人恭谨地道:“师叔,您老人家偌大年纪,确应明哲保身了。”

天一婆毫无表情地道:“你敢向我说教?”

顶烛人连忙应道:“请师叔不要误会……”

天一婆道:“现下长话短说,老身要你据实答复一个问题!”

“师叔请说!”

“你那鬼师邸既已死了,千佛手该不该轮到我?”

“这个……”

“哼!老身特别提醒你,千佛手是老身爹爹之物。”

“但师叔也不要忘记,恩师乃师祖的接掌门户之人。”

“就算按照武林传说宝物该归你那鬼师父所有,但他死了之后呢?”

“他有权选择接掌门户之人。”

“可是他所物色接掌门户之人,也已作古了。”

“师叔指的是……”

“知机子!”

“不错,他已死了,但他又将千佛手转赠于有缘之人了。”

“知机子尚非接掌门户之人,何况一传再传,又是个不懂事的娃儿。”

“长话短说,师叔何妨表明心意?”

“有生之日,不得千佛手不休。”

“师叔…………”

“多说无益,念你千里迢迢送‘换骨丹’盛意,准尔一事相求。”

“但望师叔以武林浩劫垂念!”

“哼!还是老调儿,你也太不知趣了。”

“师叔…………”

天一婆不理顶烛人说话,赌气拂袖而去。

她在临行之时,却将一块金色铜牌,抛置地上。

顶烛人拾起一看,见上面镌着“免死”二字,不由感慨地道:“果不出恩师所料了……”

他不丝不长吁了口气!

他怏怏地离开了孤芳峰!

他一面行来一面忖道:“免死金牌可免持牌人一死,她无疑是酬谢我送‘换骨丹’之意了,也显然是为了千佛手不惜大肆血腥了。”

他心情沉重地望着逐渐消失的孤芳峰峰顶。

他陡然目光大放异彩,焕发着希望与失望的色彩!

他失望的是:武林从此无宁日了。

他希望的是:小苹能替武林挽回厄运吗?

于是一代异人顶烛人心情沉重地离开雪公山山区……

×      ×      ×

再说,小苹每日受着“天音”与“天风”的磨练,已然习以为常,不觉为苦。这一天,凤儿悄悄地来到了!

那是她苦守“天音洞”第四十天的第四次服用辟谷丹了。

凤儿虽是注视了下小苹,她自然不大相识了。

小苹却说道:“妳是凤儿姐姐吗?”

凤儿似是一楞,赶忙福了一礼道:“小婢凤儿有礼。”

小苹急道:“这称呼使不得呀!”

凤儿道:“妳已是天一婆嫡传弟子,人家蒙天一婆疗伤复体,蒙她老人家收作贴身女婢……”

小苹未等她话落音,截着道:“凤姐八成不认识我了。”

凤儿诧异地在小苹脸上打量了一阵,自言自语道:“像是在那里见过……”

小苹欠身一福道:“我是小苹呀。”

她话音一顿,又补充道:“我是令妹在江心洲救过的小苹呀!”

“哦?”凤儿本能地又打量了眼小苹道:“妳……妳是跟麒儿很熟的小苹了?”

“不错,凤姐,妳怎生到了这里?”

“唉!”凤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简言之,咱同麒儿到达‘棋盘谷’时,被天一婆强行抓来了。”

“为什么呀?”

“她认为我资质不凡,必可承她衣钵,谁料功亏一旦,就在此天音洞中,练功不成,走火入魔,变成瘫痪了。”

“天一婆救了妳?”

“所以愚姐感她相救之德,倒是真心想伺候她一辈子了。”

小苹美眸一转道:“凤姐,妳忘了铁铮强吗?”

她想起麒儿跟她谈起的往事!

凤儿哽咽地道:“不要再提他了,男人?唉……我……我不该怪他的。”

小苹天真地道:“不怪他就该想办法见面才对,真的愿意跟喜怒无常的天一婆过一辈子吗?”

凤儿说道:“天一婆虽然是性情无法理喻,但是愚姐数日来与她相处在一起,知道她也是位可怜的人。”

“可怜人?”小苹红唇一噘道:“可怜人何以爱打人?”

“那是不得已呀,试问不如此怎会选出如苹妹这种禁得住磨难的人呢?”

“又是那忍耐功?”

“一个多月来妳自然体会出她那不近人情的举动了,如果苹妹不先尝点苦头,妳能自信在天音洞支持下去?”

“这倒是实话。”

“所以不应该责怪天一婆了,咦,妳又怎生来到此地?”

“凤姐!”

小苹话音顿了顿忖道:“她非外人,说实话吧!”

于是将顶烛人令她前来之经过,概略的说了一遍。

凤儿似有所悟地道:“敢情顶烛人是为的千佛手了,那就不怪天一婆时常不忘千佛手,原来她也想占为己有。”

小苹沉吟了片刻道:“凤姐,以小妹的处境言,该怎的办才好呢?”

凤儿想了想道:“唯今之计,莫过于先学会忍耐功。”

小苹秀眉一挑道:“人家也是这样想,既然天一婆目的是利用我对付麒儿的千佛手,相信到了那一天,定可以帮助麒儿的。”

凤儿突然忧形于色道:“话虽不错,但贤妹千万不可大意,要知天一婆的为人善恶由心,瞬息万变,一个处置不好,后果就不堪设想。”

小苹蓦地想起一事,不禁打个冷噤,忖道:“杜仲仁会不会说出我小苹与麒儿的关系呢?”随即郑重地说道:“有个假女人在孤芳峰当女总管,凤姐可知道?”

凤儿点点头道:“认识,据他自己说姓木。”

小苹摇摇头道:“骗人的,他是‘中原神剑’严子和的内侄,名叫杜仲仁。”

“哦!以他的身份,何以也来孤芳峰?”

“谁知道,可是姓杜的最清楚我同麒儿。”

“务必设法不叫他声张!”

“也只有如此了,凤姐姐……”

“妳说呀?”

“人家突然产生了个预感,恐怕会……”

“住口,坚定信心,不得狐疑,到时愚姐会帮忙的。”凤儿说着,花容凛肃地道:“记住,在天一婆的跟前,咱俩个有主仆之分的界限,不要称呼姐姐了,还有,与杜仲仁见面时,要小心那只白鹦鹉才好。”

“为什么……”

“牠专门喜欢饶舌,万一将你们的话说给天一婆听,就不堪设想了。”

“白鹦鹉不会的,牠喜欢我。”

“然亦不可大意,另外黄猩子也得留神!”

“黄猩子竟也爱管闲事。”

“因为贤妹已是天一婆徒弟了,一旦离开天音室后,天一婆会派黄猩子供驱使的。”

“这有什么关系?”

“天一婆派黄猩子虽是番好意,但她为人多疑,杜仲仁在天一婆心目中充其量是个较满意的仆人,而妳既是主人之徒,自然也是主人了,身份悬殊,反去看他,会引起生性狡猾的黄猩子注意!”

“唔……”

“总之一切小心为上,愚姐要走了!”

石门再闭,凤儿芳踪已杳,小苹却罔然若失了。

她知道杜仲仁假白鹦鹉传音,必有着最大祸心存在的。

杜仲仁的祸心究竟是什么?无法得知,但他以麒儿的安危作要挟该是天经地义的事。

石室内的罡飙又起了!

一天过去,又一天到来了……

算来整整有一百日了,小苹的忍耐功,亦也练到了七成火候。

于是,天一婆亲来迎接她心目中的爱徒了,天一婆宛如变了个人,就是那不苟言笑的腊白脸上,居然因兴奋也抹上了一丝红晕。

她带小苹到了一座偏僻的幽谷之内。

她亲切地,满含希望地,说道:“老身平生不拘俗礼,由今日起,妳就是我的徒儿了。”

“谢谢师父了。”

“先问妳在天音室百日劫期,在武学上的感觉如何?”

“起先那吵杂之音几破人耳鼓,那旋飙侵体的寒风,使人冷澈骨髓……”

“后来呢?”

“习以为常了。”

“而今呢?”

“徒儿已能呵气成云,能将声浪阻住,寒飙激退。”

“哈哈!忍耐功的精华尽已得到了,倘稍假以时日,咱师徒就可以离山而去,由妳夺得千佛手。”

小苹沉吟了片刻,心说:“原来这老妖怪令我对付麒儿,嘿嘿!真是瞎了眼了。”

故意地扬脸一笑道:“师父……”

她称师父也是适应环境罢了。

天一婆道:“苹儿,要说什么?”

“我耽心本事打不过主持千佛手之人!”

“放心好了,在千佛手未成气候之前,除了有位叫顶烛人的怪物之外,屈指当今武林,能高过徒儿的真是凤毛麟角了,刻下为师再传妳几手以静克动的功夫,则杀人于无形的忍耐功更加相得益彰。”

说罢乃在此幽谷绝壑之内,教小苹苦练起来。

转眼又是三天,天一婆见小苹果不负所望,乃手牵手转回了所居秘室。

天一婆道:“今夜过后,就是我们师徒下山之期,妳好好的睡上一觉吧!”说罢拍了拍小苹玉肩,直待见小苹躺在石榻上,才悄悄地离室而去。

她走了!

小苹心情却无法平抑了!

心说:赶快见一见杜仲仁吧?

孰料身子甫向门首走了几步,两只黄猩子“咭”的一声,竟扑身将石门堵住。

紧接着,天一婆的声音传来:“苹儿,不得外出,妳所居之地,有为师的层层设伏,好好的睡觉吧。”

她此刻本无防小苹之心,只因心喜小苹,才叫她住于平日自己坐关重地。

小苹忖知今晚见杜仲仁已无望了,暗念:好歹天亮之后,也得想个办法了却那件心事才对。

无疑的,小苹是耽心杜仲仁误会她失约,因而将麒儿的秘密说出来了。

就在小苹心事重重无法安睡之际!

另一处,一间石室之内,杜仲仁倏地由床上跃起!

他目光闪烁着诡诈之光!

他嘴角阴毒地一阵牵动!

他喃喃自语道:“料不到小苹胆子不小,居然等了她好几日竟而不来见我,她果真不怕将千佛手的谜底揭穿吗?”

他在石室走来走去,显然是决心仍未下定。

他非在万不得已时,不愿将小苹认识麒儿的事说出。

敢情在他想:小苹既然不知我杜仲仁就是她杀父仇人,以她年轻无知,只要说上几句好话,何愁小苹不将忍耐功传予本人?事后趁她不备,杀而逃之,岂非是最上之策!

杜仲仁之来孤芳峰,与其他帮派所选来之少女一样,因此武林上盛传,只有忍耐功才能对付千佛手的。

他城府极深,自然还有另作打算,如果忍耐功这门功夫无法练成,或是小苹压根就不答应,那只有用出最后一张王牌,不惜翻脸,以揭穿麒儿的事为要挟,让小苹俯首就缚,一起逃离孤芳峰,再设法找到麒儿,则麒儿为了心爱之人,还不是听命我杜仲仁为所欲为吗!

他了解麒儿与小苹关系至深,所以有此把握。

那里料到,小苹离开了天音洞后,竟然三天没有和他相见呢?他自是不知道小苹已然变相的受了管束!

因而他焦灼不堪,已然无法忍耐。

山中虽然难观时牌,但斗转星移,约摸已是三更鼓竭之际。

杜仲仁在利与害的心情驱使下,他采取行动了,于是顶烛人的计划成空,也差些使小苹香消玉殒,抱恨终生。

他像一个幽灵似地向天一婆的住处告密了。

他当下的心情却也不能平稳了!

天一婆的为人孤僻至极,能不能相信自己的话,却是个天大难题。

弄不好,性命也要赔上呢!

可是念及小苹一旦与麒儿朝了面的后果,却迫使他宁冒性命之险,也不愿使他俩于言谈之下,揭穿了昔年那段血腥案件。

于是他见到天一婆了!

于是他跪在地下说道:“杜仲仁有机密事奉告。”

“娃儿扰我清修,罪该万死,且听尔说些什么?”

“千佛手。”

“唔!怎样?”

“前辈得不到千佛手了。”

“哼!竟敢藐视老身没此本事?”

“晚辈不敢,因为……”

“快说!”

“小苹就是千佛手主持人的未婚妻。”

“再说一遍。”

“未婚妻。”

“千佛手的主持人叫什么名字?”

“麒儿!”

“麒儿?”

“是的。”

“哈哈哈……”

天一婆凄厉的笑声中,杜仲仁不再言语了,他不是不能说话了,他被天一婆制住了穴道,令黄猩子押入地牢。

“哈哈哈……”

那不是笑声,该是哭声了。

天一婆在盛怒之下,直扑小苹住处。

小苹赫的惊醒了!

天一婆劈头问道:“谁是麒儿?”

“……”

“哼哼!怪不得妳挨蟒鞭而不求饶,敢情想起妳的未婚夫了。”

天一婆寿逾百龄,察微知着,已忖知杜仲仁所说的话没有说错了。

她双掌怒掴着小苹粉颊!

小苹没有反抗?也没有流泪!

她不反抗的原因是天一婆总算当过自己的口头师父,而她不流泪是因为产生了殉情决心。

她深知这件秘密揭开,焉有活理?死了,是为麒哥哥死呀,死要悲壮,也要勇气,是以她豪气干云的。

无声的反抗!

却使天一婆不忍下手了。

她看着小苹粉颊上一条条的红痕!

她望着小苹口角上一滴滴流下的血丝!

这位一生未动过真感情的怪婆子,活到百余高龄破题儿尝到了因感情债在心头上的痛苦了。

她将小苹已看成衣钵传人了,却不料小苹竟而欺骗了她,也玩弄了她那视若性命的真感情。

她双眸蕴泪,泪光仰视着屋顶,她有些木呆了。

倏然,她冷笑一声,猛的抄起小苹蛮腰,向山脚下疾驰而去。

不一会,在一座削壁下,现出一排大小各一的山洞。

洞门石铸,门前站立着黄猩子,这些深邃的石洞,本是天一婆惩治不听驱使的黄猩子而安排的,而今却是对付小苹与杜仲仁的了。

按说,杜仲仁有通风报信之功,又且真相已明,就该放他出石牢才对!

可是天一婆怪僻的想法却是:小苹应该杀,但杀了小苹也该找杜仲仁殉葬才合理,因为自己心爱徒弟之死,总是因他的通风报信而起呀!

于是,将小苹关入另一石牢之内,天一婆怀着激忿而又抑郁的心情,返回密室,闭门沉思了。

她沉思的是:

放了小苹,尊严何在?

杀了小苹,于心不忍!

将她关在石牢一辈子吧,可是……可是又误了下山寻找千佛手的计划!

因为她了解小苹的功力决非黄猩子能对付得了的。

她那苍白的脸上为这不可解的结而抽搐着。

她那冷若寒电的烱烱双眸焕发着变幻、森严,而令人不可揣测的光辉!

时而杀机隐现!

时而阴鸷深沉!

时而又黯然流泪了!

每一种形诸于外的表情,都关系着小苹的生死,以及武林一场空前血难!

天有“风、雷、闪、电”之变!

而她此刻的想次,也恰如骤然而来的“风、雷、电、闪”一样——是那么不可捉摸,难予预料。

朔风起兮!

寒夜深矣!

孤芳峰也在变了,肃杀、阴沉、萧索……

倏的,一个小黑点,由山巅移动,飘忽,逐渐向山腰下接近了。

她是凤儿,她悄悄离开孤芳峰了。

她自从被天一婆挟持而来,随时都抱着逃走念头,可是天一婆却没给她一丝儿逃走机会。

日久,与黄猩子处熟了,武功经天一婆指点也大有进展了,本可以一走了之,却被天一婆关在天音洞内练忍耐功夫,因而走火入魔,形成了瘫痪。

嗣得天一婆由顶烛人处讨得“换骨丹”,将瘫痪治好,不意又碰上了麒儿的意中人小苹。

而今,小苹危在旦夕了!

是以,她要离开孤芳峰了!

无疑,凤儿要赶快找到麒儿设法搭救小苹的。

但她的心里却矛盾万分,坠儿妹妹是爱麒儿的,麒儿一颗心却被小苹夺去了,如果不找麒儿让小苹死了吧,则麒儿不就变成妹妹的人了吗?

何况自己的事情还多着哩,铁铮强哥哥在那里?爹爹当前情况又如何?管别人闲事作甚?

她向前疾厉地奔驰着。

脑海中陡然想起了一件往事——在环崖道时,麒儿曾因救自己而舍弃坠儿,那是为了什么?

她想念至此,赫然大悟了!

爱是牺牲,不是占有。

爱是利他,不是自私。

我凤儿能因自己的私爱,枉顾他人的幸福吗?

我凤儿既然以身相托于铁铮强哥哥,而强哥的为人够得上光明磊落,我凤儿该学学他才对。

于是,凤儿一改初衷,她要学麒儿在环崖道救她的精神以及强哥舍己为人的伟大友爱,因而不找铁铮强先寻麒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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