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2024-11-14 22:26:07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玉兔未落,金乌将升,那将是拂晓前剎那的晨光。

遥遥地一块孤云飘动着。

孤云镶上了金边!

孤云转变成火红!

赫的,金霞万缕,千里流舟,太阳在朝天峰上出现了,宛如火日抛球,美轮美奂。

朝天峰是幕阜山脉的一座较高的山峰!

峰上花木扶疏,异香奔卉,但峰下却是条曲折而隐秘的幽谷——白云峡。

此时,一条人影沿着朝天峰的山脊飞驰而来。

他行色匆匆!

他一副忧容!

他正是星夜奔驰,忘掉饥渴,访寻“神医”向善的麒儿。

麒儿身形突然稳住,英姿勃勃的剑眉一扬,自语道:“前面该是白云峡了。”

他所说的白云峡,也就是“富丐”钱铎告予他的向善伯伯辟室研究丹药之地。

他默默念道:“白云峡内白云里,三株弯柳一孤松……”

这是句访寻“神医”向善的隐语。觑

麒儿手打凉棚,正在注目白云峡中,有没有起伏的云雾……弯柳……孤松……

蓦自背崖之上,传来句急促呼声:“是麒儿吗?快上来。”

麒儿转身仰首一望,不禁又惊又喜,敢情唤他名字之人,一位是二尺公伯伯,还有一位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大愚弟弟。

他不及深思,双臂一扬,六七丈高的峭壁,弹指间已然跃登崖面,与二人会合一处。

人甫接近,麒儿反而一楞!

只见二尺公胸脯起伏,神色极为憔悴,一身红衣裤像水洗的般,以二尺公的功力言,如非受了内伤,绝不会这样的。

再一望大愚,他虽是依然故我,但他那顽皮的神态没有了,一张黑脸,严肃的,绷得铁紧。

麒儿心里忖道:“出了事?”

二尺公没头没脑的道:“我要赶往穷神庄了,你俩……”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已然疾如电掣般,飞行出二十丈开外了。

麒儿想拦阻已是为时过晚。

他满腹疑团,真不知二尺公为了什么,乃至匆忙至此?

他目的是访寻向善伯伯的。

大愚弟弟既然碰面,也顾不得二尺公去的突然了。

麒儿道:“大愚弟弟,向伯伯呢?”

大愚呆头呆脑的道:“跑了。”

两个字何啻是一记霹雳?

麒儿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当场昏倒,但他熟知大愚弟弟的个性,越是问得急,也越发问不出个名堂!

半晌,他正了正神道:“跑到那里了?”

“话长哩,坐下慢慢谈!”

“也好!”

“可知药人?”

“知道。”

“那就好说了,自我大愚由穷神庄找到爷爷?爷爷已然有两名药人了,那药人是二尺公同穷神爷送来的,另外……”

“还有吗?”

“前两天穷家帮又送来两名药人,这两名药人多了两个字,叫做‘金刚药人’。”

麒儿忖道:“原来二尺公伯伯们前后都将药人送来白云峡了。”

“麒哥哥!”大愚老毛病又犯了,谈兴一发,脑袋晃起道:“可知药人作何用场?”

“八成与丧心丸有关?”

“真让你猜着了,因为爷爷炼的一种丹药,非得拿药人试验不可,谁料却因此招来了滔天大祸!”

麒儿不由脱口呼道:“滔天大祸?”

“一点不假,但你得慢慢听着,话还多着哩!”说着脑袋划了个圆圈,大环眼一转续道:“麒哥,自从第一批药人到了白云谷,爷爷可惨了,每天伴着火炉,陪着青烟,炼一种名叫‘回香’丹的丸子。”

“炼好了?”

“糟了!”

“怎知糟了?”

“给药人一吃就挺尸了!”

“都死了?”

“还好,只死掉一个,当然,丹丸又得重新炼了。”

“后来呢?”

“金刚药人送到了。”

“又后来呢?”

“药是炼好了,‘慑魂街’街主率着两个龟儿子前来捣蛋!”

“二尺公伯伯在不在?”

“自然在了,另外还有穷神爷!”

“那更加不足为虑了。”

“可是‘慑魂街’街主会吹怪笛子。”

“这个咱领教过,相信二尺公伯伯们不会怕的。”

“但那笛音却将昏迷不醒的金刚药人吹活了。”

“吹活了?”

“金刚药人一跳数丈,身坚似铁,力猛如虎,饶是二尺公与穷神爷分别阻住,仍然得不到便宜。”

“结果呢?”

“二尺公将我救来此地。”

“向善伯伯呢?”

“穷神爷护驾,抱着葫芦,抗了剩下的一名药人跑了。”

“向善伯伯葫芦里装的是……”

“二次炼好的‘回春’丹呀,专解‘天丧门’门主的丧心丸之毒……”

“……”

“麒哥哥……”

“……”

“你为何不说话了?”

麒儿耐心地谈了这么久,不意所得的结果,竟而是不堪想象的死亡讯号。

而今唯一解救小苹厄运的丹丸等于没有了!

小苹显然是死定了。

他非但呆了,他还在呆想,怎的个死法,才能和小苹魂灵兄永久在一起?

大愚看出麒儿神色不对,忙道:“你……你怎么了?”

麒儿涌满两眶血泪,乃将小苹的遭遇哽咽地说了一遍!

大愚突然一声大叫:“苹姐有救了!”旋而他也呆了。

麒儿惴惴地问道:“你……你说有救?”

大愚长叹口气道:“我身边藏有两颗二次炼好的‘回春’丹。”

他未等麒儿发话,又道:“可是爷爷说过,这第二次炼好的‘回春’丹仍无把握,充其量是生死各半,怎可以给苹姐吃呢!”

麒儿忙不迭地道:“拿来我看!”

大愚絮絮搭搭地道:“本来,这两颗回春丹是爷爷叫我试验药人的,谁知还未来得及给药人吃,慑魂街街主就到了。”

说着已将一只白色小瓶,交予了麒儿!

在当下麒儿心里说,尽管回春丹不一定能挽回小苹的性命,总也算有了指望,是以激动不安的情绪稳定下来。

心情一稳,油然想起了二尺公到穷神庄所为何事?

他心头小鹿撞个不停,一种属于本能地潜在意识,使他赫然色变,又感波诡云谲,前途变化多端!

他紧紧握住大愚的手,说道:“大愚弟,二尺公赶往穷神庄为什么?”

大愚道:“穷神爷保护爷爷出困,二尺公负担穷家帮安危,因为慑魂街街主以魔笛指挥金刚药人,声言血洗穷神庄呀!”

真乃一彼未平,一波又起,一连串的厄耗,几使麒儿心劳神碎,无法支持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吶吶呓语地道:“那金刚药人一旦疯狂地进犯穷神庄,则人事不醒的小苹妹又怎生出险?”

他已料定三丈叟将小苹送抵穷神庄了。

他由二尺公的神态观察,已知金刚药人绝非现有的穷家帮力量所能抗衡!

于是他仰天一啸!

化悲愤为力量的麒儿,不顾大愚了,他振臂腾身,向崖坡下俯冲射去。

大愚怔怔地望着麒儿逐渐消逝的背影。

良久!良久!才悟解出麒儿何以疯狂般离去的道理。

他同情麒儿!

更加偏爱小苹!

是以他喃喃自语道:“但愿你俩人好事多磨吧!”

在山巅迟疑了一阵,心说:“都走了,我大愚又怎办?”

他一拍脑门,竟然笑了。

他想起二尺公与穷神爷在白云峡吵架的事了!

二尺公主张麒儿应娶严美芸为妻。

穷神爷却坚持小苹才是麒儿的理想伴侣。

自然大愚是站在小苹这方面了!

他此刻又联想起严美芸离家出走,巧遇二尺公,又经二尺公安置在家里经过!

于是这位外憨内秀,好打不平的黑孩子,鬼主意油然而生!

既然当下无处可去,何不到二尺公家里去看看严美芸呢?

假使见到了那妞儿,嘻!没得说,造谣言,泼冷水,好歹也使她知难而退,不要接近麒儿哥哥。

大愚转念至此,蛮有把握的晃动拳头,摇起脑袋,离开朝天峰了。

只因他这一去不要紧,本已情海多波涛,何需狂风又助威。

×      ×      ×

再说麒儿扳星戴月,不顾饥渴,终于离穷神庄不出五里之遥了。

他加快脚步!

三里……一里……百丈……五十丈……

“哎哟……”麒儿一声惊呼,敢情穷神庄已成火海,展现眼帘!

呼啸声,兵刃交接声,呼救声……交杂着,传入麒儿耳鼓里。

但他已无能力分辨声音了。

他被这突然的打击,脑中形成一片空白,人也痴呆木立了。

是天公对他与小苹的故意捉弄!

抑或上苍考验一双小儿女的爱情真伪!

此际,穷神庄在烈焰飞腾中,冒出一条纤小人影,那人影正朝着麒儿方向奔驰过来。

当她接近麒儿之时,身形反而慢了!

她见麒儿㗳然若失,犹若未觉,不由叹口气道:“唉!好粗心的人呀,如果咱是歹徒,杀了你还不知道谁是仇家哩。”

麒儿被来人的声音惊醒了!

一定神,竟然是笑姑!

再一注目,笑姑背上正背着梦系魂绕的小苹妹妹呀!

他感念知遇,伏地磕了三个响头!

笑姑急忙将他扶起!

他忙将小苹接了过来。

她说道:“麒儿,穷神庄已沦大劫,慑魂街街主率领金刚药人四处追杀,你赶快带着小苹去吧,她看来很危脸了。”

麒儿望了望小苹脸色,果然较日前苍白的多了,再一试鼻息,似乎连气也没有了,不由黯然点点头道:“笑姑姐姐,苹妹真的不行了,我得先设法救她!”

“那么就赶快逃走吧!”

麒儿迟疑了下道:“我想知道下‘生死鸳鸯’夫妻,以及铁铮强下落?”

笑姑秀眉一聚,心里说道:“不能讲啊?厉鹏为了掩护救走小苹,已然断了条左臂,苏玉与铁铮强均负重伤,刻下犹然浴血而战,生死难卜……”

她美眸偷觑,见麒儿神色惨淡得怕人,她何等聪明,知道说了实话,会生出异变,于是改口道:“唉!穷神庄火烟环绕已成混战之局,知道谁在那里呢?”

麒儿想了想道:“大黑子同千岁翁呢?”

笑姑道:“他俩总算好,千岁翁不知用了什么鬼办法,竟然带着大黑子离开穷神庄了。”

说着话音一顿,肃容说道:“你……你勿须多问了,快走,万一金刚药人赶来,我们都难逃命。”

麒儿幽然一叹,只好双手一拱道:“笑姑姐姐,大恩不言报,小弟告别了。”

“慢着!”

麒儿脚下一停,惶惑地道:“笑姑姐,妳……妳有事吩咐?”

笑姑摇了摇首道:“没有,人家有事求你!”

麒儿急出一头冷汗道:“蒙姐姐两次救命之恩,此身何啻重生,只要姐姐说出何事,小弟是万死不辞。”

“口由心出?”

“麒儿怎敢骗姐姐,但问何事?”

“什么事暂时不说,但人家要你答应,一旦说出口来,可不能推诿啊?”

麒儿微的一愕,心忖,天大的事莫过于死,死尚且不怕,还有何犹疑之处?

他慷慨激昂的道:“一言为定,小弟绝不后悔!”说罢挟起小苹,互道珍重,分道扬镳!

无疑的,麒儿急需找个隐秘之地,先替小苹疗伤!

可是笑姑呢?

她必得找到坠儿了!

她急于要找到坠儿敢情是另有原因!

根据各方印证,坠儿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同胞妹妹!

她当前只要见上坠儿一面,就有把握揭开这个谜团,因为自离开百花堡,始终无法与坠儿深谈。

果尔一切不出诸所料,则坠儿因麒儿的出走,真的是傻到极点了。

自己既然委身于大黑子,他虽傻,心地却很好,总算认命了,绝不能叫坠儿没有个归宿,尤其她也看出坠儿是个铤而走险的姑娘。

于是,她邀约于麒儿答应未来一事,显然是替坠儿日后的出处,有了安排!

×      ×      ×

夜又笼罩大地了,夜使白日的景物改变,掩饰了世界上的罪罪恶恶,但它却无法改变麒儿命中多乖的厄运。

麒儿终于找到一块隐秘地了!

半椽无人住的茅舍,一座峭立耸起的削屏,削屏掩盖着茅舍,茅舍在削屏下的山坳里。

这是个无人能发觉的地方,正是麒儿付诸命运的所在,他迫不及待的将小苹安置于茅舍内的土榻下。

他更加急如星火的取出了回春丹。此时小苹已然奄奄一息了!

而他却捧着回春丹发起愕来!

他想起以红蜡烛署名的怪信件!

那信笺上的字,分明指出:找到了解药,还得看佛爷慈悲……

尤其大愚说生死各半,更加使他惴惴不安,战悚不已。

他不能盲从行事,他不能拿小苹的命作试验,可是如何寻个两全之策呢?

他在极端痛苦中,终于发现一条可走的路!

何不将两粒回春丹分食?

这样,活与死都在一起了。

何尝不是件乐事!

想到这里,毫不犹豫地先吞服了一粒,然后,也将另一粒以口度入小苹的樱唇之内。

他在等着可喜的变化!

但他也准备着接受不良命运的安排!

有顷,他看到小苹脸色泛红了!

又而,小苹的红唇也在抽动了!

他大喜过望,脱口呼道:“小苹……小苹……”

但他却感到身上有些异样了!

回春丹乃是“神医”向善以最毒的毒药配制,是采取以毒攻毒的方法,将受害之人潜伏体内的毒性逼出,则丧心丸毒性一解,自可灵智恢复!

但这仅限于受毒人而言,如好好的人吃了回春丹岂非是无毒找毒,自寻死路,是以麒儿甫觉不对,毒性已然爆发。

他立时脸色由灰白转为铁青!

快要炸裂般的五脏里,一股甜腥味冲上嗓门,他忍不住一口血箭喷出,人在极端痛苦的挣扎中倒下了,昏迷了。

此际,惨淡的月夜,间尔传来声杜鹃地啼音!

啼音凄切,使这间破烂不堪的茅舍,益增凄凉。

杜鹃是情鸟!

鸟儿是不是也通人性,为了这个痴情的人儿一掬同情之泪!

麒儿已面临生死边缘了!

小苹却在他气若游丝的紧要关头,赫的醒来!

是梦吗?小苹犹若恶梦初醒!

眼前的一切是陌生的、不解的,也是恐怖而凄惨的!

她出神的望着土炕、破窗、露着天的屋顶!

她的瞳孔突然放大了!

血!血泊中的孩子不是麒儿?

他……真的是麒儿呀!

当小苹真的认清身卧血泊之人是麒儿时,她一痛几绝,晕倒了,再起来,又晕倒了,再起来,终于扑在地下,倒入麒儿的怀中了。

她虽不知道何似会来到这茅屋,但她却在月来的惨遇中,本能地已料知是件什么事了!

麒儿救了自己!

显然麒儿是因我小苹而罹巨难……

她紧紧地搂着逐渐冰凉的麒儿身体!

她已然忘掉哭!

她犹若身在梦!

脑中一片旋转,想起不堪回首的一幕往事!

她自蒙穷神爷收为义妹,她带着穷家帮弟子寻找麒儿报仇,其实,内心却想见麒儿一面是真的。

不意,在岳阳城北的大林屯她碰到了鬼医巫信。

她将鬼医巫信视成了恩人!

鬼医巫信固不知麒儿有段冒充他本人的经过!

但他却在小苹的哓哓细语中,揣知了大概!

他将错就错,顺水推舟,由而从小苹口中探知吴彩云隐居“大觉庵”了。

是以才有命哑人暗袭吴彩云,杀以灭口之举,他所以这么作,是耽心吴彩云知道麒儿之父就是徐钧,连带的会揭穿十数年前的一段秘事……

当时小苹仍不知已落魔徒之手!

嗣经“鬼医”巫信点了她的穴道,装入麻袋,混入药人之中时,这才知道上了圈套,然后悔已是来不及了。

后来“鬼医”巫信见君山事败,与飘萍子趁机逃走,又被千岁翁等人追来,乃中途变更计划,将挟制小苹为人质,进而换取千佛手的阴谋,改为迷失小苹心智,以淫药乱性,促成“天丧门”门主的荼毒武林,从中得利。

“鬼医”巫信志在必得,一时大意,竟在小苹未失去神智之前,使她解决了久系芳心的一大疑案。

她问他:何以救我又害我?

他告诉她:那救她之人乃是假的鬼医巫信。

她又问他:为什么这样对付我?

他告诉她:这叫做斩草除根呀,因为“铁胆银镖”郑堃的丧失灵智,也是他一手所为。

她似有所悟地又问他:究竟爹爹死于何人之手?

他诡笑一声告诉她:严美芸的表兄——杜仲仁干的。

同时还强调出,化装麒儿,企图奸而后杀,也是那小子的杰作。

因而小苹洞解前情了。

但她犹豫不解的问道:你这心黑手辣的魔头为什么不保守秘密?

鬼医巫信阴森森地笑道:妳顷尔就晕迷不醒人事了,妳不久就是天爽门门主的小情妇了,妳活在世上,实如行尸走肉,还有何瞒住妳的必要?

于是小苹药性发作了!

她昏而后醒,醒时疑梦,梦中成真,竟然身在屋中,同时见到麒儿,可是麒儿却离死不远了。

前尘往事,使她无颜以对麒儿!

原来麒儿不是我小苹的杀父仇人!

更非想占有我小苹清白的狠心贼!

敢情都是假仁假义的杜仲仁作的呀……

好人当成了坏人!

坏人认作了好人!

关心我的人因我受害!

爱我的人却面临死亡之境了!

小苹柔肠寸断,痛不欲生,她吻着麒儿血腥的嘴,她抚摸着麒儿散乱地留海发,她像是疯癫地哭道:“麒哥哥,我错怪你了,这些日子你一定够苦了,你怎么不打我呢?再打得痛我也不会还手的。”

又而痴呆地道:“麒哥哥,你怎么不抱着我呢?就是死,应该在一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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