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硃砂
2026-02-09 15:31:20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好容易把哭哭啼啼的月姑哄得入了睡,铁牛立时略整衣衫,从院墙跳出,然后辗转的再掠过寨墙,去了大街。

此时天色尚未入更,街上竟不见行人,一打听,才知道黄营长今晩起开始戒严,凡是没正当理由外出的,一律抓起严审严训。

铁牛心里有数,必是老丈人金荣透过连生哥下的这道命令了,铁牛为了避免无谓麻烦,穿小巷,迂回的到了“香姐儿赌场”。

他已认定香姐儿就是高梅影了。

甫抵赌场,赌场已有不少兵大爷来来往往,显然是监视香姐儿行动了。

铁牛由院脐跃入,直奔有灯火的后院,此刻赌场鸦雀无声,犹若地府,较之数天前的门开不夜,不可道理计。

“香姐儿!老子来了。”

铁牛声调很粗,也不甚礼貌,他是衔恨而来,何派离新房前独自一人灌了壶地道白干呷!

“来就来了吧!囔囔个鸟。”

香姐儿房中的答话,可令任何男人脸红。

铁牛一头踏进房中,放眼之下,不由得心头火冒,敢情!香姐儿半仰在张太师椅上,手里掂着根长长冒烟的烟嘴儿,连望铁牛一眼也无。铁牛冷静下,自找座位坐下。

“方才磨盘来了下又走了……”

香姐儿虽对铁牛说话,却又像自言自语。铁牛道:“磨盘来干么?”

“叫我先躲着你些。”

“八成门外四周有的是枪兵,想躲也躲不成了?”

“别瞧不起人,几个小小北洋兵会放在姑奶奶眼里吗?”

“换句话说你是有心等我了?”

“等你好算账啊!”

“叮!”铁牛一抖手桌子上钉了把银色弯刀。

香姐儿笑道:“不错!正是我的刀。”

“杀老子岳母不否认了?”

“好汉做事好汉当,用不着否认。”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流你竟然下的了手?”

“应该说年轻的女流也包括在内。”

“甚么意思?”

“你老婆月姑呀!”

“敢动她一根汗毛老子就叫你赔条大腿。”

“恐怕不止赔大腿吧!当你来赌场时,姑奶奶早就如月姑脑袋搬了家。”铁牛一声雷吼,攻出一拳。

这一拳。如果打中,香姐儿不死也要脱层皮,但她却轻巧的避了过去,铁牛转身储势,力贯回梢,双掌如刀的正要向香姐儿致命处劈去,其实!他并不想马上要香姐儿命,而是叫香姐儿受伤不能动弹,好有几句话要问。

忽然!他怔住了,原来香姐儿手里多了把可做兵器,亦可做暗器的银色弯刀,铁牛是行家,一着眼就看出桌上自己带来的与香姐见手中的刀样式虽酷似,轻重、厚薄,长短却大有区别。

“叮”!比葫董画瓢,香姐儿竟用“回旋”刀法,将弯刀钉在桌面,然后插起腰,绷着脸,道:“除非你真的是头牛,否则应该明白了。”

铁牛思索下道:“是!明白了!你惯用的刀既然与行刺的刀不同,足见杀死岳母大人的不是芳驾了。”

“还算你小子有点头脑。”

“关于月姑呢?”

“你认为?”

“宾馆层层埋伏,别说你抽不出时间,就算身法奇高,也没法子下的了手。”

“不错!‘金家楼’犹如虎穴龙潭,如果我真的冒险杀人,为甚么不直接找金荣了断?”

“那为何拿月姑的生死开玩笑?”

“现在可能是开玩笑,过两天就不是开玩笑了。”

“你始终存着杀害月姑念头?”

“仇人之女,岂能留在世上?”

“现在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铁牛话音一顿,双眸炯炯的:“高峰真的是你老子吗?”

“生身之父,岂能乱冒?”

“你托磨盘的信收到了。”

“收到了当知丑妞二字是何含义了?”

“很明显是师母告诉你的。”

“你的联想力倒还丰富,不是家母相告,儿时的事,谁会记得?”

“说来说去你我的关系确然非同小可。”

“除非想否认?”

“不否认!你是我的师姊,也是先师唯一女儿,更是师母代为作主的未婚妻。”

香姐儿以笑代怒的:“铁牛!话可讲在头里,师姊是推不掉的,谁教看样子比你大两岁呢?至于未婚妻?哼!这个名词往后别提。”

铁牛有些阴沉的:“师母决定的事为甚么别提?可惜!芳驾是白费心机了。”

“甚么意思?”

“借刀杀人啊!”

“借刀杀人?”

“你冒名丑妞,其目地不是叫我杀死有恩于我的妻子月姑吗?”

“你……你说我冒名丑妞?”

“你不但冒名丑妞而且一身数变,鬼鬼祟祟的狗屁不如。”

“我一身数变怎讲?”

“时而香姐儿,时而高梅影,时而蒙面女子,现下更绝的又变成我恩师孤女丑妞了。”

“简直是血口喷人,我真的是丑妞。”

“高梅影呢?”

“高梅影是大名,丑妞是乳名。”

“高白云呢?”

“高白云?!”

“没听说过是吗?”

“有!他是了不起英雄,他如果活在世上,应该叫他声世伯。”

“为甚么不叫他爹呢?”

铁牛是认定香姐儿不是高峰之女而是高白云亲生了。

香姐儿可能因为高白云昔年一段往事,过于错综复杂,有些出神,铁牛却更加有理了,冷笑一声:“高梅影!明人不做暗事,有种的,就把害死家师母和师妹丑妞的事合盘端出来……”

“你……你说甚么?”高梅影很激动。

“害死家师母与丑妞的事呀……”

话未说完,香姐儿抽冷子一耳光,打得铁牛一个踉跄。

铁牛倏疑亮出那把金色弯刀,香姐儿却“哇”的声,吐出口鲜血,人虽坚强屹立,脚下却站不稳了。

铁牛一怔,心说:“急怒攻心才会吐血,难道她真的是丑妞?!”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指点中高梅影麻穴,高梅影只有任凭摆布,被铁牛抓小鸡似的,摔倒床上。

“你……你要怎样?”

高梅影身子不能动,嘴巴却可讲话。

铁牛二话不说,忙活着扒鞋子,脱袜子。

高梅影感到脚下一凉,已知一双小巧的纤足已掌握到铁牛手中了。

年头跟年头不同,女孩子脚有如贞操般珍贵,尽管高梅影化名香姐儿很疏狂,够大方、不拘小节,也羞得她红破耳根,泼口大骂:“铁牛!你要敢想歪点子,姑奶奶就……就自杀。”

铁牛双手一松,“咚”的声,床沿碰脚跟,痛得高梅影秀眉直皱。

“方才说甚么?”铁牛凶来兮的。

“再侮辱人姑奶奶就自杀。”

“用不着自杀,还是少爷宰了你干净利落。”

高梅影看出铁牛目透杀仇,失声叫道:“千万别来真的,人家真的是丑妞……”

“……”

“难道你叫“仇者快,亲者痛”才满意吗?”

“……”

“妈呀!”

铁牛刀已举起,厉唱声道:“直到现在你还敢骗人,老子杀掉你这个假丑妞……”

蓦地一声轻咳,不知甚么时候房中多了一人。

高梅影亦也发现,连道:“李大叔!他可能疯了,连我是否丑妞都认不得了。”

铁牛一面戒备:一面自己看清来人,来人竟是一向认为神秘的李左拐,李左拐断了条腿仍然出没无声,颇见轻功造诣不凡了。

李左拐严肃的道:“铁牛!你又怎知高梅影不是丑妞?”

铁牛脱口道:“她左右脚心没有硃砂痣嘛!”

李左拐似是一怔,道:“怎的可能呢?”

“听不懂左爷说些甚么。”

李左拐岔开话题:“姑不论梅影足下有否硃砂痣,但梅影却是你师母从小抱大的,绝对不假。”

“听口气你见过家师母了?”

“不错。”

“甚么时候?”

“当梅影将人头盗走的第二天才和令师母相见。”

“这么说你也上了“朝天峰”?”

“当然!但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金荣。”

“目的?”

“叫我化装残废老人调查下盗取人头的蒙面女子(高梅影)是否就是高峰之女。”

“如此你在“朝天峰”见到家师母了?”

“应该说令师母发现了我。”

“听口气你在未去‘朝天峰’时并未和家师母朝过面?”

“是的!从那次和令师母见面后才免掉李某再费脑筋了。”

“甚么意思?”

“既知梅影就是高峰之女,又何必再从她盗取人头木匣,以及开设赌场上大加推敲呢?”

“于是你开始和高梅影秘密来往了。”

“不然梅影怎会叫我大叔呢?”

“左爷不愧是位天才。”

“天才?”

“编的故事有血、有泪、十分动听,但你知小爷会相信吗?”

李左拐哈哈笑道:“年轻人!好疑乃是增加智慧的基本条件,看来高峰恩兄可以瞑目了。”

“不准再提家师名讳。”

“提了如何?”

“必需有个小爷希望听到的特别言语,否则……”

李左拐忽然双手合十,两眼望天,铁牛下句狠话无形中打断,他似乎已意识出李左拐是何许人了。

其他——?

片刻的宁静,李左拐面呈肃穆之色的喃喃自语道:“笑问头颅值何许?”

铁牛立时应声道:“乾坤一掷浩气存。”

说罢地下一跪,抱着李左拐剩下的一条好腿道:“李……李大叔!晩辈到现下才算真的明白了。”

“明白甚么?”

“师父遗言“为国除害,替师报仇”果真指的是金荣老狗。”

李左拐把铁牛扶起,一傍的高梅影却哭得死去活来。

李左拐使了个眼色:“去呀……”

铁牛搓搓手,尴脸的走上道:“高……高小姐!方才实在对不起,因为“……”

“别说啦!”高梅影穴道已开,跳起道:“反正我们俩是吹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铁牛道:“在替师报仇之前,我想双方还要合作的,尽管你——你不是丑妞。”

高梅影“哇”的声又哭了,铁牛有些茫然,高梅影哭道:“我分明是高峰女儿,你为何说反话?”

原来高梅影气在不把她当成丑妞了。

李左拐插口道:“梅影!反正见到你娘就清楚了,也许铁牛在令尊自杀时,听话听错了。

铁牛是实心眼儿,道:“没错!没错!这等事怎能听错呢?”

高梅影恨声道:“铁牛!等姑奶奶见了娘后再跟你算账。”

李左拐道:“梅影!说真格的,你该回‘朝天峰’了。”

高梅影一愣道:“为甚么叫我走?”

“金荣很可能知道你就是高梅影了。”

“大叔不是说过金荣充其量认为侄女儿高梅影外围嗯?”

“情况不同了。”

“怎的不同?”

“铁牛离‘金家楼’时曾扬言剌杀“朝天峰”的高梅影,如果他空手而回,怎生交待?”

“说高梅影设备谨严,无从下手不就结了。”

“不可!因为金荣认为铁牛定可替他完成任务,否则,铁牛失去了利用价值,还能去‘金家楼’存身吗?”

“金荣已知铁牛身份了?”

“早就知道了。”

“换句话说金荣用的是‘以毒攻毒’?”

“一点不错!而愚叔何尝不是‘将计就计’呢?正因此!愚叔为取得金荣绝对信任,还特别强调铁牛是高峰之徒,最好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大叔的苦心侄女明白,但与侄女回不回‘朝天峰’似乎没太大关系吧?”

“关系太大了,正如方才所说,铁牛以去“朝天峰”没发现你高梅影为借口,仍可暂时和金荣周旋,试问!你高梅影既不在“朝天峰”人会去那里呢?”

“金荣想到化名香姐儿的是侄女了?”

“想当然耳,所以你即刻动身,免遭意外,愚叔也好进一步安排。”

“即或侄女走了,金荣就一定相信香姐儿是高梅影吗?”

“一定相信。”

“凭甚么?”

“凭香姐儿一身轻功,能在黄营长的层层包围之下,说走就走,像阵风。”

“好像很有理。”

“当然!而铁牛借口去‘朝天峰’未能刺杀高梅影的事不是自自然然得到证明了?”

“嗯!大叔的构想侄女万分佩服,可是还有那批被看押的弟兄呢?”

“黄营长自有应付之策。”

“我一走!甚么时候才能替先父报仇呢?”

“成败都要看铁牛了。”

“他连仇人之女都舍不得杀,大叔敢保证铁牛不会贪色图利,中途变节?”

“别说气话,铁牛是个威武不屈的铁铮铮汉子,相信你比谁都了解,致于月姑……”

“月姑怎么样?”

“月姑可能不是金荣之女。”

半响无语的铁牛点点头道:“晩辈也有这等想法,如果月姑是金荣之女,金荣就没理由杀他老婆假祸梅影姐姐了。”

高梅影嘴一撇道:“不准你叫姐姐!你呀……”

“小弟如何?”

“最不是东西了。”

李左拐哈哈笑道:“梅影!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要走现在就走。”

“我走之后大叔必有全盘打算了。”

“可以这样说!唯愿上天有眼,金荣授首之日,当在‘朝天峰’的‘梅花堡’内……”

“梅花堡”就是高梅影设舵立寨存身所在了。

“姓铁的!”高梅影肩起个随身带的小包袱,道:“如果你把姑奶奶事办砸,小心脑袋……”

她走了,走时真的像阵风,铁牛自也了解到:李左拐?高梅影?磨盘?黄连生早就一个鼻孔透气了。

稍停!铁牛问道:“大叔!那位冯右拐呢?”

“既叫我大叔,就可称他二叔。”

“大叔等你何时与先师认识的,还有那名叫高白云的究是何许人?以及……”

李左拐一声轻咳,打断铁牛话音,接着道:“你心中谜团,决非三言两语所能说的完,现下仅能告诉你,金荣的话,都是假的,耿杰之死,乃是金荣的‘假戏真唱’,相信你也会在大前提上了解七八了。”

铁牛道:“金荣的话当然是假话,他所说的那位高白云八成是位革命志士了?”

“不错!再说的详细些高白云实乃死在金荣之手,就是愚叔和你二叔的自甘断腿,也与高白云有关。”

“大叔……”

“小孩没娘——提起话长,走!随愚叔办件重大事。”

“甚么重大事?”

“边走边聊吧!”

叔侄俩仍由院墙跃出,此时街上灯火全熄,远处传来值更人的梆子声——二更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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