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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必死的进击
2024-08-11 14:29:02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张飞鸿微笑着。他决定再等一等,再看一看,然后才下令停止这场屠杀。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他的耳边响成一片,他却像根本没听见一样。

他忽然间想起了下围棋。

虽然自他学奕伊始,师父就一再地告诫他要注意全局的均衡,只求稳胜,不求多胜,但他的棋风却一直都是力战型的。

即使他已经胜定了的一盘棋,他也一定要想办法挑起争端,不杀死对方的一块棋,决不罢手。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看着对方的大龙在自己的全力猛攻之下,一步一步地碎裂,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用一种怜悯的目光和残忍的微笑盯着对手或惨白或涨得通红的脸。

这种感觉太好了。他每每都会陶醉在这种感觉里。

他忽然间又想起了在亦集乃圣火教总舵和殷朝歌对奕的那盘棋。

他仰起头,看着飘浮在空中的浅灰色的轻云。

云层裂开,亮丽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

他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就在阳光直泻而下的那一刻,他又听见了一声惨呼。

呼声似乎很遥远。

呼声是夹杂在一阵爆豆般的马蹄声中传过来的。

张飞鸿眯起的双眼立即瞪大了。这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

惨呼出声的人竟是韩广弟。

韩广弟的身上至少有八道创口。每一道创口都在流血。

他的腿上、胳膊上、后背上还钉着数十件各种各样的暗器。

但他竟然还没有死。他竟然还有一口气。

就是凭着这一口气,他才一直冲到了离张飞鸿不过十来步远的地方。马狂嘶,人落地。

韩广弟只来得及看了张飞鸿一眼,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张飞鸿吃惊地跳了起来。

随韩广弟一起疾驰湖州的那九十二骑现在只剩下了二十余骑。

他们正在往这边狂奔,正在且战且退。

在他们后面,是一大片如潮水般的追兵。

那二十余骑人马就像潮头前的一小堆碎沙石一样,眨眼间就被吞没了。追兵不是官军!

看到满身暗器的韩广弟的那一瞬间,张飞鸿就已知道重创韩广弟的人绝对不会是官军。官军里不可能有暗器高手。

潮头很快就卷到了张飞鸿眼前。

正兴高采烈地屠杀着手无寸铁的明军的扶桑武士和张飞鸿的子弟兵们立即返身迎战。血战再起。

这一次才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张飞鸿已经意识到自己今天很难逃脱失败的结局了,因为他在人潮中认出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都可以算是他的朋友。

虽说只有一面之交,但都为对方所折服的朋友。

他们是陈月朗和陈云飞。

是天目派。

天目派的人数不足千人,但他们的气势却绝对占了上风。

在和明军的战斗中一直稳占上风的扶桑武士们竟也开始惊惶了,因为他们那种独特的,狂野剽悍而又实用的刀法对刚刚冲过来的这些人竟然丝毫不起作用。

天目派在陈月朗的率领下已经和不断侵扰沿海各地的倭寇打了十几年交道了,倭子们的东洋刀法他们当然十分熟悉。

不仅仅熟悉。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已掌握了破解这种刀法的要诀!

镇定、冷静,坚如磐石的扶桑武士们开始流血,开始惨叫。

开始如木桩般一个个倒下。

张飞鸿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他抛开了手中的长枪。

右手一扬,一道绝艳的光华如闪电般在空中亮起。

血雾弥漫。

龙雀刀!

他的刀法是“狂刀三十八”!

龙雀是必杀之刀。

龙雀一旦出鞘,就一定要饱饮敌人的鲜血。

失败虽已不可避免,但他却要杀人。

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多杀几个逼着他吞下“失败”这

枚苦果的天目派的人。光华四射,血箭飞溅。

龙雀的光华在人丛中闪动着,在人丛中劈开一条血路。

另一道光华闪起。

一道青蒙蒙的剑芒在半空中划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剑芒直逼张飞鸿。

张飞鸿怔了怔,猛一咬牙,挥刀迎了上去。

剑芒和刀光交织在一起,发出一阵奇异的,令人齿冷的“嘶嘶”声。

剑芒顿敛。刀光消散。

两个曾是朋友的对手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张飞鸿面目扭曲,两颊颤抖着,双目中闪动着妖异的绿光。

陈月朗的三绺美髯已被刀风激散,倒拂上他的面颊。

他在微笑。微笑着对张飞鸿道:“张公子,好刀法!”

张飞鸿扭曲的面孔渐渐平静下来,如一团揉皱了的纸又被渐渐抚平。

他的脸上也浮起了笑意。温和儒雅的笑意。

他淡淡地道:“陈先生,好剑法!”

激战仍在进行,人体一具接一具地在刀光剑影中倒下,碎裂。

浓浓的血腥似乎已充满了整个天地间。

陈月朗扫了一眼惨烈的战况,淡淡地道:“张公子以为,还有必要再打下去吗?”

张飞鸿也扫了一眼战场。

只一眼,他的心就已冰凉。败局已定了。

陈月朗依然淡淡地道:“就此罢手,如何?”

张飞鸿短促地笑了一声,道:“就算张某此次罢手,但张某还有后人,他们也必定不会罢手!”

陈月朗轻轻一叹,道:“据说张公子曾在济南许诺,不再进袭中原,为何言而无信?”

张飞鸿又短促地笑了一声,道:“张某并非武林中人,所以没有必要遵守对武林人许下的诺言!”

陈月朗的眼中暴射出一片精光,缓缓地道:“这么说,你我今日一战,已不可避免?”

张飞鸿左掌抚胸,右掌中龙雀刀缓缓递出,道:“请!”

陈月朗眼中的精光又消退了,手中的长剑垂到地面,叹道:“张公子,这样有什么意义呢?纵然你今天能杀了陈某,能杀尽我天目派,又能起什么作用?朝廷尚有百万官兵,江南尚有万万百姓,难道你自信能杀光他们?”

张飞鸿冷冷道:“用不着杀光。只要张某打出‘复国’旗号,百姓一定会云涌而至。就算张某失败了,至少也能让朱家朝廷知道我张氏一族的存在!”

陈月朗道:“张公子错了!”

张飞鸿冷笑道:“哦?愿闻其详。”

陈月朗道:“百姓绝对不会追随你,因为你在他们的眼中并不是‘大周’的复国者,而只是一个倭寇,让百姓们这些年来吃尽了苦头的倭寇!朝廷也不会知道你张氏一族的存在,因为你这一次进袭,在朝廷的眼中,也只不过

是一次规模比以前各次要略大一些的倭寇扰边而已!”

张飞鸿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陈月朗的话有道理。很有道理。

当然,这话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但衷言岂非大多逆耳?

他眼中露出一丝犹虑之色。

激战忽然间就停止了。

赵西屏浑身浴血,冲到张飞鸿身边,冲陈月朗狠狠地叫道:“让你的人退走!”

张飞鸿转过头,略看了一眼,眼睛立即就闭上了。

他脸上的神情已变得十分地痛苦。

他不能不痛苦。

他的七员爱将,这时已只剩下赵西屏一个人,而他亲手训练的数千子弟兵,也只剩下了二三百人。

扶桑武士们也向他身边聚拢过来。

他们也只剩下四五十人。四五十个受了伤的人。

他们一直很冷静、很刚毅的脸上,现在也清清楚楚地写着恐惧和惊惶。

天目派的损失也很惨重。

聚拢在陈月朗身后的人群,也不过只有二百之数。

陈月朗的目光颤抖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了赵西屏手里倒拖着一个人。那人是他的长子,陈云飞。

陈云飞的左肋有一道创口,鲜血正不断地渗出来,濡湿了他大半衣襟。他的双眼正狠狠地瞪着赵西屏,目光狠辣如利剑。

赵西屏的剑尖点在他的咽喉上,又一次吼道:“叫你的人退走!”

陈月朗叹了口气,道:“张公子,你是不是以为抓住了陈某的儿子,逼我天目派退走,你就可以凭你手下这二三百号人进取中原?”

张飞鸿不理他,冷冷地道:“西屏兄,放开他!”

赵西屏怔住。但他的剑尖还是慢慢移开了。

张飞鸿左手食指连点,封住陈云飞创口四周的穴道,扶起他,道:“陈兄,请回吧。”

陈云飞没有动。他诧异地看着张飞鸿。

张飞鸿忽然微笑起来,悠悠地道:“张某此行中原,只交了三个好朋友,陈兄就是其中之一。你想,张某会杀你么?”

他转眼看着陈月朗,微笑道:“另外两位,当然就是陈先生和殷兄了,只可惜张某再也见不着殷兄一面了。”

陈月朗也微笑道:“张公子只要放下屠刀,咱们就还是好朋友,你也很快就能再见到殷老弟!”

张飞鸿怔了怔,道:“前一段时间,江湖盛传殷兄已死于白莲教之手,陈先生何出此言?”

陈月朗道:“殷老弟并没有死,他正在赶往此地。”

张飞鸿又怔了怔,苦笑道:“殷兄此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来对付张某,对吧?”

陈月朗摇头道:“他并不是来对付你,而是来劝说你,劝你放弃缥渺而不实际的希望!”

张飞鸿叹道:“不可能的!”

他伸出左手,直指苍天,道:“张某的身体里,流的是张家的血,张家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张某,张某绝不会让他们为我羞愧!”

陈月朗沉默半晌,道:“张公子,只要你答应退出海外,陈某绝不留难。我一定会尽我天目派最大的努力,护送公子出海。”

张飞鸿长揖到地,道:“谢陈先生。”

他挺起胸膛,直视着陈月朗,道:“但张某不会退走。张某尚有实力,足以与陈先生一战!”

陈月朗道:“张公子何必如此固执,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张飞鸿朗声道:“这不是固执,这是信念,是张氏一族几辈人的信念!”

陈月朗轻拂着剑,道:“好吧,陈某如能取胜,请公子退出中原;陈某如败,天目一派也绝不再插手公子的大计!”

张飞鸿大笑:“好!张某如果败了,终此一生,再不踏入中原半步!”

陈月朗长剑平胸举起,肃容道:“张公子,请!”

张飞鸿忽然又长揖到地,道:“在下尚有一事,要请先生帮忙。”

陈月朗道:“请讲!”

张飞鸿轻轻一叹,道:“在下有一幼子,名曰‘小虎儿’,尚在漠北也先帐中,望陈先生能设法营救!”

陈月朗想也不想,立即道:“好!如果陈某今日不敌

公子神刀,吾儿云飞自会将公子所请之事,转托殷老弟。”

张飞鸿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道:“谢谢!”

陈月朗微一偏身,让开了这一礼。

张飞鸿缓缓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右掌一翻,龙雀刀的刀尖上,已吐出一串耀眼的珠光。

“凝气如珠,一击必杀”。

这正是“狂刀三十八”的精义所在。

陈月朗紧盯着他的双眼,手中长剑的剑身忽然起了一阵颤动。

一阵轻微的爆豆声响起,剑尖上闪起一尺多长青蒙蒙的剑芒。

只有将内功与剑术都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并将内力和剑术完美地结合起来的人,才能施展出如此慑人的剑芒。

龙雀上的光华越来越盛。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

张飞鸿忽然间前跨了一大步。

张飞鸿的目光忽然转向陈云飞,含笑道:“真想再聆听一曲陈兄的英雄箫啊!”

话音未落,“狂刀三十八”如骤雨狂风一般卷向陈月朗,夺目的刀光令明艳的阳光都为之失色。

陈月朗清叱一声,挥剑迎上。

呼啸的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泥浆,卷起泥浆里的沙石,打在围观的人脸上,迷住了他们的眼睛。

凌厉迫人的刀光剑气,逼迫着他们一退,再退。

没有呐喊声,没有冷哼声,也没有兵刃相交的金铁之声。

呼啸的风声似乎已盖过了一切。

杀气冲天。冲天的杀气激得满天的云层都裂开了。

两道淡极的人影在飞速地旋转着,一片一片破碎的布片和一绺一绺散乱的发须四下飘飞。

刀光剑芒一盛,再盛,很快就完全笼住了两条淡极的人影。

刀光、剑芒汇合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光圈里所发生的一切,光圈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陈云飞忽然抽出腰带上的铁箫。箫声陡起,破空裂云。

所有人的脸上已没有半点血色。

赵西屏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张飞鸿的武功竟然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高到自认为比张飞鸿要略胜一筹的他不敢相信的地步了。

呼啸的风声渐渐缓和,两条人影又在刀光剑芒中时隐时现。

箫声更激越。

风声更缓,但更锐利。

这一战到底谁胜谁败?

张飞鸿?

陈月朗?

还是两败俱伤?

漫天的光影中,忽然有一点金光闪起。

风声呼啸。

呼啸的风声中透出一声低吼。被压抑住的,嘶哑短促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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