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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苦雨凄风
2024-08-11 14:31:54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屋内所有的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旦王振知道他们的密谋,会有什么后果。

张益慢慢抚着自己的耳轮,道:“公爷,您看樊忠这个人靠得住吗?”

张辅一摆手,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樊忠这种人老夫很清楚,即使他不同意我们的计划,也绝对不会去向王振告密。”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个中年人道:“公爷,下官以为,此事还是应该缓行,咱们还是想办法再劝劝皇上,好不好?”

张辅道:“王尚书,你真是太天真了。咱们自出居庸关起,一路上不都是在想办法劝皇上么?结果怎么样?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朱勇道:“依老夫看,劝也没有用,白白受王振的气而已!”

张辅道:“就量。难道王尚书和邝尚书受他的气还没有受够?!”

王佐看了邝埜一眼,两人相视苦笑。

还是在宣府的时候,当王振执意要继续西行时,户部和兵部的两大尚书就曾一起潜伏在路边的野草丛中,坚请王振劝说皇帝,回驾京师,结果是王振不仅不听,反而将两个大尚书痛斥一顿,并命他们二人离开御营,到前军掠阵。

邝埜叹了口气,转向坐在他身边的曹鼐,道:“曹学士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曹鼐苦涩地笑着,摇头道:“我能有什么主意,不过,有一个人很可能能说动王振,就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邝埜道:“谁?”

张辅“哼”了一声,道:“还能是谁?当然是钦天监正彭德清喽!”

邝埜道:“彭德清?他可是王振的心腹,只有听话的分儿,怎么可能去劝说王振呢?”。

曹鼐道:“也说不定。自车驾出居庸关以来,他曾不止一次跟我说起过天象不对,对皇上此行很可能不利之类的话。”

朱勇不耐烦地道:“说他干什么!咱们还是商议商议咱们的计划,才是正事!”

他顿了顿,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道:“怎么樊忠还没有来?你为什么一定要拉上樊忠呢?难不成这件事非他才能干得了?”

张辅点点头,道:“不错,只有他才干得了。”

朱勇道:“为什么?”

张辅道:“你也不是没看见,自出关以来,王振哪一天离过皇上左右?身边锦衣卫高手围了一层又一层,别说咱们已经老了,就算咱们年轻时,只怕也近不了他的身!”

张益道:“就算两位公爷能得手,也不能亲自去干这种事。想来想去,只有樊忠最合适。”

曹鼐略带厌恶地低下头,不听他们的谈话。

虽然他对王振这个人以及王振这回做出的决定非常反感,但他还是不赞成以刺杀这种血腥的行动来阻止王振。

再说,就算杀了王振,能不能就此中止这次御驾亲征,也实在难说的很。

门外响起了一串脚步声。轻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下轻轻的叩门声,一个声音低低地道:“禀公爷,樊将军来了。”

张辅忙跳了起来,亲自打开门,笑眯眯地道:“樊将军总算来了。”

一踏进房门,樊忠纳头便拜,恭声道:“樊忠拜见公爷!”

张辅忙不叠地拉住他两只胳膊,连声道:“免,免。将军,这些俗礼就都免了吧!”

说是“免礼”,但樊忠还是坚持和房内的人一一见过礼,同时惊奇地发现,就在这个烛光昏暗的小房间里,竟然聚集了几乎占小半个朝廷的大人物。

两个太师国公,两个内阁大学士,两个尚书。

六个如此身分的大人物显然是在等只不过是一名护卫将军的樊忠,这事当然会很让人奇怪。

樊忠却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张辅等樊忠坐下,轻轻咳了两声,道:“将军知不知道老夫请你来干什么?”

樊忠摇头道:“下官不知。”

张辅叹了口气,道:“将军是个明白人,老夫也就开门见山了。将军如果能卖老夫一个面子,当然更好,如果不愿意,今夜之事,将军就当从未经历,好不好?”

樊忠立起,肃容道:“国公爷言重了。”

朱勇已经不耐烦了,抢着道:“不知你愿不愿意出一次手?”

樊忠立即明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显出一付

不太明白的样子,道:“出一次手?是什么人得罪了国公爷了?”

张辅又咳了一声,沉声道:“王振!”

樊忠忽然笑了笑,低声道:“国公爷的意思是??”

张辅点了点头,伸出手掌在空中用力地一劈。

门窗都已紧闭,但大街上士兵们的喧闹声仍然钻进了房里,钻进王振的耳中。

王振烦躁地在房中来来回回地快速踱着。

他已踱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有好多次,他差点都没忍住打开房门,下令将在城里街道上东游西逛的一群群士兵们全都抓起来。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也知道士兵们如此不安分,是因为他自己的失职。

如果他能在离京之前,对粮草的供应问题考虑的更周全一些,军队绝不会乱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王振就在想办法解决军粮短缺的问题。其实,在宣府的时候,他已经想过一次办法了。

他下令给宣府总兵杨洪,将宣府储备的军粮拨了一大部分出来。

这个措施的确使士兵们激愤的情绪稍稍平定了一点。

但也仅仅是稍稍平定而已。

五十万大军,数不清的骡马,一天到底要消耗掉多少粮草,王振根本就算不清。他从来也懒得去算。

他现在只想尽快地到达大同,尽快地与也先交锋。

一旦投入战斗,士兵们大概会忘了缺粮之事,而战争结束之后的轻松与喜悦,大概总能使士兵们暂时忽略自己肚皮的要求吧。

这就是王振的想法。这就是王振的如意算盘。

他惟一没有算到的是,已经好多年没有经历战事的京师守备部队,在空着肚子的情况之下,还能不能打仗,还愿不愿去打仗。

在房间里快速走了几个来回后,王振心里的烦闷稍稍平息。

他停下脚步,停在房间正中的一张大案前。

大案上是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上清清楚楚地画着他拟定的两条进军路线。

一条是出居庸关,经怀来、宣府、怀安、阳和、至大同,另一条是出紫荆关经蔚州、至大同。

如果从安全和隐蔽的角度来考虑,王振是倾向于出紫荆关这条路线的,因为这条路线的前半段,大军一直在内长城的掩护之下。

但他最终选择了出居庸关这条路线。

因为他想在最短的时间里给瓦剌人一次猛烈的打击。

在也先围攻大同的同时,瓦剌的阿刺知院也进兵围攻宣府。

王振选择出居庸关,就是想先吃掉阿刺知院的部队。在他的计划中,这次胜利必将大大地鼓舞士兵们的士气,同时,也能狠狠打击一下也先的气焰。

但他的计划落空了。

在他到达宣府之前,阿刺知院就撤走了。

他将这一切都归罪于天气。

如果天气晴好的话,大军的行进速度就可以提高一倍,阿刺知院岂非跑不掉了。

既然先吃掉阿刺知院的计划落空,这条进军路线的弱点就暴露出来了。

因为自宣府到大同这一条长达七八天的路程中,大军的右翼已经完全暴露在很可能在北面随时会出现的瓦剌骑兵的攻击之下。

于是王振在宣府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想听一听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和张辅、朱勇这两员宿将以及恭顺侯吴克忠、永顺伯薛绶、都指挥郭懋以及宣府总兵杨洪这些高级将领的意见。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这次军事会议竟成了一次“劝驾回京”会。

所有的人都摆出了种种理由,要求王振劝说皇帝回驾京师。

王振失望极了。

他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全都极力反对皇帝亲征。

自大明立国以来,太祖、成祖、洪熙帝、宣德帝都曾御驾亲征蒙古,而且都取得极辉煌的战果,为什么当今皇上就不能御驾亲征呢?!

王振以为,今上的才能并不在他之前的四位皇帝之下,更何况还有他王振这样一位通晓兵法的大才辅佐,完全应该取得比皇帝的父辈、祖辈更辉煌的战果才对嘛!

失望的结果是,王振将所有的人都痛斥了一顿,并暗下决心,从今往后,再也不去征求这些人的意见了。

于是他决定继续进兵大同。

虽说这样一来暴露了大军的右翼,但也并非一点有利的因素都没有。

王振是想以此引诱已撤回北方的瓦剌人主动前来进攻。

但他又失望了。

也先玩儿的到底是什么把戏呢?

他为什么要按兵不动,白白放弃这样好的进攻机会呢?

王振伏身在地图上,仔细推敲着脑子里闪现的一个又一个对可能发生的情况的预测。

这是一件很累人的活儿。

很快,王振从地图上直起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很显然,他实在弄不清也先到底有什么意图。

他慢慢踱到窗边,打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浓湿气的夜风,揉着隐隐发酸发痛的太阳穴。

这样多的大事都要他一个人拿主意,他实在是太累了。

生平第一次,他开始觉得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可现在他却找不到人来帮他。

除了他自己之外,随驾的所有王公大臣都在找机会劝说皇帝回驾。

忽然,他揉着太阳穴的手停了下来,脸色也微微一

变。

他的右眼皮大大地跳了一下。

王振一直都很注意一些看似毫无意义的细节,小事。他认为这些事情很可能预示着一些即将来临的福与祸。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句话在民间已不知流传了多久了,王振当然不会不知道。

但他也知道同样已流传了很久的另一句话“早跳喜,晚跳财,中午一跳祸事来”。

现在已是夜间,但他跳的却是右眼皮。

这事该怎样解释才对呢?

要按前一句话来说,右眼皮跳肯定是有祸事,但要按后一句话来说,夜晚跳眼皮却又预示着会发财。

王振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结果来。

他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咳了一声,道:“来人哪。”

进来的是王林。

出关以来,王林每天都带着近百名锦衣卫高手随时守护在他的身边。

王振淡淡地道:“樊忠现在在哪里?”

王林怔了怔,方道:“每天这个时候,他都是在御营四周巡察。”

王振满意地点点头,道:“你下去吧。”

他彻底放心了。

只要樊忠仍然对皇帝,对他忠心耿耿,就不会有什么祸事发生,那么刚才眼皮的跳动就是一个吉兆。

也许是因为连日劳顿、心力交瘁的缘故吧,一向精明过人、反应敏捷的王振并没有感觉出王林刚才那句话是一个明显的漏洞。

“每天这个时候,樊忠都是在御营四周巡察。”

但“每天”并不一定就是“今天”。

正是因为放过了这个漏洞,王振根本就没想到樊忠现在正和张辅、朱勇在一起。

也先出兵南下,对明廷北部边防的第一次打击,就是在猫儿庄实施的。

那是一次猛烈而残酷的打击。

明廷协守大同的参将吴浩和他部下的十数校尉军官以及二千余名骑兵,在也先的弟弟赛刊王率领的一万名前锋部队的冲击之下,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猫儿庄一役获胜后,也先就将自己的大帐迁到了这里,并在这里亲自指挥了攻陷明军大同外围保垒的一系列战斗。

大同现在已成了一座孤城。

但也先的兵锋却被这座孤城挡住了。

于是也先留下赛刊王和他的马队牵制大同城内的明军,令大将伯颜帖木儿为前锋,挥军东进,准备去援助正在围攻宣府的阿刺知院。

也先对大同和宣府这两座城池的重要性太清楚了。只要拿下这两座城池中的一个,就等于打通了一条通往大明朝都城北京的坦途。

但镇守这两座城池的,却都是很让也先头疼的人。

尤其是宣府总兵杨洪。

近几年里,也先派出的作试探性攻击的小股马队,在杨洪手上不知吃了多少亏。

也先很清楚,单凭阿刺知院,还不足以对付杨洪。

而一旦能集中精锐力量,击败杨洪,拿下宣府,则大明朝的北部边防就将崩溃,大同也就不攻自破了。

也先的这次东进只前进了不到一百里路,就被迫停了下来。

因为他的前锋部队在阳和遇上了镇守大同的名将宋瑛和朱冕的两万六千精兵。

也先实在搞不懂赛刊王是如何在大同“牵制”明军的,但宋瑛他们既然来了,他当然也很欢迎。

这两人的大名也先是早有耳闻了,于是他调集了所能调动的全部人马,准备和他们打一场硬仗。

结果让也先十分意外。

宋、朱二人所率的二万余人竟然如此地不堪一击。

可以说,吃掉这二万多人并没有地也先在猫儿庄吃掉吴浩的二千人更费劲。

更让也先感到意外的是,在攻陷大同外围的数十座堡垒的战斗中,在围攻大同的战斗中以及阳和之战中,明军没有一次使用过他一直都在为之担心的锐利精良的火器。

也先对火炮一直都怀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

这种恐惧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产生了。

他曾不止一次听他的父亲脱欢说起过明朝军队的火炮是如何的厉害,如何可怕。

脱欢本人就参加过永乐十二年的忽兰忽失温的那一仗。

那时蒙古人的统帅是脱欢的父亲,玛哈木。

玛哈木的部下,当时有十万精锐骑兵。

他运用了十分巧妙的战术,诱敌深入,将明朝皇帝亲率的一支大军引到了对自己十分有利的地形里。

但最后,玛哈木还是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纠其原因,是明军拥有火器而他的军队却没有。

在发动这一次攻势之前,也先就探听清楚宣府杨洪的守军拥有近三千门火炮,所以他才会让阿刺知院去围攻宣府,而他自己却率军进攻大同。

但据阿刺知院派人从宣府送来的情报说,宣府守军在战斗中也没有使用火炮。

这是怎么回事呢?

也先很快就知道答案了——是老天爷在帮他的忙。

入秋以来一直连绵不断的秋雨就是明军无法使用火炮的原因。

吃掉宋瑛后,也先的信心更足了,但自阳和前进到天镇时,他又停了下来。

因为阿刺知院送来的最新情报说,有一支非常强大的明朝部队已经从京师出发了,目标正是宣府。

也先几乎没有考虑就下令让阿刺知院放弃进攻,率军北撤。

他自己也率军撤回了猫儿庄。

他回猫儿庄是要找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慕容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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