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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梁天仁
2026-03-06 11:43:02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十)

  在六点半左右,梁刑警在舞厅找到了吴国强。他们一起离开。在出门的时候,梁刑警还向站在门口的何惠美说:“我请国强吃饭,妳没有空,就不请妳作陪了。”
  进入警局后,梁刑警将吴国强带进录音设备的侦讯室,从外表上看,很像一个小型的会客室。
  “国强!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四点多钟我去了你住的地方,打开了你的房门,检查了你的东西,我还带走了这本日记。”梁刑警出示那本日记。“我要承认,我并没有合法的搜索程序,你可以控告我。”
  吴国强一点也没有惊讶,似乎在爱妻身故之后,他的一切都已被寒冰封冻,不容易再使他激动。他淡淡地说:“你是我的朋友,一切行动可能都是出于善意的关怀,这是可以谅解的,我不会控告你。”
  “谢谢你,国强!老赵今天上午死了。”
  “哦!”并非吃惊,而是本能的反应。“要我交代行踪吗?真的很巧,我昨晚头痛、失眠、就去了一家三温暖,那边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经过烘烤、指压之后我睡得很好,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多,我身上的衣服也是三温暖洗衣部洗的。”
  “老赵死于车祸。”
  “很不幸。”
  梁刑警将日记推到吴国强的面前,指著那一段:“请看看你写的最后一段。”
  “我不认为这段记载和赵先生的车祸有什么关联。”吴国强仍然很镇静。
  “你这里指的‘他’分明就是老赵。”
  “梁先生!这里不是咖啡室,是侦讯室,所以我说话就要有分寸。法律并没有规定我不可以去恨某一个人;法律更没有规定我必须说出我恨的人是谁,对不对?”
  “你分明是指老赵,前面有些地方也提到了他;有些记载也提到了钱自新。”
  “日记中提到了两个‘他’,这个‘他’字的笔划写法完全一样,而你却说这个‘他’代表两个人,而是还硬说这个‘他’是代表了谁跟谁,梁先生!你这种说法太强词夺理了,请你提出证据来。”
  梁刑警暂停侦讯,打电话将已经回家的组长请了来,向他请示。
  被害人是同仁、是属下,这位组长的反应就积极多了:“你不能让他如此轻易搪塞,一定要追下去。”
  “可是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那表示他有共犯——共犯?”组长两眼一翻,又触动了他的灵机。“如果真有共犯,那钱自新案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管用了——老梁!加把劲!说不定我们会表演一次成功的‘双杀’!懂不懂?一案两破,杠上开花!”
  梁刑警似乎不习惯他上司意兴风发,口沬横飞的模样,连忙掉头离去。
  梁刑警叫来了便当,和吴国强一面吃一面谈著,不管他是如何迂回侧击,都达不到一点效果。
  十点左右,那位关心情况进展的检察官主动来了电话,梁刑警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播放录音带给他听。检察官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赶快请人家回去,你们再这样胡闹,我要办人了!”
  “是的。”梁刑警毕恭毕敬地回答。
  放下电话后,梁刑警将检察官的命令报告了组长,那位刑事头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说:“这个家伙一定有问题,放就放,反正我们又没有正式逮捕他。日记留下作参考,对他采取日夜监视。”
  “那需要局长的批准。”
  “先作业,明天上班再补办报告,我教警备队派员支援你。”
  梁刑警在送吴国强走出大门的时候,吴国强突然正色地说:“梁先生!我很希望和你作朋友,但是要在你退休之后。从现在起,我们终止来往;以前我对待‘朋友’的谅解也到此为止。以后请你注意你的言行。你们这群人民的保姆不但官僚十足,而且还欺善怕恶,我对你们厌烦透了。”
  梁刑警只能回以苦笑。
  吴国强又说:“那本日记我要求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发还,如果你私自复印的话,我会控告你窃占、毁损、妨害自由以及侵害隐私权。梁先生!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如果你在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交还那本日记的话,我会举行记者招待会,让你们丑态毕露。”
  “国强!你一向都很温和的,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激烈呢?”
  “因为太温和了就像一条套上炼圈的狗,被你们牵来牵去。”吴国强掉头就去了。
  在这一瞬间,梁刑警有些懊恼。如果吴国强是清白无辜的话,他的行为就严重伤害吴国强的自尊了。
  问题是:吴国强真是无辜的吗?答案仍然是一串永无止境的问号。
  吴国强回到住处时,何惠美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惠美!妳今天怎么会提前下班?”
  “我不放心。看老赵那种神态就知道他不是请你吃饭。看!你的脸色好坏,怎么了?”
  “先进来吧!”进门之后,吴国强就气恼地说:“他下午私开我的门,搜查我的屋子,还带走了我一本日记。”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对你还没有放松吗?”
  “那个姓赵的刑警今天出车祸,死了;好像那场车祸也是我安排的,刚才在警察局我对老梁发了火。”
  “你在日记中写了些什么呢?”
  “不管我写了什么,反正钱自新不是我谋杀的,赵刑警的车祸也与我无关,我不在乎。”
  “国强!这两个人——也就是你认为应该对淑美死亡负责任的人都先后死了,这——也太巧了吧?”
  “我认为冥冥之中有一个正义天使在为我复仇。”
  “正义天使?是你想像的吧?”
  “好了,不要谈这不愉快的话题。”吴国强扶著何惠美的肩头,走向门口。“时间不早了,我送妳回去。”
  “不!我要跟你谈谈。”
  “惠美!我们不是天天都见面的吗?”
  “但是没有机会好好谈话——国强!你的生活方式应该改变了,不能再这样荒唐下去。淑美的过世,你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如今,你所怨恨的两个人也相继跟着淑美去了,你已经没有什么怨恨的了——答应我,回公司去上班,他们一定需要你的,小孩更需要你,——”
  “惠美!还不是时候。”
  “国强!我真不明白,你还在等待什么?”
  吴国强没有回答,也没有作任何表示。
  “国强!我并不反对你去舞厅,你每天跳跳茶舞所费也不多,不算是荒唐。可是你整天游手好闲,不做事才是最令我耽心的。自从上次我们彻底谈过一次之后我已经看开了,就算你真的打算娶尤姗姗我也不会反对,可是我看不惯你这种游荡的生活。”
  “惠美!妳又来了!尤姗姗在我心中毫不重要。”
  “那我呢?”
  “我正在祈求淑美能挪出一点空位来,好让我容纳妳。”
  “真的吗?”何惠美脸上流露了欣喜的神色。
  “当然是真的,妳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有说假话。”
  “那——”何惠美的双臂勾上了吴国强的颈子。“你今天心情不好,我留下来陪你。”
  “不!”他摇头,并试图移开她的双臂。
  “为什么拒绝我呢?我只是诚心诚意地想留下来陪你,不是圈套。我以前就说过了,不要你负责,也不要你作任何承诺,——”
  “惠美,那对妳是不公平的,——我想:有一天我可能会要求妳永远陪着我,我们等待那一天的来临,好不好?”
  何惠美凝望着他,许久许久之后才轻缓地说:“我会等的。”
  第二天中午,梁刑警派别人送回了那本日记,还付了一封信。
  国强:首先我要对你原谅我的鲁莽行为表示感激。昨夜分手时,你激动的言辞使我感触良深。你的看法虽非完全正确,倒有一部份是事实。我没有能力改变一切,却能改进自己的行事准则,这一点你是可以确信的。你的日记派人送还,不过我们复印了一份复本;关于这一点,我们请教过法律专家,只要不泄漏内容,并不违法。副本我们列为参考:一方面它的内容的确对钱自新命案和老赵车祸有所关联,另一方面它也可以使我们对人民报案作业以及预防犯罪的措施上有所改进,请你谅解。
  不管将来这件事如何发展,我都是你真诚的友人;在各方面的考量中,你的尊严和自由是绝对受到我的重视,这一点要请你确信。
  最后希望你能振作精神,卷土重来,不要因丧妻之痛就受挫不起,那是身为挚友的我所不愿见到的。
  最后的署名是——你的挚友梁天仁。吴国强这才知道梁刑警的名字。
  这封信并不表示一切不愉快的事件已经结束,但却是另一个更不愉快的事件开始。三周后,也就是四月下旬,吴国强接到了地检处的传票,案由是‘预备杀人’。梁刑警仍然将这件案子移送地检处请求检察官侦办。
  何惠美知道以后力劝吴国强延聘律师,吴国强就去找宝树公司的法律顾问。一年前吴国强去找他是被害人的家属,如今却变成了被告。
  律师在了解案情之后,大为惊讶,整个情况的发展像极了一篇诡异的侦探小说,但他认为检察官不可能对吴国强提起公诉。不过,他也提醒吴国强:“在刑法上的杀人罪,书上有‘预备犯罚之’的明文规定。‘预备犯’的构成应该是已经着手准备进行而未进行。你在日记上的记载充其量只是具备有‘犯意’而已,还不能构成‘预备犯’的条件。虽然如此,在检察官侦讯时你的供词还是需要小心谨慎。”
  “那我应该如何作答呢?”
  “按规定,律师不可以指导当事人如何作答,吴先生!你在警方讯问时就应付得很好了——好了!我接受你的委托,作你的辩护律师。放心!这件案子不会成立的。”
  按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检察官开侦查庭的时候,委任律师可以陪同当事人在场,不能发言;他只是在场监督吴国强在最合法的情况下接受侦讯。
  首先检察官提出了那本日记的复印本,然后又问了一些淑美当年报案请求保护遭到强暴的情况,然后问道:“你会骑机车吗?”
  “我是业务员出身,当然会骑机车。”
  “你现在有机车吗?”
  “有一辆。去年我太太出事我匆匆自南部赶回台北,没有带回来,现在还寄放在宝树公司南部的经销站。”
  “警方认为赵某人因车祸丧生有人为因素,根据你的日记中所记载情节,你有嫌疑,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但愿那场车祸真是我安排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太太死得很不值,应该有人要对她的死亡负责;如果我对某些人加以制裁的话,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那是说,你曾经意图杀害钱某及赵某为亡妻报仇,是吗?”
  “是有那种念头,但我想了好久发现我作不到。因为在杀人后不被发现是非常困难的事。我相信亡妻不愿意我那样做,我的儿子也不愿意他的父亲是个杀人凶手。”
  “可是你的日记上一直充满了恨意;也一直没有表明放弃复仇的念头。”
  “其实,那只是一种宣泄心中郁闷的方式而已。如果我真的有那种意图,我会愚蠢地在纸上留下犯罪的证据吗?”
  “梁天仁是侦办本案的刑警,他也是你的朋友吗?”
  “他鼓励我振作,关怀我,应该算是朋友;其实,打从钱自新命案发生后,他一直想在我身上发现什么,这也是他和我作‘朋友’的意图。”
  笔录在律师细阅之后,由吴国强签了字。
  检察官下令‘饬回’。
  离开地检处之后,律师只说了一句话:“很好!不会再有第二庭了。”
  返庭后,检察官立刻打电话将那位刑事头头训斥了一顿:“这种案子你们也移送,太草率了!既没有事实,也没有证据;连一点点旁证都没有,太荒唐了!”
  组长挨刮之后,将梁刑警找了来:“检察官训人了!”
  “那是一定的。”梁刑警很冷静地说。
  “你早就知道结果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移送?岂不是自找难堪?”
  “我另有安排,组长不是教我来一次漂亮的‘双杀’吗?”
  “狗屎!”情急之下,组长也会口吐脏话。“你知道‘双杀’不成的反效果是什么吗?那就是两名跑者双双安全上垒。”
  “组长!我已经将钱自新暴毙的资料调出来了,重新布署,再来一回。如果我们认为老赵的车祸有人为的意图,那么两案就有关连。反过来说,若是钱自新命案不能成立的话,老赵车祸也就不能成案了。”
  “老梁!我有点不明白,大部份人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案子能结就尽快结。你却偏偏想作翻案文章,到底是为什么?”
  梁刑警耸耸肩,他似乎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不是想和那个姓吴的一较高低?”
  “那倒不是!严格说来,吴国强到目前为止还是受害人!追到后来,说不定他和这两件案子毫无关系。”
  “那又是为什么呢?总得有个动机吧?”
  “也许——也许我只是想明了真相。”
  “老梁!我认为这两件案子可以到此为止了。”
  “组长!我们明知这两件案子都有瑕疵,怎么可以不查个水落石出呢?”
  “老梁!既然你决定追查,那就随你吧!记住一点,千万不要自掘粪坑。”
  “组长!我不明白。”
  “当初林淑美发现钱自新暗暗跟踪她,前来报案的时候,老赵处理的方式确有疏忽。只要他肯花一点点工夫去埋伏,以后所有的大悲剧都可以避免。”这位刑警小头头感叹地说:“大家都说我们的制度有问题,待遇太差,升迁的管道太窄,设备陈旧,人员不足,工作太忙……不错,这都是实情。可是,我们的‘推’、‘拖’、‘拉’的毛病不也是实情吗?老梁!你看着办吧!能查个水落石出当然是好的,不要查到后来让大家觉得老赵是‘死有余辜’那就行了。”
  组长的话不禁使梁刑警打了一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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