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回 吉士闻歌旧情复热 红妆任侠新雨初逢
2026-01-26 20:07:43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当张琏别离小莺到西沙群岛探寻宝藏的时候,其间也有不少时日,这些时期中难道小莺真有听从张琏的叮嘱,常日守在家内,不越雷池一步吗?青楼中人和她们讲节操,那是难能的事,何况小莺本是酒楼中卖唱的歌女呢?第一天,她坐在家里没有出去,只觉得百无聊赖,寂寞万分,只是懒懒地坐了睡,睡了坐。次日午饭时,薛家妈对小莺说道:“姓张的此去不知何日回来,他虽然爱你,但我已探知他的名气果然很大,而他的家中却是没有钱的,否则他发妻已死好久,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曾鸾胶重续呢?他说要把你娶回去,可是他哪里有这笔钱?我在你身上万字头虽不敢想,可是五千之数再也不能少的了。试问姓张的可有这力量吗?他常说快要发财,可知道他去干什么事的?无非将虚话来诳骗人家罢了。像这种客人,我们也碰见过的,休要上他的当,况且他出去时,虽叫你不要出外卖唱,然而他却没有一个大钱留下,难道叫人家喝西风,吃月亮,为他一辈子苦守着吗?你的意思怎样?”
  小莺听薛家妈唠唠叨叨地说上一大堆话,无非嫌张琏没有拿钱出来。果然张琏是个粗人,想不到这个,也许他身边委实没有什么银钱,自然拿不出来了,他不想我们是靠什么过日子的?难怪薛家妈不抱怨。小莺心里这样想着,嘴里接着说道:“妈说得不错,我对他也没有真心,只是见了他害怕,你看他这个人不是很有威风的吗?”
  薛家妈道:“什么人我们都不认识,只认识有钱的人,好孩子,你长久没有出去了,这几天不如仍到酒楼去走走,多少捞几个钱,也好使别的客人不至于过分冷淡而疏远。”
  小莺正要出去解解气闷,遂带笑说道:“妈,怕被张大人知道了,不是玩的。”
  薛家妈道:“傻孩子,你又没有真的嫁了他,怕他什么?身子是我们自己的,要东就东,要西就西,真的死守他回来吗?只要我们都不声张,他远在外边,怎会知晓?万一他知道了关系说话时,你只说我逼你出去的,我自有话会和他说。”
  小莺被薛家妈这么一说,胆子壮了不少,便说:“好的,我今晚准和妈出去走走。”
  薛家妈闻言,自然欢喜。傍晚时,小莺浴后新妆,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裳,襟上插了茉莉花珠,手抱琵琶,跟着薛家妈出去,两人仍走到那个醉月楼来。因为在这地方熟客最多,容易得钱。当小莺姗姗地走上楼来时,东边沿窗一个雅座上,正坐着两个纨绔少年,在那里对饮,其中一个少年,身穿白罗海青,手摇团扇,面貌很是白皙俊美,回头一见小莺,连忙把手招着道:“小莺,小莺,快到我这里来啊!”
  小莺见了他,便嫣然一笑,叫一声:“孙公子!”轻移莲步,走至座侧。少年赶紧拖过一张椅子,叫小莺坐下,小莺把琵琶放在一边,将一块玫瑰紫色的小手帕揩着她额上的香汗。薛家妈也走过来,带笑叫应道:“孙大官人,今天你在这里喝酒吗?巧得很,前天的事实在抱歉,千万请你不要怪怨我们娘儿俩。”
  那少年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来,将手中扇子摇了两下,说道:“这个当然不能怪你的,姓张的自恃豪强,大言欺人,但我孙高崧在潮州城里也是有名的公子哥儿,不受人侮的。那天我本待和他拼个高下,一则因为他已喝醉了酒,蛮不讲理,知道他的性子本来和强盗一样的,我究竟是个文人,力气斗他不过,犯不着吃眼前亏;二则你们娘儿俩都是胆小的人,若在院子里闹将起来,不要唬坏了小莺?大丈夫能屈能伸,所以我顾全你们起见,不和这妄人计较,就此走了。好在大爷有的是钱,哪一处不好去寻欢作乐呢?”
  孙高崧说到这里,又冷笑了一声。薛家妈赔着笑脸说道:“孙大官人是原谅我们的,我们委实没法可想,怎敢得罪孙大官人呢?”
  孙高崧又轻轻地对小莺问道:“姓张的这几天在哪里?好几天你不出来了,今日怎有工夫到这里来的?姓张的到哪里去了?”
  小莺道:“张琏和他的友人到海南岛去了,我在家里闷得慌,所以出来走走。”孙高崧听了这话,两肩一耸,很得意地带笑说道:“小莺,你别怕闷,我来陪伴你,代你解闷消忧,好不好?”
  小莺听了,微微一笑,将手去掠鬓发。薛家妈道:“孙大官人,你若不见怪我们时,请你到我们家里去玩玩,也让小莺不觉寂寞。”
  孙高崧的朋友也笑道:“我们这位孙兄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只要你们好好伺候他,他无有不欢喜之理。”
  孙高崧瞧着小莺的面庞,又向她轻轻问道:“姓张的是个粗莽的武夫,大家都知道他的,你陪伴了他好多日子,他待你如何?他去了,你可思念他?”
  小莺立即低着头不答,桃靥立刻飞红。孙高崧再要说时,薛家妈早抢着答道:“孙大官人,你可怜小莺的,小莺被姓张的赐着,也是叫作没法,你不要问她了,她要哭了。她的心肠你是知道的,孙大官人,你给她一些安慰吧!”
  薛家妈说了这话,小莺的眼眶里果真莹然欲泪。孙高崧的心早已苏软了一半,便将手拍拍小莺的香肩道:“你不要难受,我本是喜欢你的人,绝不忍给你受委屈。前天让那姓张的猖狂,也就是这个缘故,他既然不在你家,今晚我就到你妆阁里来坐坐,陪伴你一同快乐。你要我这个人吗?”
  小莺对他一笑道:“孙公子怎样说的?你若不嫌我们怠慢时,请你到我处去谈谈,你以前待我的好处,我哪里会忘记呢?”
  孙高崧听了这话,对着他的朋友露出很得意的笑容,说道:“惭愧惭愧!我哪里有什么好处给她呢?”
  那个朋友立即斟满了两杯酒,放在孙高崧和小莺的面前,笑嘻嘻地说道:“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儿,孙兄是多情种子,小莺是知情娇娃,所谓两心相印,谁也分解不开,你们在现在吃一个合欢杯酒吧!今天夜里孙兄蓝桥路通,尽可重入天台,问津桃源呢!”
  孙高崧道:“多谢你的美意,敢不遵命。”
  于是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把空杯向他朋友和小莺打个照,那朋友便催道:“小莺快喝!”
  小莺也举杯凑到樱唇上,分作两口喝下,那朋友早拍手喝一声彩。薛家妈站在旁边,瞧着微笑,孙高崧遂对小莺说道:“现在你要谢谢这位崔景护相公了,唱一支《燕双飞》吧!”
  小莺遂取过琵琶,紧了紧轸和弦,低眉信手,叮叮咚咚地弹起来。曼声而歌,珠喉清脆,楼上的座客不禁都向这里注视。孙高崧今天高兴极了,不住地喝酒。小莺唱毕,又坐了一会儿,便要起身告辞,孙高崧从身边摸出十两纹银,递给她手中说道:“这一些不算什么的,请你拿了,少停我到你妆阁里再谈。别处你也不必再去唱了。”
  小莺点点头,谢了一声,站起身来。薛家妈又对孙高崧说道:“孙大官人,我们一准等候你,请你不要失约。”
  孙高崧道:“我早想到你们家里来的,绝不失约。”
  薛家妈便和小莺告别而去,她们回到家里,吃过晚餐,薛家妈预备好水果、香茗、瓜子等食物,果然孙高崧摇摇摆摆地走来。薛家妈迎接上楼,带笑对他说道:“孙大官人,今晚你尽和小莺多谈一会儿,姓张的到南海去了,一时不会回来呢!”
  孙高崧道:“好!张琏这厮往南海去干什么的?”
  小莺道:“谁知道他呢!听他说是去发财的,究竟怎样发财却没有告诉我。”
  薛家妈道:“他总是嚷着发财发财,但是他身边也未见有许多钱财能够拿出来啊!”
  孙高崧冷笑一声道:“发财谈何容易?现在外边海盗猖狂得很,除非姓张的去入了海盗的伙,方能发财。我瞧他的行径很是可疑呢!否则他就是哄骗你的。小莺,我想你究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会受他的骗啊!”
  小莺道:“当然我也不相信他的,我们吃了这碗饭,也是没法想,此身哪得由自己做主呢?”
  孙高崧点点头道:“由你自己做主又怎样?你也能够情情愿愿嫁给我吗?”小莺低着头说道:“只要孙公子不弃,我自然愿意,但恐像我这样的蒲柳之姿,孙公子府上后房佳丽甚多,不堪入侍呢!”
  孙高崧很得意地笑了一笑,伸手去抚摩着小莺的粉颊说道:“你这小妮子倒会说话。”
  又回头对薛家妈说道:“你该听见了,他日我要把小莺娶回去时,你不能拦阻的啊!”
  薛家妈笑道:“我哪里敢不依?孙大官人爱上小莺时,这就是小莺的福气,只恐你们这种大富家,不要我们枇杷门巷中的人吧!”
  孙高崧道:“我不是和你们配亲,讲什么门当户对,我家里的第三如夫人,不是前三年在此高竖艳帜的贺金凤吗?我好似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到我家里来的,我总不亏待她。”
  薛家妈道:“孙大官人是多情多义的人,小莺也常在我面前称赞你的好处,这件事一定可以成功,今晚请孙大官人在此下榻吧!”
  孙高崧微笑道:“蒙你们盛情款留,我若再要回去时,小莺也要怪我了。小莺,是不是?”
  孙高崧一边说,一边向小莺面上紧瞧。小莺抬起头来向孙高崧偷看一眼,恰巧和孙高崧的眼锋碰个正着,不由笑了一下,连忙回过去。孙高崧此时宛如触电一般,心中摇摇,不能自持。兰子送上水果来,薛家妈是十分知趣的人,便和兰子走下楼去了。这里孙高崧和小莺相偎相依地坐着,吃些水果,情话喁喁,清风拂拂,不觉坐至夜阑。孙高崧拉着小莺的手站了起来,说道:“我倦欲眠,夏夜苦短,小莺莫负良辰吧!”
  于是小莺去闭上了门,携手一笑,同入罗帏。孙高崧是王魁、李益之流,见异思迁,经此一度,他又爱上了小莺。小莺的容貌既美,而媚术尤胜人一等,以前他早已和小莺相识,因此他常要到小莺妆阁里来盘桓,也曾有一度绸缪,赏赐的缠头很富。小莺母女也知孙高崧是富家子弟,竭意承欢。前次醉月楼头小莺因孙高崧有好几天不来,有心要出来寻找他,不料反遇见小蒯和张琏,从此张琏缠绕着她,竟使她无接近孙高崧之机会。
  初因张琏有钱,不得不迎合他,侍奉他,后来见张琏的钱不能源源而来,况又远赴海外,小莺自难免重又想到孙高崧了。孙高崧自在小莺家里被张琏吓走以后,心中常恨张琏,只因素知张琏是条著名的好汉,自己斗他不过,忍耐着一肚皮的气,自觉斯文人太吃亏了,倘然以前自己学过武术,今日绝不肯让姓张的如此撒野的,他气得连小莺家里也不想再来。其实他心里仍是想来的,可惜胆子太小一点儿罢了,不意酒楼上重逢小莺,探悉张琏已到远处去了,小莺正苦寂寞,自然这是一个大好机会,旧地重来,玉人在抱,从此他天天在小莺妆阁里流连忘返。《水浒传》上王婆说的潘驴邓小闲,孙高崧有了“潘驴邓”三字的资格。小莺是青楼中人,当然格外欢迎了,二人真是你恋我爱,火一般地热。而薛家妈又是常常有钱到手,更是十分道地地伺候孙大官人,却把张库吏不放在心上了。
  谁知好事多磨,为日无多,张琏忽然归来,当他来的时候,孙高崧正在楼上嗑着瓜子,和小莺谈笑,所以兰子大声疾呼,而引起张琏的怀疑了。那时,孙高崧在楼上听得张琏到来,早唬得直跳起来,小莺也觉得手足失措,拖着孙高崧到后房去,依着小莺之意,要想将孙高崧暂时藏在那座大衣橱里,孙高崧知道张琏的厉害,既已前来,一时不会走开,自己躲在里面,不甚稳妥,万一被他撞见了,区区鸡肋不够他三拳两脚的。所以小莺虽然指着大橱叫他快躲,他逡巡不肯听从,而橱门上又有锁,小莺也唬昏了,已忘记放在哪里,搜索不到。幸亏孙高崧尚有急智,见对面的两扇窗正开着,他立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扒出窗子去。恰好落在厨房的屋面上,蹑足走至树边,抱着柳树滑溜到下面园中,手上擦碎一些苦皮,有些血流出来,他也顾不得了。恰巧薛家妈在厨下预备酸梅汤,本来要请孙高崧喝的,现在冤家狭路相逢,孙高崧怕吃亏,不得不避开,于是薛家妈开了后园门,让孙高崧走出去。她向他道了好几声歉,然后托着酸梅汤到楼上来敷衍张琏。
  孙高崧回去后,心里益发恨张琏,但他知道张琏的武术很好,在潮州城里很有名,徒党又多,自己断乎不是他的对手,小莺只好由他去享受。然而心中又怎能放得下?因此他盘算如何去想个计策,行使阴谋,陷害张琏,除去他情场上的劲敌。
  张琏是个粗人,初至时有些猜疑,以后被小莺甜言甜语哄骗过去,只顾和小莺巫山云雨,颠鸾倒凤,畅寻欢乐,早把此事忘怀了。小莺得到了二十颗晶光滚圆的珍珠,不胜之喜,预备要去穿一珠链,套在颈上,又听张琏说他已发了财,觉得张琏是个心直口快之人,手头又这样阔起来,当然他已有了很多的钱,绝不是撒谎,自己为了金钱关系,也只有暂时陪伴他行乐。她以孙高崧和张琏比较,那么一则粗鲁不文,一则风雅潇洒;一则年老貌丑,一则年少翩翩,其间当然不可同日而语。鸨儿爱钞,姐儿爱俏,所以张琏虽有黄金,仍不能买到美人心,可惜张琏不能及早觉悟呢!海外归来,和小莺鸳梦重圆,自以为小莺不日可以随他自己归去,金屋藏娇,有此艳姬,足以夸耀侪辈了。
  次日,他不免要出外去走走,又到家里去带了金银,先到小蒯家中去还他所借的钱。小蒯不知张琏探寻藏金之事,只说:“此戈戈之数,何必放在心上?小弟奉赠与张大哥也无不可。”
  张琏道:“我现在新得到一笔钱,手中宽裕,自然要还去我的债务,如缺少时,再向你挪移便了。”
  小蒯听张琏如此说,知道张琏的脾气直爽,也就收还,不再客气。又向张琏问问小莺,张琏道:“这小妮子很能博得我的怜爱,我真心爱上了她,不久我当把她赎身,迎回家去。到那时我再请你们吃喜酒。”
  小蒯鼓掌道:“好!好!英雄美人,相得益彰,我无异为你们二人做一个撮合山,将来我必多喝几杯喜酒。”
  他口里虽如此说,心里却不明白张琏在哪里发了财,竟要娶小莺回家。张琏笑道:“当然要谢你为媒之功,隔一天我先在小莺妆阁里请酒,务乞光降。”小蒯道:“必定早来。”
  遂要留张琏在他家里用午饭。张琏因为要至林道干家中去,所以马上辞别了小蒯,立即跑至林家。刚才走进大门,只见林道干手下的侍从小卒挑了一大担东西,方要出门,担子里放着结寿桃糕和香烛切面,还有几盘水果食物,以及火腿、生鸭。便问到哪里去,小卒道:“随二小姐去的。”
  又见林二姑今天换了一身淡蓝薄绸衣裳,凤髻云发,挑梳得齐齐整整,淡扫蛾眉,薄施脂粉,英爽中透露着妩媚,手腕上套着玉镯,手中拈着一块淡红手帕,胸前还挂一个香囊。张琏瞧着,暗暗点头,遂问:“二小姐到哪里去?”
  林二姑笑了一笑,也没有回答出地方来,只说:“张库吏来了,很好,我哥哥刚才回来,在客室里休坐,你去见他吧!”
  说完话,莲步姗姗,出门去了。张琏喊了一声“林兄弟!”林道干早从客室里跳出来,一见张琏,便请张琏入室去坐。小婢送上香茗,林道乾道:“大哥昨夜想必在小莺家里快乐。”
  张琏笑笑道:“出去了这好多时,自然不免要去绸缪一番,以后我还要把她娶回去,请你们大大地畅喝喜酒呢!”
  林道干见张琏已着了魔,暗暗好笑,当然也随声附和。这时,已近午刻,林道干忙叫小婢端整酒肴,请张琏同用午膳。张琏解衣磅礴,和林道干对坐痛饮,他很慷慨地说道:“我们想不到会发这个横财,如今有了这许多金银,将坐享安乐呢,还是把来创业,此后我们当怎样做?”
  道乾道:“我和大哥年纪都不小了,安安乐乐地做富翁,没于户牖之下,当然不是我们所希冀的。古人说得好,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我们有了这笔横财,自然更要想求个机会,轰轰烈烈地去干他一番才是。所以,我正筹划要纠合同志往南洋群岛去做一些事业。本来早有此心了,且待我有几个朋友从南洋回来后,向他们刺探些当地土人情形,再行决定方针。”
  张琏道:“很好,你前次已和我说起过,此番我们航行西沙群岛,乘风破浪,自有其乐,异日我必和林兄弟往南洋走一趟,广广眼界。”
  说着话,又喝了一大杯。道干代他斟上,张琏又问道:“林兄弟,今日早晨你曾否到衙?可和郑守将说起招安林凤的事吗?”道干答道:“我今日已去销假,见过郑守将,乘间进言,想代故人为曹邱。谁知这事偏偏不能成功,岂非天意吗?”
  张琏放下酒杯道:“林兄弟,你且以为有数分把握的,怎么不能成功?”
  林道乾道:“据郑守将说,各地官吏都上疏言海盗猖獗,为害闾阎的情形,朝廷已决心下旨痛剿,不再收抚。因为去年胡宗宪将军曾招安浙东某股海盗,希望他们改过立功,谁知那一股海盗没有诚意,欺骗有司,领到了军饷后,他们忽然叛变,反做向导。官军受了挫折,所以胡将军大为痛恨,下令各处加紧痛剿,不许贸然招抚。俞大猷将军也是深恶海盗的,他并不主张招安,以为狼子野心,其性难驯,故郑守将也不肯再去多事了。”
  林道干说了这话,张琏叹道:“如此说来,林凤兄弟永远没有怎样自新的机会了,他的武艺很好,人也磊落奇伟,不得已而为盗,倘得朝廷收录,不是班超、傅介子一流人物吗?”
  林道干也把着酒杯咨嗟道:“人生速遭,又有什么话可说呢?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古今同有此慨。我们侥幸有个一官半职,然而骐骥困于盐车,几时有个出头之日?不也是就此完了吗?"
  张琏听了这话,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大声说道:“林兄弟不要说得这般颓唐,古人云,老当益壮,我们年纪并不衰老,正可努力去干一番事业。上司既然不能用我们,我们不妨到海外去创造一些奇迹,倘能像虬髯公王于海外扶余,不是大快吗?”
  林道乾道:“张大哥说得是,即如此地古称南越,汉时尉佗领兵到此,自称南越王,汉朝也奈何他不得,我想与其庸庸无闻,屈居人下,还不如做个蛮夷大长,黄屋称制,反可享受一些南面之乐呢!有志者事竟成,愿和张大哥共勉。”
  张琏又说一声好,两人各敬了一杯,都觉得雄心勃勃,精神飞越在大海之外。张琏忽然又像想起一事,向林道干问道:“方才我入门时,见令妹盛装而出,手下又挑了许多礼物,究竟到哪处去的?”
  道干答道:“我有我的事,她有她的事,她是到她的寄母家里去拜寿的。”
  张琏道:“哪一家?想不到二姑娘竟有寄母!自己没有母亲的人,当然对于寄母要格外亲热了。”
  林道干点点头道:“不错,那家姓李,本来和我家素不相识,现在舍妹却与她家十分亲近,说起这事来也是很巧的。就在去年的秋间吧,重阳的前三日,我和舍妹说定要至西城外天羊山下去扫墓,因为先母的坟就在那里。舍妹便把祭扫之物隔夜预备齐全,而且雇定一艘小舟坐了前去的。谁知那天早上郑守将忽然有令召集全体将士出发揭阳剿匪,我自然不得不去,扫墓之事遂托与舍妹去办。舍妹便独自坐舟至天羊山去祭扫母茔,当她回来的时候,在贾家桥畔忽遇一舟停在河中,舟内有一个老妇正在放声痛哭,舍妹见了,好奇心生,忍不住停船问讯。舱中的老妇约有五十多岁,衣饰很是华贵,像是富家的老太太,带哭带说地告诉舍妹说,他们也是出外扫墓的,她和她独生的儿子名唤安涛的,一起扫墓归来,却不料舟至桥下,桥上突有四五个彪形大汉呼唤他们泊舟。安涛知道这伙人情势不对叫舟子快驶,但是舟方入桥洞时,上面有一个大汉早耸跳到他们船上去,从他衣襟底里嗖地掣出一柄牛耳尖刀来,高高举在手中,威吓舟子速即停舟。舟子没奈何,战战兢兢地将船泊住。桥上几个盗党也相率下船,围住安涛、舟子,要他们快快献出金银,但是他们扫墓去的,身边没有多钱。盗党询知他们家中富有,便将安涛挟走,又把李老太太头上、手上戴的金珠饰物一齐劫去,临行时且对李老太太说:‘你若要你儿子的性命不丧失,那么一等他们的信至时,立刻将金银如数送上,不许报告官厅,否则安涛便无生还之望了。’李老太太说完这话,立刻把手指着左边岸上道:‘小姐你瞧,那边田岸上远远地走着的一伙人,就是盗党,他们走得还不远呢!'舍妹虽是巾帼之流,而任侠仗义,不畏强暴,和我们须眉男子一样,所以她既知道这事,便觉得不能不管,她就对李老太太说一声:‘我都知道了,你不要哭泣,且请稍待,我就去救你家公子归来。'”
  张琏听林道干说到这里,早舞掌说道:“见义不为,无勇也,这个自是吾辈优为之事。我早知二小姐是女中丈夫,见义勇为的。”
  林道干接着又说下去道:“那时舍妹立即飞身跃上河岸,向前边一伙盗党追去。那些盗寇见背后追来的乃是一个女子,自然很藐视地不放在心上。舍妹追到他们身边,见中间有一个少年被他们反剪着双手,监视而行,便叫他们快放下李家公子。盗党不服,和舍妹动起手来,想把舍妹一起捉去。舍妹虽无兵刃在手,而盗寇的本领殊属有限,交手不上数合,早被舍妹抢得一刀,杀入他们这一群里去。于是他们才识得舍妹的厉害,惊骇退避,卒被舍妹救出李公子安涛,送回舟上。他们母子俩既深感谢,又觉惊异,一定要叩问舍妹的姓名,舍妹生平做事也从不喜欢隐瞒他人,遂将我们的姓氏、里居告诉了他们,鼓棹而回。又把这事告知我,我听了,当然也很赞同。只不知那些盗寇是什么地方的,倘然知道了,不要赶来复仇吗?”
  张琏道:“谅那些鼠辈怎敢和令兄妹较一日之长?后来他们可曾来呢?”
  林道干笑道:“盗寇果然没有来,而那个李安涛公子忽然叫人担了许多礼物,亲自到我家来拜谢舍妹相助之德,于是我们兄妹俩不得不招待他。李安涛又说他母亲很是思念舍妹,愿得一见,可否请舍妹光临他家一叙?舍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李安涛方才欢欢喜喜地告辞而去。次日,舍妹遂和我同至李家拜见李老太太,他们母子俩竭诚款待。李老太太没有女儿的,对于舍妹更是喜爱,叫舍妹常常到他们家里去盘桓,他们虽然是个世家,而待人非常恭谨。我们本少亲戚,遂和李家时常往返。舍妹常常到他们家里去吃饭,而李安涛也常来我家闲谈。记得张大哥前次到我家中来时,也曾遇见他的,但我没有代你们介绍罢了。”
  张琏听了这话,脑海中立刻浮现起一个少年儒生的影子,点点头道:“不错,有一天我走出你家门前碰见的,他曾向你问起令妹,我以为是你们的亲戚,匆匆没有问起,原来此人就是李安涛,真是个翩翩美少年。”
  林道乾道:“李安涛中过秀才,很有学问,性情也和易可亲。说也好笑,李老太太很有意于舍妹,两家欲结朱陈之好,曾在我面前微有表示,透露此意。我以为我们兄妹都是武人,恐和斯文种子配合不来,故没有说什么,这要看舍妹的意思了。”
  张琏道:“令妹既和他家十分亲近,恐怕她也有弃武就文的意思吧!”
  道干微笑道:“这个都不得而知了,可是舍妹在我面前也没有什么表示,我想这件事由她自己去做主也好。”
  张琏说声不错,林道干又道:“今年正月里舍妹去李家贺年,李老太太一定要求舍妹做她的寄女,舍妹推辞不得,遂允承了。今天是李老太太六旬寿辰,所以舍妹前去祝寿。”
  张琏道:“那么林兄弟可要去吃寿酒。”
  道乾道:“我要等到晚上前去,现在且和大哥多喝数杯。”
  于是二人开怀畅饮,又谈起魏南鲲。林道乾道:“此人忠直慷爽,是吾党健者,将来少他不得的。”
  张琏也道:“魏南鲲真够朋友,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而我遇见的都是好友,也足以自豪了。”
  说着话,连饮三大觥,微有醉意。午后,林道干又要至衙门中去办事,所以吃过饭后,张琏立即告辞。他别了林道干,正想走回红梅巷去,忽听背后有人高声唤他道:“张大哥慢走,我正要找你呢!”
  张琏听了,不由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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