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海上飓风大军忽撤 窗前利剑刺客何来
2026-01-26 20:11:4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孙天禄这个想入非非的要求,不是癞蛤蟆想食天鹅肉吗?实在他痴心恋恋于林二姑,只恨自己没有机会接近她,而李安涛不啻是他最大的情敌。现在李安涛回乡去了,他希望李安涛事机不密,被官中捉了去,那就上天保佑他自己和林二姑的姻缘有成功的希望了。然而其中最好有一个人代他在林二姑面前转达诚意,自然端赖林道干了,平常时他如何向林道干说得出口呢?所以他不顾孟浪,径向林道干开口,但乘人于危,说这种话不免带些要兵的性质。林道干觉得孙天禄有些可畏,然而此时正要用他,如何可以不答应,只得向孙天禄说道:“孙兄,你的要求当然我是可以答应的,但不知我的妹妹心里怎么样,我却不能说定。”
  孙天禄道:“只要林兄赞成代小弟撮合一下,令妹当可许诺,万一不成,我也不怪林兄的。总之要请林兄把小弟的一番诚意在令妹面前善为说辞,那就感恩不忘了。”
  林道干点点头道:“我准答应你就是,请你相助我一同杀出此重围吧!”
  孙天禄见林道干业已允诺,精神抖擞,勇气百倍,举起他手中的鸳鸯锤,对部下儿郎大声说道:“今天我们被官军围住,须破釜沉舟之志,有死无生之心,一致努力,往前冲杀。我孙天禄已拼一死,要保护林、魏二头领出险。想我们平日都以义气为重,今日临难,大家不可退缩。与其坐而待亡,受官军的围歼,何不人人誓死突围,杀开一条血路?困兽犹斗,死中求生呢!”
  众儿郎听了孙天禄的说话,又见林道干裹创立于舟首,大家热血沸腾,高声呼道:“我等愿从林头领、孙头领誓死血战!”
  林道干听了,心中稍慰,便振臂一挥。孙天禄当先率领众船杀出重围去,许占魁上来拦阻,被孙天禄奋起神勇,使开双锤,狠命猛扑。许占魁见海盗如此骁勇,只得挺枪迎战,其余众儿郎都把战船猛战,林道干也裹创苦战,儿郎们无不以一当十,被他们冲出重围。
  岳永昌赶来时,林道干已杀出重围去,只有二艘战船被官军截住,俘获过去。孙天禄和许占魁酣斗多时,一锤击中许占魁的手腕,许战魁手上受了伤,不能舞枪,把船退后。孙天禄乘机杀出重围,和林道干的船会合在一起,只得迅速退回苏婆腊岛去,不能再顾到马头岛的事了。岳永昌率官军追了一程,追赶不着,因许占魁手腕受了伤,遂回到马头岛港口来。这时,林凤得知苏婆腊岛前来助战,勇气倍增,便和邝刚、魏三虎一齐重又杀出港口,狄云阻遏不住,混战在一起。林凤见张琏一队战船被官军困在那边,立即杀上前去接应。张琏正和胡达酣战,见林凤杀来,心中大喜,就和林凤合并,反把胡达围住。恰巧岳永昌等追赶林道干等不着,回船过来。林凤、张琏见官军声势浩大,知难力敌,又不知林道干等退向何处去了,徒然牺牲部下,丧失实力,于是一齐退入港口,只把硬弩劲矢射向官军。岳永昌见海盗果然勇悍善战,未可轻侮,遂也收住战舰,并不穷追,在港口屯住。张琏等退入港中,恐防官军要杀进港来,大家都在战船上,甲裳不卸,小心防备。幸亏天色已黑,港中隐蔽尚多,又探知官军业已停住,心中稍安。张琏、林凤、魏三虎、邝刚都在一艘船上商议,他们知道魏南鲲中箭,林道干等败退,未知能否安然杀出重围去。即使幸而得脱,败残之余恐怕再没有力量来救马头岛。而马头岛的众儿郎死者甚多,伤者数也不少,补充困难,战斗力为之削弱。林凤又把受伤的送上岸去休养,郭玉辉闻得败耗,亲自预备了食粮送至船上,向他们慰劳。林凤也安慰她数语,叫她安心在岛上抚慰部属,他自己和张琏等在船上当心港口的防务。张琏只是切齿痛恨,大骂官军不已。
  且喜一夜过去,平安无事。五鼓时,海面上起了大雾,遮得白茫茫一片对面不能相见。林凤见了这大雾,心中大喜。便与张琏商议用疑兵之计,叫部下儿郎预备十数面大鼓,分开四处,只是紧擂战鼓,却不要杀出,擂了一通又一通,部下遵令,果然在四面紧紧地擂起战鼓,鼓声咚咚,真是声震江河,势崩雷电。官军听得马头岛港内鼓声大震,疑心海盗将要乘这大雾迷茫之时杀出来了。他们究竟都是客兵,主客的形势异殊,而况许占魁等前番吃过海盗的亏,此次海盗虽败而尚未大挫,是以更不敢轻视。岳永昌和许占魁商量之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得命令三军徐徐后退。因在雾中不便交战,且把乱箭放出去,免得被对方掩袭,这一退直退了七八里,不见海盗杀来,方才安心。岳永昌下令将船舶停住,徒然损失了许多箭,大雾亦渐渐消散。岳永昌对许占魁、狄云等说道:“海盗狡诡殊甚,我等又中了他们之计,料他州岛上盗党也不多,我今与诸将军冲进港口,方可犁庭扫穴。”
  胡达急欲为钱永清复仇,他颇不赞成许占魁等持重缓进,遂也攘臂说道:“我们的军力加倍于海盗,海盗业已受挫,躲在港内不敢出战,我等怕他什么?理应乘势杀进港去,一鼓破贼。虽然地理不甚熟谙,我们只要彼此接应,也无顾虑。倘然守在港外,和他们做持久之计,那么不知待到何日,他们方才粮尽力竭。何况我等远来,利在速战。军粮虽有接济,远道也很不便,彼等以逸待劳,随时可以出击。林道干等在他处也可重整他的部下,击我背后,为其犄角,我等却是师劳力竭,军心一懈,真不能战了。所以,末将主张速攻。”
  岳永昌听了胡达之言,点头说道:“胡将军之方甚合吾心,今日下午待大雾全消后,三军一齐饱餐,分为三队,进攻马头岛。务要鼓勇冒险杀入港口,不愿牺牲,昔项羽巨鹿之战,大破秦师,因他能抱破釜沉舟决心。况这些盗匪究竟不是劲旅,难道杀不过区区乌合的海盗吗?我今自领前军,胡达副之,许将军继进,今日天晚一定要把马头岛攻破。”
  许占魁、狄云龙、岳永昌如此说,自然也都奉命,在海面上部署一切,坐待雾退净尽。但是雾未退尽时,老天忽然下起雨来,风斜雨急,直向岳永昌等战船逢迎打来。官军中有熟识天时的,遂向岳永昌进言道:“天气变了,少停将有飓风吹袭,我军不可不防。”
  岳永昌闻言,自己又亲自上舵楼观察天空气象,见了天上的云雾,知道这气候果将愈趋恶劣,那么对于自己的用兵又将受到影响,不能一鼓而攻马头岛了。于是下令大小战船一齐向东边小岛边,择可安泊之处避风。大军战舰遂望东移,纷纷就海中岛屿旁抛锚泊舟。
  到了下午申时过后,果然风雨更大,那狂风怒吼不止,海中风浪大作,激起数丈,奔鲸骇蚪,夺魄惊心。幸亏他们坐的都是朦艟,兀自颠簸不已。海面上唯见白浪滔天,不见有片帆只影。那飓风刮了两日一夜,方才渐渐平静。天气晴朗,岳永昌重又点齐战船,再做进攻马头岛之计。忽然俞大猷将军派遣差官乘船前来,吩咐他们的战船即日撤退回去,拱卫省垣。一因岳永昌等攻马头岛等尚未能克日攻下,遇着飓风,放心不下;二因有探子来报,海盗骚扰浙闽,未能成功,最近从福建那里驶出许多战船,像要进犯粤垣模样。俞大猷恐兵力一寡薄,不足应付,所以檄令岳永昌等暂行停止进攻马头岛,回去防御海寇。岳永昌只得奉令将三军撤退回粤,这样却便宜了马头岛上众好汉,使他们有喘息的时间去整顿部队。
  林凤在港内鸣鼓吓退官兵后,见大雾渐退,正忧虑官军又将来攻,忽然起了飓风。林凤知道风雨大作,海面上断乎不能用兵,遂令儿郎们当心将船舶系住,谨防一切。好在战船都泊于港内,可以避免飓风袭击,他们众人一齐上岸去歇息。郭玉辉端整酒肴,款请张琏。大家讲起官军的势盛,以及岳永昌的骁勇,惦念林道干等一行人不知作何光景,是否安然退回苏婆腊岛去的。
  这时,外面飓风尚在呼呼狂吼,急雨如泻,天气大凉,都觉得十分爽快。张琏听着风声,向林凤、魏三虎等说道:“老张昨天吃了败仗,一百二十个不高兴,但愿这飓风愈刮愈大,翻江倒海地把那些官军的战船一齐覆没在大海里,免得我们动手,便是天佑老张了。”
  林凤微笑道:“他们的战船都比我们的大,他们逢到了飓风,自然也会找寻地方去避风的。张大哥诅咒他们有什么用?还是待天晴以后,我们再想妙计去击破他们的好。”
  张琏道:“可惜李安涛不在这里,否则他必能代我们运筹决算的。”
  林凤道:“你可惜李君不在,小弟却深憾赵虬也跟他去了,我们少去一员战将,不是有些吃亏吗?他和魏南鲲习练的海鲸队也没有一试其效呢!”
  张琏听了,点点头。席散后,张琏、林凤等因为战争后不免身子疲乏,遂即各自安眠。次日,飓风仍未止息,大家也没出外。第三日,风势已杀,天气转晴,张琏、林凤等仍回到船上,派出数艘小船,到港外去探察官军踪迹,但行了许多海里,不见一舰一旗,静悄悄的毫无一些儿影响。于是回至港中,报告与林凤、张琏知道。张琏大喜道:“我老张的诅咒实在是很灵验的,大约那些官兵的战舰都被大风吹回去了。”
  林凤摇摇头道:“没有这种便宜事,也许他们躲在什么地方,诱骗我们出去。”
  张琏哈哈大笑道:“大海之中一望无际,他们有许多战船,能够一齐藏在何处呢?林兄弟休要过于小心,我和你且亲自出去一看究竟,至多再厮杀一阵罢了。”
  林凤道:“也许他们改换了计策,打到苏婆腊岛去了,那么我等却不可不去接应的。”
  魏三虎说道:“官兵主要目的是马头岛,现在马头岛尚未能夺取到手,怎肯轻离?即使他们要去攻打苏婆腊岛时,他们不好分一路兵去吗?何必要丢开这里呢?”
  张琏道:“魏兄弟之言不错,我们开船出去吧!”
  于是张琏、林凤等一齐坐了战船,分为前后二队,驶出港来,向海中去窥探官兵踪迹。飓风过后,阳光晴朗,波澜不惊,远望过去,哪里有什么一卒一船?虽知官兵已像退去的样子,却猜不出是何道理。四周观探一番而回,但仍不敢懈怠,守住港口。
  又过了一天,不见动静,料想官兵必有别的事故而撤退,林凤便又派出探子到广州省城里去探听真实消息。张琏对林凤说道:“我惦念着林道干兄弟等一伙人,急于回转苏婆腊岛,谅官兵在短时期内未必前来进攻,待我先回去瞧瞧他们的情况,使我心中也可安定一些。恰巧这时苏婆腊岛上已有儿郎到马头岛来刺探消息,方知林道干等在那天杀出重围,尚能安然回去,但儿郎们受伤的却不在少数。”
  张琏、林凤闻言,心中稍安。张琏遂仍留邝刚、魏三虎二人在马头岛相助林凤防守,自率他的一队战船,别了林凤,回苏婆腊岛去了。
  那天,林道干仗着孙天禄奋勇冲杀,得从官兵重围里出死入生,带领儿郎们狼狈退至苏婆腊岛。检点部下,除张琏的一队不计外,三队儿郎轻伤者最多,重伤者次之,死的尚少。先把魏南鲲舁上岸去,孛丁等迎着,得知败耗,不免人心惊惶。林道干极力镇定,谕令部下安定毋乱,官兵绝不会来攻打苏婆腊岛的,但防守方面却要加紧。魏南鲲的伤势很重,箭头虽已拔去,神志依然昏迷,林道干十分发急。幸亏孛丁藏有一种药草,专能医治一切创伤,把来煎沸了凉过,在创口上屡屡揩洗,自能有效。又有一种药可以内服,林道干便如法给魏南鲲试过,果然灵验。饭许时,魏南鲲早已重苏。林道干方才喜悦,他自己的轻伤也用药草的水来洗拭,自然好得更容易了。又因孙天禄突围有功,当着众人面前奖励数语,又赏了力战的儿郎,自然要推孙天禄的部下得赏最多了。经过此一战役,林道干觉得孙天禄勇猛可使,武艺实在不错,急难时可供驰驱之用。晚上,又到林二姑房内探望,林二姑犯的是湿热病症,所以还没有痊愈。此时她早已闻得哥哥的败耗,心中十分气闷。林道干把兵败的经过情形详细告诉她知道,唯有把允许孙天禄要求的事暂且隐瞒不提,因为林二姑尚在病中,没有机会,不便启齿,却将孙天禄鏖战突围的事一一讲给林二姑听,称赞孙天禄的勇武,以便他日向他妹妹开口提起这件事来,容易说动他妹妹的心。林二姑自己也曾见过孙天禄的武术,所以林道干揄扬孙天禄时,她也频频颔首,表示同情。林道干觉得尚有数分希望。他的心中仍悬念于马头岛的情势,不见张琏回来,可是他一同被围在岛上吗?官兵虽然势大,谅林凤合着张琏的儿郎,总可以勉强守住了。遂又和孙天禄商议一番,预备明天派人前去探听消息,如林凤等仍被官兵围困,那么自己这里一定再要设法前去救援的。次日,刚想派人去探,忽然起了飓风,行驶不得。暗想:这飓风倒是
  天助马头岛,可阻止官军的进攻,也许可使官军丧失些船舶,所以他的心头宽慰得多。再去看看魏南鲲的伤势,已渐减轻,偃息在床,休养精神。魏南鲲谢林道干救了自己性命,林道干却因兵败而回,十分惭愧,躬自引咎,安慰数语。
  第三天,飓风已过,天色已晴,林道干遂派出几个得力儿郎到马头岛去刺探消息。林二姑病愈出房,对林道干说道:“前次我们去援马头岛,我因患病未能出战,此番探明白后,要请哥哥就重整队伍,补充军械,再去和官兵决战,自愿前驱,与岳永昌一决雌雄。”
  林道干便故意带笑说道:“妹妹,你是英雌,不甘雌伏而要雄飞的,我们若再发兵,当请妹妹和孙天禄同任前锋,骈肩作战,我看你们俩倒是一对的儿女英雄呢!”
  这句话是林道干试试他妹妹心的,林二姑听说,笑了一笑道:“孙天禄技艺很强,我虽不敢和他并论,但自知我性情高傲好胜,不甘屈服人前的,如遇岳永昌,定要苦战一百合。”
  林道干见林二姑尚没有不快的表示,所以他心里踌躇了一会儿,决定要向他妹妹试一下子。倘然林二姑能够表示同意的,那么自己在朋友面前可以不致失信,而孙天禄将来更当死心塌地地为自己所用了。他遂笑了一笑道:“我和你是亲兄妹,有几句意中的话,要征求你的同意,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二姑不知她哥哥要和她讲些什么,她是直爽的人,不喜欢吞吞吐吐,便问道:“哥哥有什么意中话,请你告诉我知道,当然我可以同意的。”
  林道乾道:“我想妹妹年纪渐渐长大,早该择一志同道合的俊杰之士为佳偶,庶几不负妹妹一身好武艺。我一向也代你物色,觉得诸子碌碌,难中雀屏之选,唯有孙天禄武艺高强,其勇力又在我之上,可说铁骨铮铮,相貌也生得魁梧而不猥琐,和魏南鲲兄是好友。相聚良久,迭经争战,和我们很能沆瀣一气。我想妹妹若和他订秦晋之好,岂不是大好姻缘?他前日在我和魏兄被围之时,全赖他一人奋力督率诸儿郎,突出重围去,方得退回岛上。当时他曾向我有一个要求,就是说他非常爱慕妹妹,要我代他在你面前转达他的诚意,以求成就。我不能失他的信,所以今天向你开口说明,你可要怪我多事吗?”
  林道干说了这话,瞧他妹妹的面色,桃靥有些微红,双目向林道干紧瞅了一下,说道:“那么哥哥可曾允许他吗?”
  林道干笑道:“我知道你的脾气,谁敢做你的主?只不过答应他代转达,允许不允许这要请妹妹自己酌定。不过我以为妹妹年纪可以择人而事,早定终身了,否则年华蹉跎,标梅兴感,似非所宜,况孙天禄这个人也还不错,妹妹以为如何?”
  林二姑冷笑一声道:“哥哥,你可谓忠于谋人而拙于为己了。如哥哥这样,自然该早日娶个嫂嫂,为嗣续之计,何以哥哥尚没娶而急急代你的妹妹许人呢?孙天禄的武艺虽精,然乘危急之时向哥哥提出这种要求来,未免使人难堪。哥哥若是要强逼我的,那么我不必多说,既然要征询我的同意,那么此事且待以后再谈吧!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如何抵御官兵,其他之事都可从缓的。由孙天禄去胡思乱想便了,我等且不要理会他。”
  林道干听林二姑这般说,便知孙天禄的希望渺茫微小,难以成功,他妹妹的心里,并不看重他的勇武,那么自己也断乎不能勉强他妹妹了。然而孙天禄的要求落了空,他心中难免不要怨望,自己怎样去安慰他呢?除非别觅美貌的女子,或可弥补他的缺憾呢。林道干既然讨了一个没趣,也就不再多说。林二姑知道她哥哥不快,但也没法,又讲了几句防守岛务的话,她就走回房去歇息了。林道干独自走至外边,他心中暗想:林二姑的性情是很倔强的,自己断乎不能强行做主,凡事急则有变,只好暂搁,对不起孙天禄了。妹妹如此意志坚决,也许她的芳心中早已别有所注,所以对于他人漠然无动,那么林二姑必然钟情于李安涛。前次安涛诈降,她自愿随护;此次安涛回潮接母,她又欲同往,我阻止了她,她就大大不快。莫非对于安涛有特别良好深切的情感,即如昔日在潮城时他们常常过从,谈笑甚欢。我起初也以为二姑怜才,想不到她竟有意青睐安涛了,这事若然估料得不错,那么妹妹以姽婳将军而偶文弱书生,未免不合呢!我瞧安涛和她的情愫也是很深的,天下之事真不可以常理推测啊!林道干正在感慨,孙天禄走了进来。林道干遂和他一同坐下,起初谈谈战事,后来孙天禄忍不住向林道干开口问道:“小弟前日冒着危险,侥幸护着道干兄和魏兄突围而出,当时自己的勇气不知从哪里来的,大约都是道干兄鼓励所致。小弟对于道干兄所许的事,常常挂在怀抱,不揣冒昧,敢向道干兄奉询,不知道干兄可曾和令妹谈起?敢请赐知。”
  林道干听孙天禄提起那件事,知道他忍不住了,但自己怎样回答他呢?不由眉峰微蹙,向孙天禄说道:“你所渴望的那事,我本很表同情,所以那时候就一口答应了你,耿耿此心,未尝忘弃,言犹在耳,安敢翻悔?但我早已说过,舍妹不比寻常女子,她的婚姻大事别人做不得主的,成不成全在她自己。刚才我已乘机代你进言,不可谓不婉转,满望你们这段姻缘可以一言而成,彼此快活也便我的心愿了讫。无如我妹妹很坚决地说,哥哥没有娶妻,妹妹何必急于配人?她对于你也不批评什么优劣好恶,亦不要提起这事。她如此一说,我倒不能逼迫她了,她的性情恐怕你也有些知道的,所以这里一时心急不来,只好稍缓再谈。不是我忘却前日的应许,孙兄弟,你须知我是我,她是她,我怎能强要她答应呢?请孙兄弟稍待一下,我总放在心上,代你多说好话,促成这事。你的武艺和勇敢,我也十分钦佩,千万请你不要灰心。古人云,欲速则不达,凡事太急也无用的,你以为如何?”
  孙天禄一团热望,万分渴念,现在一听林道干这般说,好似浇了一瓢凉水在头顶,知道自己的希望难以实现,那么前天一番激突力冲的辛苦,不是等于画饼充饥吗?心中顿时不高兴起来,淡淡地说道:“既然有这样的困难,此事也只好听其自然,也许是小弟缘悭,但我的一颗心终是系在令妹身上,未能忘情,还望林兄随时代我乘机进言,玉成其事,小弟铭感心版。”
  林道干点点头道:“当然我绝不漠视的,稍缓或可报命,请孙兄弟鉴谅。”
  此时,孙天禄也不能再逼林道干如何成全其事了,告退出来,心中异常不高兴,怅怅然若有所失,暗想:林二姑所以不能允许,无非是为了姓李的小子。前次我曾偷窥他们在月下喁喁谈心,大概彼此很有情感的了。李安涛年少翩翩,确乎斯文儒雅,鹤立鸡群,我等和他相较,自惭形秽,那厮文绉绉的,对于妇女面前很会讨好,极尽诱惑之能事,无怪林二姑爱上了他,他人都说不上了。其实李安涛只会念书,记古人的姓名,有什么本领?哪里及得上我们长枪大戟,喋血鏖兵,轰轰烈烈地干一番?林二姑是个能武的女子,不想嫁个伟丈夫,却反爱上了儒生,这岂不是出人意外的吗?唉!李安涛真是自己唯一的情敌,自己也早防到有他一层障碍的。此刻李安涛赴潮州去迎接他的老母,尚未回来,但望他到了潮州,形迹破露,被官兵觉察,把他捉去,那么他一辈子再也不能重来此地,也好使林二姑从此死了心,我的婚事方有成功的希望呢。孙天禄左思右想,因为他的希望不能达到,怨毒都结在李安涛身上,甚至恨不得李安涛死在外边,情敌的心理真是可怕呢。
  隔了一天,林道干得到探子的回报,始知张琏在马头岛和林凤等一起坚守,并未被官兵夺取。官兵受了飓风的打击,忽然收兵退去了。林道干听了,自然喜悦无限。接着,张琏也率部下回来探望,二人相见,各述败散后的状况,额手称幸。魏南鲲的伤也好了不少,在他室里休睡着。林道干陪着张琏去慰问探视,魏南鲲见了张琏,也觉宽慰,问问马头岛战后情状。张琏约略告诉了一遍,劝他好好养伤,将来可以复一箭之仇。又和孙天禄、孛丁父子等会晤一番。晚上,张琏和林道干商量岛上的事,感觉到手下儿郎尚嫌缺少,以致力量单薄,未能与官兵对抗,其势非广事招募、大加操练不为功。林道干遂主张把昔日在特里屯岛所得的黄金尽量用去劝令部下四出拉拢,劝人来归,又起造弓矢军械,以便应用,战船亦力求补充。次日,遂又出示推行。
  数日之内,果然有人纷纷前来,大都是些海上逃亡之流,以及不事生产的岛民。林道干便叫孙天禄主持此事,先将姓名籍贯登记入册,然后待自己检阅后编入队伍。他又因挂念马头岛,恐防官军再来,所以他又请张琏、孙天禄、魏南鲲戒备岛务。自己却驾舟到马头岛来和林凤相见,备述前此战况,商量以后防务。林凤派去的探子回来报告,方知此次官军撤退的内幕,这是一时的侥幸;更要防备官军再来征剿了。林道干问起黄瑞,知道仍软禁在一处,便和林凤走去访问。黄瑞也很感谢林凤等待他殷勤,态度和缓了不少,只是身为朝廷命官,业已做了败军之将,弥觉愧恿,又如何可以屈身降贼呢?
  林道干在马头岛一住数日,意欲归去,检阅新来的部伍。那时候,忽然赵虬、李安涛等伴着萧柯等来了。故友重逢,他心里如何不快活?酒席间,赵虬问起岛上的情况,林道干便将前后大战经过告诉他们听。赵虬、李安涛方才明白一切,为魏南鲲、林道干称幸。而赵虬大声嚷起来道:“官军以多取胜,何足道哉?凭岳永昌如何厉害,小弟倒要和他斗三百合呢!”
  林道干笑道:“赵兄弟休要心急,他们自有一天来的,恶战尚在后边呢!现在且不要谈这事,萧兄远来,我等应该欢叙欢叙,倘蒙萧兄不弃,还要请萧兄到苏婆腊岛去一行,和张大哥会会呢!”
  萧柯微笑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林凤又叫他夫人郭玉辉出见,提起了老英雄郭景明时,萧柯不胜唏嘘,颇有物换星移之感。郭玉辉也盈盈欲泪,追念亡父,大家喝酒谈心,各有醉意,方才散席。萧柯自有林凤代他收拾客堂,即和林道干住在一起。至于萧柯带来的眷属,以及上下人等,林凤都妥为招待。好在岛上自从张琏、林道干等迁往苏婆腊岛后,空屋甚多,足够下榻。
  萧柯在岛上一连住了两天,二林终日陪着他畅饮笑谈,极尽友朋之乐。第三天的晚上,萧柯和林凤、林道干坐在一间室里饮酒谈心,旁边没有他人,萧柯便对二林说道:“我们都是草野生死之交,好多时候,彼此分离,天涯海角,不知飘零何处,且喜今日得以把臂重晤,其乐何如?你们二位行侠仗义,小弟素所佩服,毫无闲言。今因锐身赴人之厄困,连累了自身,不容于官吏,在海岛上暂图栖身,而官军屡次派兵来征剿,逼得你们不得不动手反抗。照这样兵连祸结,终非善策,小弟有几句不中听的话,大胆向二位贤兄一说。虽然地方上那些贪官污吏是非颠倒,不能用人,以致逼得人家走上这条途径。可是国家总当你们是海盗土匪,为闾阎之害,天下后世也以为你们是啸聚海上亡命无赖之徒。谁能原谅你们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出于此呢?大丈夫在世,天生一具铜筋铁骨,理当流芳百世,给人家称赞一声,即不然,亦将投荒万里,轰轰烈烈地干一番。老死户牖已是可羞,何况弄兵潢池,自附于绿林之列呢?我的话说得过重了,二位可要见怪吗?”
  林凤听了,点点头道:“萧兄说得一些儿也不错,句句打入我的心坎,我岂好为盗哉?不得已也。自然难求人家原谅的,我常和道干兄提起这事,茫茫前途,殊为可虑。朝廷不能招安我等,我等也不愿屈居人下,为人隶使,受那些肮脏之气呢!”
  林道干也将手频频拍着自己的膝盖说道:“萧兄真是自己人,肯说这种话,此番聚众抗拒官军,实在是官军逼迫过来,为保全自己安宁计,不得已而为之。小弟的目光一向在南洋群岛,那地方的土人愚鲁无知,物产却很丰富。我们国中人近来虽也有许多前往那里经商作业,可是毫无保护,而西方的白人海舶东驶,接踵而来,兼弱攻昧,盘踞以后,加以经营。为根深蒂固之计,使后来者不能逐鹿。而我们许多华侨屈居人下,势力及不上他们,将来岂不要权力尽为所夺,难在那些地方立足吗?必须有一二雄才大略之辈,趁他们基业未定之时,往那里和他们争雄,占得一些土地。他日也使我华人有所依附,不至于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以前小弟有几个朋友往来南洋群岛经营些商业,常常向他们探问风俗,很有意思随他们前去走一遭。此番厚集人力财力,也并不想用来抵抗官军,侵犯土地,和自己人相杀,无非要他日在异域建立一番功业。此意早和林凤兄弟说过,今日承萧兄忠言劝告,借此也把小弟的心迹剖白一下。”
  萧柯听了,不由翘起一只大拇指来,啧啧称美道:“好极好极,所谓英雄之见略同,既然二位都有这样伟大的志愿,可贺可喜,小弟亟盼早日完成这事业,也愿追随左右,戮力同心。”
  林凤喜道:“能得萧兄一同努力,这是弟等之幸,萧兄曾到过南洋,既有此心,料想萧兄对于那边山川形势风俗人情已有相当的注意了。他日我辈南进,还要仰仗萧兄的指挥呢!”
  萧柯道:“倘蒙不弃,许以识途老马,自当前驱,我们此番前去菲律宾演剧,倘然那边有机可乘,一定回来报命。”
  二林闻言,不胜欣喜,谈至更深,始各归寝。次日,萧柯因日期问题,便要动身南行,连苏婆腊岛也不欲去了。二林又固留数日,方才分别,扬帆南驶,赶奔菲律宾岛去了。林道干自萧柯去后,惦念苏婆腊岛的情形,便留邝刚在此助守,他和李安涛、魏三虎乘舟回去。张琏、孙天禄等接着,见李安涛回来,很是奇异,问起缘由,方知其中情事。张琏因知李安涛的老母已化异物,空劳往返,遂安慰他数语,又恨自己不及和萧柯一见,殊为抱憾。孙天禄见李安涛回来,好似他眼中之钉。见了李安涛,恨得牙齿痒痒的,为什么他不死在海中,不死于潮城,偏偏平安归来呢?林二姑有了他在一起,自己这头婚事更是无望了。但是李安涛懵懵懂懂,哪里知道有这回事呢?李安涛既回至岛上,立刻换上孝服,来见林二姑。
  二姑见他一人回来,而又穿了孝,惊问安涛,方知寄母已在潮城因病逝世。安涛把噩耗告诉了她,潸然泪下道:“生不能侍奉晨昏,殁不能抚棺尽哀,此恨百身莫赎,不孝之罪无可辞其咎了。”
  林二姑也凄然下泪,想起李安涛母亲往日待自己的优渥情意,悲感不已。但因见李安涛十分伤悲,故强自抑制悲哀的情绪,反用话去安慰他。李安涛更是感激二姑的美意,且说:“此番回里,徒然得到了一个不祥的消息,又险些送去一命。族叔无良,一至于此,将来倘有机会,必定不肯放过他。所缺憾的自己未能到亡母墓前去祭拜一番,何以为人子之礼呢?”
  林二姑叹道:“死者不可复生,我们不必再谈吧,只要以后我们能够打起精神,好好地干一些事业,便可慰彼泉壤幽魂,而告无罪了。”
  李安涛皱着眉头说道:“这也谈何容易?我等现在亡命海外,官军屡次征剿,不肯宽放,也不来招抚。在他们目光中看,我们啸聚海岛,比于盗跖之列。一旦覆败,人家都要说孽由自作,受王师之诛,谁知道我们的苦衷呢?”
  林二姑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哥哥一向也忧虑及此。他的心思很想到南洋群岛去,为海外扶余,将来抚慰侨民,通使祖国,岂不是好?”
  李安涛道:“这个当然是另辟蹊径,无上上策。现在听说萧柯往南洋去,便是做我们的先锋,但望将来能够实现,这就是一条生路了。”
  二人谈了一刻话,方才各自走去。李安涛风木兴悲的情绪得林二姑的安慰,可以略杀哀思。然而林二姑内心的沉闷却丝毫不得释放,她自从经她的哥哥向她代孙天禄说项之后,心中老是不高兴。她是个爽快活泼的女子,心目中早已存着一个少年书生李安涛。在往日早已积有情愫,萌有爱芽,并不以李安涛文弱为非偶。她觉得赳赳武夫,虽然豪爽可取,而类多粗犷不文,桀骜难驯,没有李安涛那样的温存斯文,谈得投契,因此她很钟情于李安涛。那孙天禄虽然武艺高强,怎在她的心上呢?不过她知道孙天禄注意于她时,好似多了一重心事,这心事一时却又碍难告诉李安涛听,只得暂时闷在肚里了。林道干却忙着补充部伍的事,所以他回至岛上以后,就和孙天禄谈话,问他招罗得多少人数。孙天禄遂说:“共有二百四五十人,大半是从海南岛来的。还有一个好消息报告,就是离此七八海里附近有个小笠岛,岛上也有一伙流亡的同胞寄居在那边。其中有个首领姓戴名大荣的,本是钦州人氏,武艺甚好,慕张、林二位之名,来此求见,愿将小笠岛隶属我们,听我们的调遣。曾由张琏接见过,因张琏要待林道干回来决定,所以嘱戴大荣缓日再来相见。”
  林道干听了,欣然说道:“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了,此时我们愈多愈好,倘有扩充势力的机会,无不接受,待他再来时当抚为己有。”
  遂又和张琏商议,决定明日在大云山下检阅新来的儿郎,挑选人才,即叫孙天禄传令知照。次日,张琏、林道干、孙天禄、魏南鲲、孛丁等诸人一齐披上戎装,佩上刀剑,到大云山下新辟的校场去检阅。那边是张、林等到后会同土人们新近开辟的,也有座小小规模的演武厅。张琏、林道干等自然都立在演武厅上,原有的众儿郎排成队伍,整整齐齐地分列两旁。孙天禄便引着新来的诸健儿入场,唱过名后,林道干便吩咐众人中间谁精武艺的,可以自行上前献技,每人须于刀枪剑戟各样兵器中试舞一种,并须试射箭三支,以定优劣。二百四五十人中间精于武艺的很少,大多数的人不过身强力壮而已,所以,只有十数人自愿在场中演习武技,而在这十数人中也只有二人可称武艺娴熟。有一姓唐名翱的,他拿着一支戟,舞得甚是出色,连放三箭,皆能中鹄,而且射的是连珠箭,张琏、林道干等大为激赏。又有一个姓傅名友龙的,舞一柄开山大斧,足有七八十斤重,上下左右,斧影如飞,确是骁勇之辈,孙天禄在旁边也暗暗佩服。张琏、林道干遂挑选此二人也为头领,叫他们统领新来众儿郎,勤事操练。散开后,林道干又请唐翱、傅友龙晚间欢宴,其余众人也都有酒肉赏赐。林道干对于唐、傅二人竭意抚慰,把自己的壮志讲些给他们听,将他们当作自己弟兄一样看待。唐、傅二人自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情愿在张、林二人手下效力。
  隔了一天,戴大荣从小笠岛上来拜见林道干。林道干见戴大荣年纪不满三十岁,相貌魁梧,确乎是个南国英雄。且知他亦谙水性,能在海底潜伏数小时,又善舞刀,当然接受,许为同志,设宴款接,待以宾礼,留在岛上住宿一夜。翌日,林道干、张琏、孙天禄、魏南鲲等坐着船,都随戴大荣到小笠岛上去视察。见小笠岛形势比较苏婆腊岛峻险雄深,可惜地方太小了一些。岛上也有二三百居民,男子为多,大都是业渔的。树木田地也多,并不是个荒岛,倘然好好儿地加以经营,收获必佳。因此,林道干便留魏南鲲在岛上,相助戴大荣经营一切,训练部伍,好使自己多得一个臂助。魏南鲲欣然听命,留居在小笠岛上。张琏、林道干等仍回转苏婆腊岛,加紧训练部下,和马头岛互通声气,防备官军再来征剿。林道干等布置一切,甚是繁忙。而李安涛却是书空咄咄,萦纡郁闷,一则老母易箦,自己未能亲视含敛,不孝之罪莫大;二则遁迹荒岛,壮志未酬,前途尚不知如何归宿;三则自己和林二姑的婚姻尚是若即若离,可成可否。虽然二姑对于自己的感情很好,而中间没有一个冰上人代他们早早撮合。林道干似乎毫不注意于此,他们都是精通武艺的豪杰,未必能垂青于文人。自己碍难开口,免得万一不成,反被人家窃笑,所以,他孤单单地落在人后,言知甚寡。林道干、张琏等还以为他新遭大故,不免戚戚于心呢。唯有林二姑很关心于他,她见李安涛郁郁寡欢,很想有以慰藉数语,所以这天晚上夜膳后,便悄悄地走到李安涛睡室来。
  苏婆腊岛上人的住处十分简陋,大都是些篷帐或是倚山崖凿洞而居。林道干等来此后,曾鸠工庇材,在大云山之南造起一带房屋来。材料都是劣质的,暂庇风雨炎日之加,瓦屋小庐,桑户卷枢,然而比较土人所住的已是优胜得多了。李安涛所住的一室,是在东边将近尽头之处,在他的间壁有一间较大的,是预备马头岛上赵虬等人来此歇宿的。其他一间即新近收抚的傅友龙、唐翱的卧室,地方较为僻静。张琏、林道干、林二姑等是住在中心,而魏南鲲、孙天禄等却住在西边的。
  这天晚上,李安涛独坐灯下,正在阅览《孙吴兵法》,室门未掩,两扇木板小窗也朝外开着,尽让那凉风吹进来。李安涛披阅了数页,有些疲倦,打了两个呵欠,正要站起身子,忽然门外有一个黑影一闪,翩然走进一个人来,定睛一看,正是林二姑。不由心里一喜,连忙立起身招呼她在窗边一同坐下。林二姑向桌上的书一看,带笑说道:“安涛兄如此用功,还在这里读兵法吗?”
  安涛笑道:“独坐无聊,借书遣闷,若说研究兵法,则吾岂敢?想我虚度光阴,不学无术,厕身在众位豪杰之末,自愧无所建树,被人轻视。而况游于他乡,老母见背,更觉得吊影凄凉,徒唤奈何呢!”
  林二姑听了这话,蛾眉微蹙,说道:“我生了几天的病,也感到十分岑寂,你又新遭大故,无怪你要悲伤不能自已了。但一个人总要振作勇气,向前努力,安知将来没有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一日?以安涛兄的才学而论,绝不会埋没蓬蒿的。你说被人家轻视,但自从你前一次设计破敌之后,哪一个不钦佩你的才智无双呢?你千万不要自己颓丧。”
  安涛听了,心里十分感激,又说道:“我虽自悲遭遇,然而幸逢贤兄妹把我特别看待,殷勤可感。而寄妹又能时时加以温慰,红妆季布,举世罕觏,所以我虽为之执鞭,亦忻慕焉。不知寄妹视我这个畴零之人怎么样,我很望寄妹能鉴谅我的心,使我终身得以追随左右,那么也不负我弃家离乡、漂泊海外的一番苦心了。”
  林二姑听李安涛这样说,无异重申前言,要自己答应他。本来她仍要矜持,自从听到孙天禄向她哥哥求亲的话,心中大为不悦,也早想把自己和李安涛的姻缘妥定,以免他人觊觎,节外生枝,所以她就说道:“安涛兄的意思我都知道了,我也未尝不愿意和安涛兄始终在一起,请你宽慰一切。我虽是个粗陋不文的女子,倘蒙不弃,当然可以……”
  林二姑虽然豪爽,但说到“可以”两字,以下却说不出来了;不由低头一笑。李安涛怎样不明白伊人的心?听她已有很明显的表示,不由心花怒放,便道:“寄妹,我本是你救活的人,侥幸得以常侍左右。你是个巾帼英雄,能够不弃我这个文弱的书生,这是我千载难得的机遇,我真感谢寄妹体贴我的深情厚谊。隔一天我和令兄说了,这大事当可成功了!”
  李安涛说了这话,又向林二姑瞧瞧,见她仍低着头,一声也不响,这无异表示默许,喜不自胜,立起身来,无意中一眼瞧见木板窗外有一道光芒一闪,他不由心里奇异,忙走至门边,探首外视。见窗外黑暗里正立着一个长大的黑影,手中明晃晃地握着一柄利剑,他不觉吓了一跳,倒退数步,口中大声喊着道:“有刺客,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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