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誓死不降效负隅猛虎 决心他去做脱壳金蝉
2026-01-26 20:13:23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张琏、林道干、林凤本是海上三雄,虽然屈身草莽,可是有志天南,都不肯庸庸碌碌、老死户牖的。他们纠集健儿,盘踞海岛,无非要想做他日称王扶余。不幸毛羽未丰,根基未厚,几次三番被官军痛剿。此次俞大猷将军挟其雷霆万钧之力,大加挞伐,两面包围,以致众寡不敌,败走他方。现在张琏既已在三佛齐做了海舶之长,林道干又到尼去问鼎异邦,那么林凤又到哪里去呢?
  当苏婆腊岛被围之日,正是林凤孤军喋血之时,自顾不暇,当然没有兵力可以来救援林道干了。岳永昌奉了俞大猷将军之命,偕同许占魁、胡达二位同袍率领战船,杀奔马头岛去。他因前次出剿,未能胜利,此番和俞大猷将军分兵进剿,各攻一处,自己更宜用出全力,务求早将马头岛夺取到手,以增光荣。万一俞大猷将军已攻下了苏婆腊岛,而自己尚不能大败海盗,更有何面目再见俞将军呢?因此,他将至马头岛时,便请许占魁、胡达二人到他的大船上去商议进攻之计。许占魁也知林凤等十分厉害,进攻不易,遂想出一个诱敌之计,大家照计行事。
  林凤在岛上得知俞大猷将军雄师前来的消息,他格外小心准备,聚集战船,以图迎击。等到官军战船将近马头岛时,他命魏三虎留守港中,自和赵虬、邝刚悉起舟师,驶出港口去和官军决战。赵虬更是奋勇,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乌黑的肉来,腰下只穿了一条短裤,头上挽个椎髻,手里拿了两柄蘸金板斧,驾着一艘快艇,当先杀上。胡达挺起丈八蛇矛,赶过来和他接住酣斗。岳永昌见赵虬勇猛非常,双斧上下左右地向胡达身上进卷,好似一个疯狂的猛虎,有万夫莫当之概,他深恐胡达有失,便向左右取过鎏金锐来,催动坐下战船,望赵虬那边杀过去。赵虬一见大纛旗,便知是岳永昌来战,他就抖搂精神,丢了胡达,和岳永昌狠斗。岳永昌的鎏金锐是十分厉害的,呼呼呼地一连数锐,向赵虬猛扫,赵虬的两柄板斧尚能招架得住。林风立即舞动双戟,杀上前来,胡达便和他战住,看看斗到二十余合,胡达战不过林凤,虚晃一刀,马上退后,岳永昌也架住赵虬的板斧,喝令战船速退。官军的战船立刻如云逝水流般向后倒退,林凤以为官军果败,挥众进攻,赵虬首先追赶,林凤继进。唯邝刚领着少数的战船尚在后面,没有远离港口,忽见西边有许多帆船疾驶而来,船上并无旗帜,邝刚正觉有些奇异,吩咐部下船向前阻止,询问他们的去路。但那些船将至近处,突然一声号炮,船舱里钻出许多官兵来,刀枪剑戟,旌幡旗旄,来抢马头岛的港口。邝刚大惊,一面挥众抵御,一面叫船上鸣金,港中的魏三虎闻得消息,忙率部下八艘战船杀出接应,官军的主将乃是许占魁,飞舞长枪,指挥战船猛冲。邝刚、魏三虎识得他的厉害,死命迎战。
  此时,林凤在前面听得后边鸣金声,知有变故,急令儿郎们速退,但是赵虬已追得远了,只得令自己船上鸣金。岳永昌退走时听得后面海盗中间鸣金之声,知是许占魁袭取得手,即刻燃起三个号炮来,大小战船一齐反攻,他和胡达分左右翼向前包围。林凤退得快,没被官军围住,迅速退回港口。邝刚、魏三虎正和许占魁喋血死战,岌岌危殆之际,恰幸林凤退回。两下混战一阵,林凤见了许占魁,知自己业已中计,要紧保守港口,便分一半战船去守海港,自己舞动双戟,和许占魁狠斗。背后金鼓大震,官军的战船又已杀来,却不见赵虬的影踪,林凤的部下顿失斗志,纷纷倒退。此时林凤也约束不住,顾不得赵虬了,和邝刚、魏三虎合在一起,杀开一条血路,退入港口。许占魁见林凤退走,他取过弓箭,照准林凤头上射去,林凤听得弓弦响,把头一低,那箭恰从他的头发上擦过。林凤知道许占魁的箭术高明,留心防备,果然第二支箭跟着又到,林凤把戟一掠,当的一声,那箭便被打落水里去了。但是第三支箭又到了,林凤的身子望下一蹲,让那箭从头上穿过,却射倒了一个儿郎。
  林凤退至港内,便叫儿郎们一齐放箭,立刻箭如飞蝗,向外放射。许占魁见海盗尚不溃乱,不敢冒险杀入,只在港外列阵而待。一会儿,岳永昌、胡达等掩杀而至。岳永昌以为许占魁已取得马头岛了,谁知仍没有得手,心中大怒,遂令许占魁速速进攻,许占魁遂冒险杀入港口。林凤、邝刚、魏三虎等誓死力战,岳永昌见官军攻了一阵,不能攻入,深恐多有损伤,只得下令停止进攻,把港口封锁了再说。于是大小战船围住在港口。
  林凤苦战良久,见官军业已止攻,心里稍觉安慰。天色渐晚,叫儿郎们依然坚守勿懈,他心中惦念着赵虬,不知赵虬生死下落,忽然赵虬在水中泅上船来,胸中也受了两处创伤。林凤接着,问赵虬如何脱险归来,赵虬遂说道:“小弟当先追杀,不料官军诈败,袭我马头岛,小弟一时不能退回,反被官军困住,官军越杀越多,自己儿郎们斗志涣散。小弟虽然奋勇死斗,可是寡不敌众,冲杀不出,儿郎们死伤益发多了,小弟哪里突得出?官军见小弟死战,杀伤了他们许多人,便放乱箭,要将小弟射死。小弟没法逃出,幸亏自己擅长泅水之术,便跃入海中,极力挣扎图遁,方才逃回岛来,但是身上已受创伤了。”
  赵虬说着话,把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林凤对他说道:“赵兄弟这样狼狈,都是我的过处,我因得闻后面邝兄弟的鸣金声,知道情势不妙,自己的港口有被袭的危险,要紧赶回救援,遂顾不得赵兄弟了。且喜马头岛尚未失陷,赵兄弟也得生归,尚属不幸之幸事,现在我们兵少势弱,如何抵御官军?未知苏婆腊岛上张大哥、道干兄等可能前来救援?只恐他们也被官军包围住,自顾不暇,不能分遣儿郎们到此救援呢!”
  赵虬道:“这次小弟也太轻敌急进,以致中了官军之计,丧失许多儿郎,惭愧得很。”
  林凤道:“这也难怪你一人的,我自己也太鲁莽些,没有料到官军诈败诱敌,过去的事,悔之无及,以后我们将怎样去对付?出战呢,还是坚守不出?”
  赵虬道:“守在岛上,若被他们长围不撤,怎样可以免除患难?依小弟的主见,仍用以前安涛兄火攻计,击退他们。”
  林凤道:“火攻计是可一而不可再的,上次一则有安涛兄的假投降书,二则又得乘风纵火,所以克奏肤功。官军已吃了一次亏,岂肯再上当呢?以我之见,还不如坚守两日,再作道理。倘然张大哥等能够击退官军,他们自会来救助的,赵兄弟,你已受伤,岂能再战?请你暂住岛上,裹好伤处,休息一天吧!”
  赵虬道:“小弟吃了这个大亏,一定要报复,否则也给官军笑岛上无人了。岳永昌那厮,你们都说他本领高强,但我和他交过手,也不过如此。”
  邝刚道:“赵兄的本领好,自然对付得过,岳永昌手里的鎏金锐本是十分厉害的,换了小弟等哪里敌得过他呢?”
  林凤道:“岳永昌一人本不足畏,可是官军倚仗着人众船多,我们未免吃亏了。今晚赵兄弟且暂休息,明日待我整顿部下,再行出战便了。”
  遂送赵虬上岸去睡息。郭玉辉又预备美酒佳肴,送到船上来慰劳众儿郎。晚餐后,林凤因官军势盛,不敢上岸,和邝、魏二人督率战船,轮流巡视,且喜一夜平安过去。次日清晨,早饭后,林凤召集众儿郎在船上训话,叫他们休要胆怯,苏婆腊岛不日必有救兵前来,大家务要鼓勇向前,官军虽多,不免久持,我们必要死守这岛,休放他们杀进港来。林凤激励了一番,大家齐声答应,忽然儿郎们报称官军中有人前来下书。林凤在船上听着,不由一怔,叫左右引导上船。隔了一会儿,便见左右领进一员武弁,捧上一封书函,林凤接过,拆开信封,抽出信笺来,读着道:
  马头岛林凤、赵虬二头领均鉴:
  本将军奉俞大猷将军之命,二次进剿,原期一鼓而下,扫荡巢穴,早奏郭清摧陷之功,第念不教而诛,古人所悯,网开一面。仁政之出,尔等虽皆草莽枭雄,啸聚海岛,弄兵潢池,罔知大义,然清夜扪心,人孰无良?兔置野居,干城可选。本将军颇惜尔等勇材足智,陷身盗跖之流,一旦败亡,玉石俱焚,故于进攻尔岛之日,特做最后之警告,倘汝等能改过自新,放下屠刀,愿为本朝良民者,尽今日从速倒戈释甲,束身归降。先将黄瑞将军安送前来,则本将军当代汝等向俞大将军陈说,恕其已往之罪,听候发落,不亦美乎?倘若怙恶不悛,负隅自固,则釜底游魂,车前螳臂,必难免草薙禽猕之祸矣!又有告者,汝等党羽之
  在苏婆腊岛者,已为我俞大将军所击溃,旦夕可破,汝等之势益孤,末日已不远矣!幸毋犹豫,自始伊戚,专引劝告,余不多白。
  岳永昌手渤
  原来这是一封劝降之书,林凤自知势孤力弱,苏婆腊岛自身已濒于危,张琏、林道干等怎有余力来援救呢?自己被困于此,不是坐而待毙吗?然弟兄们都有义气,张、林二人不知存亡安危,自己岂可胆怯先降?不得不死守于此,再看形势。邝刚、魏三虎等闻得官军劝降,他们都表示誓死力战。林凤遂对那武弁大声说道:“你是岳永昌差来下书的人吗?壮士有死而已,岂肯投降?你去回报岳永昌,说我姓林的绝不散伙乞降,你们虽然兵多,何足道哉?”
  说罢,把岳永昌的书信撕作数条,掷于地下,逐退武弁,料他回去后,官军必然要加紧攻打,叫儿郎们多多预备弓矢,倘然官军进攻,我们守住港口,专候他们的战船,来一只杀一只,不得退缩,于是大家准备厮杀。赵虬闻信,裹创登舟,鼓励部下。可是港外官军尚无动静,蓦地里,岸上的郭玉辉差人来报,有人见岛后有帆船数艘在那里徘徊,像是侦探岛上的模样,莫非官军不从正面进攻,而想来岛后袭击?不可不防。林凤听说,便和赵虬立即登岸去会见了郭玉辉,详询究竟。郭玉辉遂说儿郎们在岛后海边伐木做箭,刚才瞧见,火速来报告的。遂叫人引至岛后海滩边瞭望,果见有五六艘帆船在岛后近处,慢慢地往来驶着不去,真好像向岛上窥探虚实的模样。但是所可疑的,船上并无官军的旗帜,也没有耀目的戈矛,然也许官军偃旗息鼓而来偷窥的。赵虬对林凤说道:“我们的岛后沙滩与礁石很多,难于泊船,所以我们对于官军也未加防备。据小弟所知的,只有离此稍东二百余步相近之处,那里没有明沙暗沙,可以泊一二船只,但也不能容多数的人在那边登岸的。林兄尽请放心,官军若要从岛后进攻,这是他们自趋死亡之路,我们以逸待劳,坐待他们失败,难道怕他们插翅飞上岛来不成吗?”
  林凤听了赵虬之方,较为安心,便点点头道:“赵兄弟,这岛上的地势,你比我来得熟悉,你如此说了,我当然放心。但岳永昌和许占魁勇而多智,他们一心要攻下我们的马头岛,我们既已表示不降,自然他们更要设法夺取了,我们更要小心,休被他们乘隙而入。”
  二人正说着话,海中的帆船上的人似乎也已瞧见了岛上的人影,帆船愈驶愈近,可是相距海岸二百步外就不敢更靠近了。船头上站着几个人,向这里相视了一下,有几个人便到船舱里去取出几面旗来,高高地举着,向岛上挥动不已。林凤瞧得清楚,这些旗子都是苏婆腊岛上的,莫非是苏婆腊岛派来传递消息的船只,他们因为港外有官军包围,不能入内,所以绕到后边来想法了?立刻对赵虬说道:“赵兄弟,我们倒不要疑心是官军侦察,你试看他们船上的旗帜,不是苏婆腊岛上用的吗?他们正在向这里频频挥动,明明是要和我们传递消息,大概张、林二兄派到这里来的,我们快些指示他们在海滨泊舟,以便他们上岸吧!”
  赵虬也已瞧见船上挥动旗帜,他相信林凤之言,便叫手下儿郎去取来一面旗子,一边高高举起,向空招展,一边跑向那可以泊舟之处,站定着仍是挥动。林凤也取了一面旗,同样挥舞。此时,帆船上的人也已瞧见这里岛上的指示,明白林、赵二人立的地方是安全之处,可以泊船的,五六艘大船果然鱼贯而来。林凤、赵虬见了,暗暗欢喜,仍是不停地挥动,帆船靠近海滨时,纷纷下帆。有许多人都拥立到船头上来,果见其中有几个都是苏婆腊岛上来的,本是魏南鲲手下的渔户,也是从这里分过去的。林凤、赵虬更是放心,帆船既已泊住,但距离海岸还远,帆船上的人放下很长的跳板,搭到沙石滩上,一个个涉水而登。林凤一眼忽见萧柯也在其中,不由喜出望外,高声大呼道:“萧兄,你怎么到此?好极了。”
  萧柯伸手挥着,走上岸来,背后跟着的都是他同行之人。林凤很快地走过去,和萧柯握手相见,不胜惊异,以为萧柯到了苏婆腊岛,由岛上伴送他们到此的,便问张大哥和道干兄如何不来,苏婆腊岛已解围了吗。萧柯摇摇头道:“这个小弟却不知,请林兄问那些岛上人吧!”
  林凤听了,又是一怔,于是萧柯又说道:“小弟此番从菲律宾驾舟归航,中途忽然遇见苏婆腊岛上的几艘海船,要向我舟行劫。小弟出舱抵抗时,恰遇见那几个儿郎,我虽然不和他们相识,而他们却认得我的,因此大家没有动手。问询之下,始知他们是从苏婆腊岛溃败下来的。”
  萧柯说到这里,林凤依然不明白,口里只说怎的怎的,一个儿郎在旁插口说道:“此次官兵来攻我岛,我们本随张头领所率的第一队作战的,林头领率的是第二队,在后面接应,怎奈官军船多势大,把我们的第一队截断数起,首尾不能相顾,张头领虽然放信炮呼援,而不见林头领来相助。被围多时,死伤大半,我等跟着张头领殊死突围而出,但又和张头领相失。我等虽欲退归苏婆腊岛,又闻官军已将我们的岛围住,那么我们区区数艘战船,杀回岛去也是无用,所以徘徊海上,一时尚没计较。恰巧遇见从南洋驶来的海船,以为必是客商们饱载而归,遂不顾岛上孤客不劫的禁令,上前拦劫,无非想得些油水,可以别处远扬,哪里知道又逢见林头领的好友,在这里马头岛上见过的,怎敢得罪英豪?所以和众弟兄说了,大家住手,这是很惭愧的,请林头领恕宥孟浪之罪。”
  林凤听了,皱着双眉说道:“哎哟!照你的说话,张大哥生死存亡也不可知,而苏婆腊岛也是岌岌可危了。”
  萧柯接着说道:“不错,据情推测是十分可虑的,所以小弟得到消息,便叫他们同来此地探问林兄。果然这里也被官军围住了,我们远远望见官军的战船,便不敢向前行驶,恐被官军瞧见,反为不妙。我惦念着林兄,心里异常焦灼,不得其路而入,听儿郎们说岛后尚无官军,因此迂道驶到岛后来,然而看到海滩边都是暗沙明沙,礁石错列,海岸峻险,绝少可以泊舟之处。正徘徊间,小弟在船头上用着西人所制的望远镜,察见岛上有人注视我们的行动,我遂料到你们已发现我们的海舶了,心中一半喜,一半忧,喜的是彼此相见,忧的是恐防你们误会,遂叫儿郎们即用苏婆腊岛上的旗帜向这里挥动,侥幸林兄等已察觉是自家人,而指点我们泊舟之处了。现在岛上情形谅必十分紧张,你们能够敌得住官军吗?”
  林凤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要请萧兄到寨中去坐了细谈,便可知晓。萧兄此来可携宝眷?”萧柯点点头道:“当然同来同去,但现在可以留在船上,不必上岸,且先让小弟跟林兄去坐谈一会儿。”
  林凤说声好,遂叫儿郎们招待船上的人去休息,他自和赵虬陪着萧柯回到寨中去坐。左右献上香茗和水果,林凤便把自己作战不利,官军劝降,以及誓率儿郎同为玉碎的事细细告诉一遍。萧柯听了,便对林凤说道:“林兄现在既被官军围困,濒于危殆,按理小弟自当相助,但官军之势盛大,小弟又无部众,虽有薄技,无所施用,解不得马头岛的重围。”
  林凤和赵虬听了,面面相觑,默然无语。赵虬忍不住刚要开口,萧柯早接着说道:“但小弟此来本有意思要劝林兄离开这里,一同到菲律宾去,别有企图,以践前约的。林兄与其冒着危险在此死守孤岛,独力难支,终将失败,何不留下有用之身,和小弟一同往菲律宾去别创一番伟业?”
  林凤叹道:“小弟何尝没有此意?前番经萧兄和我说了,我与道干兄等久想往南洋一行,别辟新天地,所以萧兄去时,小弟重重拜托。现在萧兄既已重来,自当随行,只是小弟如何轻易弃了马头岛而去?况且小弟和张大哥、道干兄向心聚义,纵横海上,今当急难之际,小弟又怎能不先和他们二位商量定了,然后一同登程呢?最好能把官军击退,方可和张、林二兄从长计议,同赴南洋。”
  赵虬说道:“那么我们还须和官军拼死一战,冲出重围,到苏婆腊岛去救援张、林二兄,方可合在一起。”
  萧柯道:“方才二位没有听得苏婆腊岛的儿郎报称张大哥已不知生死存亡吗?现在苏婆腊岛恐怕林道干兄一人也守不住了。这里的力量并不雄厚,港外官军众多,他们如何肯让我们安然通过呢?倘然冲杀出去,一定又要吃亏,被他们截击一番的。”
  赵虬睁圆了双目,大声说道:“请问萧兄,我等若不冲杀出去,难道可以飞过他们的头顶吗?”
  萧柯笑道:“赵兄,你莫心急,你想我们怎样来的?既然岛后有这一条出路,你们何不便从那边悄悄出走呢?”
  林凤点点头道:“萧兄说得不错,我们还是用金蝉脱壳之计,瞒过官军的耳目,离开这个孤岛吧!”
  赵虬道:“林兄何谓金蝉脱壳之计,我们要不要和官军一战?”
  林凤道:“我们若要和官军战时,真如萧兄所说很不容易突而走的,所谓金蝉脱壳之计,就是我们要照着萧兄的指点,从岛后这条路悄悄出走,表面仍要镇静,不可给官军知道一点半点的消息。”
  赵虬道:“那么我们这许多船只怎样驶出去呢?”
  林凤道:“我们可以挑选较大的船舶,叫儿郎们搬运上岸,再运到岛后去,一一放下海去。然后我们坐了船,暗暗地丢下这孤岛,一走了事。留下少数的小战船在港口虚张声势,休给他们窥破,使他们不能拦截,这就唤作金蝉脱壳,不让官军知道的,只是我们麻烦些罢了。我想今夜官军不致进攻,即使他们要动手夺取这岛,也要在明天早晨。我们可尽力在今夜设法离去这马头岛,让他们扑个空,众弟兄不致吃亏。”
  萧柯点头道:“此事宜速不宜迟,今夜林兄等必须完全离开这岛。”
  林凤道:“小弟已决定跟随萧兄走了,谅赵兄与邝、魏诸兄也以为然的。我今即请邝、魏二人前来说个明白。”
  于是林凤便差人请邝刚、魏三虎上岸来,一齐和萧柯相见,且将自己的主意告诉二人听。二人本来没有什么主张,林凤、赵虬二头领既然不愿再和官军血战而要弃岛远扬,他们也只有唯林凤的马首是瞻,遂都表示愿意。林凤大喜,立即叫厨下预备午餐,请萧柯等用饭,因为时候已是不早,各人肚里恐要饿了。这次不比从前,一顿午餐草草用过。林凤先和自己的夫人郭玉辉说明了,叫她快将金银细软收拾收拾,因为岛上还留下不少黄金呢。林凤又去召集许多心腹的儿郎上岸来训话,把自己远征南洋,别作远图的想法告诉他们,要他们同心戮力,到异城去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众儿郎本在此间身处危险,无可奈何,现在听说头领叫他们同到南洋去,岂有不肯乐从之理?大家齐声欢呼,愿随林头领不论到什么地方去,生死弗渝。林凤见众意一致,更是安心,遂命儿郎们从速把大帆船一一吊运上岸,顺着次序运至岛后,至于许多有损坏的较小的战船,仍留在港内,遍插旌旗,迎港排列,不要给官军瞧出破绽。儿郎们得令,各自奋力,将所有的战船从港中吊运上岸,一一搬至岛后听令,到天晚时已将次运毕。林凤又命众人饱餐一顿,将船上储藏着的兵器粮食一起运到后岛,须要带着走的,将来大有用处。
  这时,天色虽黑,而明月东升,月光下百步见人,正好出走。林凤临行时,又吩咐儿郎将禁守着的黄瑞将军好好儿带下船中,一同离去。邝刚道:“此人拘留多时,至今不降,可见其心不能倾向于我,何不杀却以绝后患?”
  林凤微笑道:“黄瑞武艺高强,是个好男儿,我总不忍把他处死。现在带他远走,使他欲归不得,将来必有相助我们之处,只要我们把诚心待他,所谓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你们请拭目以待吧!”
  邝刚听林凤意志坚决,也就不再多说了,儿郎们将船运毕,便来禀命。林凤遂检点儿郎,分配各船,连苏婆腊岛的船和儿郎共计有三十艘海舶、三百多名健儿。林凤先让萧柯带来的戏班中人坐了他们的来船先行,然后把一艘一艘的海舶搬运下水,每一船放下海边,每一队儿郎跟着上船。林凤虽然这样行使金蝉脱壳之计,心里仍不免有些惴惴,恐怕被官兵知道了,或是突然进攻,或是中途截击,都是很危险的。他请萧柯的戏班里人当先引路,而叫赵虬率战船八艘,保护着同行。他和萧柯以及妻子郭玉辉,带同明将黄瑞等,监着船上财物辎重,率领战船十二艘,居中策应前后,而命邝刚、魏三虎率战船十艘压后。在四更以后,一行战船已完全驶离马头岛,悄悄地向前急行。晨光熹微时,林凤等已离开马头岛二十多里了,回望马头岛,只有一小点儿影踪,且喜官兵没有觉察,故未追赶。料想官兵稍缓察破真相,攻入港内时,岳永昌等一定要大大失望。然而自己和这马头岛栖身多时,一旦抛弃,心中不免也大有感叹。萧柯在舟中见林凤只是低着头思想,他也知道林凤的心事,便对林凤说道:“我等天涯漂泊,到处为家,既不能得志于国内,还不如凭着自己的力量和胆子到海外去干他一番,也不负天生七尺之躯。小弟所到的菲律宾群岛,那边土地肥沃,物产繁富,闽粤两省都及不上,林兄弃了这区区小岛,将来所得的有千百倍于今日,林兄何必不乐呢?况且小弟此来,便是因为那边西班牙国的总督黎牙石比新近故世,换了一个名唤捞力撒里的代做总督。但那厮荒淫酒色,勇而无谋,放纵部下虐待华侨,华侨对着他重足而立,侧目而视,心里暗暗怨恨,土人也是对他毫无好感,所以这个机会很有利于我们的。我们此去,倘能把他驱走,虬髯第二,不足为也。他日上表明廷,和祖国联络,明廷也必能宽恕林兄等已往之咎,而册封为海外国王。那时,我们华人不是有了出头之日吗?”
  林凤点点头道:“陈萧兄指示一切,甚为感谢,我们将来富贵同享,生死共之,小弟处处都要萧兄相助的。今日我们离开马头岛这个丛尔之地,当然不见得过于留恋。可是小弟想起和张琏、林道干等同在这里称霸海岛,自以为可以长相与共,前程远大,怎知道今天张大哥生死莫卜,而道干兄困守在苏婆腊岛,非常危险,小弟虽幸得萧兄的启示,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悄悄离开了马头岛,没有断送性命在官兵手里,然而想到苏婆腊岛的众弟兄,心中未能忘情。倘然不去顾及,自己就往南洋,那么以前小弟和道干兄也曾有约,我何忍在患难的当儿丢开了他,独自一走呢?若然我要去苏婆腊岛解围,援助他们击退官兵,然后一同整装南行,却又恐自己兵力寡薄,有心无力,不能解苏婆腊岛之围,反而断送自己的儿郎,所以心里很为踌躇,不识萧兄何以教我?”
  萧柯听了林凤的话,不由也紧锁双眉,慨然答道:“俞大猷将军用兵如神,一向有名的,恐怕苏婆腊岛朝晚要告陷落,道干兄是机警之人,也许他自有脱身之计,倘然他能逃出重围的话,那么他也一定要赶向南洋去的,我们此时顾不得他了,须防围攻马头岛的官军进扑了个空,迟早必然要来追我们的。我们若去和攻打苏婆腊岛的大队官兵鏖战,那么他们必要掩袭我们的后路,我们腹背受敌,岂有幸胜之理?毒蛇螫手,壮士断腕,林兄今日要谋前程,不能顾到苏婆腊岛的安危了。”
  萧柯这番说话是凭理智来判断的,但是林凤究竟是个有义气重感情的好男儿,要他舍弃自己弟兄,自觅生路,这是他心中万分不愿意之事,所以他仍是有些为难的模样。萧柯见他如此,便又说道:“既然林兄一定舍不得苏婆腊岛众弟兄,义重如山,小弟也不敢过于勉强,但为慎重计,我们的战船不如速速趋向前面,找得一个隐僻的小岛,暂且停泊。一边派出弟兄们坐了船前去苏婆腊岛附近探听,倘若有机可乘,我们不妨想法通一消息与道干兄,叫他如何设计遁逃,和我们会合一起,同赴南洋,也是最好的事。总之,这是要见机而行的,林兄以为如何?”
  萧柯说了,林凤以为这未尝不是没办法中的一个较妥的办法,遂说道:“萧兄之言甚是,我们快去寻找了停泊之处,然后可以遣人前去探听。”
  立即传令到后队,叫赵虬等留心寻找隐僻的小岛,以便泊舟,赵虬问明白彼意,只得遵命。又驶了十多里海程,前面将近苏婆腊岛了,赵虬怕给官兵瞧见,忙令儿郎们向西绕道而行。远望前面有几个小岛,但是形势并不隐蔽,赵虬以为不妥。过了小岛,又瞧见远处有一孤岛,地势较为偏僻,赵虬便叫儿郎们对着这小岛驶近去。到了那边,见岛上只有少数渔民住在那里,正好泊舟,岛上渔民见了赵虬等许多战船,疑心海盗来了,一齐惊惧,躲藏着不敢出见。赵虬将舟一字儿泊住,一边叫儿郎们通报林凤,一边领着几个儿郎上岸去。瞧见三四个渔民在林子里探头探脑,赵虬喝一声:“你们快出来和我们相见,休要鬼鬼祟祟地躲避,恼怒了你家赵爷时,管叫一斧头一个,把你们的脑袋都砍掉。”渔民见赵虬模样凶猛,手里挟着双斧,说话又是这样厉害,真和盗匪无异,更吓得不敢出来了。赵虬如何忍耐得住?早一个箭步跳进林中,伸手抓住一个渔民,拖出林来。那渔民吓得跪在地上,喊叫大王饶命。赵虬哈哈笑道:“你不要害怕,我们此来是暂借你们岛边寄泊船只,并非是来行劫的,绝不伤害你的性命,不要乱喊什么大王不大王,你且告诉我,这岛唤作什么?可有官兵到过?”
  渔民听赵虬这样一说,心中稍安,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们所居的小岛名为榕岛,因为岛上很多榕树。这是个偏僻贫苦的地方,岛上没有什么出产,只有我们十数家渔民住在这里,靠着捕鱼为
  活。平常时候罕有人来,我们也没有瞧见什么官兵。只在前数天,我们出去捕鱼的时候,曾瞭见远处有大队官兵驶过,其他不知,还请大王饶命。”
  赵虬把手一放,笑了一声道:“叫你不要称什么大王,休要胡说乱道,你们今天都须留在岛上不许出去,我们有许多船要在这里借泊一天。明日便要离去的,绝不伤害你们岛上的人民,但若有人敢私自出去泄露半点儿风声时,立刻就要杀尽你们这些人家,莫谓言之不预,你快去告诉他们吧!”
  渔民连声答应,又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立起身,很快地跑去。赵虬又向四周看了一下,果然十分荒凉,除了张幕成荫的榕树,没有什么四围风景可观,遂回至海边。林凤和萧柯等船也已到临,赵虬下船去报告,跟着邝、魏二人所率的船亦至,战舰相接,气象森严。岛上渔民虽经赵虬说过绝不伤害他们,但见了这许多战船、许多健儿,禁不住心惊胆战,怀着一肚皮鬼胎,好似老鼠躲在穴里,不敢出来窥探。赵虬和林凤讲明以后,大家上岸去,在绿树下席地而坐,商议探明苏婆腊岛消息之事。赵虬自告奋勇,扮着渔夫前去,林凤点头道:“小弟也知此事非赵兄不可,赵兄精通水性,熟谙航路,必可胜任愉快,为了道干兄面上,自然必要劳驾了。”
  赵虬给林凤奖励数语,更觉高兴。他要带着四名儿郎同去,便向这里岛上的渔民借了渔人的蓑笠网罟,驾着岛上的一艘渔舟,带着干粮,立刻扬帆而去。赵虬去后,萧柯笑嘻嘻地对林凤说道:“赵虬兄真是个有血性的男子,又是骁勇绝伦,此去南洋大有用他之处呢!”
  林凤道:“不错!这人很够朋友,小弟和他萍水相逢,一同在马头岛草创霸业,他很帮我忙的,可惜现在被逼着把辛苦经营的马头岛抛弃了。赵虬所率的一队,大都是他训练的健儿,通水性的很多,但前天和官兵大战时,我们不幸中了官兵诱敌之计,赵兄的第一队不及撤退,全军覆没,赵兄一人单身受了伤逃回来的。其他战船散失的散失,被掠的被掠,不能回归,料他们倘然逃在外面,必以为马头岛已被官军攻破,小弟生命危险了。这倒亏得邝、魏二兄力挡一阵,设被许占魁抄着后路,那么恐萧兄来时,小弟等真的一败而不可收拾,难与萧兄见面了。赵虬兄又曾和魏南鲲兄练过海鲸队,惜未及用来和官军对抗,这也是我们的失策。现在那些儿郎们被官军掠去的,当然要做阶下之囚,而有些流亡在外的,倘然道干兄那边又去不得,必然如飞絮般四散去了。”
  林凤说到这里,深深太息。林凤惋惜部下,也因为这些健儿很不容易聚集的,哪里知道有几艘船上的儿郎已和魏南鲲相遇,并在一起,仍在林道干部下,同奔脖尼去呢。
  林凤等在岛上埋锅造饭,饱餐一顿后,因昨晚匆促之间未及多取淡水,故又令儿郎们在榕岛上多取淡水,贮藏在船上尽用。令邝刚率二十多名儿郎驻在岛上,监守渔民的行动,他和萧柯等仍回至船上,等候赵虬回音。
  将近天晚时,赵虬的渔舟回来了,到林凤船上来报命。林凤见赵虬的脸色很不好看,估料及没有好消息了,遂问赵虬此行如何,赵虬叹口气,又摇摇头道:“这也是天数使然,合该我们众弟兄要分散的了。当小弟把船驶回苏婆腊岛去时,见前面有一队战船正向那边行驶,小弟下了渔网,徘徊附近。见那战船上的旗帜有‘岳’字模样,知是岳永昌的战船,必是他们取了马头岛,识破我们金蝉脱壳的行径,故去俞大猷将军那里去报告一切了,因此心里更代苏婆腊岛担忧,遂把自己的渔船渐渐驶近去。约莫又过了炊熟五斗米时,忽逢一小队官军的巡逻船驶来,见了我们的渔船,立即将我们围住,问我们可曾瞧见苏婆腊岛逃窜的盗船,小弟假装不知,说我等都是良民,不识盗寇,反问他们海盗在哪里。官军遂说:‘你们还不知,我们是官军来剿苏婆腊岛海盗的,现在苏婆腊岛已被官军用计攻破,海盗林道干、张琏等都被逃走,岛上也有逸出的盗舟,所以俞大将军派出各队战船,四面游弋,都望侦得海盗去处,以便追剿。你们敢在此间捕鱼,真是不知利害,快快回去,免被殃及。’至是,小弟方知苏婆腊岛业已失陷,林兄道干亦已他遁,那么我们须早走,免得逗留在此,被官军侦知,反为不妙。所以,等候官军离开时,小弟立即驾舟归来,报告这个不幸的消息与林兄知晓。”
  林凤叹道:“同是有家归不得,官军也逼人太甚了,大概道干兄既已败走,也不会上马头岛去的,十有八九早往南洋去了,我们若逗留不走,说不定官军就要追来,还不如准赶,快随萧柯兄到南洋去吧!”
  遂又安慰赵虬数语,赵虬因苏婆腊岛失陷,更使他心上愤怒不已,恨不得独自挺着双斧去找俞大猷将军鏖斗三百合。邝、魏二人也觉得异常没趣,他们本是追随张琏的,现在张琏的下落尚不知道,只得随着林凤往南洋去了。林凤见天色近晚,又叫众人预备晚餐,以便饱食,夜间派邝、魏二人轮流着巡逻,以防官军万一来袭击。次日,林凤遂与萧柯督率部下,离了榕岛,一齐向南洋出发。在舟中特地和萧柯、赵虬等人请出黄瑞,陪他饮酒,介绍他和萧柯相识,且把自己到南洋去的志愿告诉他听,并劝他消除前嫌,一同相助,从此弃却海盗生涯,去争霸异国。黄瑞本不明白林凤等要带他到什么地方去,自己业已落在人家手里,挣扎不得,生死置之度外。以前林凤曾向自己劝过数次,决意不肯跟人家做这种椎埋剽劫的生活,今番林凤却又劝自己同往南洋,和西班牙人争夺天下,已走在半途了,自己若再不答应他时,也不能重返祖国了,所以,他低着头默然无语。萧柯在旁,也用话劝他不要坚执,务求同心协力,共图伟业。黄瑞见他们态度诚恳,言行义气,心中不由也为感动,于是他对林凤、萧柯等说道:“败军之将,本不欲苟活人世,早拼一死,以报朝廷,多蒙林头领等待遇优渥,私心感幸,但要叫黄某为盗,那是宁死不从的。现在诸位既已立志远赴南洋,猥蒙不弃,要我相随,我黄某自当乐从。”
  林凤听黄瑞已有允意,不由大喜,又说道:“黄将军许同戮力,使我们多得一臂助,不胜感激,但请黄将军勿再称我头领,因我此后已决心不干这种海盗生涯了。”
  黄瑞微笑道:“此言甚是,我等此去同辟新天地,那么请诸位也不要再称我将军了。”
  大家都表赞成,欢饮多时,方才散席。林凤因为黄瑞业已回心转意,肯和他们一起去,心里比较高兴一些,萧柯又讲些南洋的风土人情给众人听。一行人日夜趱程,赶奔菲律宾岛而去。当林凤等将至菲岛时,林道干等却已在悖尼登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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