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毒蛇胡虐倩女离魂 邻使慰情异邦入赘
2026-01-26 20:15:40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林道干把窦梨银公主为饵,设下埋伏,诱引林二姑中计。果然林二姑一心要擒窦梨银公主,不揣虚实,鲁莽轻进。等到她追入林中时,公主的香车早已从小径上逃去,另换了一辆假的,哄骗二姑追进谷中去,截断后路,促使二姑投降。至于留在林外的陆海龙方在守候瞭望,忽然唐翱又从林子里杀了出来,弄得他不明不白,只得挥众抵御。背后鼓声大震,邱默林引着一队蛮兵又掩杀上来。陆海龙两面受敌,又不见林二姑,心里格外慌张,早被唐翱一箭射下马来,乱兵踢死,手下儿郎一齐覆没。林道干却在山壁上寻找二姑,希望她气势稍戢,能够软化,所以对她说了几句话,哪里知道二姑倔强到底,不肯服从她的哥哥,竟缢死在猴枣树下呢?
  林道干等候良久,不见二姑动静,遂指挥儿郎将木石搬开,自己和唐翱等入谷去找寻二姑,一见林二姑的死尸挂在树枝上,大吃一惊,连忙把她解下,但是四肢已冰,芳魂渺渺,已是不能复生了。林道干兄妹之情不能无动,抚尸大哭,只得命人舁着尸体,回海霞城去。
  原来,林道干早已派定魏南鲲、梭伦率领四百名儿郎,伏在近处,等林二姑追赶窦梨银公主的香车时他们便直攻城垣,扬言林二姑已被生擒,散乱城中的军心。戴大荣虽然坚守不退,可是部下军心已懈,守御不力,魏南鲲已乘势杀上城头,戴大荣手舞大刀和魏南鲲作死战,果然勇猛,魏南鲲一心要想擒住他,好劝他归降。此时城门已被魏南鲲部下斩开,众人一拥而进,立刻克复了海霞。林二姑的部下死的死,降的降,散去了不少,戴大荣在城头苦战,一看四面都是林道干的儿郎,将他密密围住,自己人差不多没有了,知道不免。魏南鲲对他说道:“我看你还是好好地归降吧,我们本来都是自己人,何必要同室操戈?他们兄妹俩为了一些嫌隙,彼此误会,以致引起这场不祥的战争。以我看来,还是罢得的,你就是战死,也不算忠义啊!”
  戴大荣听了这话,心里动了一动,于是他不再死战了,放下大刀,随着魏南鲲去,剩余的部下也就一起归降。魏南鲲遂出示安慰人民,且派人传达消息,迎接林道干入城。林道干一则以喜,一则以悲,收集部队,开拔入城,所可憾的是他妹妹已魂归地府,再不能一同在异域干事业了,这是他最痛心的事。他实在想不到会有如此的结果,且使他想起当年同患难的张琏、林凤等众人,自从在苏婆腊岛战败分散后,彼此分居一方,不知何时可得聚首,现在心腹之交只有魏南鲲一人在此了。所以他虽然凯旋回来,而一毫没有快乐,反充满着感伤的情绪。窦梨银公主依然柔情似蜜,言笑尽欢,哪里体会到林道干内心的郁悒呢?他把守城之责托给魏南鲲,仍叫唐翱去守五云山,自己却购置最好的上等棺木,把林二姑遗体丰盛收殓,便葬在海霞城外李安涛的墓上,符合着生则同室,死则同穴之意,又因自己不工文字,便在许多华侨中间觅得一位较能为文的士人,撰一碑志,建立在墓上,纪念他的妹妹,可惜那里的华侨大都是工商界,那学术稍深的人实在难得。林道干的部下又都是武夫,所以这篇文章也写得不甚高明了。
  林道干既葬二姑,当在魏南鲲面前深自懊悔。魏南鲲只得用话解劝,希望他不要因此灰心,仍当打叠起精神,达到南来的目的。遂又将部下重行编勒,林二姑驶来的一部分船只,在这时当然都并归林道干了。魏南鲲助着他操练水陆二军,预备乘隙而动,扩充土地。脖尼国王常有信使往来,待道干非常和好而优渥,且看在窦梨银公主面上,这方面是不能觊觎的了。暹罗和东蛮牛两国土地肥沃,人民殷富,最是他们认为拓殖的良好所在,而且暹罗的华侨甚多,经济上更可得到助力。上一次林道干出兵援暹,表面上虽然是应许尼国王之请,仗义救助邻国,然当林道干出师之际,孙天禄曾和道干秘密谈过,很想助了暹罗,灭却东蛮牛。自己兵威远播后,便向暹罗国王要求割予东蛮牛的一半土地,等到势力侵入东蛮牛后,再并吞全国,进窥暹罗,倘然暹罗能为己有时,脖尼也入掌握,马来半岛不足平了。林道干当然也赞成此议,他人都不知道的,只望得胜东蛮牛后,进行他们的计划。所以林道干更是信任孙天禄,倚之如左右手,虽然知道他是暗杀他妹夫李安涛的凶手,二姑与他不共戴天的,而他为了事业的发展,不得不倚之如左右手了。谁知事与愿违,偏有出人意外的,就是他们进兵暹境时,忽然林二姑来代夫复仇,夺取了海霞。孙天禄回师,被歼于林二姑之后,以致林道干失去一臂膀,且有了心腹之忧,急于先要解决海霞之事,遂未能按照已定计划去进行,而失去一大好机会。这事只有林道干知道,因为孙天禄已死,他人没有知情的。后来林道干和魏南鲲谈及此事,未尝不扼腕痛惜呢,所以他们只好慢慢地再找机会了。那窦梨银公主自从眼见林道干和他同胞妹妹相交以后,二姑中伏,林内自刭以后,她知道林道干待她很好,不肯偏听他妹妹离间的说话,现在二姑已死,她更是无忧了。每日向林道干灌输热情,殷勤献媚,把林道干沉浸在温柔乡里,消磨他的壮志,连林道干自己也不知道,唯有魏南鲲、唐翱等却不以为然。然而又有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来了。
  在马来半岛诸国,因为地处热带之故,产生的蛇类比较任何地方来得多。那地方时时有雨,草木繁茂,处处尤多池沼河流,以及泽地沮洳。那些在古时候曾横霸世界的爬虫类,在近时代温带寒带诸地都是非常衰落了,但是热带的国家中,这种爬形动物却还占据动物界相当的地位。大形的有蜥蜴类的鳄鱼,小形的蜥蜴和蛇类是很普遍地分布在陆上水上和树上,甚至生活的场所和人类是随时接触着的。而大家对于蛇的一种东西,一向是害怕在心头,自然地感觉都是非常憎恶的。当然这是因为有种蛇类的形状都是非常丑恶而可怖的,而且有许多毒蛇,人类一经被它噬咬,毒质输入血内,立刻就有生命之虞的。唯有当地土人,司空见惯,仗着他们的视觉、听觉灵敏,有种种避免的方法,因之稍可减少死亡率,但是华人却不然了。
  林道干等虽是粤人,那边也常有蛇虫,可是怎及得淳尼地方的多?所以林道干等初来时,大家都怕蛇咬,惴惴地警戒着,后来也渐渐惯了。在海霞很多沼泽,水蛇的分布是到处皆是的,森林中间毒蛇到处蔓生。有种眼镜蛇,形式不同,也有很美丽的,繁殖最多,把那地方弄得没有一片干净土。那些眼镜蛇一捕食老鼠,往往由鼠洞中钻进砖墙屋内来侵害人类,且那些眼镜蛇常会从草盖的屋顶上掉到人家蚊帐上面,扰乱人家的睡梦。但暹罗和尼诸国的人民,受着印度婆罗门教的影响极深,所以民间对于蛇的崇拜也是很深,凡是给蛇咬死的,人家都要说他信心不坚固,鬼神谴责,天降祸殃,假手于蛇的。有些眼镜蛇一名土勺蛇,因为它抬头吐气之时,蛇颈忽然扁如饭勺,往往呼气怒嘶。而眼镜蛇中最厉害的,要算喷毒眼镜蛇。它的形态虽仍与眼镜蛇相同,但它能向进攻它的人或动物喷出毒液和毒气,射远能达三公尺,并能瞄准喷射在进攻它的动物眼中,使眼睛受毒,而昏眩发热,红肿作痛,视线一时亦不清楚,宛如现代战争中用的催泪弹。眼睛受过毒液后,便有盲目的可能,但性命不至于死的,比较毒牙噬咬还轻了。眼镜蛇而外,还有种响尾蛇,也是非常之毒的。头颅顶上有棕色斑纹,作箭头形,能做远距离的跳跃,使人类和动物猝然间不及躲避。
  林道干到了南洋,对于这两种蛇最是害怕。一天晚上,他正和窦梨银公主坐在庭中纳凉,尚未安睡,他把中国的故事讲给她听。窦梨银公主是和他相对而坐的,林道干正讲得出神,窦梨银公主突然向林道干的背后一望,不由跳起来说道:“你快快闪避,在你背后一株棕树上有一条眼镜蛇正要来咬你呢!”
  林道干一听“眼镜蛇”三字,吓了一跳,慌忙跳起身子,掩在窦梨银公主身前,要想如何抵御这毒蛇,可是身边没带武器,赤手空拳,奈何它不得。夜色昏暗中凝神细瞧,那边大棕树上果然有一条很长的影子,昂起了头,如大水勺一般,正要向这边蹿过来的样子。林道干左右一顾,恰巧旁边足下有一块青石,凭自己力气大,将这块青石双手端起。走前数步,身子望下一矬,做起姿势,趁那眼镜蛇尚无动作之际,陡然把手中的青石猛力掷向那棕树上去,只听豁刺剌一声响,棕树早已折断,株上半截倒于地上,那眼镜蛇顿时也不见了。林道干连忙大声呼唤,早惊动了外面侍卫的武士,大家点起火炬,拿着戈矛,奔到里面来,以为邸中又来了刺客呢。林道干遂告诉了他们,自己拿得一柄长戈,和众人一齐到棕树前后去搜索,一些儿不见那眼镜蛇的影踪,明明是逃去了。林道干遂令从人退出,自己也就和窦梨银公主归室安寝,他很感谢窦梨银公主目光锐利,早发现了那蛇,否则自己便要被毒蛇所噬了。
  一夜过去,平安无事,窦梨银公主以为这种眼镜蛇是在本地很多的,只要人能好好儿地防备,也就不放在心上。但是林道干吃了一个虚惊,心中总是有些惴惴,他知道自己邸中有了眼镜蛇,自己的起居一定要加意防护,方可不受毒蛇的害。所以他每次出进,手中都拿着长戈,腰佩宝刀,如临大敌。公主笑他太胆小,他说道:“这些虺蜴是出没无常的,既然会在我们这地方发现,一定走得不远,万一冷不防它突然要施闪电般的袭击,那又如何是好呢?”
  因此他叫窦梨银公主也留意防备,一面又呼唤许多捕蛇的人,要他们去搜索,把附近的眼镜蛇一齐消灭。捕蛇的人志在图利,自然同声答应前去下手,果然被他们捉到数十条眼镜蛇,奇形怪状,各色都有。林道干下令把这些眼镜蛇一齐用火烧死,经过这一次的焚蜴赫烈之威,以为在他的府邸中可以暂时地廓清一下蛇患了。
  约莫又过了半个月,一天晚上,因为下过了雨,天气稍觉凉快一些。林道干和窦梨银公主双双酣睡在蚊帐里,室中只点着一盏绿色的油灯,光线不甚清楚。睡至中宵,林道干蒙胧间忽听窦梨银公主惨叫一声,睁眼一看,不由把他大大地吓了一跳。灯光下只见一条很大的眼镜蛇蟠在窦梨银公主的项际,竖起了木勺一般的蛇头,正要噬人。林道干慌忙跳起身来,钻出蚊帐,为要救护窦梨银公主,不假思索,立即向壁上摘下他的宝刀,回身过来,力斫眼镜蛇的头。可是公主的颊上已被那毒蛇咬了一口,林道干一刀扫去,蛇头倏地滚落,但是上下两段仍能爬行。林道干也顾不得了,照着灯去瞧窦梨银公主,见她粉颊上有一很深的创痕,正在流出血来,面色惨白,人已晕了过去。他连忙大声呼唤,仍是昏迷不醒。这时,那眼镜蛇的上半截已爬出蚊帐,怒目伸舌,还要向林道干噬咬。林道干大怒,又将刀向那蛇头连劈数下,方才倒在地上,变成肉酱。林道干又到外面去呼起侍卫,问他们可有救治,有一个部下说他有药草,可以消毒,连忙去拿了来,煎了汤,灌给窦梨银公主喝。林道干一边叫人舀了清水过来,代公主洗濯创痕,敷上止血的药。窦梨银公主仍是似醒未醒,嘴里要想说话,无奈说不出口。林道干瞧了这个样子,自然万分发急,细看在窦梨银公主一边的蚊帐上有一个洞,想就是那眼镜蛇咬穿了而爬进来的,再一看北面的两扇窗没有关,大概是从那里爬进来的,实在这地方天气很热,总是开了窗子睡的,谁想到今夜竟有眼镜蛇光临呢?窦梨银公主凑巧睡在外床,身当其冲,若是自己睡在外边时,那么眼镜蛇所噬的非公主而为自己了。他焦急恐慌,连夜请魏南鲲来商量,可有救治的方法。但他们都是客地侨民,懂得什么?魏南鲲也是无法可想,只好去请教当地的土人,可是土人智识浅薄是很,只有一些土法,用来施救,然而窦梨银公主受毒很重,都归无效。直至天明时,窦梨银公主稍稍苏醒,林道干便问她觉得怎么样,窦梨银公主勉强挣扎着开口,发出若断若续、十分细微的声音,对林道干说道:“我受的毒很深了,四肢都觉酸麻,心脏跳动得非常厉害,头脑昏昏的,如坠云雾中,且又作痛,口里干苦得很,恐怕我没有命活了。”
  说着话,十分气喘。林道干果然听得她心口猛跳的声音,勉强安慰她道:“你不要惊慌,吉人天相,只要熬至毒气渐退时,或可无恙,你心里总要镇定,闭目养神,一切忍受着。有我在一旁,但愿玉人无恙,我心里方才安定了。”
  窦梨银公主微微张着眼睛,眼睛里流出泪来,再要想说话时,可是舌已卷曲,口中唾涎俱干,说不出话来了。林道干又叫魏南鲲再到外面去访问解毒的方法,魏南鲲想到老人章祖华,连忙跑到那边去。
  章祖华自从女儿、女婿惨死以后,他一切灰心,杜门不出,终日静坐参禅,自己苦修,忏悔罪孽。魏南鲲见了他,把公主被眼镜蛇所噬的事告知他,问他可有解救办法。章祖华闻信,自然也是吃惊不小,遂说受毒浅的尚可救,受毒已深却是回天乏术。魏南鲲立刻拖了章祖华,赶至林道干府邸,可是等他们来时,窦梨银公主的一缕香魂早已离开这个蛮荒世界了。林道干眼瞧着爱人猝毙,无术返魂,心中惨伤,莫可言宣,抚尸大恸,几欲随以同殉,幸经魏南鲲等劝住。章祖华遂说:“这是眼镜蛇中最毒的一种蛇,现在这里尚没有可医治的药,最好遇到此种毒蛇时,先用一种药草薰炙,那蛇闻到这种气味,便逃遁远处了。然而窦梨银公主的被噬是在深夜梦回,突如其来,事前一些儿没有觉察,又哪里可用药草薰炙呢?”
  大家没有别的说,只有诿诸天数了。林道干一面飞报与淳尼国王知道,一面备上等棺木收殓窦梨银公主的遗体。
  悖尼国王听得女儿噩耗,异常悼惜,立派赫特前来海霞吊唁,且遣送二十僧侣前来代公主诵经,超度她早登乐土,要在林道干邸中做七天的佛事。林道干也只好由他们去行事,他又在城外选得一块墓地,卜吉安葬,流去了不少眼泪。他本来对于儿女之情很是淡漠的,其后遇到窦梨银公主,却如饮醇醴一般,使他沉溺在情海而不可自知。所以虽经他妹妹的苦劝,而他爱公主之心始终无间,绝不动摇,到底牺牲了一个同胞妹妹。自己静中想想,倘然窦梨银公主早死时,那么二姑也不致和自己开衅,发生阋墙之祸了。现在妹妹既死,而公主亦香消玉殒,这无异老天故弄狡绘,使我林道干十分难堪啊!霸业未成,遽赋悼亡,好似做了一场春梦,所以他夜夜苦思,好梦难成,银簟鸳枕之上缺少了一个偎傍多情的美人儿,岂不更使他感到异常的寂寞和凄凉呢?又想自己前日夜中乘凉,也几乎被毒蛇所噬,幸被公主呼唤惊醒,所以未遭毒牙,又哪里知道公主反死在毒蛇凶吻之下?她能救我而我不能救她,此心耿耿,终觉对不起窦梨银公主的。公主的明眸媚睐,轻颦浅笑,一闭目就像她立在自己身边,然而梦魂竟不能相接,绵绵此恨,安有穷期?他越想越伤心,红鱼青磬之声又时时风送入耳,所以他常常挥泪,想不完公主和自己的恩爱,恹恹地竟卧病在床,难解他颓丧的情绪。魏南鲲和唐翱等见林道干这般模样,心里也觉得有些难过,忍不住要劝道干学蒙庄的忘情,撇下儿女恩情,做远大的企图,然而道干终日是懒洋洋的没有什么作为。
  七天佛事已过,林道干厚遣僧侣回北大年。他又出令海霞人民凡有捕得眼镜蛇,或格杀眼镜蛇的,都分别有赏,海霞人民自然踊跃从命。旬日之内,格杀的眼镜蛇有数百头,捕到的也有千数。林道干举火把毒蛇焚死,算是代窦梨银公主复仇。实则那地方蛇类繁多,滋生甚易,山谷森林之内处处都是它们的大本营,怎能扑灭净尽呢?这也不过泄一时之愤罢了。
  隔得几天,忽报暹罗国王派遣使者前来吊慰,林道干遂叫左右迎入,自己到堂上去延见。原来,此次派来的使者正是摩利哥将军,曾和林道干夹攻东蛮牛,感情很好的。林道干自然格外欢迎,问起国王安好,摩利哥道:“国王感谢林义士锐身救难,自林义士去后,时时念及,今闻林义士新赋悼亡,谅必不胜哀伤,敝国国王也十分悼惜,所以特遣鄙人趋前吊唁,兼慰林义士。”
  说罢,便奉上吊礼及国王赉送林道干的礼物。林道干表示谢意,遂陪摩利哥将军到窦梨银公主墓上去致祭,宾主都尽仪节,祭拜后,仍回私邸。林道干遂设宴为摩利哥洗尘,并召魏南鲲、唐翱为陪,酒过数行,林道干问东蛮牛的情形。摩利哥道:“以前他们时时有越境骚扰的行为,自经挞伐以后,他们切实遵守和议,所载条约,秋毫无犯。敝国国王爱好和平,当然也不去侵略他们,大概总有长时期的安宁可得吧!这都是林义士所赐,我们不敢负德忘恩。”
  林道干听摩利哥常当致谢,也客气数语。又吃过几样菜,摩利哥托着酒杯,向林道干说道:“窦梨银公主花容月貌,和林义士真是好匹配,谁知天妒良缘,毒蛇为祸,以致钿劈钗分,使林义士有离鸾之痛。不知林义士经此变故以后,可有鸾胶重续之意吗?”
  林道干听了这话,不由一愣,叹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以前我听得这两句诗,不过我是个武人,也不觉得这诗里的意思怎么样,现在我就感到真切了。唉!公主的芳魂已杳,普天之下有谁能如她一样地给予我甜蜜的滋味享受呢?”
  摩利哥道:“林义士何必灰心?窦梨银公主鄙人也见过的,确乎美丽活泼,人间尤物。不过若要说普天之下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鄙人却有些不信了。只要林义士有意,鄙人可以介绍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儿来填补你的情海缺陷。”
  林道干听摩利哥之言确是很有意思的,正要询问,魏南鲲早在旁边笑嘻嘻地说道:“摩利哥将军敢是来做媒的吗?我们的林兄悼亡情深,正要鲲弦重续,以慰孤寂。”
  摩利哥道:“可不是吗?林义士春秋正当,自然要续娶一位佳人侍奉巾栉。鄙人此来,于吊唁之外,兼负一件事体的使命,就是国王因前次林义士仗义相助,既感大德,又佩英武。曼谷一叙,虽恨匆匆未得多留,可是已给敝国之王一个很好的印象。此次林义士忽有鼓盆之戚,国王闻知后,便同我商量,很愿意将狄丽安公主许与林义士,重续鸾胶。倘蒙不弃,且很盼望林义士能入赘敝国,移节曼谷,兼助敝国军政大事,使敝国国王多一股肱,缓和万邦。鄙人想狄丽安公主姿容曼妙,足可媲美窦梨银公主,所以引起东蛮牛王子的觊觎。好在林义士也亲眼见过的,不知林义士以为如何?”
  摩利哥说了这话,把酒杯凑在唇上,喝了一口放下,瞧着林道干的面色,很急切地等候他的复音。魏南鲲点点头道:“将军果然是来做月下老人的,林兄当然也有些意思。”
  林道干笑笑道:“多谢贵国国王和将军的美意,这事且待我想定后明天再行回答。”
  摩利哥道:“希望林义士能够不弃葑菲,成就这美满姻缘,鄙人也是有光荣的。”
  林道干遂斟了一杯酒敬给摩利哥喝。大家又谈些别的事情,酒酣人倦,方才散席。林道干便留摩利哥将军在客邸住下。
  次日早晨,林道干刚起身,左右忽报魏南鲲入见。林道干忙叫他进来。一会儿,魏南鲲进来,对林道干带笑说道:“林兄可嫌我此时来得突兀吗?”
  林道干便请魏南鲲坐下,说道:“昨晚多喝了些酒,起身稍迟,魏兄此刻来见我,可有什么要事?还请见教。”
  魏南鲲道:“昨日摩利哥将军来此做媒,确乎是暹罗国王的一番美意,不知林兄可有允意?那位狄丽安公主,小弟也见过,美丽无比,不输于窦梨银公主,而娇小则又过之。以小弟看来,林兄千万不可错过这个机会。”
  林道干点点头道:“魏兄之言不错,狄丽安公主花容玉貌,吾无间言,不过他们要我到暹京去入赘,是否别有作用?我若是允许之后,势必要长驻在曼谷,那么我还是带了部下一起去呢,还是依旧据守这海霞?这是必须要斟酌的,所以昨天不能立即答应。”
  魏南鲲道:“我就是为了这个关系,先要赶来探问林兄的意思,且贡刍荛。”
  林道乾道:“魏兄有何主张,不妨告弟。”
  魏南鲲道:“小弟以为这婚姻为公为私,林兄都可应诺,断无回绝之理。林兄尽可入赘,不妨带一半部下进驻曼谷,那暹罗国真是好地方,五谷丰登,人民殷富。林兄倘然可以候得机会,占领了这大好河山,那么霸业可图也。”
  林道干被魏南鲲说得雄心勃勃,他本来也有这意见,现经人家说了,更是跃跃欲试。魏南鲲又道:“林兄的智略远出小弟之上,当不以斯言为河汉吧!”
  林道乾道:“魏兄之言正合吾意,今日弟接见摩利哥将军后,当即许可,他日我去入赘,自当乘时进取,但是这个海口却也不舍得放弃,欲仍托魏兄代我守住,以便进退自如,不失联络,魏兄以为如何?”
  魏南鲲道:“林兄既不以菲材可弃,小弟情愿留守于此,以报知遇之恩,尚望林兄去后,万万不可被声色所迷,亟宜乘时努力进取,方不负我们南来的宗旨。”
  林道乾道:“魏兄说得是,此次弟当不负兄等之望。”
  魏南鲲遂欣然退去。林道干用过早点后,请摩利哥将军入见,告诉他说,自己很感暹罗国王的美意,也深喜狄丽安公主的美丽,所以愿意人赘,也愿率领部下的半数到暹罗国去屯垦,或供骗驰之用。摩利哥听林道干已愿入赘,殊为欣喜,先向林道乾道贺,又在海霞盘桓两天,然后回曼谷去复命。
  隔了数天,摩利哥使节又临,宣称暹王意旨,准请林道干带部下同往,已在暹京城外指定一处地方驻扎,且已在宫中腾出邸屋一所,以居公主和林道干,约定本月十五日为吉期,即请林道干动身前往。林道干见这事业已成功,自己不得不离开海霞,便叫魏南鲲率三百儿郎留守海霞城,戴大荣为副,管海港船只,养精蓄锐,造船制械,以谋补充。他自己率领健儿七百人,部将唐翱、孛丁、邱默林、梭伦等随同出发。魏南鲲设宴祖饯,第一杯酒恭贺林道干君子好逑,第二杯酒祝他壮志早酬,创造伟业。林道干也指示他机宜,叫魏南鲲好好守住这个门户,魏南鲲慷慨矢誓,绝不有负林道干的托付。于是林道干又去他妹妹以及窦梨银公主的墓前祭拜一番,然后检阅部下,督率部队出发。至于五云山的防务也一起交给魏南鲲了。
  林道干这次重来暹罗,暹国人民闻得他将入赘王宫的消息,更是欢迎,到处争传这事,大家以狄丽安公主嫁得这位中华英雄是十分光荣的事。林道干的部队开到曼谷,早有国王派遣的大臣来做代表,将林道干的部下悉数留驻城外红云砦。林道干只带唐翱以及心腹二十余人,随同摩利哥将军入城,谒见暹王。暹罗国王阿布敦接至王宫,设宴洗尘,且出酒肉,吩咐禁卫军将领蒙汉吉出城去犒赏林道干的部下,宾主尽欢。林道干便住在王宫旁新邸之内,陈设非常华丽。阿布敦便择吉日代林道干和狄丽安公主成婚,诏令文武百官俱宜来庆贺,所以曼谷城里冠盖云集,车马塞途,热闹盛况不输于前日祝捷大会。林道干是来入赘的,所以一切婚仪,以及大小诸事,均由暹国王阿布敦主持,他只是现现成成地预备做新郎。当然他的部下也各兴高采烈地大吃喜酒,唐翱和孛丁等组织一个跳舞队,入宫道贺,且在喜筵前要大跳其舞,当然这一遭的婚礼又和窦梨银公主不同了。以前是在营中,现在是在宫内,又是暹罗国王主持的,富丽堂皇,远胜于前了。而狄丽安公主更是妆饰得如出水芙蓉,清艳异常,又和窦梨银公主的绮媚醉人不同。林道干以前曾见过狄丽安公主的舞姿,伊人丰采早已钦迟在怀,又谁知今日竟会和公主谐鱼水之欢,心中当然如刘阮之入天台,异常甜适。婚礼既毕,送入青庐,大小百官都来欢贺,宫中有舞象队火炬戏,热闹非常。林道干此次做二度新郎,心中说不出是欢喜是感慨,洞房花烛之夜,和狄丽安公主绸缪温存,顿觉狄丽安公主虽无窦梨银公主那样的热情,而别侥幽娴之致,令人如对蕙兰,得芳馨清逸之气。
  次日,夫妇俩入宫去向国王阿布敦谢恩请安,阿布敦又设宴欢宴林道干夫妇。林道干又被国王备好香车宝马,请他们新夫妇坐了,叫禁卫军簇拥着到街上去游行,称为游街,这也是王室中一种例行的典礼,街上到处有人欢迎,争掷花朵。这样热闹了三日,林道干做了暹王的赘婿,和狄丽安公主朝夕欢娱,处身温柔乡中,又换了一个境界。狄丽安公主待他非常温存,而有礼貌,因此林道干不但喜悦她的容貌,且也敬重她的德行。有时和公主一同出猎,练习练习自己的筋骨,他也不忘记那些留驻城外红云砦的众儿郎,叮嘱唐翱务要好好训练他们,不可懈怠了筋骨。他自己也时常要去校阅和慰劳,将来正要需用这一伙健儿呢。孛丁、邱默林、梭伦辈奉命维谨,一心拥护着道干,而唐翱时时在道干身边传递消息,且资保卫,深恐有什么不测的事变,不可不防的。
  魏南鲲在海霞依旧扩充兵额,广事积粮,为林道干后援,两边常有人书信来往,传达意思。这样,林道干在暹京一住数月,天天在温柔乡里优游快乐,人家也许疑心他乐不思蜀,终老温柔,可是他每一念及自己离开海霞时,魏南鲲和自己说的话,心中警惕,辄欲有所作为。一方面他很留意暹罗京城内的政情和国力,最使他忌惮的,当然就是摩利哥将军,因为此人是一位稳健镇静的大将,非寻常鲁莽武夫可比。此外还有警卫军长蒙汉吉,忠心耿耿保卫暹王,是暹国的世臣,有此两人在曼谷,林道干不得不稍有踌躇。而在这时候,忽然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动,又使暹罗国王大为震惊,感觉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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