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爱女泄阴谋国王伏甲 高台试大炮志士殒身
2026-01-26 20:17:18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当时狄丽安公主呆了一呆,对林道干的脸上相视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这话是真的呢,还是喝醉了胡说八道的?”
  林道干笑嘻嘻地说道:“真的怎样?假的又怎样?你要我做暹罗国王吗?”
  狄丽安公主道:“我是暹罗国王的女儿,富贵荣华,尽我享受,你做了我国的驸马,也是尊贵非常,我不希望你做暹罗国王,除非你要有篡弑之心,觊觎王位,但这是不幸的事,我劝你莫再胡说。”
  林道乾道:“好!自我是胡说八道,你不要当真。”
  即此数语,狄丽安公主对于她的丈夫竟有了猜疑之心。林道干还以为醉后戏言,不放在心上,他仍是朝朝在园中射箭。狄丽安公主见林道干这样勤习弓矢,想起了他醉后的戏言,更不能无疑,又见这几天唐翱常常到邸中来和林道干密语,不知说些什么话。她是细心的女子,便觉察到林道干在这几天内精神有些异样,芳心不免惴惴难安。有一天,她到宫中去觐见父王,回来时却见林道干独自一人正在楼上拈弓搭矢,向园墙边树上的飞鸟放射,他见公主回来了,便放下弓箭。狄丽安公主走近身去问道:“你不到园中去射箭,却在楼上放箭吗?你想射哪个?”
  此时,林道干是在清醒之时,立即带笑答道:“我射那树上的乌鸦,试试我的眼力。”
  狄丽安公主点点头道:“眼力如何?”
  林道干很得意地说道:“你要看我射吗?”
  狄丽安公主道:“很好,你且放一支箭射那墙外树上的鸟巢,看你可能中的?”
  林道干说声好,立刻拿起弓矢,觑准对面墙边一株参天老树上的一个鸟巢,嗖的一箭射去,喝声着,那支箭恰巧中在鸟巢上,乌巢晃了两晃,没有堕下,巢内却有数头小鸟,飞出来绕树而鸣,呀呀地好似受着了惊恐。林道干得意扬扬地对狄丽安公主说道:“你看我的眼力好不好?”
  狄丽安公主嫣然一笑道:“果然很好。”
  林道干遂将弓矢掷向楼板上,同公主坐下来,娓娓而谈。然而狄丽安公主瞧见了林道干发矢准确,心上顿时加多了忧虑。林道干对着这位秀色可餐的娇妻,喜滋滋地只顾讲话,没有察觉到公主的猜疑。
  这天晚上,公主睡眠不宁,寤寐思服,想想好多的念头。次日,又到王宫里去见她的母亲,问道:“父亲同夫君比较起来,哪一个亲爱些?”
  她母亲答道:“当然是父亲亲爱。”
  狄丽安公主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母亲又道:“每一个人生在世间,只有一个最亲爱的父亲,至于夫君是人尽可夫的,宛如你没有下嫁姓林的时候,随便什么人只要你心目之中可以中意的,都可以做你的丈夫。就是现在,假使你和姓林的万一有意见而拆散鸳鸯时,别人也可以做你的丈夫,所以万万不能和生身之父比较的。”
  狄丽安公主听了这话,点点头。停了一会儿,她又走到她父亲阿布敦的密室中去,这地方是外人不易走入的,阿布敦正在低诵佛经,一见女儿前来,便问道:“你昨天进宫来探望的,今日又来,可有什么事情?”
  狄丽安公主上前叫应了,坐在一边,对阿布敦说道:“父王不是每逢三六九日要到庙里去拈香的吗?女儿以为这几天父王最好不要出外,以免祸殃。”
  阿布敦听了女儿的话,不由一怔,忙问道:“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呢?”
  狄丽安道:“恐防有人要暗算父亲。”
  阿布敦道:“奇了,谁有这叛逆的心肠,胆敢行弑君之事?你快快告诉我,我必要严惩以儆。”
  狄丽安公主沉吟了片刻,又对阿布敦说道:“我和父亲说了,要请父亲赦免此人的性命。”
  阿布敦道:“既然那人要行叛逆的事,罪不容于死,你为何又要请我赦免他呢?你快告诉我,此人是谁?”
  狄丽安公主颤声说道:“就是我的丈夫林道干。”
  阿布敦一听“林道干”三字,不由大吃一惊,跳起身来说道:“怎么怎么?林道干他有什么阴谋,将要不利于我吗?你说的是否真确?”
  狄丽安道:“女儿怎敢胡乱讲?林道干是我的丈夫,我当然要袒护他,可是再想生身父亲只有一个,不可隐瞒,以致给他有机会下毒手,所以今天特来告密。”
  阿布敦点点头道:“你的孝心可嘉,但林道干为什么要来弑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详告。”
  于是狄丽安公主就将林道干倚楼醉语的事,前前后后详细告诉了她的父亲。阿布敦叹口气说道:“我因他仗义相助,代我国出力不少,胜了东蛮牛,不忘他的大德,在他丧偶之时,就将你许嫁于他,请他到国中来共享富贵,待他非常优异。战胜缅甸之后,又晋封侯爵,却不料他野心勃勃,觊觎这王位,幸亏前经摩利哥将军反对,没有将全国兵权交给他,否则他更易作乱,要逼走我也是很容易的事了。唉!我错把女儿嫁了他,如今要保全我们的国家,却顾不得你了。”
  狄丽安公主道:“悉凭父亲如何做主,只不要伤了他的性命。”
  阿布敦道:“也好,你今天回去后不要泄露秘密,明天是十九日,我不出去进香了,预备要怎样消灭他们了。”
  狄丽安公主道:“林道干有他的部下,很多英勇之士,必须好好防备,怎样去一网打尽,否则他们就要为患。”
  阿布敦点点头道:“我自然要细细考虑后,再行动手,大概在这一两天内必将这事办妥。你在此玩了一会儿,早些回去吧!”
  狄丽安公主答应一声,又去她的母亲处盘桓一刻,然后返邸。阿布敦国王听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不敢怠慢,立即宣召摩利哥将军和禁卫军长蒙汉吉入宫,在密室一同会议。阿布敦将林道干的阴谋宣布给二人听后,然后再说道:“林道干有功于国,人才出众,所以我将爱女下嫁与他,对他不可谓不优渥了。现在他竟要图谋不轨,阴怀篡弑之谋,我岂能默尔而息?二位将军一向尽忠于国,有何妙计,可以除去林道干和他的部下?”
  摩利哥道:“臣等一心效忠于王,情愿誓死捍卫王宫,绝不使林道干阴谋得逞。”蒙汉吉也这样说。阿布敦道:“我们怎样把他除掉可以不致流血?因我女儿曾在我面前要求赦免林道干死,那么我也只有答应她,只要把林道干的部下解决后,剩下林道干一人,虽有智勇,也无能为力了。”
  摩利哥想了一想,遂说道:“臣有一计,可以两面顾到,不怕林道干飞上天去。”
  阿布敦大喜道:“将军有何妙计,快快见告。”
  摩利哥道:“明天我王不要循例进香,以免受他暗算,不妨借此诡言猝有重病,召林道干和公主入宫,有言嘱托。那么,林道干必然深信不疑,和公主入宫问疾了,我王就令蒙汉吉将军率卫士数百,伏甲在复室之内,等到林道干进来时,立即将他擒下,谅他断难逃去了。至于他的部下,由臣伏兵数千,在城外红云砦前将他们团团围住,告诉他们说林道干业已被缚,劝他们投降,如若他们顽强不服,臣可纵火烧砦,攻破他们的营寨。只要林道干就缚,那么蛇无头而不行,不怕他们怎样猖狂了。”
  阿布敦听了,大喜道:“准这样去办,事成后摩利哥将军即可加封大元帅之职,蒙汉吉将军也可晋爵为侯,我们暹罗国要赖你们二人扶危定倾呢!"
  二人听国王这样说,都下拜谢恩,于是摩利哥将军和蒙汉吉将军又安慰国王数语,一齐告退出宫,暗中令部下照计行事。这里摩利哥等安排下天罗地网,准备要把林道干等一网打尽,同时那边林道干等也忙着预备进行谋杀国王夺位称霸之事。狄丽安公主进宫去见父王的当儿,林道干也和唐翱、孛丁等在邸中秘密商议,明天为十九日,国王要出去进香,林道干自己便伏在楼上等候,预备弓矢,暗中射死国王。那时必然大乱,唐翱、梭伦二人随带三百健儿入城,潜藏王宫附近,待国王中箭后,便拥护林道干入据宫门,假意搜索叛党,率兵擒获摩利哥,只要除了此人,余子碌碌,便不足顾虑了。城外红云砦的部队由孛丁、邱默林二人统带,专等国王被刺消息传出后,立即攻城,当由梭伦开城接应,大家一致出力,夺取暹罗,共图霸业。唐翱等因有此冒险的尝试,大家精神十分兴奋,希望明日便可一举成功,那么不负林道干到曼谷来的初衷了,林道干当然更是聚精会神地等候机会到临。
  这天晚上,狄丽安公主恐怕泄露机密,没有和林道干多说话,早自遽然入梦。林道干精神兴奋,在榻上辗转反侧,一时睡不着,忽听狄丽安公主在睡梦中呓语喃喃道:“父王,你擒获了他,千万不要害他的性命……”
  林道干一听这话,心里不由一动,公主所谓的他到底是谁?虽然这是她的梦话,也没有指定,但觉很有蹊跷,必非无因,所以他更是睡不成眠了。看看狄丽安公主鼻息微微,睡态很是婉媚,自思狄丽安公主是国王的爱女,我此番要行刺国王,当然对于她大有关系的,以后我又怎样去安慰她呢?我知道她是很孝顺着父亲的,倘知我杀了她的父亲,夺了她的国家,她还肯和我做夫妇吗?继思我为了前途霸业,也顾不得儿女私情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己只有勇往直前地去做,何必顾虑到其他呢?想了好久,直到天明时方才睡熟了一刻。起身后,又到园中去射箭。午后,唐翱、梭伦等已络绎入城,唐翱且至邸中来暗递过消息,林道干暗暗带了弓箭,走到楼外平台上栏杆旁去假作射鸟。看看国王阿布敦出宫进香的时候已到了,但是宫门前沉寂得很,一辆车也不见。林道干在楼边徘徊好久,心中未免有些狐疑,偶然回过头去,瞥见狄丽安公主正在窗内向自己探望,等到自己的视线和她接触时,公主却又走去了。林道干因而想到昨宵公主睡梦中的呓语,又想到这两天公主接连着进宫去谒见父母,今天国王应当出去进香的,偏又匿伏不出,莫非她已窥破我的秘密而去国王那边通知消息吗?他正在狐疑不决,忽然宫中有使者到来,狄丽安公主跑来告诉了他,他只得放过弓矢同公主下楼去和使者见面,使者报告国王有疾,危殆万分,有旨传驸马和公主入宫嘱托要言。狄丽安公主听了,明知这是她父王设的计策,诓骗林道干入宫,以便擒住他的,所以向林道干假意说道:“父王病笃,这是我不及料的,既然他有旨传唤,我和你快快进宫去见他一面吧!”
  林道干口里答应了一声,却很留心注视公主的神情。使者禀告毕,便问驸马可要立即入宫,好让他去复命。林道干点点头道:“我们马上入宫。”
  使者遂匆匆退去。公主又对林道干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快准备去吧!”
  林道干细瞧公主,脸上不但毫无忧戚之容,且反含有喜色,这是什么道理呢?他就说道:“好!你父亲既然有疾,传唤我们入宫,自然理该前去,你上楼去更妆,我也要预备……”
  林道干尚未说毕,却见唐翱急匆匆地自外走入,见了公主在侧,行礼后,站在一旁,不说什么,只是用双目向林道干示意。林道干又对公主说道:“你先上楼去吧!”
  狄丽安公主遂欣然走去。唐翱见公主已去,左右无人,遂走上两步,向林道干说道:“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对吧!”
  林道干点点头道:“是的,你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唐翱道:“今日我同梭伦等众儿郎分道而入,梭伦埋伏在城门附近,我在王宫那边徘徊,忽见蒙汉吉将军全副戎装,乘马入宫,恰巧有一个华侨姓陈的悄悄告诉我说:‘今天王宫里不知将有什么事变发生,因为他在破晓时起身去饲象,窥见街道上有军队移动,正走向王宫里去,而午时宫门紧闭,似乎戒备甚严,不比平常时光景了。’我听了这些人的话,心中也有些忐忑,守候多时,又不见国王出来,所以特来报告一声,请示机宜,莫非此事业已泄露?那么我们处境已危,不可不为万一之准备了。”
  林道干听了唐翱的话,他的疑心更是重大,也就将自己守候国王不出,忽来使者传唤,以及公主呓语等情告诉唐翱听,唐翱跌足叹道:“我们的机谋一定是经公主泄露出去了,那么我们大家都将有重大的危险,头领切不可进宫去自投罗网。”
  林道乾道:“当然,你且少待,我可以向公主去问个明白,不怕她不直招。”
  于是,林道干立刻到他室中去,向壁上摘下他的宝刀,飞快地跑上楼去,见公主已更了装,对他说道:“你就这样去吗?带着兵器作甚?”
  林道干有意要试探公主,遂将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你问我这个吗?今天我恐防受人暗算,所以要带这宝刀,谁敢损伤我一发一肤,须吃我一刀。”
  狄丽安公主不防林道干说出这话来,心中扑地一跳,玉颜立刻变色,一时说不出话来。林道干早已瞧出一些根苗,立即将宝刀拔出鞘来,高高扬起,一手揪住狄丽安公主的衣袖,大声喝问道:“我和你虽然是夫妻,可是今天却不能不难为你了,你快快直说,此次国王召我入宫,究竟怀的是什么意思?以为我不知道吗?好!你们父女俩串通一气,要把我置之死地而后快吗?”
  狄丽安公主给林道干这么威逼,壳觖万状,颤着声音说道:“我父王并无害你之意,你何以这样对待我?使我真是想不到的。”
  林道干见她不肯说,又把宝刀在她面上轻轻拂了一下说道:“快说,快说!今天国王为什么不出宫拈香,而反要召唤我入宫?明明是你去搬弄的是非,国王将有不利于我的举动了。你若说了出来,我顾念夫妻之情,绝不伤害你。”
  此时狄丽安公主又惊又悲,早嘤嘤啜泣道:“你还要说什么夫妻不夫妻?你这个人可有良心的吗?我父王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射死他而要夺他的王位呢?野心勃勃,不责备自己,反来威逼人家吗?我起初以为你醉后戏言,后来见你的行径不对,所以去告诉父王,防备你将有不轨的举动,我也曾要求父王不要将你杀害。我对你很坦白,你只好怪自己的不是,现在你把我杀了,也不妨事,我只求父王平安不遭你的毒手,国本不致动摇,这就是暹罗的幸运了。”
  林道干听她这样说,方悟自己醉后失言,以致机密泄露。尚幸唐翱报信,自己觉察得早,否则霸业未成身先死,自己死得也不明不白了,虽然是公主的不是,却也未尝不是自己懈怠的罪。现在事已如此,国王已是刺不成功了,谅国王已有计划来对付自己,那么不但自己一身可危,而城外红云砦的众儿郎也有被歼之虞,我将怎么办呢?起事夺国,谅难奏效,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还不如先行逃出险地,顾全了部下,然后再作卷土重来之计吧!至于狄丽安公主,我虽不难把她一刀两段,了结她的生命,然因她如此美丽,想念往日的欢情,我还是不忍使她做刀头之鬼,况且杀死了她也无补大事,姑且饶她一命吧!林道干心里这样想,眼中又见狄丽安公主如带雨梨花一般,可怜得很,心里更是不忍,便对她说道:“原来如此,我也早知是你这贱人去搬弄的是非,使我险些堕入陷阱。”
  公主道:“你也要责备自己,不当怪我,我岂忍坐视父王被异族之人刺死,而国家被人所夺呢?”
  林道干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暇和公主多说什么话,便取过一条绳子,将狄丽安公主缚在椅子上,口里塞了一块棉絮,然后将房门带上,一径走下楼去。有几个下人见林道干面色很不好看,手里握着光闪闪的宝刀,不明白为了何事,都远远地踅开去,不敢问询。唐翱早迎着林道干问道:“结果了吗?”
  林道干摇摇头道:“我因夫妻之情,姑恕她一命,把她缚在楼上,由她去休。我们快快杀出城去,会合了红云砦的众儿郎,再作道理。宫门中既有暹兵,我们也无隙可乘了。”
  唐翱答应一声,二人刚欲出门,岂知暹罗国王因林道干等迟迟不至,恐有意外,故又差遣一个使者和几名卫兵前来刺探动静,恰巧撞见林道干和唐翱出门。林道干见使者背后远远地还有数名卫兵,以为自己不进宫去国王差人来捕他了,因了这一个误会,林道干立即跳上前,将手中宝刀向那使者一挥,使者已饮刃而倒。那几个卫兵见林道干手刃使者,倒惊得呆了,未奉命令不敢上前。此时唐翱见林道干已把使者搠翻,知已肇祸,也就不肯让人,拔出佩剑,向那些卫兵进刺,卫兵吓得四散逃避,到宫中去报信了。
  唐翱走至当街,取出盛栗,吹了三声,众儿郎闻声咸集,大家准备听令冲入王宫去动手。林道干却下令众儿郎快快杀出城去,到红云砦一齐会合,于是众人一齐举刃大呼,向城门边驰突。宫中蒙汉吉将军已得到了信息,连忙率领禁卫军杀至林道干这边来,可是林道干已走了。蒙汉吉遂派部下入邸去救狄丽安公主,他自己率禁卫军在后紧追。此时,各街道上暹人以及华侨不知因何缘由,一齐闭门匿伏,不敢外出。
  林道干等杀至城门口,早有梭伦等接应,向守城的暹兵群起而攻,暹兵逃散,梭伦遂得接应林道干、唐翱等杀出曼谷南门,向红云砦去。这时候,摩利哥将军正率领大军围住红云砦攻打,孛丁等在内坚守,摩利哥纵火焚砦,烧得一片通红,孛丁、邱默林本因寡不敌众,拟死守红云砦,再候林道干的命令,所以摩利哥一时也攻打不入,无奈砦前砦后都着了火,烈焰四冒,倘再不走,众儿郎定要葬身火窟,于是他们下令冲突出围。暹兵已把他们围困得密密层层,见他们杀出砦来,一齐用箭乱射,孛丁、邱默林等虽然奋力冲杀,怎敌得箭如飞蝗,身上都中了箭。正在万分危急之际,幸亏林道干等已至,林道干见红云砦已起了火,浓烟冲天而起,他知道自己的部下已是被困,他岂忍丢掉他们而独自一走呢?所以他和唐翱、梭伦等并力杀入。林道干瞋目大呼,一柄宝刀上下翻飞,逢人便砍,唐翱也夺得一匹战马,使开画戟,和梭伦随着林道干猛冲,暹兵死于他们刀战之下的不计其数。摩利哥也知林道干等勇武难敌,他不明白林道干等何以没有就缚而反杀出城来接应此地的部下,心中大为惊疑。他不敢去交手,吩咐手下只顾放箭,倚仗着自己人多,要想把他们一起包围住,可是林道干等已杀开一条血路,和孛丁等一干人会合,把他们救到外边来,同时蒙汉吉将军也已赶到,暹兵声势更是雄厚。林道干等受伤的很多,不敢应战,遂向郊外退去。摩利哥和蒙汉吉会合了,在后穷追,他们不让林道干等据有立足点,成为暹罗之患,因此通令各地出兵邀击,昭告林道干等叛逆之状,但各地方官吏也知林道干厉害,各将城池闭守,不敢邀击。
  林道干败退到山坡边,盘踞在一个僧寺里,喘息一下,检点儿郎,死伤二三百人,邱默林身中九箭,力尽而死,林道干挥泪把他埋葬在寺中园地里,孛丁亦中三箭,尚幸不在要害,虽无性命之忧,然亦睡倒在地,再不能作战。他身边只有唐翱和梭伦二人尚能力斗,梭伦的臂上也已受了微伤。
  林道干喘息方定,和唐翱、梭伦二人席地而坐,商议应付之计,林道干此次仓促退出曼谷,吃了一个大亏,把自己所定的计划悉付东流,当然异常愤怒,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他对二人说道:“我们到暹罗来,当然是要乘机夺国,创造霸业,谁耐烦一辈子过那寄人篱下的生活呢?所以,此次我们预定这个计划,要射死国王,一举成功,谁知我自己醉后失言,以致被他们先布置好了,要来把我们一网打尽。现在虽然被我们侥幸逃出重围,可是前功尽弃,镜花水月,叫我如何回去见魏南鲲呢?不如拣选一二可以据守之地突然击入,为盘踞之计,以便起事。”
  唐翱道:“头领之言未尝不是,但此次我们惨败,在红云砦损折了许多人,众儿郎锐气已挫,难振雄风,勉强作战,也于我们有所不利。况且摩利哥将军一定不肯放松我们,必然蹑踪而至,也难给我们得手,不如退回海霞,养精蓄锐,乘时而起的好。”
  林道干听了,默然无语,部下已将晚餐煮好,他们本来没带粮食,也是从民间掠夺而来的。天色已黑,点上一支蜡烛,林道干草草吃毕,对着烛光叹道:“我征东蛮牛,战缅甸,所向无敌,不料今日有此失败,又使我回想到苏婆腊岛时战败的情状了。如今张大哥不知何往,孙天禄和我妹妹竟同归于尽,往事如梦,不堪回首,就拿目前而讲吧,我在暹罗往日又何等荣耀?今日几如兵败垓下的楚霸王了,我悔不把狄丽安公主一刀杀死,为什么依然不忍呢?她也对我无情,告诉了国王,以致我弄到如此地步,可恨可恨!”
  唐翱劝道:“头领不必追悔了,我们且作以后的道理,卷土重来,事未可知,何必灰心呢?”
  唐翱正说到这里,探子忽报摩利哥将军和蒙汉吉分兵两路追杀前来。林道干一咬牙齿说道:“他们果然要追杀前来吗?我不得不和他们死拼一下了。”
  遂立起身在寺门外召聚众儿郎说道:“我等不幸为暹兵袭击,猝不及防,致遭败衄,现在事已紧急,不得不奋力杀出重围。我用红灯为号,大家随着红灯厮杀,杀开一条血路,好还海霞城去,否则我等不免都要葬身于此了。”
  大家答应一声,这时候,只见远远地平原上一带火把,蜿蜒如龙,正向这边山地上飞扑过来,乃是摩利哥的军队到了。唐翱道:“我们迎战呢,还是速退?黑夜中混战,若被包围,我们更易失败,势孤力薄,不如退至相当地点,然后抗拒。”
  林道乾道:“不错。”
  于是他燃起一盏红灯,挑在竹竿上,吩咐众儿郎快快向南疾退。大家走了一段路,遥望背后那条火龙依然跟随不舍,喊声渐近,渐渐西边也有一带灯火出现,又有暹兵来追了。更不敢懈怠,急急奔走,到得一座山隘之处,背后追赶的暹兵益发近了。唐翱对林道干说道:“此处路狭,我们可以凭险抗拒一回了,免得他们紧追不舍。”
  林道干向左右地势顾瞻一下,见高巍巍的山峰、黑魑魑的树林,正好屏蔽,黑夜之中暹兵必不敢轻进的,于是吩咐唐翱、梭伦各率一百多名儿郎,在左右埋伏,自己在中间由隘前伏下。看看暹军已追近山隘之前,灯笼火把,照耀如昼,摩利哥将军正在队伍中,他在马上瞧见前面这座山隘形势险恶,他是本国人,知道这条路险,须仔细防人暗算,万一有伏兵藏着,自己必要吃亏的,遂止住部下勿追,纵冲上前,相视了一番,犹豫不决。但又放不下林道干等一行人,继思林道干等业已溃败,谅无多大能力再敢邀击,自己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今日若不将林道干等追获,那么纵虎归山,他日必为暹罗之患,所以他先派出二百名骑兵向前冲去,试察虚实。唐翱伏在左右黑暗的林子前,他瞧得清楚,等暹兵冲近时,开弓放射,嗖嗖的一连三箭,早见当先的三个骑兵同时翻身跌下马来,背后的骑兵如何不惊?但是又不好后退,只得硬着头皮,大声呼喊,继续前进,只听一声梆子响,左边、右边众矢并发,骑兵中箭纷纷落马,顿时大乱,向自己阵地返奔。林道干率领部下大呼冲出,宝刀霍霍,直冲暹兵队中,当着的不是断头,便是折臂,唐翱和梭伦也从左右杀出,三路猛扑。暹兵不知敌人多少,大为惊乱,林道干、唐翱等此时作困兽之斗,勇猛异常,暹兵敌不住,死伤甚众,摩利哥将军只得下令后退。幸亏蒙汉吉的援兵赶至,方才声势重振。
  林道干等杀了一阵,见暹兵又有续至,自己幸已得胜,稍雪耻辱,不敢恋战,遂会合唐翱梭伦等仍退入山隘。摩利哥将军和蒙汉吉却不敢再蹑踪追赶,且在山隘前排开阵势,火炬通明,严密地戒备着。林道干瞧了,对唐翱说道:“瞧这情势,他们是要待到天明后进攻了,但我们究属人少,伤者又多,若至天明,我们便又不利,不如乘此黑夜极早远走,以免被围。”
  唐翱也以为然,于是林道干留下十数面旗子插在树林里,以作疑兵,自己带领部下,立即取道潜行。天明时摩利哥将军尚不敢突入,窥见林中旌旗,还以为林道干等埋伏在内,遂先派骑兵向正面缓缓进逼,自和蒙汉吉分两路从左右包抄,杀入林中。见空荡荡的没有一兵,只虚插着数面旌旗,方知林道干等早已在夜间逃遁了,遂过了山隘,再望前进,然而林道干已是去远,到达淳尼边境了。摩利哥仰天叹息道:“不杀此人,终必为我国之患。”
  不得已,收兵回至曼谷,将经过事实禀告国王知道。阿布敦闻林道干兔脱,当然心中也十分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幸已破去阴谋,王室暂安,自己也幸免于难。遂加封摩利哥大元帅之职,蒙汉吉晋爵定国侯。将狄丽安公主迎入宫中,她知林道干没有擒获,芳心终是惴惴不安,国王虽百般安慰她,也是无效。
  摩利哥将军做了元帅,便加紧训练国内的兵马,下令对于淳尼的边境格外戒备,以防他日林道干来复仇,一面又和东蛮牛、缅甸两国很恳挚地联络着,以防他们生变,这些都是摩利哥将军对外的设施,可谓小心翼翼了。
  林道干等从暹罗境内遁走到脖尼国内,重至北大年,悖尼国王正在卧病,十分沉重,他是最服林道干的,令朝中大臣好好招待。林道干仍以子婿礼入宫问疾,和国王谈了一刻话,告诉他说暹罗国王阴谋杀害自己,所以乘隙脱遁,却把自己谋位弑王的事完全隐瞒,一语不泄,国王安慰了数语。林道干见国王精神不佳,即告退出宫,将部下移驻城内,他就暗暗对唐翱说道:“古人有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们既不能得志于暹罗,何不奋发于淳尼?我瞧尼国王奄奄一息,朝晚便要逝世,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可以待他易箦的时候,乘机进据王宫,夺了他的王位,不是轻而易举吗?”
  唐翱也赞成此举,计算悖尼国内只有赫特一人稍稍顾忌,其余都非可虑。赫特闻林道干前来,也曾出而收接,他也防备林道干有野心,暗暗命令部下集中在城内以防不测。然而林道干和唐翱商量后,已令唐翱悄悄地对付他了,一面又打发心腹去海霞城暗递消息与魏南鲲,叫他刺探消息,起兵呼应。他自己却逗留在北大年,布置一切。果然隔了两天,尼国王克里满竟宫车晏驾了,升遐消息传出后,国内大臣方拟立王储继位,可是接一接二的噩耗传出来了,就是赫特被刺殒命,林道干率部下入宫,占据王宫,自立为王。淳尼的兵士因主将猝死,不敢抵抗,都被唐翱缴了他们的兵器,重行改编,梭伦已守住城门,而魏南鲲也已率精锐健儿开拔到北大年来了。这样,林道干便安然做了淳尼国王,大赏部下,他和魏南鲲见过后,告知一切,仍命魏南鲲驻守海霞,封他为靖南侯,戴大荣、唐翱、梭伦等都封将军,大家自然欢喜。
  林道干既做尼国王,可是淳尼地小,不足施展,他的一腔雄心终未忘情于暹罗、缅甸等处,因此他积极训练部伍,扩充兵额。暹罗国王阿布敦闻得这个消息,不由震惊,特派使者到北大年来道贺林道干荣登王位,且送了不少礼物,表示他愿意将爱女狄丽安公主送归北大年,仍和林道干和好。然而林道干怀恨在心,且觉这位公主非窦梨银可比,为人浑沉有智,不易对付,所以他不愿意再和她重续旧好了。暹罗国王无可如何,只得再派使者多送金珠宝物与林道干。可是狄丽安公主羞愤愧悔之余,竟投缳自尽了,国王大为悲悼,葬于曼谷城外。林道干得知这个香消玉殒的消息,也深深太息,从此他抛下儿女情爱,仍是用其心力去创建霸业,满拟再待机会,重入曼谷,开疆辟土。
  有一天,他坐在宫里,忽然魏南鲲从海霞来见,带了一个华侨,介绍与林道干。因为这华侨姓宋名喜成,自幼流落外洋,曾到过希腊、罗马、西班牙各地,从外邦里偷学的铸炮之术,此次漂荡至马来半岛,本想遗返祖国去,将大炮图样献与明廷。谁料船至这里,触礁搁浅,被魏南鲲部下救得,所有图样侥幸未失。魏南鲲因以前曾和林道干谈起白人在南洋势力很大,他们挟有火器,在战争上占着极大的优势,林道干也很有志于铸造大炮,只因自己身边没有精谙这种技术的人,未能如愿。现在巧遇这位宋喜成,竟擅铸炮之技,所以魏南鲲带他来看看了,林道干聆得报告,自然欢喜。宋喜成又将他所绘的图样呈给林道干审阅,林道干约略阅过一遍,大大赞美。便有意留宋喜成在此代他铸造大炮,且在海霞城外滨海之区筑起一座大炮台来,正对海中,异日倘有白人来犯,便可开炮轰击,不使近岸。同时在海霞城的附近山上建筑起铸炮的工厂,由宋喜成做厂长兼工程师,招募工人,采掘铜铁,要宋喜成赶造大炮数尊试用,并请魏南鲲为监督,当时宴请宋喜成与魏南鲲,一一发下命令去做。魏南鲲和宋喜成次日即向林道干告别,回到海霞去进行。林道干自己也三五日一去视察,希望宋喜成快快制造出精良的大炮,将来也可用以威胁暹罗、缅甸等国,自己有此利器,人马虽少,也足横行南海了。宋喜成感知遇之恩,自然也尽心尽力,督促工人,亲自动手,照着图样赶铸大炮。隔了一个多月,果然铸成雌雄大炮二尊。据宋喜成告诉林道干说,二炮开时可射击二十海里之遥,大小战船当着时立刻碎成齑粉,下沉海底。若用这炮去轰击城堡时,也可炸裂城墙,使营叠崩倒,毁于炮火之下。林道干听了,非常欢喜,而那座炮台也已加工赶筑而成。
  这一天正是三秋天气,天高日晶,林道干和唐翱、魏南鲲、戴大荣、梭伦、孛丁等部众健儿一齐到炮台之上去试燃大炮。只见宋喜成督率工人,抬着那两尊雌雄大炮到炮台上来,安放在预制的炮座之上。那两尊雌雄大炮一样长短,各有一丈八尺六寸,炮口也有七寸对径。林道干命令部下代二炮披上红色彩绸,果然雄壮非常,许多人民都到炮台四围来瞧热闹,人山人海,可算淳尼国中破天荒第一次盛举。林道干立在炮台上,远望大海中波涛汹涌,天风浪浪,他今日安慰极了,便命宋喜成试炮,宋喜成当然欣然奉命,遂走至大炮旁燃着药线,要想放出一炮,可是说也奇怪,这炮亮了一亮,寂寂无声,并没有放出去。宋喜成燃了两次,依然无效,他心里十分惶恐,大概炮门里出了毛病以至于此,自己在林道干等面前夸下大口,辛辛苦苦铸造成功,谁料今日竟会开放不出,这如何能够交代过呢?林道干一心要看大炮开放,却见宋喜成连燃两次,炮声不响,竟放不出去,心里非常疑讶,忙问怎的怎的,连忙跳过去要自己试燃。宋喜成说不出所以然,期期艾艾的,只得由他去放,魏南鲲也赶过来看,林道干燃了药线,见这大炮依然轰不出来,他心里十分恼怒,便大喊道:“大炮大炮,你若放不出时,我愿和你同归于尽了。”
  说罢这话,又去燃着药线,忽然惊天动地的一声响亮,大炮虽然放不出去,而炮身忽然炸裂,烟焰腾空,血肉横飞,林道干、魏南鲲和宋喜成三人正立在炮侧,身当其冲,都被大炮炸死,肢体粉碎。唐翱立得稍远,也受微伤,炮台上出了这个乱子,四面人民大乱,唐翱负伤下令,吩咐民众不得妄动,各回家门,梭伦助着他收拾林道干等尸体,回至海霞城中,举哀发丧,各备上等棺木收殓。
  林道干既然身为孛尼国王,丧礼尤不得不格外隆重。此时苦了唐翱,一方面要镇压脖尼国人民,一方面要赶办林道干的丧事,忙乱了数天,方才把林道干埋葬在滨海一个墓地之上,魏南鲲也葬在一旁,立碑纪念,他也没有回北大年去。可是自从林道干的噩耗传出以后,北大年城里有许多淳尼国王克里满的老臣趁这机会,开了一个秘密会议,请以前赫特的部将穆立来暗暗召集本国军队,拥护旧王储黑蝶南复国继位,这个复国运动酝酿了多天,竟在林道干遗体安葬以后,唐翱回归北大年之前,淳尼上下军民突然起义重行恢复了王国。林道干部下少数的人退出北大年,回至海霞。唐翱究竟资格尚浅,猝逢这种大事,他也觉得非常棘手,对付不来,而海霞城里也有许多尼国人民乘此时机,正谋驱逐唐翱等一干人,统一淳尼国。穆立也把尼军队开到五云山边来,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唐翱和戴大荣、孛丁等众人商议,恐受尼人的包围,决定要退出淳尼。戴大荣遂建议以前他和林二姑盘踞的小笠岛,尚是隐僻,人民也很和洽,不如重返小笠岛去,暂图安身,于是各人收拾一切,便在十五日的那天清晨退出海霞,至林道干、林二姑墓下去祭奠了一番,向阴灵告别。众健儿回想旧情,无不痛哭出声,唐翱更是黯然神伤,心中十分颓废,好容易相助林道干在淳尼做了王,方欲大展宏图,力创霸业,又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林道干竟会试炮自毙的呢?他们一行人别墓以后,大家开拔至海边,由戴大荣为向导,坐了海船回去,唯有梭伦等众蛮兵却留在海霞,听候淳尼国来改编了。
  林道干的死,真是出人意外,死得离奇,霸业未成,中途而废,足使豪杰之士为之扼腕。直到现在,北大年等地方尚有林道干和他妹妹林二姑的遗迹,给后人凭吊,而林道干所铸的大炮,在淳尼国还当是历史上可资纪念的珍贵品呢。
  海天茫茫,英雄长逝,当林道干淳尼试炮、身遭惨死之时,又谁知他的同志林凤正在海洋的又一角,和白人鏖战,争取他自己的霸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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