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萍水相逢多情怪成梦 剑琴同伴故意试鬼婚
2026-01-25 11:05:1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那一天曹大呆子时刻提心吊胆,却始终不曾有公人上过门来。绮云行李简单,傍晚时略一整理,便已舒齐,因为明日早发,当晚吃了晚饭都很早地歇了。
  第二天黎明,祥麟跨驴先发,宝剑放在绮云的行囊内,身边揣了几两碎银,向曹姥告别。曹大呆子赶驴送去,约着送出县境才回。绮云等祥麟走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也和曹姥约了后会,道了扰,扬鞭跨镫,直驰大道上去了。曹姥擦着湿润的老眼,倚门直望到伊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方才进去。一路还喃喃地念着菩萨保佑二人平安到峄。
  不过走了一天,第二天早晌,绮云到了一个叫五松村的地方,正在曲阜县的边境。那里有五株古松,都是数百年前之物,有一株长在村的尽头,格外生得奇骇,如盘龙一般。绮云便勒马挽辔,缓缓地绕着树走,鉴赏这古怪的松树。谁知祥麟和大呆子也在树旁指点着松枝,道它的形势奇古。他们想不到没到指定的地点,便已会晤,好在这里已快出县境,这荒僻之处,也没人知道县里的消息,对这陌生的旅人,并不表示惊异。祥麟便叫曹大回去,绮云送了他几两银子。走出五松村有一道溪流,二人让坐骑去溪中喝水,一面坐在石上谈着一日来途中的见闻。二人重复跨鞍时,由绮云提议,各骑自己的牲口。而绮云的行李,却仍让祥麟的马驮着,晓行夜宿,沿路玩山观水,旅程颇不寂寞。
  不几日便到了峄县长春的家门,祥麟却熟得很。绮云跟他到卫家,卫家的童仆见祥麟去而复来,已是纳罕,看他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格外狐疑。他们都是卫家在峄县雇用的,根本不认识伊,更不知道伊和卫家的关系,还以为是他的家眷呢。因此卫长春听了仆人的通报,出来迎接的时候,见是他多年不见的表妹,身上还有孝服呢,那仆人怎说伊是穆爷的夫人?但不知二人又怎会一起来?他心中自是疑惑不定。来不及招呼祥麟,先问绮云道:“舅父现在怎样了?表妹为何人服孝?怎么会和祥麟兄一起来的?”
  绮云听了这话,不禁盈盈欲泪,便把数年来的家事略述了一番。至于和祥麟同来的事,伊却这样答道:“这事说起来话长呢,待穆少爷跟你讲吧,我要紧进里面拜见姑母。还有表妹畹芬,多年不见,不知长得怎样了,我很惦念着呢。”长春便叫仆人引伊进见母亲,自己就陪着祥麟。
  绮云见着姑母和表妹,悲喜交集,少不得把别后的遭逢各叙述一番。绮云的姑母翟氏哀悼兄长只留下了这一点骨血,对于绮云,不自觉地爱抚备至,像自己亲生的一般。畹芬添得一个闺中伴侣,从此莫忧岑寂。又听绮云讲起山中杀死怪兽,曾家村大战拳匪,计退洋兵,以及路上遇见强人暴徒,都为伊所制伏,把个畹芬欢喜得直拍手。翟氏听伊讲到剑秋夫妇、闻天声等的剑术高深,人又侠义正直,嘴里不停地啧啧称羡。
  晚上备了酒筵,款待绮云和祥麟,长春母子果然依了绮云的话,留住祥麟,重新又替他置被裁衣,祥麟坚辞不过,也就答应住下。一面修书回家,着人寄银来峄。绮云祥麟便在卫家住下,和长春畹芬有时结侣寻胜,有时闲圃习武,有时陪着卫太太谈家常。日子过得非常安闲,这且按下不题。
  玉琴等自绮云走后,不久也离了曾家,他们一路上游山玩水,扶弱锄强,比了绮云的路程走得更慢。绮云和祥麟在卫家度岁时,伊和剑秋却又在西陲的边僻小县里管一件闲事。
  那地方是山陕接界的一个村集,玉琴等到时,正值腊尽。恰逢大雪,道路泞滑难行,便在一个村民家里耽搁了下来。这时家家户户都显得十分忙碌,准备着各种在新年应用的东西,菜肴啦,糕点啦,都很兴头。可是他们那一家居停却有些反常,一个个愁眉不展,似乎有着重大的心事。玉琴起初以为他家总是为了经济拮据缺乏年关所需费用,就和剑秋商量了,第二天就捧了一包银子,约有三五十两,请那居停主人来,交给作为他们借居的盘缠。
  那居停主人姓吴名重三,做的是贩卖瓦器的行业,也还能够温饱。这一向因过年停贩,到家也不过三日,可是听了他的老妻的报告,便把他的一片高兴的心浸入了冰水。他家除了老妻之外,还有一房寡媳和一个女儿,年时腰腊,总是高高兴兴弄些吃的,一门四人过得欢欢喜喜的。他们那个地方交通不便,风气闭塞,人民的风俗习惯,全是和半开化式的人民相仿佛。迷信神权,什么事都要请神指示,听命运支配。所以地方上神医巫师之属,是非常的多,居然也有一部分潜势力。一般愚昧的百姓,简直就畏惧那些巫师像神明一般。于是他们利用了这点,勾结土豪劣绅,借了神的幌子,借端压榨良民,直是无恶不作。最令人切齿的就是倡言鬼婚可以愈病。年轻的妇女们有了疾病,去请教神医,除了几服炉丹(香灰)之外,必说有冤孽缠身,须请巫师或鬼婆查明禳解,才能痊愈。他们查了,就说是前生的丈夫或情人前来作祟,必须与鬼举行婚礼,了却前缘,病便霍然。那些无知的妇女们信以为真,听凭巫师鬼婆做主,和鬼婚配。鬼婚之礼,当然要在夜间举行,地点总在寺庙等鬼神所居的地方,有一间专为鬼婚的洞房,一切布置,全是新房样子,就没有灯。婚礼也不举行交拜合卺等仪式,只要新娘黄昏时盛服而往,由巫师或鬼婆送入洞房,喃喃为之祷祝数语,遂嘱令卸装卧帐中,静待鬼丈夫来成礼。第二天新娘的簪珥饰物便该留下做谢媒礼。若不遵依,便受阴谴。至于鬼夫究竟怎样,鬼婚是怎样一回事,那是照律不可宣布的。倘泄露了一言半语,便遭横死,所以从来没有人宣露过鬼婚的真相。
  上一月吴家的寡妇凌氏忽患寒热,伊的婆婆金氏因伊年轻守寡,十分顾惜,跟自己女儿一般看待。见伊染病,不禁十分焦急,忙就请个神医来瞧。神医点起了香烛,看了一会儿道:“伊因昨日出外晾衣,撞见了阴人,故而寒热,要请陶师婆禳解。至于阴人是甚等样人,那么陶师婆看了,自会告诉你们的。”
  凌氏的婆婆听了十分相信,当去请了陶师婆来。伊也是点了香烛,对着袅袅的炉烟,扮了几个鬼脸,就告诉金氏道:“你家媳妇是撞见了前世的丈夫,他已找了伊三年,昨天才给他找到。若不出外晾衣,还不会撞见,不过迟早总要给他找着。这是前世的一重冤孽,不解是永远不会了的。”
  金氏听了,只是恳求陶婆设法禳解,使伊的媳妇儿快快好起来。那陶师婆见金氏一派焦急的神情,知道已上了伊的钩儿,皱眉蹙额,假作为难的神气道:“这个冤孽倒不是寻常办几个菜,化几张箔就能了事的。因为你的媳妇前世是个势利的姑娘,初时见隔壁的大郎,买卖做得顺手,娘死了又有几件首饰传下,便央人为媒,愿意许他为妻。大郎就把娘遗下的首饰做了聘礼,还封了几十两银子,言明当年冬里迎娶。大郎为要娶妻,想出外做一项好买卖,赚些钱来,做婚礼的铺张。谁知事不遂心,不但没赚钱,却亏了大本,还欠了同伙的一笔巨款。偏偏那个同伙也是重利轻义的,逼着他偿还。大郎没法,只得回家典卖东西,偿清了欠款。那时他的婚期已近,就央媒人去女家说项,想把婚礼办得简单些,谁知那姑娘见他穷了,便尔悔婚,首饰也不肯退还。那大郎一气成病,就此不起。现在寻到了伊,还是要履行前世的婚约,不允是不肯放过的。”
  金氏道:“就是鬼婚么?”
  陶师婆道:“正是,并且他还要讨回首饰,所以你家媳妇装新娘时,要另外多戴一根簪子和一只手钏。”
  金氏道:“只要伊的病好,自然一切依神判断,但不知该在哪一夜举行?”
  那个师婆见金氏一口允承,不由笑逐颜开,就耸着肩道:"既然依了他,了却宿缘,伊的病自会痊愈,再过三天,是黄道吉日,若你家媳妇寒热不作,就可行礼了。”
  金氏拿了香金,送了伊出去,回来便和女儿玉娟商量。吴家的玉娟今年十七岁,生得非常美丽,并且冰雪聪明,事理清晰。伊见母亲迷信神佛,已是不赞成,又听那师婆满口胡说,格外好笑,不禁站在伊母亲背后,挤眼撇唇,表示不信的样子。那个师婆却目灼灼如贼,也着实对伊的娇躯玉容细细赏鉴了一番。
  金氏要和玉娟商议的,便是师婆所说伊媳妇前世所受的聘礼。因为伊媳妇虽有几件饰物,却没有手钏,且小村集上无处可兑。伊女儿前年受聘,倒有一只手钏的,金氏想借来一用,等重三回家时兑还给伊。玉娟很不以伊母亲的主张为然,说伊上那师婆的当,虽然结果伊的手钏仍借了出来。伊的嫂嫂凌氏,听得母女俩为了伊的事争端,伊的心里已经暗怪着小姑。后来听得玉娟说:“如果我生了病,便不信这些鬼话,伊要叫我和鬼婚配,我宁死不愿。”
  凌氏暗道:“遇一天偏让野鬼看中了你,叫你生病,看你还是愿死还是愿和鬼婚。”
  过了三天,凌氏让伊的婆婆送去举行鬼婚,回来后细味夜来的遭遇,狐疑不定。玉娟问伊道:“你那前世的丈夫,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既然隔了一世还会找到你,那么我哥哥知道你这件事,也该要找到你了,你还是不得安静。等着吧,不出三天,你又该病了。”凌氏给玉娟说得红着脸开口不得,心中不觉更加怀恨。
  过了旬日,玉娟时常觉得头痛,患起病来了。金氏只有这个女儿,爱若掌珠,见伊病了,自然比凌氏病时更着急,便不顾玉娟反对,又去请了陶师婆来。伊以为媳妇的病是伊医好,信奉伊十分了不得。那陶师婆来了,少不得又是那一套,也是前生的一位公子,因为爱慕伊的才貌,求婚不遂而自杀的,冤魂不散,因此前来作祟,只要答应和他配合,便会立刻痊愈。玉娟听了宁死不允,金氏一来拗不过女儿,二则女儿的首饰都是乾宅下的聘礼,都给化去了,一时怕赔不全。同时因最近听说邻村有一个姑娘为男家娶去了又退回,原因就是曾行过鬼婚。伊的女儿尚未过门,不要将来也蹈了邻村姑娘的覆辙,误了女儿一生。若不依师婆的话,又恐冤鬼作祟,害了女儿的性命。吴重三回来,也是想不出妥善的主意,老夫妇俩满腔心事,所以连过年也鼓不起兴来了。
  玉琴剑秋还只当他们愁的经济,因此把伙食费先付给他。吴重三却是推辞不受。玉琴性直,心里藏不牢事,就盘问他们为什么好像有心事似的,是不是为了家用问题。吴重三便把他女儿玉娟患病,不肯行鬼婚,同时也把行了鬼婚后的困难告诉二人。可是因为玉娟不肯,冤魂不散,至今伊的病还是不好,所以一家人心神不宁,也没心绪打点过年的东西了。
  玉琴听了,也觉得这种事荒诞不经,看不出玉娟竟有这样清明的头脑,但是伊的病怎么又不肯痊愈呢?如果不允鬼婚,也会病好,那不是迷信神鬼的事,不攻自破了吗?玉琴心想替伊找个什么好药方,眼珠一转,目光无意间射及吴重三身后站着的凌氏,露着不可掩饰的狡笑。而且清晨偶然经过厨房,看见伊似乎抖了些什么在一碗小米粥里,端进玉娟房里去。而且伊曾经行过鬼婚,又因陶师婆治好了伊的病而认了干娘,看伊和陶师婆很亲密的样子,不时溜去看干娘。玉琴心里忽地一动,便有了一个主意。对吴重三道:“依我看来,要你女儿病好,只要依允鬼婚,怕赔不全男家的首饰,那就别动用他家的,我送你女儿一二件好了。至于退婚等事,也是巧合,那倒不用怕的。”
  吴重三皱眉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小女固执,伊誓死不信有这等医病的法子,无论如何不肯依从,如何是好?”
  玉琴道:“我来去劝解,也许伊会允从,请你相信我,确实有许多固执的人,都让我劝说得心回意转的。”
  剑秋很稀罕,怎么玉琴也会信任这种不经之谈?抬头想问伊一个究竟,但伊已别转娇躯,走向玉娟房中做说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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