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霜锋慑胆水上退狂徒 纤足销魂树头惊少女
2026-01-25 11:19:0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是一年以前的事了,汪洋三万六千顷的太湖,灵秀缥缈的七十二峰,沉浸其间。不但风景的伟大足以荡涤人们的俗虑,而在这个水云乡中所居的许多人民,都有他们特异的风俗,和外间又是不同。因此自有不少可喜可骇的事情搬演出来了。

  董祥父女俩和丑丫头隐居在西山翠云村中后,起先时候乡民对于他们不甚熟悉,自然有些歧视,可是后来董祥和他们相交得熟了,大家都佩服董祥的武术和他豪爽而有礼的性情。一村之中凡有大小疑难之事,常要到董祥处来取决,所以董祥在翠云村中俨然为一巨擘。然董祥并没有别的心思,对众乡民甚是谦恭。他自己的生活也十分清闲,有时和老渔翁孟吉饮酒谈天,有时教他的女儿小翠学习剑术。其他时候每每喜欢独自一个人驾着扁舟到太湖中去随处遨游,竟日而归。这一天正在清晨,他是一天亮就要起来的。在家里吃了一些东西,立刻坐了一只小船,想出去游湖。因其时天高气爽,正是中秋已过,重九将临之时,太湖里秋色大有可观,董祥遂一清早便要出去了。小翠知道伊父亲的脾气,说什么就要做什么的。只对伊父亲一笑,说道:“爹爹早去早来。”董祥答应一声,到湖边去下了船,鼓动双桨,驶出翠云湾,便到了万顷碧浪之中。

  太湖里的村子很多,大都是聚族而居,民风质朴,而又有些粗野横暴。男女之间,桑中濮上之风也很盛行。这时正值乡民大捕野鸭的当儿。野鸭在太湖里最多,要算是湖中的特产,每值秋季,浅汀芦荡之旁,一簇一簇地成群而飞,黄嘴翠羽,四处觅食。因为野鸭的肉味酥而且香,是野味中的上品,尤为吴人酷嗜。乡人遂在此时争捕野鸭,一对对地拿到城里去卖。他们捕野鸭的方法,有些男子往往持着火枪悄悄地潜伏在芦苇丛中,等鸭子们起飞的时候,便迅速地开枪射击。一枪放出时有许多很小很小的弹丸,野鸭纷纷下坠。但这个不是最良好的方法,大多数的乡民在晚上到湖边去安排下捕野鸭的网,专待野鸭觅食时自投罗网的。到了早晨,乡民便叫他们家里的女儿或是童养媳到水中去取已入网的野鸭。这些女子大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女,身体很是康健,泅水术也熟谙,身上都脱得赤条条的,只穿着一件人水的肚兜;用几根带子上下束着,掩护了她们的私处和胸前的双峰。她们很天真地一个个奋勇跳下水去,泅到他们的捕鸭网所在。见了网中满满的野鸭,好不欢喜,一齐负着网,连网带鸭从水里拖回家去献俘。口里还唱着很好听的渔歌,这真是水云乡中模特儿展览会了。

  董祥出来的时候正遇见这些捕鸭的少女,他瞧着很觉好玩。又遇见许多网船是往湖心里去捕鱼的,成群结队去赶着水上生涯。董祥划了一回,稍觉力乏。遥见东边有一座小山,山下有一个村落,许多红树点染着大好秋光。董祥便想到那边村子里去玩玩,所以将小舟划进湾去。

  正要泊了舟,上岸去小酒店里喝些酒,休息一会儿,再往别的地方去遨游。忽见岸边有一个年轻的汉子,形色败坏,脚步匆忙地跑向河边来,背后有一伙人紧紧地追赶。那汉子跑到水边,满头是汗,见了董祥,便呼救命。董祥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但见着许多人紧追一个人,而这人又向自己乞救,他本是一个侠义之辈,怎肯袖手旁观呢?遂将小船靠近了岸,向那汉子一招手道:“下来吧。”那汉子跳到船里,气喘吁吁地向董祥说道:“仁丈,可怜我的,快快把我摇开去。岸上那些追赶的人要将我置于死地呢。”董祥因为事机急迫,也来不及向他细问根由,立即把船划向湾外去。划到一箭之遥,岸上追赶的人已到水滨,高声大喝:“你这小子逃到哪里去?谁敢把他救去,谁就要和他一同处死。还不将船划回来吗?”董祥不去理睬他们,只顾将小舟划向外边去,要脱离他们的威胁。又听岸上人喊道:“哼哼,凭你们逃到什么地方去,老子一定不肯轻易饶过的。天下有这种便宜事吗?减损了鲍家的威风。”

  董祥出了村湾,已望不见岸上的人了。瞧这汉子年纪还不满二十岁,面貌生得还好,但略有些傻态,身穿一件青布夹袍,并不像农家之子。此时蜷伏在船中,满露着惊惶的形态,似乎十分可怜。董祥一面划桨,一面细察这人,既不像盗匪之类,为什么岸上那些人紧追不舍,一定要把他处死呢?忍不住向他问道:“你姓什么?是不是这村上人?他们何以要害死你?究竟为着何事?你要告诉我知道。”董祥问时,只见他脸上一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说:“小子姓贺,名天福,但人家都唤我贺戆的。并非这里村上人,是住在邻近绿树村。小子实在做事太荒唐了,以致闹出这个乱子来。他们定要杀死我,但小子实是三房合一子的,请仁丈援救我出险,当结草衔环以报。”董祥听贺戆说话倒还斯文,像念些书的。他自己虽是个武夫,平日却很敬爱读书种子,所以他更是不忍眼瞧着贺戆被那些人相害了。又对贺戆点点头道:“你不要害怕,我必救你出险。”贺戆却把手向背后一指道:“哎哟,不好了!仁丈,你看他们追来了。”

  董祥回头一看,见背后有五六条浪里钻小船如飞鱼一般向自己的船追来。每只船上立着三四个人,手中都高高举起棍棒钢叉等武器,又有二人划着桨,如火如荼,好似遇到了湖匪。董祥虽把自己的船向前紧划,但速率却相去太远,一刹那间,背后浪里钻小船越追越近,便有人高声喝道:“你这人好生大胆,是从哪里来的?载得这小子逃生,莫非你和他是同党吗?好,待老子来收拾你们一同去见阎王。”贺戆指着背后当先一条船上握着铁棍,站在船头的一个中年汉子,说道:“仁丈,这人就是此间丹枫村里的鲍老四,别号‘赤练蛇’,设着拳社,招收徒弟,听说他的本领很好的。仁丈,我们看来难以逃走了。他们追得渐近,仁丈也能够把我送到绿树村吗?到了那边,我们村中人也好出来相助了。”董祥摇摇头道:“一则我不认得往你们绿树村的水路,怎样走呢?二则时间也不容许了。你不瞧他们已是追近了吗?”贺戆哭丧着脸说道:“那么怎样办呢?小子不是又害了仁丈吗?”董祥哈哈笑道:“你虽年纪轻,却为何这般不中用?凭着我一人之力,包管击退他们便了。你会划桨吗?你快坐到船艄来代我打桨,我自至船头上去对付他们。”说着话,便将手中的桨交给贺戆。贺戆有些似信不信地说道:“打桨我是会的,但仁丈手中没有兵器,又是一个人,怎敌得过他们十数个少壮男子呢?”董祥道:“这个你莫要管,我自有能力。你只要好好儿地打着桨,心里千万不要惊慌,把船划得稳定,就是你的责任。其他天大的事有我一人担当。不要说这些十来个胎毛未干、初出茅庐的小子,便是有千百兵马在前面,我也视若无物哩。”遂把他自己身上的长衣脱去,走至船头喝令贺戆把船掉转身去。贺戆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掉转小舟,由董祥去拦挡一阵,听天由命吧。

  当董祥的船掉转身来时,丹枫村上的追船已相隔一丈路了。那个鲍老四恶狠狠地举起铁棍,向董祥说道:“你叫这小子快快束手就缚,免得我们动手。谁叫他跑到我们村子里做歹事?我若饶了他,也不再姓鲍了。”董祥抱着双拳,很镇静地立着,不动声色,等鲍老四的船近时,方才开口说道:“凡事有理可讲,何必要如此蛮干?姓贺的究竟犯了何罪,你们把他看作盗贼一般呢?倘是好好地讲话,我愿意为仲连第二,代你们排难解纷,消怨释嫌,岂不是好?”鲍老四道:“嘿,你既然不知情的,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只要交出这小子来,我们也不来伤害你的。你若要包庇这小子,强欲出头,哼哼,那就要请你尝尝你家鲍爷的棍子了。”董祥闻言,冷笑一声道:“姓鲍的不要自恃技高。你有棍子,我有双拳,谁惧你厉害呢?”鲍老四闻言,气往上冲,说道:

  “你这人有多大本领,敢是吃了豹子胆,来此撩拨人家吗?”旁边又有一个拿着短刀的少年,说道:“四哥,你和他多说什么?一齐送他们到了水晶宫里去,岂不省事?”

  鲍老四的船这时已和董祥的船接近,瞧着董祥赤手空拳,更不放在心上。他把手中的棍子紧一紧,直向董祥胸口捣来。董祥哪里在意,等到棍子贴胸时,身子向左边一侧,疾伸右手,乘势向前只一抓,早将那根齐眉棍抢住。鲍老四第一下未免太大意一些,故被董祥抓住。他心里一焦急,连忙用力要把棍子收回去。但是董祥何等敏捷,怎肯放过这机会,早运用神力,向里只一拖。鲍老四没有董祥力气大,立足不稳,身子向前直倒,口里说声“不好”,连忙将手一松,身子跌到船头上,两手撑住。若不松手时,早跌入湖中去了。董祥的身躯只是望后略侧一侧,一根齐眉棍早已抢到手里来。此时的董祥真是如虎添翼,挺着这根棍子,嗔目大呼道:“哪个来尝试尝试这棍儿?”船后的贺戆瞧着,也不由皱眉顿开,嘴也张开来了。鲍老四跌得快,爬得快,站起身子,见自己的棍子已落于他人之手,左右都是他的朋友和门下,平日夜郎自大、目空一切,常在他们面前夸口,今日竟然当众出丑,怎不羞愧?脸上立刻涨得红红的如猪肺一样,便从他的同伴手里取过一柄朴刀,咬牙切齿地对董祥说道:“你趁我不防,夺我棍子,何足道哉?须吃吾一刀。”说着话,恶狠狠地一刀照准董祥头上砍来。董祥有了棍子,便把齐眉棍去拦开鲍老四的刀,还手一棍,向鲍老四下三路扫去。鲍老四急忙跳过,险些儿着了一棍,便又觑准董祥喉间疾刺一刀。董祥收转棍格住。两人斗得不到五六合,鲍老四一刀方向董祥腰间刺去,却被董祥将棍子使个旋风扫落叶,和刀背碰个正着,鲍老四手中那柄朴刀,早已飞到一丈外的水面上去了。

  众人见董祥厉害,呼哨一声,四面拥上来,想要以多取胜。董祥不慌不忙,将棍子从容舞开,只见上下左右都是棍影,宛如一条匹练,忽东忽西。众人哪里是他的对手,碰着棍子的不是头青脸肿,便是打落下水。董祥一连打落了四五人,一心要把他们击退,救出贺戆。

  忽然听得贺戆在背后说声“不好”,回转头来看时,瞥见船艄水里有一个汉子,揪住贺戆衣襟,喝一声“下去”,扑通一声响,戆贺早已翻跌入水中去了。接着水里又伸出两条手臂,来扳住船舷,自己那只小船便滴溜溜地打起转来。董祥知道不妙,忙将棍子去船舷边一扫,手便缩下去,船也不转了。但又见水里探出几个人头来,向他窥探。又有一个汉子浮出水面,手里挟着贺戆,湿淋淋地拖上对面一条小船上去了。此时董祥方知被他击落下去的人都会水性的,他们不能以力取胜,便来水底暗算自己了。贺戆已被他们捉去,船上无人划桨,自己一个人既要力战船上的人,又要对付水里的人,真是孤掌难鸣,不免要吃他们的亏呢。他一面手里酣斗,一面眼睛带望着水波之中,他们可再要来扳船,倘然自己的船倾覆后,那么自己虽勇,而不谙水性,便要逢到大大的危险。他正在踌躇之际,水底里果然又有几条手臂来攀他的坐船。他又将棍子去扫时,手又缩下去了。一会儿船艄已被人扳住,这船又滴溜溜地打起转来。

  董祥知道这个样子是终究要吃亏的,顾了前不能顾后,如何能够防护好自己的船呢?于是他耸身一跃,早跳到了鲍老四的船上。鲍老四刚才手中的棍被董祥夺去,刀被董祥磕去。他手里又换了一柄短剑,正在指挥同党,包围董祥。不防董祥勇气无双,蓦地跳至自己的船上,不由心里吓了一跳。董祥直奔到他的面前,喝一声“小子不要以多为胜,看你家董爷来捕你,犹如反掌之易”,一棍打向鲍老四的肩头。鲍老四把短剑格住董祥的棍子,已识得董祥的厉害,心中胆怯,硬着头皮迎战。董祥觑个间隙,一棍击中鲍老四的大腿,栽倒船中。董祥夺去了鲍老四手中的短剑,插在自己的腰带里,右手握棍,左手揪住鲍老四的发辫,高高提将起来。众人见鲍老四被擒,蜂拥而前,尚欲来援救。董祥早向他们高声说道:“姓鲍的小子已为我擒,难道你们的本领还比他高强吗?谁敢上前来救的,我就叫他剑下丧生。”说罢又把棍子放下,腰带上取下短剑,抵着鲍老四的后颈,说道:“你快叫他们不得动手,否则我先杀死了你,再去对付他们。”

  鲍老四这时性命已在他人掌握之下,股栗不已,连忙依着董祥的话,向众人说道:“弟兄们快快住手,莫害了我的性命。”众人听鲍老四如此说,又见董祥威风凛凛、不可侵犯,只得呆呆地都停住。董祥见这个方法已是灵验,心中暗喜。遂又吩咐鲍老四道:“你快叫水里的人一齐上来,不许在下面暗算,不然我就把你的头割下。”鲍老四道:“我说我说,请你千万不要伤我。”他又对水里的人说道:“水中的弟兄都上船来吧,不要动手。”水里的人也正在踌躇,听了鲍老四的话,果然一个个都跳了上来。董祥自己又对众人高声说道:“你们如要我释放姓鲍的,快些先将姓贺的释放回船,要不然,我可先杀了姓鲍的,再和你们厮杀。”众人听了这话,犹豫不决。董祥又把短剑在鲍老四耳朵上触了一下,说道:“你也吩咐他们一声。”鲍老四忙又说道:“弟兄们快把姓贺的小子放了再说,今天我们算输了。”鲍老四说过这话,便有人放了贺戆,让他扒回自己船中去。

  董祥见贺戆已回至自己船中,没有损伤,心中大为安定。鲍老四哀告道:“我都依了你的说话,此刻你总可以把我放下来了。”董祥道:“你别慌,只要你能顺从我,决不至于伤害你毫末的,但此时还要稍缓片刻呢。”他说完了这话,仍把鲍老四高高地举起,短剑插在腰里,提起棍子,一步步地走回自己船上。又对众人说道:“你们若要我放回姓鲍的,那么你们只可留下一条船、两个人,随我的船再向前行,到了相当之处,我自然放下姓鲍的,让他坐船回去。其余的船都不许逗留,快快回去村上守候,大丈夫言出如山,决无更改,我决没有片言只语哄骗你们的。”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做不得主。董祥又和鲍老四说道:“你快说吧。”鲍老四叹了一口气,只得对众人说道:“弟兄们请留下一条船、两个人,随我同去,其余的人只好先请回去,等我回村再作道理。”众人听了鲍老四的吩咐,果然留下一条小船、两个健儿,余众垂头丧气地划船回去了。董祥见他们一一依了他的说话,便又对贺戆说道:“现在已是无事,你快快把船划回村里去。”贺戆答应一声,很兴奋地打着桨在碧浪中悠然而逝。鲍老四那边留下的一条船,跟着董祥的船而行。

  过了一段水程,已隐隐望见前面陆地的影儿。董祥指着问贺戆道:“前面可就是你家村庄吗?”贺戆点点头道:“是的。”董祥便将鲍老四释放,说道:“今天姑且警戒你一下,以后再不要恃强欺人,快快回船去吧。”鲍老四已吃了苦头,不敢再和董祥分辩,垂头丧气地走回他自己船上去。他的同伴接到船中,方才安了心,鼓棹如飞,回到他们村上去了。

  董祥放走了鲍老四,又对贺戆说道:“今天我救人救彻,索性把你送回村去吧。”贺戆道:“仁丈真是金刚身手、菩萨心肠,使小子不胜感激。你若送我回去,家父知道了,一定要感激涕零,将来父子们要代你供个长生牌位,一辈子不忘你恩德的。”董祥听他说话,真不像是憨的,便又问他道:“你究竟在那边和姓鲍的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他们要追捕你,加害你呢?这也太没有王法了。”贺戆复经董祥这一问,他的脸上不由一红,嗫嚅着说道:“这事也是小子一时糊涂,自取之咎,本也不能深怪鲍老四的。但鲍老四等众人恶狠狠地必要杀死我,那也未免太残暴了。仁丈请恕我的荒唐,待我把其中事实真相告诉你听吧。”于是贺戆一边打桨,一边将他在丹枫村里所做的事奉告。

  原来贺戆本是湖滨绿树村上的人,他的父亲贺寿山是村上的富翁,田地财产很富。伯叔都在苏城经商,三房只生他一子,所以不但他父亲爱如珍宝,一家一族都是喜欢他的。乡人最重后嗣,因贺寿山若没生贺天福,他们都要变作若敖氏不食之鬼了。自幼他父亲便请了一位老儒,在家教他诵读五经四书、诗赋文章,希望他可以做个读书种子,博取功名,光荣门楣。谁知他有些呆头呆脑,小处虽能了了,大处偏要糊涂,有时文章做得很好,有时却又不知所云,不守格律起来。后来那位老儒因自己教他不好,便气愤告退。贺寿山无可奈何,只好让儿子在家自修,兼习些画,因此大家都称他贺戆,而不唤天福了。他父亲眼看着儿子渐渐长大,功名虽无成就,恰逢时世大乱,还是姑且养晦。不过贺戆既然是三房合一子的,不可不代他早早授室,自己也可含饴弄孙,慰桑榆之暮景。无奈贺戆性情十分固执,必要他自己眼里看得中的,方可联秦晋之好。虽有许多做媒的来说合,却都不能成功。他父亲几次劝他,责备他,把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话讲给他听,他总是不肯顺从父母的意思。贺寿山也奈何他不得。一年一年地蹉跎下来,他父母不知贺戆究竟要怎样一个女子做他的妻室。

  这一天贺戆到丹枫村去赏红叶,游玩山景,住在姓陆的乡人家中。姓陆的是他的父执,因知贺戆是三房合一子的富家子弟,格外殷勤款待,留他一连住了数日,打发人到贺家去通知,留住他不放回去。谁知一段孽缘由是而生。

  有一天下午,贺戆独自至山下散步徘徊,忽见东边小径上有个园林,树木甚多,有几株红枫,已是胭脂般红起来了。在西山许多村子里大多数人家种植果树,所以园子很多,而且不论什么过路客人都可以从树上去采取果实,肆意饱啖,绝不取值,毫无禁阻,只不许带回家去。这也因为洞庭东西山各处是著名出产水果的区域,有果树的人家出产得多,当然不计较他人吃一些了。

  这时候橙子已黄,枣儿已大,贺戆是喜欢吃枣子的,遂信步走将进去。只见一丛丛的树,没有一个人影。他走至一株大枣树下,恰巧那边地下有一支竹竿横着。他就取在手里,抬起头来,觑准枣子多的地方一阵乱敲。那已熟的枣子便纷纷落到地下。贺戆见地上已有不少枣子,便丢下竹竿,且拾且啖,吃了一个畅快,不舍得离去。又从林子里走过去游玩一下。只听那边橙树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仰首一看,忽见有一个绿衣女郎立在一条树枝上,正在摘取橙子。兜满了一衣襟,露出裙下一双金莲,红缎鞋儿,绣着黄色的花、绿色的叶。虽然没有三寸小,至多不过四寸,瘦瘦的很有样儿,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

  原来贺戆之所以不肯娶妻,并非真的不要妻子,实在他读了古书,忽然有一种嗜好,便是喜欢女子的小足。他喜娶一个女子,最好要像窄娘一般的纤纤莲钩,瘦不盈握,那么帐中被底,格外销魂。因此他曾作了十首咏绣鞋的诗,寄托情怀,自誓非有小足的女子不与缔姻。可是乡间的女儿十有七八是天然足,她们都要工作,缠了小足,如何能耐劳苦,任艰阻?即使有几家大户人家,强迫女子缠足,也是有名无实,只有臃肿而不美观。貌美的虽有,足小的不多,因此他的婚姻便耽搁起来了。然而他父母哪里知道他的心事呢?否则早向城里女子去求亲了。贺戆物色多时,便觉莲瓣难得,寤寐思之。今天忽然瞧见了这一双小足,岂非蓦地里遇见了风流冤孽吗?不由轻轻咳嗽一声。树上的女郎听得下面有人,低头一看,乃是一个陌生的少年男子,不禁双颊红晕,回过脸去。贺戆先见双钩,已是魂销不禁,后见女子玉靥锋唇,风鬟雾鬓,不觉目贻神往,以为这般可喜娘罕曾见,呆呆地立在树下,默默无语。

  绿衣女郎见树下有了男子,也不再摘取橙子,心慌意乱地要紧溜下树来。哪里知道小足一滑,竟从树上跌将下来,口里说声“不好”。这株橙树是很高的,伊又爬在最高处,倘然跌在地上,定要受到重伤。此时贺戆正在下面,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奔上前去,伸手将女郎一抱,女郎早跌在贺戆怀里。贺戆支撑不住扑地坐向草地,将女郎托住,丝毫没有受伤,在伊衣襟里的橙子却跌了个满地。但女郎受惊之余,面色变白,似乎已有些晕厥的模样。贺戆不知伊的芳名,只凑在伊的耳畔,低声唤道:“姑娘醒来,姑娘醒来。”唤了二三声,女郎樱唇里嘤咛一声,睁开星眸,见自己的娇躯竟坐在这少年的怀里,如何不羞惭万分?忙伸双手掩住了伊的面庞说道:“怎的怎的?”贺戆道:“姑娘莫惊。刚才我走至树边,见你从树上坠下,倘然不救,必有死伤,所以不避嫌疑,赶上前将你抱住。幸喜姑娘并没有受伤,而虚惊却不免。请姑娘镇定心神,不妨事的,并乞恕吾孟浪。”女郎听了这话,闭目不语。贺戆见伊不开口,也不动身,他也坐着不动。软玉温香抱满怀,一阵阵的肌发之香,透入他的鼻管。他忘记了所以然,如入罗浮仙境,如游天台胜地。鸟声啁啾,上下飞鸣,好似伴他们的寂寞,然而这个样子寂寞,贺戆却是迷迷糊糊若将老焉。

  隔了一歇,女郎又是嘤咛一声,立了起来。贺戆又向女郎一揖道:“幸恕冒昧,愿闻姑娘芳名。”女郎回转头来,脸色已转红了,羞怯怯地答道:“我姓邹,闺名馨姑,今日因为爱吃橙子,故到自己园里来采取,稍一不慎,失足而堕,幸君前来援救,感愧得很,但不知尊姓大名。”贺戆道:“小子姓贺,名天福,是绿树村人,来此盘桓,巧遇姑娘,三生有幸。”说罢又是一揖。女郎听了“三生有幸”这句话,微微一笑。贺戆见四下静悄悄的别无他人,遂又向女郎说道:“姑娘如何不叫用人上树采取,而自己不顾有损玉体的危险,攀登高树呢?”馨姑眼圈一红,说道:“妾生十有九岁了。但因先父见背,在后母膝下过活,后母自己有了儿女,把妾时常虐待。妾孤苦伶仃,万分酸楚,一切操作都要动手的,哪里可以叫人做呢?"

  贺戆听馨姑身世如此可怜,心中更是感动,发生了一种极浓厚的同情性。遂说道:“原来姑娘遭逢这般不幸,使小子听了,万分扼腕。小子今年虚岁十九,正如姑娘同庚。不瞒姑娘说,家里父母屡次要代小子完婚,而小子因为不得心上中意的人,所以宁作鳏鱼,至今尚未如愿。”馨姑把一块手帕在唇边咬着,问道:“那么,贺君心上的人是谁呢?”贺戆走近两步,大着胆子,向馨姑又是一揖,轻轻说道:“姑娘,我的心上人儿就是你了。”贺戆说了这句话,馨姑却低着头不则一声。

  贺戆见伊并不叱责,便知这事有数分可以成功,遂又说道:“姑娘不要恼我无礼,怪我轻薄,实因我自誓愿得足小的女子为配偶。今姑娘貌美如花,足小如菱,正是我所渴望的人,故斗胆向你说了。如蒙垂允,我回去就叫人来撮合,可缔丝萝,这也是天作之合,否则怎会有这样的巧呢?千乞姑娘可怜小子,切勿峻拒,那么此后一生幸福是姑娘之赐了。”贺戆这话说得甚是诚恳,以为可得玉人青睐。谁知馨姑把纤手摇摇道:“贺君,妾很感君美意,当愿侍奉巾栉,但是恐怕贺君忘记了这其间还有一个问题,使妾与君难以成就姻缘的,请君不要痴想吧。”贺戆一听这话,十分疑异,一时倒想不出是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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