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飞来恶战侠女孤魂 天赐奇缘英雄艳福
2026-01-25 11:49:11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小翠和仁霖正在互述私衷,不料轩外有人窃听,大嚷“合作,合作”,跟着便跳进两个人来,正是永华和英华。小翠道:“我以为是谁和我们开玩笑,原来是两位内兄。我和李兄说的话,你们都在外边听得吗?”永华摇摇头道:“我们没有听得清楚。刚才我们要找你,却又不见你们二人,料你们又在此间谈话了,我们遂寻来,果然料着。听你们说要到葫芦谷去一游,要烦方沛然引导,和他合作,我们兄弟二人恰巧也有此志,所以我们何不一同前去?”小翠道:“这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但恐岳父不会允许的。”英华道:“我们不妨尝试尝试,业已到了外边来,就此回去,似乎交代不下,也许他老人家肯答应的。”仁霖道:“假使他老人家不去时,我们可以去吗?”小翠道:“就是这一点,我们须加谨慎。我料他老人家未必肯老远地跑到那地方去。我们不一定要请他同行,最好要求他允许我们前去一游便得了。”永华道:“我自会和他说的,明天我给你们好音。”小翠道:“很好,徜然我岳父能够应诺时,我义父也能允许的。”永华道:“大约叔父也许自己愿意同去的呢。”小翠道:“我们若有他老人家一同指导,那是最好的事了。所虑的我岳父不肯允许罢了。”永华笑道:“妹婿,你不必多虑。万一我父亲不答应时,我可和我妹妹一同去向他要求。他珍爱我妹妹的,妹妹的说话,他有十九肯听的。”小翠道:“很好,我们希望此事能够实现。”四人又谈了一刻,方才走出轩来。

  午后小翠见了春华,便将此事告诉了伊。春华欣然说道:“我同哥哥去说,一定要使我父亲允诺。”小翠将手拍着伊的香肩说道:“全仗你们兄妹之力了。”春华怀着一团高兴,便去见伊的哥哥要和永华、英华一同去见父亲,要求达到目的,可以一探奇地,扩充眼界。

  黄昏时,晚餐早已用毕,春华去见伊父亲了。小翠独坐室中,专候佳音。只见春华噘着嘴走了回来,脸上露出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便料这事有些尴尬了。立刻起身问道:“你们和岳父说了,岳父可能允许吗?”春华摇摇头道:“这次竟不能成功,出于我意料之外。他说此次出外,因徇你和尤叔父之请,方才勉强出行,多事一遭。至于赣州那边,相隔尚遥,大可不必前往,多生事端。况且那里有太平天国的余众盘踞在内,究非桃源。方沛然遇险而脱,也是天幸。若去窥探,反易引起谷中人猜疑,必有残杀之祸。胜之无益,败则徒殒其生,究有何裨呢?所以他不但不许我们前去,反而吩咐哥哥等将于日内动身回黄州呢。我们向他再三恳求,他总是不肯许诺。我们不得已废然而退了。我已在你面前说得很有把握,现在被我父亲拒绝,我也觉得无颜见你了。”春华说罢,盈盈欲泪。

  小翠听了,心中很是殷忧,但不得不劝慰春华道:“这是我和李兄的不是,好奇心生,多此一事。岳父不答应,那也是无可奈何的,我们只好再想别法了。你心里切不可因此难过。”春华虽听小翠安慰之语,可是心里终究不快。小翠也是充满失望。二人坐在灯下,黯然无语了良久,方才谈些别的话。不觉已过二更,怅然而寝。

  次日小翠把这事告诉仁霖,且说此事有些进退狼狈,去既不可,不去亦有不甘。仁霖为着他的前途,蓄意要去走一遭。他遂悄悄对小翠说道:"我的意思,即使齐九如不肯允许,我也要离开齐氏弟兄等众人,私自前往。不知世妹之意如何?”小翠道:“世兄决志愿往,我也自愿追随,不过一个人来去,须要分明。我不欲效法世兄在鄱阳湖上秘密下山。即使我们要去,也须说个明白。我想齐九如只好不许他的子女前去,至于世兄和我,他都不能强加干涉了。”仁霖道:“世妹之言不错。我想他不许我们前去,无非不欲多事而已。他还没有明白我们的真相呢。我之所以要到那地方去,无非听了方沛然说起谷中有我们太平天国残余的军队,所以要去会合,否则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我想我们的事不必再隐瞒了,索性告诉出来,也没有什么危险。他们都是义重如山的人,岂肯出卖他人呢?也许齐九如矜怜我是忠王的后裔,反肯让我前去了。”小翠点点头道:“世兄的话说得不错。那么我乔装的事要吐实呢?我怎样对得住春华小姐呢?”仁霖沉吟片刻,又说道:“你乔装的事不妨暂缓吐露,因为……”仁霖说到这里,立刻顿住,好像不便说下去的样子。小翠也明白他的意思,遂说:“很好,我们几时同齐九如去讲?”仁霖道:“齐九如和你义父在午后必在一块儿闲谈的,我们不妨就在那个时候去见他们倾吐实情。若至黄昏,恐怕他们要喝酒,吃得醉醮醺的,便不好讲什么话了。”小翠深以为然。

  二人挨到午后,见齐九如和尤麟正坐在书室里谈话,永华等都不在内,便走将进去。齐九如和尤麟见了二人,便说:“你们不出去游玩,来此可有甚事?”小翠便对二老说道:“我正有一件要事欲向岳父和义父启禀。”齐九如微笑道:“贤婿有什么事?”小翠道:“昨天永华兄等不是曾向岳父要求准许我们一同到葫芦谷去探险吗?这是我们十分盼望的事,无奈岳父不肯允许,未能成功。但小婿和这位义兄无论如何,必要前去一探的。”齐九如露出很奇怪的状态,向二人正色说道:“我所以不许你们同去,无非是一团好意,因那边既非桃源清静之地,又有太平天国的人马屯驻,你们倘然前去,势必引起一场恶战,没有什么益处,不如不去为妙。何以你们二人必要前去呢?”尤麟也说道:“九如兄说的话不错,你们何必去冒这种险。”

  小翠微微一笑道:“二位大人尚未知道我们二人的真相呢,以前隐瞒着,今日不妨直告,请二位大人见谅。”尤麟更是惊奇道:“怎么?你们的真相究竟如何?以前说的话不是真实么?我们本来是萍水相逢的,我也难以知道你们的底细。”小翠道:“义父请你原谅,以前我尚不便明言,现在只得直说了。”齐九如道:“很好,别的话且不要讲,你快说吧。”小翠便指着仁霖,对二老说道:“这位义兄李仁,他的真姓名还有一个霖字,他本是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的幼子。”小翠说到这里,尤麟和齐九如更是惊奇,都向仁霖脸上紧瞧了一下。尤麟说道:“原来是忠王后裔。”小翠接着说道:“先父董祥,略有薄技,隐居太湖之畔。后因邂逅忠王,承蒙忠王不弃葑菲,结世外之交。又在他离开苏州的时候,不顾成败利钝,要助天王死守金陵,尽忠报国,所以将仁霖世兄留下,寄托于先父,教授武艺,蛰居湖滨,欲为忠王后嗣留一线命脉,以备将来遇有机会,可以效一旅兴复,三户亡秦,把天国复兴起来。不料先父染疾身故,我们又被奸臣告发,安身不得,方才离开吴下,要到四川去寄踪方外。而半途在鄱阳湖,夜游石钟山,猝逢剧盗饶尚义父子,以致分散。现在侥幸散而复合,且闻方沛然谈起赣州葫芦谷的事。既然有太平天国的军队在内,这是很好的消息。因此仁霖世兄和我商量之后,决定要往那边去。二位内兄虽不知其情,也很赞成此举。但因岳父不许,未能成行。然而仁霖世兄渴欲前往,所以我同他来见二位大人,据情直告。谅二位大人都是好义之士,一定不以为忤的。”

  仁霖也在旁说道:“亡国之徒,无处托足,尚乞二位老英雄指教一切。倘然以为太平余孽,罪无可追,那么请缚小子以献。”齐九如连忙说道:“王子说哪里话来?我们虽与太平天国无甚渊源,然也非倾心清廷之辈。且闻忠王行仁好义,足智多谋,是太平军中的贤王。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太平天国的失败,自有种种因果,非忠王之咎。古语说得好,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忠王一身难顾内外四方,志决身歼,使人太息无已的。现在幸有一脉留传,我们当然也要爱护,岂肯做不义的事呢?请王子放心。我本不赞成你们往那里,但现在听了你们的说话,我也不便阻止了。老夫遁迹山林,久已不问世事,当然我是不去的。小儿辈徜要和你们同往一探,我也不妨听便吧。愿你们好自为之,复兴有日。否则也可像虬髯王海外扶余,独居一地,终身为不食周粟之人,以遂其志,也是很好的。”

  二人闻言大喜,忙向二老拜谢。小翠又向尤麟说道:“岳父已许我们前往,感谢不尽。可是我们都是少年无知,缺少经验,所以我要恳求义父能够伴我们同走一遭,更是大幸了。”尤麟哈哈笑道:“你要老朽同往吗?九如兄是不去的了。好,我左右无事,鄱阳湖上没有去冒险,再跟你们同到葫芦谷一行,也无不可。”小翠听尤麟业已允许,更是欢喜。又对尤麟说道:“那么方沛然方面请义父和他一说吧,我们此去断不能少他一人的。”尤麟点点头道:“这个自然,待我同他去说吧,不怕他不答应,明天给你们回音便了。”说到这里,小翠和仁霖因为目的已达,一齐退出。

  才至外面,恰逢永华、英华二人走来,背后还跟着丑丫头。永华向二人说道:“你们在哪里谈话?我们却找你不到。”小翠对二人说道:“好了!好了!葫芦谷去得成功了。”永华问道:“此话怎讲?”小翠遂将自己和仁霖同见二老,说明真相,方得二老准许的事,告诉一遍。永华、英华一齐大喜,且知仁霖是忠王后裔,更是敬爱。丑丫头在旁边听着,也是喜欢。小翠又跑到里面去告诉了春华,仁霖也去告知饶志芳,众人无不快活。

  次日尤麟告诉小翠说方沛然已肯做领导,只要日期一定,大家便可动身了。当众人商议动身的日子时,仁霖和小翠都是主张越早越好。齐九如因在九江业已盘桓了好多天,也要早回家乡,遂让他们早日动身,所以日期定在大后天。

  次日齐九如先动身回岐亭,尤麟设筵饯行,尽一日之欢。齐九如临别时,叮嘱他的子女在路上往返一切,须要小心,不要好勇斗狠,无端和人家起衅。永华等自然谨遵父命。尤麟送齐九如去后,他们遂预备行装,各带随身兵刃,一齐出发。尤麟、方沛然、仁霖、小翠、永华、英华、春华、志芳以及丑丫头共八人,离了九江,到那第二桃源去探访异境。

  不料方离九江五六十里来到鹿头坪。那地方比较荒凉一些,两旁都是山地,中间一条窄道,树林丛杂,萑苻不靖。好在他们都是有本领之人,不怕什么剪径盗贼,放心赶着路程。时方近暮,烟光微凝,长林古木,被风吹动着,好似一片波涛之声,落日冲山,如车轮般大。他们没有坐马,只是步行,不免迟缓一些。忽见对面窄道上尘土起处,有三骑飞奔而来。近身时瞧见马上坐着一个长髯老者,一个中年壮士,以及一个瘦小的少年。尤麟没有注意。但是仁霖、小翠和饶志芳等一见这三骑,脸上都不由变色。原来那老者正是鄱阳湖上的银髯翁饶尚义。他回山以后,得知他孙女跟着仁霖私自逃走,震怒不已,急忙带了儿子饶天健、孙儿饶志武,下山出外去找寻志芳,决不让志芳随人逃亡,以沾饶家名声。他们到南昌去寻了一遭,不见影踪,方至九江来。正在途中相逢,再巧也没有了。此时饶尚义等也已瞧见这一行人,见自己的孙女和仁霖等都在其中。于是饶尚义猛喝一声:“小贱人,你私自跟着人家出亡,是何道理?快跟我回山去,将家法治你之罪。”饶志芳一见这位祖宗到临,不由心中虚怯。仁霖却先安慰伊道:“不要畏惧。老祖宗虽勇武不可敌,但今日我们人多,且有尤麟老前辈在此,一定不会输与他们的。我和你且先出去对话。”饶志芳听仁霖这样一说,顿时增加不少勇气,遂上前去先向老祖宗拜倒道:“前天老祖宗不在山上,我们不别而行,自知罪戾。但我因丈夫别有大志,所以跟他出外,恐怕讲明了,老祖宗和父亲或要不许的,没奈何只得私奔了。现在既遇老祖宗,请老祖宗暂息雷霆之怒,待我详细告禀。”饶尚义说道:“呸!你不要在我面前说什么鬼话。姓李的小子有什么大志?你真是女心外向,跟着人家逃走,目无尊长,家中人也都不要了。我山上的规矩,不得我命令,任何人不准下山。你擅敢破坏山上的规矩,我的颜面何在?如今不必多辩,快快跟我回去。”饶志芳又道:“老祖宗请见谅,我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刚才说到这里,伊的父亲饶天健早在旁吆喝道:“不必多说废话,快快束手就缚。还有那个姓李的小子,我们也不能饶他的。”小翠在后听着,忍不住也说道:"寇盗,前番鄱阳湖上任你们猖獗,今天却不用你们耀武扬威了。”饶天健一见小翠,更是大怒,跳下马来,舞动手中铁棍,上前直取小翠。小翠早拔出宝剑,和他交手。

  他们一动手,饶尚义也挺起手中铁拐,下马径奔志芳。志芳虽知老祖宗厉害,只有硬着头皮挥剑迎住。仁霖恐防志芳有失,忙一齐上前敌住饶尚义。丑丫头也舞起双锤,过来相助。饶尚义一支铁杖施展开来,呼呼然有风雨之声,有如一条虬龙,怒而攫人。小猿猴饶志武挥动手中双刀,跳下马,杀奔过来。永华、英华弟兄二人上前迎住。唯有老英雄尤麟和齐春华、方沛然站在一旁观战,尚未动手。尤麟见饶尚义果然骁勇非常,此人的本领只在自己之上。仁霖、志芳、丑丫头三人合力尚难对付,让这一支铁杖纵横扫荡,若不可御,便对春华说道:“媳妇,这饶尚义,果然名不虚传,久战下去,他们要吃亏的。我与你快去相助吧。”春华却注意着小翠和饶天健的狠斗,心中本想前去帮助伊的,现给尤麟一说,伊只得去和饶尚义力搏了。

  这时候只听饶尚义猛喝一声,铁杖着处,饶志芳早惨呼一声,倒下地去。尤麟大惊,忙挺起手中金背刀,上前拦住饶尚义的铁拐,春华过去扶起志芳。但是志芳腰际已中了铁杖,奄奄欲毙,已不能动弹了。春华既要照顾志芳,就不能加入作战,伊从腰袋里摸出二支镖来,想用暗器取胜。见小翠和饶天健斗得难分难解,很要发出一镖去伤害天健。然因二人杀作一团,诚恐有失,尚在踌躇。小翠一边和饶天健交战,一边瞧见志芳受伤,心想饶尚义十分厉害,仁霖恐也要吃他的亏,所以伊想抛下了饶天健,而去战饶尚义。便向饶天健虚晃一剑,跳出圈子,回身便走。饶天健以为小翠胆怯战败,便说一声“不要走”,飞步追上。这时候春华的机会来了,立刻把掌一抬,一镖飞出,直奔饶天健咽喉,疾若流星。饶天健出其不意,急忙将头颈一偏,要想让过这镖,但是右肩头已着,手臂酸麻,提不起铜棍来。饶志武见父亲受伤,连忙抛了永华弟兄,上前扶救,但是春华手中的第二镖发出,正中饶志武的左手腕,铛啷啷一声响,左手握着的一柄刀已坠在地上。此时饶尚义见儿子和孙子都受了镖伤,心中也有些着慌,大吼一声,将铁杖向下一扫。尤麟等急让时,饶尚义已跃出圈外,对天健、志武二人说道:“今天便宜了他们,我们走吧。”二人已受了伤,自知不能再战,唯有听老祖宗的吩咐,回身就走。尤麟和仁霖等都不肯放松,各举兵刃,一齐赶上,仍想把饶尚义等三人围住,不放他们逃走。可是饶尚义独施威力,将铁杖上下左右紧舞一阵,挡住众人的刀剑,让天健和志武坐上了雕鞍。他又虎吼一声,把铁杖四下一挥,叮叮当当地把众人的兵器袅开一边,跳上自己的马鞍,独自殿后,三匹马便泼刺刺地向官道上飞奔而去。仁霖和小翠等虽要追赶,却是望尘莫及。且因饶家父子虽败,而饶尚义力气未衰,依然凌厉无双,所以也不追踪了。

  仁霖和小翠走过去,瞧志芳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双目无神,伤势十分沉重,便问伊觉得怎样。饶志芳已开不出口,微有呻吟。春华道:“伊腰里中着饶尚义的铁杖,恐怕很重的,不然绝不会有这个样子。”仁霖听说,便俯身解开志芳的衣服,向腰际察看,腰骨已断,肚子已破,流出许多血来。这一杖正中在要害,恐怕志芳的性命难保了。心里却不胜惨然。要想问问志芳,而志芳已入于半昏迷状态,不能说话。和尤麟商议之下,遂由仁霖和小翠舁着志芳走路,赶到前面一个村庄,向一个庄子上投宿。

  其时天色已黑,方将志芳睡到榻上时,志芳口里流出血来,一缕香魂,已归离恨之天了。仁霖和伊虽然做得不多几时的夫妻,然而眼见伊惨死,心中也非常悲伤,掌不住流下泪来。小翠、丑丫头等因为志芳是绿林女子,况又死于伊自己祖父手里,恐怕这也是天数,所以微觉惨然。春华却代伊十分悼惜。尤麟见志芳这样地死于非命也不胜惋叹。只得陈尸榻上,等到天明时再说。这天晚上,大家谈谈饶家的事,都不能安眠。而仁霖更是悼亡情深,觉得自己很对不住志芳,将来必要再到鄱阳湖去为志芳复仇。

  到了明天,尤麟拿出钱来,托主人相伴自己和仁霖同至镇上去购办棺木衣衾等物,雇了数名漆做人役,就把志芳草草安殓,大家拜祭一过,便将灵柩抬到荒地上去掘土安葬。仁霖在墓上做了一个标志,预备他日重来,好好地为志芳造墓。洒了几点眼泪,然后跟众人回去。永华等都向他劝慰数言,唯有小翠却不说什么。忙了一天,结束了一个饶志芳。

  次日大家依旧赶路,在途中仁霖瞧着青山绿水,都觉得万恨千愁。小翠知道他的心理,却和他谈到葫芦谷将来应做的事业,要想振起仁霖的雄心,免除他的哀怀。这一天已到赣州,离葫芦谷不远了,大家精神十分兴奋。方沛然导引众人入山,从这条小径悄悄地到了葫芦谷里面。

  小翠等初入异境,游目四顾,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接。只见一处处碉堡式的人家屋上都插着一面红旗,好似营房一般,充满着杀气,哪里有什么桃源气象?早有几个太平军中的健儿巡逻到此,遇见了小翠等一伙人,不由大惊,时候隔得不多,他们对方沛然是都认识的,以为他果然是奸细,引人入谷来捣乱了。连忙鸣起锣来,立刻便见从各处碉堡里拥出许多人马,分成队伍,刀枪旗帜,森然成列,向这边杀奔过来。方沛然对众人说道:“他们疑心我做奸细,所以前来围杀,我们要不要同他们抵抗,还是去向他们表明?”仁霖不及说话,拔出龙泉宝剑,和尤麟首起迎上前去。方沛然和小翠等各挺兵刃,紧跟在后面。有五六个太平军挺起长枪,向仁霖攒刺。仁霖舞开宝剑,左右劈剁,早有几个太平军受伤倒地。尤麟也将金背刀使开。太平军哪里敌得过众人,纷纷倒退。仁霖高声大呼:“快叫他们那个姓秦的出来见我。"

  这时候碉堡里红旗影中又有一簇人马拥出,杀奔这里来接应。为首两匹马上正坐着秦大旺和毕雄。仁霖一见对面来的是个虬髯大汉,身穿黄衣服装,手提大刀,料是秦大旺了。便喊道:“你就是太平天国洪王秦大旺么?”秦大旺听仁霖提起太平天国,又见方沛然在内,疑心这次方沛然果是引导清廷一方面的人来捉拿自己的。便向方沛然叱骂道:“你这狗贼,前番闯到我谷里来,我听了你的花言巧话,没有把你杀却。谁知你跟着毕雄出外,私自逃走,泄露本谷的秘密。早防你要有什么暗算的。今日果然领了人来,真是可恶万分。这次若被我们捉住,定要把你碎尸万段,以泄我恨。”毕雄也在旁边辱骂,且抽弓搭矢正要射他。方沛然早上前摇摇手道:“请你们休要误会。此次我再到贵处,正有重大的事情要告诉你们。”一边说,一边指着仁霖,又说道:“你们可知这位就是太平天国忠王的幼子仁霖。因避清兵耳目,流亡在外,屡图重起义师,兴复王室。和我中途邂逅,谈起了此间的事。所以特地赶到这里来相会的,休要将好人认作坏人。倘然我要领清兵到此,那么必有大队清兵来包围山谷,为什么只带这一些人马?”秦大旺听了方沛然的话,对仁霖上下凝视了一会儿,说道:“此话果真么?来的若是忠王后裔,有何凭证?”仁霖微微一笑道:“这个须要和你长谈之后,方知真假。还有一样东西也可给你看看。”说着话,将手中龙泉宝剑向上一扬,说道:“此剑是先父留传与我的,剑柄上镌有‘龙泉’两字,是先父笔迹刻在上面的。二字之下还有先父的图章‘李秀成印’四个篆字,请你仔细一看,便知道了。”说罢,把宝剑递过去,秦大旺接在手中一看,果然不错。他虽只见过忠王一面,然而忠王的为人是自己素所敬爱的,不幸为国捐躯,异常悲悼。仁霖既是忠王幼子,自然欢迎。便将宝剑递还仁霖,喝退部下,招待众人到他堡中去坐谈,一场惊风骇浪旋告平息。

  仁霖等到秦大旺府中大厅上坐定,仁霖即将自己以前的情形详细陈述一遍,且述来此之意,是要待时而动,重起雄师。秦大旺慨然说道:“忠王忠心为国,杀身成仁,其身虽死,功不可忘。我等都是太平军中的义士,誓不帝秦,所以隐藏在此。不过小子的资望太浅,不够领导同志。难得王子到此,这是天与良机,我们情愿推戴王子为主,领导我们去进行一切事业,望王子勿却。”毕雄等也这样说。仁霖尚在犹豫。尤麟对仁霖说道:“当仁不让,义无却顾,既然秦君热诚推戴,王子也不再有谦辞了。即请王子领导谷中人马,乘时而动,有机则进取,无隙则保守。倘然苍天有意要使天国复兴,舍却王子又有谁呢?”仁霖闻言,遂慨然许诺,众人无不大喜。秦大旺便设宴代仁霖等洗尘,彼此欢饮一番。秦大旺便将自己这座堡屋让给仁霖等一伙人居住。

  次日秦大旺在谷中举行检阅,请仁霖等出场,当众报告详情。全部下一致服从王子李仁霖的指挥。众人听说仁霖是忠王幼子,一齐欢呼万岁。仁霖遂也亲自向众人演讲数语,告诫他们要尽忠天国。检点谷中太平军共有一千二百余人,悉照原来编制,并无更动,检阅既毕,秦大旺又陪着仁霖、小翠在谷中四处游览,详察形势及屯兵聚粮的利便,然后回堡休息,又复欢饮。

  从此李仁霖便在葫芦谷中练习义兵,待时而动。他秉着一股朝气,自有一番兴革。小翠见仁霖大有设施,心中暗暗喜欢。永华、英华弟兄俩在谷内住了多日,又去游过附近各山名胜,兴致已尽,恐老父在故乡有倚闾之思,所以要想告辞回去。仁霖却坚留他们再盘桓数天。他心里正盘算着另外一件事情,因为他自志芳惨死以后,顿有失侣之痛,对于小翠不免重飏情丝。起初本觉对于小翠很有些惭愧,现在志芳已死,好似老天故意再给他一个良好的机会,以求一偿素志。所以有一天他和小翠假着出去视察地势为名,走到深山之中,左右无人,坐在石上憩息一会儿。小翠把手支着香腮,仰首看天上白云,偶然遐思。仁霖对伊说道:“人在世间,遭遇各异,有时竟是出乎意料。譬如我和世妹本要到四川去拜见白云上人的,不料夜游潘阳湖,忽遇饶家父子,以致被掳而和世妹分散。后因为一时权宜计,遂与饶志芳成婚。但觉得这是不义的事,曾遭世妹斥责。我也自觉惭愧,无词可解。后来忽然又在途中遇见饶家父子,一场恶斗,志芳竟捐躯于伊的祖父手里,这也是出于意料之外的。回想前尘,恍如一梦,不知世妹也能原谅我的不义之举、狂悖之行吗?”小翠道:“这也不能深怪世兄的。所以你前次解释之后,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了。”仁霖道:"世妹能够原谅,在我心里比较安慰多了。但是以后一切之事,全仗世妹鼓励我,赞助我。我等二人是始终同患难,共甘苦的。”小翠道:“世兄的事如同我自己的事,我遵亡父遗嘱所以追随世兄之后,共图大业,今后当然仍在一起,以效微力。”仁霖点点头道:“世妹的美意,使我真是感激。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我要代你杞忧的,就是你和齐春华小姐假凤虚凰做到几时方止呢?”

  小翠听了,格勒一笑,继又皱着双眉,说道:“我和春华结为伉俪,本是一时权宜之计,同伊说了假话。满想暂时敷衍过去的,不料伊十分贤德,竟使我摆脱不得了,如之奈何?”仁霖道:“我想这件事早些说破为妙,不要耽误人家的青春。况且世妹的乔装是一时之计,断不能一辈子这样过去的呀。”小翠微笑道:“在这种时代,我们正要从事戎马生涯,那么我就永远扮男子,也无不可。像从前花木兰乔装从戎,也有十二年的历史呢。”仁霖道:“这也不可一概而论的。”他说了这句话,顿了一歇,向小翠脸上相视了一下,又说道:“我有几句冒犯的话,要向世妹渎陈,不知世妹可能见谅我的愚衷?”小翠一怔道:“什么话?”仁霖道:“我承蒙你父亲教授武艺,爱我如子,如同一家人一般,十分感激。又幸有世妹一起盘桓,解我寂寞。不料你父亲早谢人世,我和你失却指导,倍觉彷徨,不得不出外来东飘西泊,努力奋斗。现在侥幸被我们找得一个立足之地,预备将来的起义。我的心里也可稍得一些安宁。但世妹既是患难相共的人,而你父亲易箦之时,又曾叮嘱我们要终身在一起。他老人家的心里不言可喻。所以我今日敢斗胆向世妹恳求,许为终身伴侣,永结好逑,

  不知世妹可要鄙弃我这个人吗?至于以前我和志芳的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也要请你格外原谅的。”小翠听了,不觉颊上有些红晕,俯首无言。

  仁霖又向伊一再请求,显出十二分诚恳的样子。小翠的心里本也敬爱仁霖少年英俊,相交莫逆,亡父之意也要他们始终在一起,那么当然天生佳偶。无如后来仁霖在鄱阳湖中和盗女结为夫妇,顿使伊意冷心灰,不再有这个念头。可是现在志芳又死了,仁霖向伊提起这件事来,芳心也不能无动。沉吟了一会儿,方才说道:“蒲柳之质,葑菲之体,承蒙世兄这样见爱,这是万不敢当的。我既许你终身追随左右,共图大业,那么世兄的话敢不唯命是听。”

  仁霖听小翠这样回答,当然是千金一诺了,好不欢喜。握着小翠的柔荑说道:“世妹肯许婚,此乐虽南面王不与易了。”小翠说道:“世兄说什么话?我希望你将来要为天国建立伟业,岂可以儿女之情有误大事?”仁霖笑笑道:“世妹说得不错,前言戏之耳,敢不拜受良箴,完成大业。”小翠又对仁霖说道:“我既答应了你,但是还有一件事情不得解决,就是那春华小姐,叫我怎样对付伊呢?”仁霖道:“好在日子还不久,你和伊说明之后,可以送伊回去另行择配。”小翠摇摇头道:“我骗了伊一回,而抛弃了伊去和别人成婚,这是何等使伊伤心的事!我想古时娥皇、女英同嫁一夫。春华既嫁了我,而我又嫁了你,那么你就无异于我,何妨将伊也嫁给了你呢?我和春华可以姊妹称呼,仍旧在一起,岂不是好?”仁霖道:“春华小姐也是女中豪杰,能够照你的说法,这又是我的侥幸了。此事由世妹做主,我也唯命是听的。”小翠笑笑道:“不过太便宜你了。”仁霖也笑道:“望你们帮助我共成大业,将来也许在青史上多留一页佳话,不让娥皇、女英专美于前了。”二人谈了许多话,心里要说的话彼此都讲过了,然后携手同归。商定在后天午时请大众吃酒,当众宣布,择吉成婚。

  隔夜小翠便和春华说明此事的一切经过。春华大为惊异,对小翠说道:“我们只知道仁霖是忠王的后裔,谁知我的丈夫又是女子改扮的?真是奇之又奇了!你既不是男子,那么哄骗我作甚?现在你去嫁给仁霖便了,让我一人去休,何劳你越俎代庖呢?”小翠道:“这是我的苦心,你竟不能原谅我么?你既嫁了我,我又要和仁霖成婚,那么,你跟我嫁了仁霖,无异嫁给我了。”春华笑道:“你是你,仁霖是仁霖,究竟是两个人啊。”小翠又向春华作个揖道:“一切请你原谅,答应了我的要求吧。否则我更对不起仁霖。”春华笑道:“你们的事情真是奇怪!你和仁霖既是伴侣,仁霖为何又要同饶志芳结为夫妇?现在幸亏饶志芳死了,否则恐怕你也不能和仁霖成婚,而我却要一生上你的当了。”小翠点点头道:“真是奇怪!我们自己也料不到的啊。”二人既是这样讲定了,春华自然也是很愿意的,别无闲言。

  到后天午时,仁霖宴请众人。小翠换了闺装而出,回伊本来的面目,众人无不惊异,连丑丫头也觉得突兀。永华、英华见小翠和他们的妹妹并立在一起,好似江东二乔一样媚丽,更是十分惊异。小翠和春华脸上都堆满着笑容,只不说话。仁霖遂对大众把这个事情前因后果公布出来,众人方才恍然大悟。且闻小翠和春华将要联袂嫁与仁霖,更是快活。永华、英华因仁霖一则是忠王后裔,二则是英俊少年,自然心中也没有什么不愿意了。众人都向仁霖、小翠、春华三人道贺。吉期既定,大家预备热闹一番,大喝喜酒,为这个岑寂的葫芦谷添上一重喜气。新房就设在这座大堡屋内,东西相对,稍事装饰。

  到了吉日,仁霖和小翠、春华一同举行结婚佳礼,部下儿郎一齐入贺。这时丑丫头也已回复了女子的装束,高高兴兴地做伴新娘。众人见两位新娘那样美丽,而伴娘却又是这般丑陋,一齐好笑。至于新婚中的旖旎风光,不必细表,自在读者意料之中。仁霖左右逢源,其乐陶陶,真所谓南面王不与易了。唯尤麟好容易认了一个义子,又有一个义媳,心中初时一腔欢喜,不料这义子却是个英雌,这样一来,不但义子没有,义媳也没有了,未免扫兴。不过小翠仍愿做尤麟的义女,仁霖就做了尤麟的义婿了。

  永华、英华又住了半个月,不得不回乡了,遂向仁霖夫妇告辞。春华苦留不得,只得托他们在父母面前代为请安。尤麟也要回九江去了。方沛然要和尤麟一起走。仁霖挽留不住,只得设宴饯行。由方沛然引导出谷。临岐之时未免各自黯然。尤麟又对仁霖、小翠、春华三人勖勉数语,然后别去。

  仁霖自尤麟、永华昆仲等去后,和秦大旺、毕雄等太平军诸将领悉心擘画,整顿军务,积草囤粮,把葫芦谷作为根据之地。留心防备赣州的清军,探得消息,要来剿灭,派出探子到赣州去刺探消息。又闻四川云南方面尚有太平军余下的义士,有数百人一伙的,有数十人一起的,都隐匿在深山大泽之间,可惜没有人代他们沟通声气。所以仁霖就派毕雄和几位伙伴前往那里联络一切,互通消息。自和小翠、春华,天天练习剑术。部下常见三道剑光,如腾跤飞龙,直射牛斗,都是非常佩服。仁霖得此二侠女,如左右手臂,将来要助他大事,不但闺房之内,鱼水之乐而已。他们抱着大志,暂时怀藏着一腔雄心,真欲上冲霄汉。儿女英雄,更为世间多留一奇迹。至于事之成否,却自有天命,非但不在本书范围之内,著者写到这里,便要作一结束,却不胜神往于此桃源一片土呢。

  正是:
  黛痕剑影,秘谷藏身,志复天国,义不帝秦。

  (全书完,古龙武侠网“chen820414”录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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