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假凤虚凰迷离扑朔 美人黄士讽劝针规
2026-01-03 20:01:57   作者:蛊上九   来源:蛊上九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原来那四个人,年轻公子模样打扮的,姓颜名九皋,外号人称玉面虎;和司马玉环动手的,名叫黑陛犴敖融,年老的一个,乃是大散关黑道中的一个有名人物,人称神眼鹞子杭怕青;那看上去是个中年道士的,便是那铜帽寺的云霞道人矍成化。
  那颜九皋倒真是大散关的一家世家公子,父亲也曾做过二品京官,所以积下了家财百万,只是颜九皋从小就不爱读书,专喜欢到那三瓦两舍里去,和一些地痞流氓耍枪弄棍,他母亲知道了,气了个半死,也曾狠狠的打过几次,但江山好改,本性难移,颜九皋依然我行我素。
  及至他父亲告老回家,听说颜九皋这样,不独没有责备颜九皋,反倒劝他的太太说道:“孩子既然不爱习文,便依着他的性情干脆让他习武好了,只要真的能够专心习武,将来倒也不愁没有腰金蟒玉之份呢。”
  因此便正正式式的替颜九皋请了武师教武,颜九皋倒也认认真真的学了起来,几年工夫,便练得身手不凡,百十个壮汉,别想近得了他的身,老夫妇两个,看了好不高兴。
  谁知颜九皋武艺学成之时,刚好也正是发育成人之际,从此又多添了一门嗜好,不只是寡人好武,并且还寡人好色起来,成天的在外拈花惹草不算,回到家来,又把丫头仆妇,奸淫迨遍,老两口想教训他一顿,又始终见不着他的人影儿,这已经够老两口子生气的了,后来不知怎的,灌饱了黄汤,在半夜里回来,又把借住在他家里的一个堂房妹子给强奸了,害得那位姑娘羞愤悬梁自尽。
  这一来,老两口子在急怒之下,一气双双归阴,从此以后,颜九皋少了两个管头儿,便越觉的胡作非为起来,专好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人物,挥金如土。有人说,这本来就是他父亲做官所应得的报应,但他父亲丧过多少德,这与本书无关,恕笔者不去赘述。
  那黑狴犴敖融便是颜九皋贴身最得力的一个爪牙,武功也自了得,就是不知帮着颜九皋做过多少坏事,害过多少个好人家的儿女。
  云霞道人和神眼鹞子杭柏青,过去本是一条线儿上的朋友,所以云霞真人在沩山失败之后,便去找他,商量着约人为小洞宾报仇,但怎样也没打听得出,杀死小洞宾的人是谁?
  这天走到秭归,刚好碰上了颜九皋和敖融,臭味相投,立刻便走到一堆去,颜九皋为示拉拢交情起见,便请他们到醉仙居去喝酒解闷,哪知偏偏又碰上了轩辕瑶玑她们三个。
  敖融一见司马玉环和荀令蕙,生得美如天仙,立刻便告诉了颜九皋,颜九皋本是色中饿鬼,云霞道人也是个见了女人便不要命的人,所以都一起挤过来看,尤其是神眼鹞子,虽然没看清轩辕瑶玑的脸,但从背后已看出她是个女扮男装。
  颜九皋和云霞道人这时,连骨头都酥了,正在商量下手的办法儿,恰好堂倌送酒进来,因此又问出了她们正在等着要雅座。
  敖融便认为得计,立刻自告奋勇的去请她们,哪知却碰上了硬钉子,打了起来。
  轩辕瑶玑虽然不认识颜九皋和敖融,但神眼鹞子和云霞道人她是认识的,所以他们从雅座里走出来一露面,轩辕瑶玑便已看出了是他们两个,立刻怒气横生,心想:“你们两个东西,上次被我爷爷擒住,百般哀求,方才饶过你们不死,只道你们能够从此革面洗心,隐姓埋名,安安分分的去过日子,没想到你们旧习不改,仍然作恶为非,我爷爷不过是因为事情太忙,才没空来收拾你们,谁知你们的胆子倒也真不小,今天竟又惹到我的头上来,这大约也就是你们的末日到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冷笑说道:“原来是你们两个,今天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话声才了,也不待对方回答,立刻运起降龙功,猛伸双掌,向神眼鹞子和云霞道人打去。
  说也是真的,神眼鹞子如果知道那女扮男装的便是轩辕瑶玑的话,说什么他也不敢来招惹她了,这一走眼没看清楚,竟又惹出了杀身大祸来,这正是俗语说得好:“善恶到头终有报。”他一生作恶,又怎能没有报应呢?
  神眼鹞子和轩辕瑶玑照了面,方才觉得看上去有点面熟,及至轩辕瑶玑发出“降龙功”打来,他才想出,心中不由大惊,本来还想逃走,但地方既窄,而轩辕瑶玑的掌风,又来得奇快非常,所以迫不得已,只好和云霞道人,一齐回手迎敌,并且也就告诉了云霞道人,轩辕瑶玑是谁。
  同时颜九皋和荀令蕙,也交上了手。这一来,七个人打做了四对儿,只听到“空通雳剥,稀溜匡啷”,桌椅横飞,碗盘落地,可怜醉仙居,立刻变成了演武厅,连原来拍手叫打的那些胆大的酒客,也立刻逃走一空,堂倌虽然叫苦不迭,但刚才已被敖融一个嘴巴打怕了,哪里还敢在楼上停留,早已连爬带滚的跌了下去。
  依着神眼鹞子和云霞道人的武功来说,两人联手进攻轩辕瑶玑,本来可以绰绰有余,怎奈他们心中慑于白云神叟的声威,余悸犹存,在战斗意志上已先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同时颜九皋和敖融,本来就不是荀令蕙手司马玉环的对手,都已受伤支持不住,神眼鹞子和云霞道人见了,当然就格外的胆战心摇了,因此哪里还敢恋战下去,一声呼哨,猛进三招,逼退了轩辕瑶玑,立刻掩护着颜九皋和敖融,穿窗而出,一纵身上了街对面房子的屋顶,越脊狂奔逃命。
  三位姑娘这时,已经气冲斗牛,哪里还肯放松,也就像三只飞燕也似的,追赶下去了。
  这一逃一追,转眼之间,便出了秭归,来到一片森林的前面,四个贼好不高兴,立刻便忘命似的向森林里钻去。
  轩辕瑶玑这一看可急了,连忙从腰间掏出了一把“五色落魂神砂”,扬手发了出去,只见几十缕五色彩光,闪电也似的向四个贼身后射去。
  这也是神眼鹞子恶贯满盈,劫数已到,偏偏他慢了一步,没有来得及进林,便为神砂所及,虽然只是肩头上中了一点,但“五色落魂神砂”何等厉害,早就把个神眼鹞子打倒在地,痛得满在乱滚。
  其余三个贼见了,格外吓得胆落魂销,哪里还顾得了神眼鹞子的死话,早已忘命穿林,逃生去了。
  三位姑娘也怕他们藏身林中,暗自下手,难以防范,所以也没进林,只由轩辕瑶玑用剑比着神眼鹞子,喝问道:“你把他们几个的姓名和下落说出,姑娘便给你个痛快,否则的话,就还有好的给你受了。”
  神眼鹞子这时正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因此也就喘着气说道:“只要姑娘育大发慈悲,赏我一剑,我便告诉于你。”
  轩辕瑶玑点了点头。
  神眼鹞子也就立刻说出了颜九皋和敖融的来历和下落。
  轩辕瑶玑杀了神眼鹞子之后,转头对司马玉环和荀令蕙说道:“下落既明,如不把他们除去,这口气怎能消除?我们且先到阳平关去走一遭吧!”
  司马玉环和荀令蕙本来就以轩辕瑶玑马首是瞻,当然不会反对,因此三位姑娘也就放开脚步,直奔阳平关而去。
  到得阳平关之后,想不到荀令蕙又在路上感受了风寒,头里非常的难受,因此只好先行落店住下,一方面把颜九皋住的地址,完全打听了个清楚。
  司马玉环是个性子最急的人,到了这天晚上,便和轩辕瑶玑商量说道:“表姊!蕙妹妹虽然生病不能前去,但有了你我两人,也就够了,何不让蕙妹妹在这儿休息,我们两个今夜便前去走一趟,杀了那些贼,一则消了气,免得老搁在心中,闷得难受,二来也免得那些贼闻风远扬,再找起来,又是麻烦,你道好是不好?”
  轩辕瑶玑一想,倒也有理,因此便对荀令蕙说了,叫荀令蕙好好睡觉,安心养息,自己和司马玉环等到起更之后,收拾了一下,便越窗而出,奔向颜九皋家里去了。
  荀令蕙本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病,只是正当月信来时,又感冒了一点风寒,所以觉得头里有点不适,不敢多所劳动而已,所以轩辕瑶玑和司马玉环去了之后,她也就面朝里倚枕假寐,等着她们归来。
  哪知没有多久,荀令蕙忽然觉得好似有一个人到了她的床前,正想翻身看是谁时,可是那人已经一伸手,点了她穴道,使荀令蕙无法动弹。
  同时那人又一伸手,便又把荀令蕙扒翻过来。
  荀令蕙一看那人,是个身材矮小,文生打扮,二十来岁的男人,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颤声喝道“你是何人?想对我打算怎么样?”
  那人笑道:“你不认识我吗?我是怕你一个人生病寂寞,特地来陪陪你,并且替你治病来的。”说着一歪身,便坐上床沿,同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了一粒药来,说道:“你先服下去再说。”
  荀令蕙这时真是又急又怕,眼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点了自己的穴道,要给药自己吃,这当然就不言而喻了,同时又立刻想到了轩辕瑶玑和司马玉环在卧龙崖上的往事,因此格外大惊,哪里还肯吃他的药,但穴道已被人家点住,欲抗无力,只好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响。
  那人看了,又是一笑说道:“你以为我想害你吗?这绝对不会,你尽可以放心,我这药不是吹的话,别说是你这一点小毛病,便是只剩下一口气的人,也会药到病除呐!当然了,这也是因为是你,否则换了旁人的话,我还舍不得这么小题大做,来糟蹋我的药呢!”
  荀令蕙哪敢开口,只咬紧了牙,绝不开口。
  那人又笑道:“你闭着嘴便能不吃了吗?天下哪有你这样的笨人,我倒还是第一次看到呢!赶快吃下去吧!包你不用多一会儿,就会觉得舒服无比了。”
  荀令蕙听了,心中直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乱做一堆。
  那人仍然笑着,若无其事又好像开玩笑似地说道:“你不肯张口,难道我就能够饶了你不吃了吗?”说着一伸手,把荀令蕙的牙关轻轻一捏,荀令蕙便不由得张开了嘴,一粒药立刻跟着就塞了进来。
  荀令蕙摆即摆不脱,连吐都没来得及吐出,那药已经随津化咽下喉,立刻一阵清凉之气,散布全身,芬香满颊,头里的不舒服,也跟着一扫而空。
  那人释手笑道:“怎么样?我的话没有错吧!”
  荀令蕙也曾听到说过,凡是春药,都是暖性,谓以下肚之后,立刻混身发热,烘动春心,不能自已。这药纯是一股清凉之气,当然必非春药无疑,同时再看那人,也好像并无恶意似的,因此心里又不由得稍微放了一点下来,但一个陌生的男人,点住了自己的穴道,说是来替自己治病,虽然药并不错,却又有谁能知道他到底安着的是个什么心,所以荀令蕙仍然面带惊惶地,看着那人不语,心中尽在盘算。
  那人笑道:“你为什么不开口说话呢?”
  荀令蕙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笑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说着叹了口气,但又接着笑道:“即然不认识了,就算了吧!”
  荀令蕙道:“那你到我这儿来,对我这样做什么?”
  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吗?算算你的年龄也不小了,难道还想不出,我把你的病治好了,是为着什么吗?”
  荀令蕙一听,不由得粉脸飞红,喝了一声:“你……”但底下的话,竟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那人道:“我?我怎么样?我这个人难道还不够好吗?我不只是治好了你的病,并且还知道你正在寻找你的荫宗哥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荀令蕙一听那人提起干荫宗,不由得又被愣住。
  那人又笑着接下去说道:“我说对了吧!那么我干脆告诉你吧!你与其要找干荫宗,而找不到,倒不如干脆来找我了,你说好不好?”说着不由分说,便把一张脸,向荀令蕙的脸上靠来,直把个荀令蕙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可是已经被人家点住了穴,浑身软绵绵的,动弹不得,眼看到那人的脸已经贴了上来,心中的那一份急怒,也就可想而知了。
  谁知那人的脸,一贴上了荀令蕙的脸,嘴凑在荀令蕙的耳旁,轻轻的说了一句话之后,荀令蕙立刻就由恐惧急怒,转变成惊喜万分地说道:“怎么是你?”
  那人道:“不是我,谁敢跟你闹着玩儿呢?”说着便替荀令蕙解开了穴道。
  荀令蕙也就一身手,死紧的抱住了那人,那人也就乘势一歪身,和荀令蕙并枕而卧,唧唧哝哝的谈了起来,这且不表。
  再说轩辕瑶玑和司马玉环出了店家,便向玉面虎颜九皋家中赶去,在白天,她们已经把路径打听明白,同时颜家又是阳平关的大户人家,所以并未费事,便已到达。
  她们两个进去一找,那颜家虽然还有些个眷属仆妇之辈,和一些斗鸡走狗之徒,但玉面虎颜九皋,黑狴犴敖融和云霞道人却还没有回去。
  依着司马玉环,便想先放一把火,把这窝子烧了再说。还是轩辕瑶玑拦住说道:“今天我们虽然来此,但并没有被他们发现,那又何必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呢?干脆回去算了,等打听到他们已经回来,再来找他们,一网打尽,也就是了。”
  司马玉环想着,也觉有理,因此也没耽搁,便和轩辕瑶玑回到客店,进房一看,不由得把两人看得愣住,并且羞得满面通红。
  原来荀令蕙和那人,仍然厮搂厮抱着,并枕睡在一起。
  荀令蕙看到她们二人回来,不独没有吃惊,反倒高兴起来,也没推开那人,便向轩辕瑶玑和司马玉环招手说道:“瑶姊姊,环姊姊,你们也来,我来把他介绍给你们。”同时那人也歪过来,看着轩辕瑶玑和司马玉环直笑。
  轩辕瑶玑见了,脸上一红,心里陡然生出了一阵说不出来的恶心之感,脸上一沉,只冷哼了一下,也不答话,一拉司马玉环,掉头向外就走。
  荀令蕙也是高兴昏了,一时之间竟没有想到她们为什么会一见之下,便气得要走,因此一跳而起,拉住了轩辕瑶玑说道:“瑶姊姊!你这是为什么?难道你认识他,和他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吗?你知道……”
  荀令蕙刚说到这儿,轩辕瑶玑已经不容她再说下去,一拂袖,摔开了荀令蕙的手,冷冷的截住说道:“你拉住我做什么?请你放尊重点,少和我来这一套。”
  荀令蕙听了,不由愣住,笑容立敛,诧异说道:“你……你是发我的脾气,我并没有得罪你啊!”
  轩辕瑶玑只冷笑了一声,好似话到口边,又忍了回去似的,转身向外又走。
  荀令蕙虽然是一肚子的委屈,但到底不知轩辕瑶玑是为了什么,才对自己这样,因此含着两眶眼泪,一闪身拦在门前,说道:“你对我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对我说出来,我……”说到这儿,已经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泪珠儿扑簌簌的直筛了下来。
  轩辕瑶玑已气得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司马玉环说道:“你做了什么,难道自己还不知道,要问我们干什么?”
  荀令蕙心地纯洁,那里能够想得出来。
  可是躺在床上的人,好似已经知道了这其中的原委,却一点也不惊慌,只笑了一笑,便慢条斯理的爬了起来,站定之后,又装腔作势的整了一整衣冠,虚咳了两声,然后走上前来,对司马玉环说道:“司马姑娘,你们是怪荀姑娘不该和小生同床共枕而眠,因此你们看不顺眼对不对?可是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也要和这位相公在一起呢?难道说,你们已经是夫妻了吗?”说着又酸溜溜的对轩辕瑶玑说道:“你这位相公也太不应该了,她们两位美人儿,你就想一个人掠为己有吗?这未免太贪心了吧!来来来,咱们拉拉手,做个好朋友,把他们两个美人儿,一人一个分了,公公道道,你道如何?”说道便伸手要去拉轩辕瑶玑的手。
  轩辕瑶玑连忙退后一步让过。
  司马玉环更是气得满脸通红。
  但荀令蕙听了,却忽然明白了过来,立刻破涕为笑。
  司马玉环是个什么脾气,见那人说话轻薄,那里还能够忍耐得住,早已柳眉倒竖,骂了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把你姑娘看做什么人了?今日如果不收拾了你,你也不知道姑娘的厉害。”说时脚下一个抢步,出手就是一掌,直对那人击去。
  这一掌真是既疾且快,同时在房间之中,地方又小眼看着那人除了还手而外,已没有闪避躲让的余地了。
  谁知说也奇怪,那人不知道用了个什么身法,人影一闪,就到了司马玉环的身后,同时没等司马玉环有转身的余地,一伸双手,便从背后把司马玉环连臂膊一起搂住,笑道:“好姑娘,我们也是老朋友了,难道你还没忘了地去的过节儿,又要和我动手吗?”
  司马玉环这一被那人搂住,连忙一挣,却没挣脱,同时那人又不老实,两只手正好贴在司马玉环的酥胸之上,这一来,便不由得不叫司马玉环又羞又急了起来,羞得满面飞红,急得直喊:“表姊!”要轩辕瑶玑救她。
  轩辕瑶玑本来心中就已有气,这一见那人对司马玉环轻薄,违反了江湖上的规矩,更是怒上加怒,立刻大喝一声:“好个下三赖的东西,竟敢当着人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情来。”说着一举手,便想用“降龙功”对那人打去。
  荀令蕙当然知道轩辕瑶玑的“降龙功”厉害,怕伤了那人,连忙抢步上前,拉住轩辕瑶玑的手说道:“瑶姊姊不可伤他。”
  轩辕瑶玑怒道:“你还要护着他吗?”
  荀令蕙笑道:“瑶姊姊!你知道他是谁吗?”
  轩辕瑶玑一见荀令蕙这样轻松无事,心中立刻也就意会到这其中必有蹊跷,否则的话,以荀令蕙一向端庄娴淑的个性来看,绝不会变得这样快,说是立刻便会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同床共枕,并且看到自己回来以后,不只是不羞不惧,还敢将护着他,这不是太嫌违情背理了吗?因此也就停下手来问道:“你说他是谁?”
  荀令蕙这才凑上了轩辕瑶玑的耳边说了一句。
  轩辕瑶玑看了那人两眼,立刻把满脸的怒云,完全散尽,笑着说道:“原来是他?这玩笑开得不小,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呢!”轩辕瑶玑本是个胸襟开阔的人,说着便走到那人前,拉开了他抱住司马玉环的手,说道:“别闹了,第一次见面,便拿我们开这样一个玩笑,也真亏你有这一份闲情逸致呢?”
  那人这才笑着撒手,放下了司马玉环。
  司马玉环仍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自呆着。
  那人却已转到司马玉环的面前,打了一躬,说道:“姊姊别恼,且请饶恕小生则个吧!”说着又凑上司马玉环的耳边,说了自己的名字。
  司马玉环听了,也才既惊且喜地拉住那人的手,说道:“原来是你?你已经找到了荫宗了吗?”
  各位看到这儿,当然也就可以猜得出那人是谁了,所以照理说,笔者已无再卖关子的必要,应该立刻把那人的真名实姓说了出来才是道理。
  但笔者却要各位原谅,现在还不能便把那人的姓名说出,这既不是笔者一定要在各位面前卖这种无聊的关子,也不是笔者故意要瞒骗各位,而是因为那人要瞒骗干荫宗,不愿意在这时候便把他自己的姓名说出来,因此作者也就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暂不宣布了,闲话不提。
  原来那人便是这一向时常陪在干荫宗身畔的那人。自从在沩山跟着干荫宗走了以后,仍然伴着干荫宗到处闲游,依着干荫宗的脾气,真恨不得立刻仍旧回到大漠里去,以免再碰到任何熟识的人。
  那人也不反对,只慢慢的陪着他走。
  干荫宗这时心中的迷糊劲儿,虽不如在被闭住灵窍时那样厉害,但也并不是完全清醒着,所以上路之后,仍然有点不辨东南西北,出了沩山之后,便信脚奔向西北,迤走去,不一日,便到了汨罗江边。
  那人心中一动,便在江边寻了一个小酒馆子坐下,对干荫宗说道:“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干荫宗摇了摇头。
  那人道:“这里便是大诗人屈大夫抱石沉江的所在啊!”
  干荫宗道:“汨罗江?”
  那人点头说道:“你瞧这江水滔滔,并没有像那些诗人所说的,在为屈大夫作过份的哀愁啊!由此可见一切哀愁,并不存在于天地之间,只不过发自自作多情的人的心里罢了,所以常常以哀愁为是的人,也就是世间最最愚蠢的人,因为哀愁不只是会毁了自己,同样的还会去折磨别人,你说是与不是?”
  干荫宗只是凝眸江水,也不答话。
  那人等了一等便又说道:“你以为屈大夫为如何人呢?”
  干荫宗深沉地答道:“千古伤心人也。”
  那人道:“你是说他值得叫后人来同情他吗?”
  干荫宗道:“又何止值得同情而已。”
  那人道:“我却与你持相反的意见,我认为屈大夫并不值得我们同情于他。”
  干荫宗见那人忽然发出这种特别的论调,简直就推翻了所有的古人,不由得转过脸来,死盯在那人的脸上,非常之不高兴地说道:“你是认为屈大夫的才华够不上你佩服吗?”
  那人道:“非也!屈大夫的才华是无话可说的。”
  干荫宗道:“那么你是认为他的死,不够悲痛吗?”
  那人道:“他的死,在单纯的悲痛上来说,也够沉重了。”
  干荫宗道:“那你为什么不同情他呢?”
  那人道:“你对屈大夫的身世当然是很了解了?”
  干荫宗道:“不敢说是了解,但还略知一二,怀大志而不见用,抱经天纬地之才,而无所施展,眼看着小人当道,使他不能为君国尽忠,人世伤心,又何甚于此,所以他才说出‘兰芷不香兮,荃蕙为茅’,以及‘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样哀痛的话来,到后来弄得形容枯槁,面无人色,这全是忠君忧国,而无可奈何的表现,岂能不令人同情与崇敬不置呢?”
  那人笑道:“我独谓不然,我且来问你,你以为管夷吾、诸葛孔明和张叔大为如何人?”
  干荫宗道:“他们三个,还有什么可说的?难道你也不佩服于他们吗?”
  那人道:“你且说说他们三个如何吧!”
  干荫宗道:“管夷吾出于槛车之中,以辅小白于乱齐之下,卒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与兴盐之利,使齐世世子孙,仰受其福,这还有什么可批评的吗?”
  那人道:“对!孔明呢?”
  干荫宗道:“孔明将数十万懦弱之民,抗曹吴以成鼎足,所以能称为三代以还的第一人。”
  那人道:“对,那么张叔大呢?”
  干荫宗道:“张居正先生则更难了,在宦官当权之下,而能行己之志,以安天下之民,谁又能及得上他呢?”
  那人高声又道了一声:“对!”接着就说道:“这不就结了吗?夫真正才识之士,必能上正其君,下安其民,排除万难,以富强其国,这才是管夷吾、诸葛孔明和张叔大的伟大之处,而屈大夫虽说是以才华自负,但却不能邀君之信,以安楚国之民,而遂其志,仅仅乎一个佞臣子兰的作祟,立刻就被弄的茫茫然不知所措,徒然一死以扬君之恶,这是真正有才学的人所应该的吗?所以我承认屈大夫在文章辞藻上,是有才华的,至于经济国家之学,与人处事之道,恐怕还非所长,那么又何尝能够令人心悦诚服的去对他的死同情与敬佩呢?”
  那人这一番大道理说出之后,干荫宗一时倒也无辞可驳,不由得愣住不语。
  那人又看了干荫宗一会儿,接着正色说道:“所以一个人既然生在世上,便一定有他所应负的责任在着,才干小的人,负得责任越小,越是才干大的人,所负的责任,也就越大,不能负起责任犹且不可,更何况为了一点小事,便逃避现实,自暴自弃起来了呢?哥哥!你说说看,如果你看到了这种人的时候,你将对他作何感想?”
  干荫宗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那里还开得了口,过了好半天,这才说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各人有各人的遭遇,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屈大夫之死,也许正是后世有些人的先驱呢!”
  那人听干荫宗这样一说,不由得微微一惊,想了一想,便又笑着说道:“古人是古人,今人是今人,正如你所说的话对,我们又何必去翻这些陈账,闲着没事去找这些麻烦呢?”
  干荫宗道:“凭古吊今,倒也可以发泄一阵呐!”
  那人道:“那敢情好,我听说屈大夫是秭归人,我们便到他的故里再去凭吊一番,不是更有味儿吗?”
  干荫宗不知那人用心何在,倒也点头答应。
  那人便又陪着干荫宗到了秭归,可是并没有把干荫宗带到屈大夫的故里去凭吊,却反而把干荫宗带到王昭君这位千古美人的衣冠冢上。
  干荫宗倒也没加可否,便又对着昭君墓叹息起来,感慨万千地,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美人……千古……黄土……”
  那人连忙说道:“这才是一位真正值得人同情的可怜人呐!”
  干荫宗看了那人一眼,说道:“小老弟!又有什么高见了吗?我还以为你又要像对屈大夫一样的,也把她批评得一文不值呐!”
  那人道:“这怎么可以呢?一个女人,生来就已经可怜了,更何况被关进深宫重院里去,这就格外可怜了,所以说:‘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你想想看,一个女孩子,如果她的青春,在别人不合理的影响之下给耽误了,那不就等于是毁了她的一生了吗?”
  干荫宗诧异道:“真看你不出,为什么会对女人这样表同情?”
  那人笑道:“难道不应该吗?”
  干荫宗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你对女人心理上的痛苦,竟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人愣子一愣,这才接下去笑道:“做一个男人,如果不懂得女人的心理,又怎能懂得怎样去爱女人呢?”
  干荫宗道:“你结过婚了吗?”
  那人道:“如果我有了爱人的话,我将永远不离她,永远爱着她,虽然使自己再有多大的牺牲,也绝不做一个负心人而给她以痛苦的人,哥哥!你说我不应该吗?”
  干荫宗不由一怔,可是眼睛只亮了一亮,立刻又晦暗了下去,默然不语。
  那人好似有心逗他似的,说道:“哥哥!你也有小姐在爱着你吗?”
  干荫宗从来就不会说谎,本能地回答了一声:“有。”
  那人连忙接下去说道:“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呢?哥哥!这是不应该的,你想过没有?如果爱你的人知道了你现在的心情,她该是怎么样的痛苦呢?”
  干荫宗道:“我……我不能再去见她们。”
  那人道:“她们?那是说爱你的不只是一个人了?”
  干荫宗也不答话,只自言自语地反复着两句话:“我不能再去见她们!……她们该是怎么样的痛苦呢?……我不能再去见她们!……她们该是怎么样的痛苦呢?”
  那人便拉着干荫宗的手说道:“哥哥!你这是不应该的,你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你又怎么能狠着心肠去叫她们受罪呢?回去吧!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我能想象得出,她们都已经不知道为你留了多少泪了。”
  干荫宗不语。
  那人道:“宁教天下人负我,我绝不负天下人,哥哥!你看看。”说着一指昭君坟道:“你说得对,美人千古黄土,你不是汉元,当然你是不愿意,也绝不会留下这种千古难泯的遗恨下来的。”
  干荫宗立刻面色一变,对那人说道:“汉元?你说我是汉元帝?我会是他吗?你竟把我比作了他吗?”说时满面通红,连脖子都粗了起来。
  那人见了干荫宗这样,连忙用缓和的口气说道:“我并非说你就是汉元,而是不希望你在任性之下,做出汉元的事来,孔老夫子说过:与朋友交,忠告而善导之,你说不能够说我说错了什么吧?”干荫宗听了,也才慢慢的平静了下来,一歪身,便坐在昭君坟前的芳草地上,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当然不是汉元,我干荫宗怎会是那种混账东西,但我却绝对不能再去见她们,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不能不对她们有个交代,我不能不对她们有个安排啊!”
  那人听了,面露喜色,也就偎着干荫宗坐了下来,牵住干荫宗的手,正想开口说话。
  可是干荫宗不待他开口,站起身来,飞也似的抹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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