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绝不是野兽
2024-10-06 14:13:49   作者:吉川英治   译者:   来源:吉川英治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大叔……大叔……”

她想喝水,梦呓般唤着老板。

店一打烊,老板就去找医生了。刚才,老板到她的枕边,告诉她在他回来之前要多忍耐。然而阿通现在发高烧,把这些话都忘记了。

她感到口渴,高热刺着舌头,就像蔷薇的刺一样。

“……给我水啊!大叔……”

阿通好不容易爬了起来,伸长脖子望向水龙。

好不容易爬到水桶边,正伸手要拿竹勺子的时候。

砰的一声,不知哪个门倒了。山上的小屋,本来就不关什么门户的。从三日月坡折回来的阿婆和权六,摸索着进来。

“好暗呀!权叔!”

“等一等!”

他穿着鞋子来到火炉旁,拿了一把柴火照明。

“啊?……不在啊!阿婆。”

“咦?”

这时,阿杉马上注意到水龙处的门开着一条缝。

“在外面。”

她大叫。

突然,有个人影拿着装满水的水勺丢向阿杉的脸,仔细一看,原来是阿通。她就像只风中的飞鸟,沿着茶庄前的坡道,往反方向逃走了,袖子和裙裾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畜牲!”

阿杉追到外面走廊。

“权叔啊!你在干吗呀?”

“逃走了吗?”

“什么逃走了吗!都是你笨手笨脚被她发现了啦——咦?快!快来帮个忙呀!”

“在那里!”

他望着像只鹿般拼命奔逃的黑影。

“没关系,她是个病人,而且一个女子的脚程,我们铁定追得上。”

他追到外面,阿杉紧跟在后面说道:

“权叔!你可以砍她一刀,但是要等我阿婆说完满腹的怨气,才能砍她的头!”

过了一会儿,跑在前头的权六回头大叫:

“糟了!”

“怎么啦?”

“前面是竹林山谷——”

“她逃进去了吗?”

“山谷虽浅,但是太暗了!得回茶庄去拿松木火把来才行呀!”

他望着孟宗竹的崖边自言自语。

“嘿!你慢吞吞的干什么呀!”

阿杉说着,往权叔的背用力一推。

“啊!”

从满地竹叶的山崖滑行下去的巨大脚步声,终于在下面黑暗之处停了下来。

“臭阿婆!你在胡搞什么啊?你也快点给我下来!”

昨天出现,今天又出现了!

日名仓高原十国岩的旁边,有一团黑色的东西,静静坐在那儿,看起来好像是岩石的头部掉了一块下来。

“那是什么啊?”

值班兵们用手遮阳光,猜测着。

很不巧,阳光像彩虹膨胀开来,无法看清楚。有一人随口说道:

“是兔子吧?”

“比兔子还大,是只鹿。”

另外一个人说道。

旁边又有人说,不对、不对,兔子或鹿不会一直静止不动,还是岩石才对。

“岩石或树木,不可能一夜之间就长出来呀!”

有人反驳。

这一来大家开始抬杠了。

“岩石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例子很多。像陨石,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

有人回嘴。

“嗳!管它是什么东西,不干我们的事。”

有一个人悠哉地从中调解。

“什么不干我们的事?我们为何要设置日名仓这关卡呢?通往但马、因州、作州、播磨这四国的交通要道和边境,我们都必须严加防守。不是光拿薪饷在那儿晒太阳呀!”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那不是兔子,也不是岩石,而是人的话,那该怎么办?”

“失言、失言。不要再争了,好吗?”

有人居中调停,本以为争吵终于结束了,没想到又有人说:

“对呀!搞不好是人喔!”

“怎么可能?”

“再猜也没用,用箭射一下看看。”

有人立刻从岗哨里拿出弓箭,看来像是个高手,单手架箭,拉满弓弦。

造成争议的目标和岗哨间正好隔着一个深谷,它在对面的缓坡上,因为背光,看起来是全黑的。

咻——

箭像只鹎鸟,直直越过山谷。

“太低了!”

后面的人说道。

立刻架上第二支箭。

“不行、不行!”

这回另外一个人把箭抢过去,瞄准,结果半路就掉下去了!

“你们在闹什么?”

在岗哨值勤的监督武士走了过来,听了原委之后,说道:

“好,借我一下。”

这武士接过弓箭,一看架式便知此人身手非凡。

监督官拉满弓,大家以为箭就要射出去了,他却收回弦,说道:

“这箭不能乱射。”

“为什么?”

“那是人。但是不知是神仙,还是他国的密探,还是想要跳崖自杀的?反正去把他抓过来就是了!”

“你们看吧!”

刚才猜是人的值班兵得意洋洋。

“快走吧!”

“喂!等一等!要抓人可以,但是要从哪里爬上那座山呢?”

“沿着山谷的话——”

“是断崖呀!”

“没办法,还是从中山岭那里绕过去吧!”

武藏一直环抱着双手,从这里俯瞰山谷对面日名仓岗哨的屋顶。

他想,那几栋房屋的其中之一,一定关着阿吟姐姐。

然而,昨天他这样坐了一整天,今天似乎也无意起身。

一个岗哨的士兵不过五十人至一百人罢了。

武藏到此之前,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静坐在地上。那岗哨顺着地形建造而成,一边是深谷,另一边是出入口,有两重栅门把关。

再加上这里是高原地带,四面连一株遮身的树木都没有,也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

在这种情况下,趁黑夜侵入是基本法则。然而,天未黑的傍晚时分,岗哨前的交通要道就用二重栅门拦了起来,一有情况,警报马上作响。

不能靠近!武藏心想。

整整两天,他都静坐在十国岩下,思考如何作战,但苦无良策。

没办法!现在连一赌生死的勇气都没了。

奇怪?我为何变得如此懦弱?他有点气恼自己。我以前不是这么软弱的呀?他自言自语道。

抱着胳膊,半天也没放开。——我到底怎么了?怕了吗?一定是怕靠近那个岗哨。

我开始会害怕了!我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是,这到底算不算胆小呢?

不算!

他摇着头。

这种感觉不是因为胆小而引起的。泽庵和尚给了他智慧,使他张开盲目的双眼,慢慢看清一些事物。

人的勇气和动物的勇气不一样。真勇跟匹夫之勇根本是两回事。这也是泽庵教的。

他开窍了——心中的眼睛,开始看清这世上可怕之处,使他找到新生的自己。重生的我,绝不是野兽,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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