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26-01-07 16:12:53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雪影再拜起立,看她眼泪承睫,官家并不发怒反而笑了。
  雪影处境困难,既不能勉强装作欢乐,又不敢稍露忧郁神情,万般无奈,啼笑皆非,她只好来个随和缄默。
  人都说聪明莫如皇帝,他倒是始终都肯原谅她,要说燕二爷他本人虽则无所畏,但总不会愿意顶冒诱惑皇上荒嬉罪名。
  明知闹出事让那班言官知道了,势必至给义勇侯惹出麻烦,何况少夫人颂花话说在先,吩咐过他务必慎重。
  因此喝酒中间,他不免隐隐来几句讽谏。
  官家他讲得好,他讲他脱下冠袍带履走出皇城,他自视便是一个寻常百姓,难得襟怀坦荡,何妨作戏逢场,一定说他这里来不得,那末福慧龙安公主给雪影送寿礼是否成话?说着大笑,燕来就也不便再多讲什么,一顿洒依然喝得顶痛快,笑语杂作满座生春。
  大概凡是有点作为的人君,莫不想为国家延揽人才,皇上垂青燕来,他就不能放他间散了,酒酣他面谕裕荣跟二爷兄弟订交。
  二爷晓得皇上用意,他还不过不忍推辞,散席时二更天,看二爷练过剑皇上起驾回宫,教他们新订交的兄弟双双护送,马背上屡屡回头看看样子他心里像是无限快乐。
  二爷回去铁狮子胡同颂花和静仪还在等他,听说了这一天情形,静仪沉吟不语,颂花干脆禁止二爷外出。
  可是第二天一清早,裕贝勒就来看望二爷,来而不往非礼,在礼说该回拜,饭后二爷请示颂花姊姊,悄悄带上轻红剑走了。
  裕王府他只坐个一歇儿工夫,他没告诉裕荣他还要去那儿,裕荣也没有提到昨天的事。
  由裕王府出来,他的墨蛟坐骑竟奔前门大街万华镖店,这是城内唯一的大镖店,镖保东西南北,广延水陆两路镖师,声势不亚当年镇远镖行。
  当家玉蝴蝶胡必,自命京都第一条好汉,武艺确实不差,长得也满漂亮,毛病就是心肠太窄,说厉害点带些阴险狠毒。
  郭二爷大门口下马,飘目看好大的规模,门楼巍巍高耸,粉墙八字对开,栲栲般大灯笼高照,毕直的牌匾上悬,旗翻五彩,刀枪林列,人喧马腾,端的有一番蓬勃气象。
  二爷不及细看,步上台阶便去门房里投刺,他今天身上穿的是箭袖马褂,左边手按定腰横七尺箱锋,形容俊伟像个官人。
  门子不敢怠慢,立即为他通报,喝杯茶工夫,耳听得里头一片声叫请,门子前头高捧他的名片引他进去。
  走完一条不太长的箭道,便又是一个广场,对面堂屋走廊上站满了老少镖头,第一个二当家胡定先叫起来:“咦,是他,他就是什么燕子……”
  二爷从容拱手说:“小弟冒昧登门,一则前来道歉,二来拜会令兄。”
  话刚讲完,廊头马上一阵大乱,昨儿三番跌倒受挫的莽汉抢着喝令拿人,有的叫打,有的便都弄出家伙。
  二爷神色不动,笑笑高声说:“各位要是只会吵吵嚷嚷,小弟就此告辞。”
  左厢房有人隔着窗户叫:“尊驾请留步。”接着门帘子一动出来了玉蝴蝶胡大当家。胡必走下台阶,拱手说:“兄弟胡必……”他眼睛里闪着奇异光芒。
  燕来抱拳笑道:“久仰镖头威名,并来解释误会,别无他意。”
  胡必再一拱手说:“仁兄请。”翻身领二爷走进左厢房。
  这里头像是客厅,拾夺得颇为华丽,座上有三位客人,模样儿像都很阔,他们见二爷略不拾身,二爷也就不理会。
  胡必说:“仁兄贵姓郭?由南方来?现住义勇侯爷府上?敝号今儿凑巧光降几位大人兄弟愿为介绍。”
  他伸出指头儿指点接着说:“这位是亲王爷的三殿下,这位和中堂的四公子,这位皇庄上的七王爷。”
  二爷笑笑向他们统作个长揖,昂然坐下。
  那位皇庄七王爷先讲话,他讲:“小孩,你跟义勇侯是什么亲戚?他做官名气还不太坏,你可别坍他的台。”
  皇庄上王爷,燕来晓得这王爷来头不正,胡必最后才介绍到他,这也足证明他的地位不比两个年青人高。
  这家伙不管他什么东西,开口伤人那还得了,二爷心里有气,庄容说:“我不是小孩子,跟傅侯并没有多大关系,也许还不至坍他的台,不必教你操心。”
  七王爷笑道:“好强硬的嘴巴,你昨天在喜雪轩闹的什么事?”
  二爷道:“那很简单,谁也知道喜雪轩雪影姑娘定的接客规矩,我在她那儿请客,这里胡定二爷带人闯席,我不得不挡驾,胡二爷的朋友骂人还要打,我当然不能挨骂挨打。江湖上小误会打斗该是常有的事,那要看两方面是否都肯讲理,讲理容易解释,今天我便是来向胡大爷解释连道歉。”
  说着他恭敬地给胡必剪拂。
  胡必瞧着那位三殿下,摆手说:“请坐,道歉不敢当,小弟要请教仁兄昨天请的什么客呢?”
  二爷道:“一位长辈。”
  胡必道:“兄弟一定要打听这一个人。”
  二爷想官家常在外面玩,昨日虽是戴着眼纱,或且还有人可疑,明讲不得必须圆谎,想着笑说:“前任苏州府知府,现在告休在家的邹凤邹老先生。”
  不圆谎还好,这一圆谎胡必脸上立刻变了颜色,他的眼睛就又觑到三殿下,这位贝勒爷既黑且胖,手中拿着鼻烟壶,咻咻鼻子说:“放心。我讲过不会的吗,什么地方?那能呢!”
  胡必点点头便对二爷说:“一个退班的知府,多大架子呀?兄弟承认凡事有个先后,但是二舍弟跟邹先生同到门前下马,这先后怎么分呢?不让舍弟进去犹可说,怎么好一下子用靴子踢人,这算讲理么?所以你的解释兄弟听不懂,道歉又似乎太客气,写个条子叫姓邹的来一趟,让兄弟领教他的蹄儿怎么长的,万事皆休。”
  二爷笑道:“这个恐怕我办不到。”
  胡必道:“办不到,兄弟只好留您的驾。听说您叫什么南天燕子专会啄蝴蝶,到底燕子啄得蝴蝶还是蝴蝶扑得燕子大家都欢喜看看?”
  七王爷跟一声:“看看。”
  二爷道:“你是说较量?”
  三殿下接一句:“较量。”
  显然的眼前汹涌着一场险恶风波,我们郭二爷反而没事,大家全站起来了,他还是坐定不动,右边手按着他的一盖碗茶,笑笑说:“既然各位都欢喜看,我总奉陪,但望不要太认真。”
  胡必道:“那是白说,武夫较量非死则伤,你虽是义勇侯的贵宾,好在小号今天座上客人也不寒酸,除了三殿下,四公子和七王爷,外面有的是当地人物,我们可不必立什么生死状,他们就都是证人。请。”
  二爷道:“你这样说?我无所谓。”他霍地起立。
  胡必带他离开客厅向后面走。
  后面另有一个好武场,但也有些树木,四合圈全是房子,南北各有正厢,胡必吩咐一班镖头招呼二爷北厢坐地,他却陪那三位阔人上对面南厢,他们一走,这边镖头们立刻议论纷纷,有的自命爱和平懂事的,竟然力劝郭二爷折剑磕头认输,二爷只是笑笑不理。
  俄而听得锣响,接着便有一位备战打扮的镖头,手中拿着绿旗来请二爷出场。
  二爷从容解下宝剑,脱掉衣服,身上单留一袭淡墨绫的夹褂子,跺一下靴底儿问:“带兵器么?”
  那执旗的镖头点点首。
  二爷这才去抽出轻红剑,宝剑出鞘青光照眼,厅屋上忽然鸦雀无声,大家脸上浮起一片严肃。
  本来谁也都听见了二当家胡定的报告,说南天燕子身手不凡,硬功到家,因此玉蝴蝶决计避免斗拳。
  这时看二爷这枝剑特长特宽颜色特异,大家都是明眼人难免心上吃惊。
  第二次锣声蓦然再起,执绿旗的镖头引二爷来到场中,场中象这般手执小旗的总有七八个,外围帮场的人还真多,每一个腰间或背上全带上家伙,乃至镖鞭。
  二爷私付箭形不对,身入龙潭虎穴还是谨慎第一,留意到场畔黑压压密集的树林,顾虑及难防暗箭,他就又褪下短褂夹进左边手胳肢窝里,准备好瞧前面南屋地基高,那简直有点象阅兵台,回廊上排兵器架,散开十来张大交椅,正坐的是黑胖三殿下,他拿着面红旗,举起旗锣声大作。
  玉蝴蝶胡必由大交椅背后转出抢下八级台阶,穿着黑缎子紧身短幕,科头盘发手仗一对双刀,着模样儿很有几分象蝴蝶。
  郭二爷迎着他献剑,他合上刀打躬,廊上三殿下猛的挥动了红旗子,四围帮场的发声喊。
  胡必刀分雁翅,二爷剑起烛天,刀分上下劈掠,剑起前后遮拦,胡必急攻,二爷坚守,攻如蝶蝴穿花,守若燕子据巢。
  狠斗百十来条臂膊,胡必力怯六呼暂停,他跳出圈子回头打量二爷,二爷,二爷拄剑向他送个笑,他咬紧嘴唇皮翻身回去南屋,廊头上好象有一番紧张。
  胡必倒是没有耽搁多少时间重又出来,两边手换了一对判官笔,这武器多半全是点穴的人欢喜使用,而且必须练过极好轻功才能取敌制胜,我们郭二爷看着却也不能没有戒心。
  三贝勒手中的小红旗一直高举着,这表示停战,等到再挥动他的旗,胡必就阶前耸身,一跃七八尺,悬空里一对判官笔疾扑郭二爷天池穴,可是双臂不带劲,劲还留在底下两条腿上。
  二爷看出破绽,晓得敌人的目标不是招呼他脑背后死穴。他横剑假作架格,身子顺势散向前倾,果不其然的胡必蓦地拳腿下堕,两只脚尖儿一拄地借力,忽的人又腾起来跳落二爷背后,二爷趁着前倾的解数,猛回头剑化反臂倒劈丝,双方使的全是绝招,身法、手法、步法快板速极。
  帮场的众镖头同时骇得一声大喊,二爷的轻红剑扁拍着胡必的左手腕,震落他的一只判官笔,喊声里,胡必淌着一身冷汗,蝴蝶儿过墙飞,飞出圈外、飞进了南屋。
  在理说主人该认输,该是收场的时候。二爷也总是这样想,谁知玉蝴蝶量小心窄,老羞成怒又换一副双枪重临战场,双枪首尾都上枪头装白枪缨。
  二爷就是瞧不起使双兵器的,偏偏胡必使的全是双兵器,象这般两头上枪头的双枪,只好说是花枪,比不倒双刀更比不上判官笔,二爷自然不怕。
  这一次三贝勒站起来乱摇约旗,胡必吼叫着双手舞枪卷进场中,好枪法千百对白蝴蝶儿旋绕二爷前后左右。二爷剑起一树高花飘飘缤纷花雨,磕盖遮拦,挑搠札剌,酣斗三十合,剑作野战八方藏刃,削掉双枪各一枪头。
  胡必火速撤身倒退,双枪划空一招,帮场的和执小绿旗的大小镖头,立刻十八般武艺齐上。
  二爷喝叫:“玉蝴蝶,无赖东西,你就看我的啦!”叫着他施展开大罗剑,一向取守,现在进攻,风挟雷呜,雷随电闪,迫得大小镖头走马灯似的团团转。
  这其间就有许多人折剑丢刀,胡必的双枪只剩了一对光杆,他败走再换双刀出来,那些镖头们已闹得东藏西躲,双刀来不及入阵扬威。
  南屋廊头上有人吹响呼哨,镖头们眨眼四散奔逃,紧接着四围镖弹袖箭如雨骤至,二爷早防到有这一招,他急忙挥起宝剑,左边胳肢窝下扯预备好的那件淡墨绫夹褂子,他跟无玷玉龙郭阿带,学过万箭藏身溃阵妙法,几尺布挡得住万杆雕翎,只不过一件短褂,舞开恍惚出岫飞云,云卷他蹑虚而起,蹑虚踏步这是轻功中登峰造极工夫,比较到横行百步,直上十寻,还要强的多,这工夫二爷却又是得千手准提胡吹花衣钵真传。
  由这边至对过南屋廊头,少说点一百五十步,二爷的身子三度起落,人便站在三贝勒跟前,收起夹短褂,唱个无礼喏,高声说:“三殿下,你愿意看见流血么?千军万马我姓郭的杀得进去突得出来,区区万华镖行困得住我吗?赶快下令停斗,否则莫怪我宝剑伤人。”
  七王爷大喝一声:“好大的胆子竟敢数耍挟大臣。”
  二爷笑道:“大臣?你这王爷管保假货,要不咱们见皇上去。”披上夹短褂,伸手扭住他腰带,单臂举鼎把他举个过头。
  这位冒牌七王爷他叫德泰,皇上家一个管田园的庄头,赐官不过四品,排场不比真王爷简单,品德败坏,胆大妄为,胡必弟兄也就是他的鹰狗爪牙。
  万华店镖师落长街闹市受辱,这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胡必当然气得要死,立刻派人侦查郭二爷来历。
  据报义勇侯府上亲戚这已经够他寒心,再听说跟二爷一块儿走动的好象官家模样,那还能不吓矮了半截,仇不能不报,责要人负担,他请德泰商量,德泰又转求了三贝勒出马,老三跟德泰原是一丘之貉,他们俩都不相信官家逛窑子。二爷再一圆谎同行的是邹凤,胡必也就壮起狗胆,反正义勇侯不在家,德泰就是任何不怕,他主持格杀勿论,胡必偏要争面子,坚持公开比试,怎么也想不到二爷一枝剑竟是万夫莫当,到底落个全盘皆输。
  二爷不愿伤人,但望从容脱身,明知假货七王爷必是贼魁,擒贼擒王,决计逮住他要他就范,当时单臂将他举个过头,右手挺剑备战,德泰一生就没遇过惊险,骇得他杀猪般饶着。
  二爷笑笑说:“你很会摆布棋局,我们也不必见皇上,带你上裕王府交差。”
  三贝勒惊叱:“裕王府?”
  二爷笑:“对,我跟裕荣好朋友,请他转禀老王爷主持公道。”他拔步走下台阶。
  德泰叫:“郭先生放我下地,我教胡必给您赔礼······”
  这时光胡必是不见了,地中单留着十来个二三等镖头,手中各把长弓硬弩守在外圈,这儿廊头上也有好几位所谓当地人物,他们何曾不想抢救七王爷,但是郭二爷右手宝剑打着不让他们近身,左臂膊高举德泰等同玩稻草人儿,他一直向北屋走去。
  三贝勒看着脸上变色,赶紧扯住和中堂的四公子文麟咬耳朵讲话,讲完话他悄悄溜之大吉。
  文麟抢步追二爷入了北屋,一连串打躬作揖说:“郭先生,请宽恕德老爷,我们一切听您的。”
  二爷大笑道:“不叫王爷叫老爷,阁下未免大不敬。看你样子很良善,我可以跟你谈谈的。”他轻轻放下德泰给纳在大圈椅里,宝剑归鞘,穿好夹短褂再套箭袖马褂,挂起剑藏上小帽子,还不是温文尔雅一个书生。
  文麟拱手说:“郭先生勇力过人,兄弟万分钦服。”
  二爷笑道:“请坐。”他先坐下。笑笑又说:“您大概也还是练过的,说武艺我并不太好,不过玉蝴蝶会那几手似乎只可躲在家里藏拙,您看见了我今天让也让够了,他要是不再寻事,我答应从此丢开,假使一定不服气,那是很难说我会不会再行宽待他。现在你们两位谁高兴跟我去找裕贝勒?咱们这就走。”他们眼睛瞧住德泰。
  德泰满脸焦黄,他那里还能动弹。
  文麟急忙起立作揖说:“郭先生,凡事求您包涵……”
  二爷又大笑,笑着说:“你们既然不去未便勉强,送我几步路啦!”他霍地站起来,一边手牵文麟,一边手捉德泰离开了北屋。
  想当年汉寿亭侯关夫子单刀过江赴会,欺东吴君臣,他的胆气、魄力固不可及,究竟总还是有个打算,第一江中有埋伏,第二带着关平、周仓等可以共先生死的几个随从,第三才子数到劫持鲁子敬。
  当然哪!那是惊天地吓鬼神的大场面,岂可跟郭二爷今天来会玉蝴蝶的情形相提并语,但郭二爷可是的确没有打算,也何会不知危险,他自信的靠胸中所学,唯其不愿意种仇结恨又要保持尊严从容离开贼人巢穴,这就不得不效法前贤利用德泰,右手捉住他老人家一条瘦臂膊,左手牵着文麟三个尖指头,昂首阔步,言笑自若,悠闲地走出大门口。
  咄!怪事,傅安那小伙子就站在系马桩旁边守候,望见二爷平安出来,小伙子满脸堆着俏皮笑,抢着请安说:“小的晓得狐狗何足以当虎豹,虑的是爷的坐骑有失,所以……”
  二爷听着笑笑问:“少夫人知道我来这儿?”
  傅安道:“不,小的在街上望见爷由裕王府出来的嘛!”
  眨眨眼又看住德泰笑:“德老爷,我得告诉您,我们郭二爷是不坏金刚贝勒爷的把弟,您老人家要是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话,干脆教干儿子干孙子上裕王府找人好啦!”说着他便去牵来墨蛟。
  燕来早就放了德泰文麟,可笑他们俩就是走不动,燕来上了牲口拱拱手道一声再见,抖缰绳马去如飞。
  傅安慢条条的再向德泰送个刺眼的笑,他也上马走了。
  人家主仆走了,德泰还伫立着发呆,文麟搀他进去,劝解着说:“算了,德老爷,我觉得姓郭的为人不错。”
  德泰冷笑说:“那还能错,裕贝勒的把弟,义勇侯的表亲嘛!”
  文麟红了脸说:“话不是这样讲,我佩服他能够避免伤人。”
  德泰道:“你懂得什么,这种人要算坏透底,就是不留一点纰漏,教我们无可奈何,今天他要是伤了人,哼我才不一定包怕小荣哩!”
  文麟摇头披嘴笑笑说:“你不怕,三宝爷似乎很怕。”
  德泰道:“难怪他,裕王现掌管宗人府,斗起来他会被圈禁。宗人府管得着老七我么?我老七却有办法走门路逗逗裕王爷儿。”
  文麟道:“你是说钻内廷?我不妨提醒你,太后可是龙安福慧公主的干娘哩!”
  让他这一顶,顶得假货七王爷光了火,他大声说:“怎么?你不服气,要不你就等着瞧吧!”
  文麟笑道:“何必呢,我无非好意……”
  说着话他们走进客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们进来了,有的人高攀不上想溜,德泰叫:“大家随便坐,商量着底下该怎么办?三宝爷真的吓走了吗?”
  胡必道:“走了……老爷子,你也不必再为我操心,没话说,我玉蝴蝶人丢定了,好小子,有本领磕落我一只判官笔,削掉我双枪。成,我这镖店就不要开啦!无毒不丈夫,我姓胡的另有办法翻本……”
  德泰急忙摆手使眼色,文麟心里会意,他看着胡必汗湿透的短靠说:“你换下衣服歇歇去啦,请原谅,我还有事。”他点点头告辞。
  和四公子文麟走了以后,胡必跟德泰难免有个密议场面,参加这一场面的,没有他人只有胡家弟兄和心腹死党,内容自是无法知道。

  且说燕来停骖街旁等候傅安,傅安追上他,他教他领他去拜会明孝廉明月。
  路上先讲好,他要留在明家吃晚饭,着傅安回去禀知少夫人颂花,就是不让泄漏万华镖店打斗一段事。傅安很能干也很刁皮,本来万分心折郭二爷,二爷有话绝对遵办,他引二爷到明公馆门前自去了。
  明公馆太穷,穷得连门子也没有,这倒好,省却许多麻烦,二爷一直望里面闯,房子可不小像个公廨,转过门楼便是一片空地,两三株大槐树两三匹马,一个瘦骨如柴的马夫,环抱着一双膊倚树望天,二爷口里响一声,马夫跳起来一看来头不俗,立刻打跧儿问:“爷是那一个衙门来的?有什么吩咐?”
  二爷笑道:“请你照料一下我的牲口,我姓郭,来自东城铁狮子胡同傅公馆,要会你们家少爷。”
  听说傅公馆,那马夫打个哆嗦,牵进来了墨蛟紧向后面飞跑,片刻工夫,明都统明德领着明月迎出堂屋。
  二爷趋步登阶便要屈膝请安,明都统抢着把住他说:“不敢当,老弟。”
  燕来笑问:“老伯康健。”他退一步作个长揖,然后再向明月拱手说:“孝廉公好些天不见了。”
  明明前天晚上才认识,怎么好说好些天不见,这无非在人家老子眼前故意圆谎,明月送个会心微笑,赶紧牵二爷一只手,干脆不客气,他说:“对不起我还没去拜你嘛!”
  二爷笑道:“我来看你还不是一样的。”
  他们哥儿俩手牵手跟明德背后走进客厅,看样子非常亲匿,老都统不免满怀纳闷,他老人家道地武夫,肚子里挤不出两三点墨水,然而为人豪爽而且健谈,老少谈得津津入港。
  二爷明向人家讨酒喝,老头心中更痛快,固则是盘餐瓮酒在他殊不易,到底难为了马夫跑一趟长生库,对付个两把银子勉强应酬。
  喝起酒考量到弓马枪矛,二爷的话搔着老人家痒处,巴巴地要明月去搬出他的传家之宝来。一张铁胎硬弩,号称大黄龙,其实就不过所谓五石之弓,老头跨口当年勇,拉得几膀儿现在老了用不着,白排着装幌子。
  这东西在二爷算什么玩儿,恭敬不如率直,顺着老人家意思当场兑现,他就不用矫张作致,随便站起身随便控个十来满,老头说不得骇短了舌头,因此盘诘起过去怎么学?
  二爷回说自幼儿练过易筋经童子功。
  童子功?老头惊问,那是说一辈子破不得色戒?
  二爷笑说不一定,作童子时要留心,成年后靠自己慎重。
  话越谈越合式,老头越钦服,二爷乘机请命订交明月,老头自是求之不得,眼看两个少年拉紧手互叫声哥哥,弟弟,老头儿欢喜个心花怒开。
  订了交理该入室拜母,看着二爷那一表模样儿,老太太她乐得像捧到凤凰。
  巧不巧明夫人原来窑子出身,花信年华嫁了明德,那时候明德穷得根本没有成家希望,而且年纪要大过她一倍,夫人总能不顾一切,自拔污泥甘为贫妇,成婚翌年一举得雄,教子匡夫俨然贤妻良母,明家有今天成就皆出夫人所赐,为人品德和知识也就不言可知。
  虽然,她的风度究竟跟普通娘们不大相同,四十岁的人了,言语神情依然媚俏,燕来看着多少有点狐疑,见过礼说了几句门面话。
  夫人便笑着问:“听月儿告诉我,少爷你会一手好古弦,改天我一定要领教。”
  明德来个呵呵大笑,笑着说:“好,好,你也是好久没弄那些劳什子了!”
  夫人说得轻脱,明德笑得蹊跷,燕来心里明白,口里倒是什么都不好讲,他笑着打岔提起明月做官问题,夫人说都想给弄个榜下知县救贫,谁知道百里候也真是谈何容易。
  燕来问到婚姻,夫人要读书种子,不高攀富贵人家,她反问他是否欢喜做媒。
  头一次见面燕来到底不方便什么话都讲,同时也觉得这事还必须征求雪影明月俩同心,当时他就不过唯唯诺诺而退。
  回去东城时间还不太晚,他立刻找颂花查问明夫人底细。
  颂花看他满脸尴尬,晓得他葫芦中卖什么药,她讽劝他别惹麻烦,她说雪影是汉人,明月八旗世家,满汉不通婚,这一关就没有办法打破,一味不懂好歹任意胡为,恐怕不单是毁定了明月前程,明都统也还要跟着犯罪。
  颂姊姊尽管话说有理,来兄弟肚子里自有文章,第二日下午,官家飞鸽传书邀约他正阳楼便酌,颂花无可奈何只好让他们出门应召。
  他出来觅奔喜雪轩,雪姑娘在午睡,他请见她的姑妈,查诘姑娘平日跟明公子交情,老太太不瞒真,她说他们俩十分要好,不因为明公子在旗,姑娘愿嫁他愿娶确是一对好姻缘。
  听了老太太的诉说,二爷又多了几分把握,立刻告辞赶往正阳楼,果然门儿外挂着一枝黑黝黝马鞭,但有一条汉子站在旁边看守。
  二爷下马伸手取鞭,嘴里说一声“我姓郭”,人闯进店,楼下有一桌人围着吃喝,望见二爷手上鞭子就都起立致敬。
  二爷含笑点头缓步登楼,楼上只有官家一人,二爷急忙请安。
  官家笑道:“你来晚了。”
  二爷道:“路过喜雪轩,顺便看看雪影,她在睡午觉。”
  官家大笑道:“她要不在睡午觉你大概还要耽搁半天,我看你很迷恋她是不是?”
  二爷并不难为情,他笑嘻嘻坐下说:“我是想为明孝廉作合。”
  官家摇头说:“那怎么可以,不要讲旗人子弟法不许娶汉女为妻,何况雪影一个娼妓之流。不许胡闹,咱们谈正经事。”
  二爷噘着一张嘴不做声,拿起酒壶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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