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6-01-07 16:02:09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大冷天深夜三更。
  苏州吴县闾门外,风雪漫天,千家入睡。
  蓦地一声“救命”透过粉墙!
  这是当地姓李大户人家,叫救的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她从火杂杂的右厢房里窜到厅堂,就只叫了一声,夹背便被一条汉子一朴刀搠倒方砖地上。
  右厢房里跟这行凶的汉子一样打扮还有七个人,一色黑缎子紧身短靠,手中各亮着刀,雁翅般围侍在他们的男主人背后。
  这位男主人药莫三十来岁,个子很大透着雄壮,长得浓眉暴眼,满脸横肉,肉穿一袭素绸面子的白狐裘,倒勒起两只袖口,左手挚搓玩着两颗铁球儿。
  靠屋门口窗下火炉边,他挺在一张紫檀木加皮褥子的大椅上,圆彪彪的睁大一双怪眼,死瞅紧对面大花梨木睡床前。
  床前地板上放两对锡蜡台,燃着四枝明晃晃大蜡烛,照见当中地下一个洗澡盆。盆中热水沸腾泡浸着两三只草履,盆外排一条春凳,凳上放个高大枕头,凳梢坐一个只穿一身小裤褂,浑身打颤,哭得像带雨梨花的俏丽女人,由四个粗壮的老妈子左右夹挟着她。
  旁边又是一个四十岁的怪婆娘,这婆娘叉着一双手,站着讲风凉话,意思是要俏女人自动脱掉裤褂,背靠上枕头,半躺着献出肚皮好让她动手取胎。
  俏女人尽管哭不管听话,终于她被那四个粗壮老妈子给放翻春凳上,撕破小褂,扯断肚兜儿,褪掉长裤子,露出光溜溜的一身细皮嫩肉。
  四只手按住她,四只手两边分开她两条粉腿儿……
  那怪婆娘立刻蹲下去,伸手澡盆中捞出一只草履,排在她白馥馥小腹下,使劲搓揉。
  就在这当儿,那个十六七岁的大丫头藕花逃出去高喊救命,她虽然被搠死厅屋里,但那一声尖叫却叫出左厢房一位老太太。
  老人家大概早听到了声响,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边手高擎着一盏羊角灯,开开门就倚着门,抖嗦嗦不敢高声叫:“老二,你就做做好事吧,你奸污了她还要……哥哥死讯到家还没有十天,你……”
  右厢房那汉子抢到门槛边吼叫:“老太婆,住口,我要不是喜欢她,破费一杯毒药,岂不直接了当,你管不着,再嚷嚷别怪我……”吼声不绝。
  院子难有人大笑接着说:“老太太,您教训的好儿子,当心他还要宰您哩!”
  老太太羊角灯脱手堕地,右厢房八条汉子拥着他们的男主人扑出厅屋。
  那不速之客反而窜上廊头,快得象一只燕子,飞到右厢房窗儿下,左手拍开窗格子,右手发出一枝银镖,一点寒星带着丁丁铃儿响,镖奔屋里怪婆娘咽喉。
  她没喊出声,一个倒栽葱姿势,栽到澡盆里完结。屋里马上一阵大乱,四个老妈子杀猪似的喊叫起来!
  不速之客镖杀婆娘,撤身一个倒跳,反手肩上抽出三尺龙泉,风鸣电闪,猛可里迎住了蜂涌进攻的八条猛汉,使个撤花大盖顶,恍惚千道银蛇,荡开八口朴刀。玉女下珠帘先劈翻了刚才搠死大丫头藕花的恶奴,剑化野战八方藏锋,光摇灯乱,纵纵铮铮一连串响过,地下又躺倒六个人。
  逃出性命一个贼,滚下廊头刚待喊救,划空又飞来一枝镖钻进他张开的大口,一刹时群动皆息,万籁俱寂,鼻子里只嗅到一阵阵血腥。
  躲在角落里那一位男主人,他是短了两条腿,虽说身上穿着白狐裘,仍象冻坏似的尽管打哆嗦!
  厅屋梁上挂着一盏琉璃灯,微弱黄光照见不速之客是个金脸赤眉少年,蓝缎子紧身短裤褂,胸前白色丝缎儿八搭八扣,赤巾包头,腰缠锦帕,脚底下一双踏雪鸡毛鞋。
  男主人跪在斗砖上不敢看,可又不能不不看,看了他相信人不是神灵必然妖怪。
  眼见八个健仆死光了,他还想挣扎求生,磕头苦苦哀鸣:“告禀神仙菩萨,屋里那女人叫春姨,她是先兄一龙的小妾,怀的孕却不是李家的骨血……”
  少年不住声,屹立着出了一会神,忽然望左厢房走去。
  男主人火速爬着向后退,退到厅门边抖嗦嗦摸壁站了起来。
  少年恰好挟着李太太出来,鸣钲般一声“跪下!”
  男主人重新摔倒,老太太惊醒还魂。
  少年把她安顿在厅旁靠背椅上坐定,老鹰攫鸡子,回头再去提来男主人,要他爬伏他母亲跟前。
  老太太吓坏了,不能哭也不能讲话,一对昏花老眼直瞅着地下东一个西一个尸体。
  少年在旁边不耐烦的说:“老太太,快讲春姨娘怀的是不是你们家李一龙遗腹胎儿?”
  老太太哆了半天哆出一个“是”字!
  少年又说:“李二虎外面无恶不作,在家对你是不是也很不孝?”
  老太太垂了头,流下眼泪。
  少年再问:“他奸污了他哥哥的遗妾?还要堕胎斩嗣独占父产?”
  老太太裂开嘴哭了,哭声里少年手起剑落,男主人变成没头人,斗大的脑袋旋转老太太脚底下,老人家立刻又昏过去。
  少年不管她,猛的冲进右厢房。
  春姨由床上滚下来拜倒,她身上已穿好了衣服。
  少年就火炉旁边站住说:“你平安?”
  春姨再拜哭道:“多谢你救了我,可是你杀了人……”
  少年道:“这不关你的事,我问你现在能否起来走动?
  春姨道:“我没受一点伤。”
  少年道:“那很好,我走了以后你还有一场大忙。见官讲实话,我叫燕,过路客人,给你这个凭据……”向腰边镖囊里拿出一朵剪绒的蓝燕子扔在桌上。
  少年又说:“你现在出去招呼老太太,我还要杀掉绑架你的四个坏女人。”
  春姨磕头说:“好汉,你饶了她们吧,她们都是二老爷带来的仆妇,我们家里人全被关在后面楼厢房……”
  少年叫:“我去放他们下来,你出去。”
  春姨只好爬起出去。
  厅屋上春姨娘抱持着昏厥的老太太,正在没做主意。
  还好后面楼厢房里放出了一大群男女老幼,他们一路上哗叫着见神见鬼,拥到厅上一看满地下死散狼籍,就又都吓得短了舌头。
  其间有个管帐房的本家老爷李辉,老头子懂得情形严重还能自觉支持,有点主见。他打颤着指挥老妈使女们急救老太太,一面派人尽速过去隔壁二虎家里通知。一面又得赶快准备报官验尸,他们家上下忙个气急败坏。

  那杀人的金脸赤眉少年,当时他劝走了春姨,立刻向床底上拖出四个助恶的老妈,不管恶婆娘怎样哀求苦告,排头儿一个个砍杀。
  少年去后进破门救人,故意让那些被禁闭的一堆男女看清楚他的面貌,幌一幌宝剑,飞身扶摇登屋,窜上风火高墙正待望下跳。
  蓦听侧面远处弓弦声响,急忙低头闪避,却不见打来暗器。
  他是个极端自尊自满的大孩子,绝不能见敌退缩,趁那低头伏身的姿势,两腿趟劲几个翻腾扑下民房。
  眼前飘荡着一个身材细巧的人影,看样子功夫还很高明,这就越发不甘示弱,决计非追不可。
  他这边紧追,人家那边紧逃,窜高越矮,忽起忽落,眨眼来到郊外一长列琼林银树之中。
  前面逃的回头站在雪堆上,后面追的收住脚慢慢向前挨。
  挨到前近,人家那边讲话啦:“不要怕,告诉我你是人是鬼?”是女孩子声音,浑身上下一片黑却沾满了雪花。
  这边金脸少年一听女儿家讲话不客气,他不屑地冷笑道:“我当然是人,你也许是鬼,为什么蒙面?”
  姑娘说:“你管不着,我不相信人会长得这么丑,黄脸红眉毛。”
  少年笑道:“这你管得着吗?”他又向前挨了两步。
  姑娘赶紧往后退,让雪堆上留着径寸弓鞋浅印儿。
  她说:“我不和你吵嘴,只问你杀了多少人?”
  少年道:“男的带李二虎斗杀了九个,女的连取胎的恶产婆宰了五个,小意思一共十四个,怎么样?”
  姑娘道:“你为什么这样狠,春姨娘死了?李老太太呢?”
  少年笑道:“你好象很关心她们,老太婆平安,小老婆无恙,我杀的是李二虎。”
  姑娘跳着一只小脚说:“我的鞋累人嘛,滑溜溜的不争气,你又多穿了鸡毛鞋……”
  少年道:“你还没输,功夫的确不错,不过这时候收手,是顶好时机……”
  姑娘道:“要不再斗三百合,要不让我去换鞋再来。”
  少年笑道:“你能斗三百合,似乎没有换鞋的必要,人要自知还要知人,是不是?妹妹。”
  他顺口叫她妹妹,两个字由心坎里浮上来,不带一点勉强,叫得相当柔和。
  然而妹妹还是又跳一下脚说:“你要我告诉你名字,不能嘛!除非你先说你姓什么?叫什么?那里人?多少岁?跟李二虎有没有私仇,最紧要的还是要讲明白,尊驾为什么这般不堪承教?”
  少年大笑道:“你是讨厌我面孔不好看,那是假面具。”
  “胡说,藏着鬼脸儿我怎么会看见你笑!”
  “这宝贝特别,人皮做得薄得很,紧贴在脸上就跟长成的一样。”
  “人皮做的,多可怕!去掉,我要看庐山真面目。”
  “你可以先去掉蒙面么?”
  姑娘伸左手,一下子扯下面上黑纱。
  少年只觉得眼前一亮,这女孩子长得简直如画中人,色如桃花破绽,眉目口鼻无不娇艳绝伦,最可爱是那一张嘴和那一对大眼睛,那张嘴不讲话也像在讲话,那一对大眼睛不瞧你也像瞧你。
  少年不觉骇然悚立,形神俱失。
  姑娘挺剑指到他脸上说:“喂,别装傻,快!”
  少年仰天长叹一口气说:“我以为世间美好的女子不多,可是妹妹你-......”
  姑娘截口叫:“多说,你以为除了你的妹妹、妹妹、或许你的......”
  少年赶紧摆手说:“不是,你不要误会,我岁阿茹娜见过很多才貌双全的女子,但全是前辈人,她们眼前都老了……”
  姑娘叫:“不听不听,我要你赶快去掉鬼脸儿!
  少年好象很为难,她迟疑了半晚,到底还是剥下了人皮面具。
  少年这一去掉面具,姑娘就也怔住了!
  少年笑道:“我虽然不是美男子,大约不至于不堪承教,是不是呀?妹妹。”她又叫她一声妹妹。
  姑娘点点头说:“嗯,美男子?也许有人这样恭维你……嗯,鼻子很直,这证明你人还不太坏,嘴小得有趣,牙齿好象比我还要好。口张大让我看……”她向前挨了一步。
  少年不由大笑说:“你真会恭维……”
  姑娘叫:“别高兴,我说,眉毛为什么长得这样长,长得飞入鬓里,这不好看,眼睛简直要不得,眼睛要柔如水,你亮如电,这可怕,这够凶,所以你喜欢杀人。”
  少年笑道:“傻妹妹……”
  姑娘抢着说:“哼!妹妹不是你叫的,还要加一个傻,你不会称姑娘、小姐!”
  少年笑道:“那么你应该怎么称呼我呢?”
  姑娘睁着大眼睛说:“告诉我名字呀,我叫你名字。”
  少年又大笑,笑着说:“你不但聪明,而且会取巧,先讲你的芳名儿啦!”
  姑娘道:“怎么呢?怎么总是让我先来呢?我叫燕,十五岁,家里有母亲,姊姊,够了吗?”
  少年愕然惊叫:“你叫燕?”
  姑娘道:“怎么,我不配叫燕?”
  少年摇头说:“不,我刚好也叫燕……”
  姑娘跳起来叫:“那不行,你不能叫燕,你是猫头鹰!”她开心得笑个摇摇欲倒。
  少年不觉去牵她一只手,感动地说:“妹妹,我姓燕也叫燕,西康人,父母亲早就不在了,我自小跟着哥哥、姊姊住在蒙古,他们也就是教我练武的人,但不是我的亲哥哥、亲姊姊,他们不过跟我父亲有交情。
  “哥哥是个王爷,待我象亲骨肉,可是他管教我极严,我那福晋姊姊,我以为世间没有比她再好的女人,顶美,顶聪明,顶仁爱,顶能干,文好,武好,什么都好,她抚育我教养我而又十分容纵我……
  “我对不起她的地方太多了,我会闯祸,常常害她掉眼泪,她一哭,我就象杀头一样难过,偏偏坏脾气改不了,我就是嫉恶如仇,实在不忍看她因为我伤心,所以才逃来中原。”说到这儿,他渐渐的垂下了头。
  姑娘先是怔怔地听,这会儿反而使劲握紧人家的手,俨然象个大姊姊,亲亲切切地说:“是么,我说你的眼睛不好,没关系嘛。相由心改。记着啦!凡事忠厚留有余地,和平养无限天机,人世间坏人多如牛毛,你能够一根根都扳掉么?
  “碰着动气的时候,就要想到你的福晋好姊姊,与其回头忏悔,何如勇退激流,说刚才那李二虎可杀,那个官媒婆可杀,其余的就不可以赶尽杀绝。好啦,过去的我也不埋怨你啦,天快亮了,你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现在我们分手了。”
  少年道:“不,我不能有头无尾,必须看春姨娘是否可保没事。”
  姑娘突的夺回手,扭转身便走。
  少年追在她背后叫:“妹妹,你想,我们行侠的人讲究的是救人救澈,假使说杀人的是我,却让春姨娘顶罪,这成话么?
  “人命关天,抓不住凶手,知县老爷要丢官,他会不会栽在春姨娘身上追凶呢?我走了她怎么办呢?”
  姑娘蓦地扭回头笑道:“你说春姨娘是不是长得很美?”
  少年唉了一声说:“你的想法真糟,我一生就是跟女人无缘。”
  姑娘又生气了,再跳下脚说:“你跟女人无缘关我什么事呀!你还不晓得,知县乌梅堂和李二虎有什么关系,天一亮春姨娘就得捉入官里。
  “然而没有关系嘛,她丈夫也死了,你又为她报了仇,热刺刺排着十四条人命,一挺十四,她就同斩或刮也是值得的呀!你不走,怎么样?你还想杀人?还是要杀官屠城反牢劫狱?要不你就痛快上衙门投案,要不就干脆窃春姨娘而逃……”她又笑了。
  少年笑道:“你讲的我全办不到,春姨娘肚子里有一块肉,事关李氏宗枝嗣续,她死不得。要我自首容易,不过我不能为一个李二虎而牺牲,窃逃春姨娘是办法,可惜我没有办法安置她……”
  “嗯,事情显然不了,你想怎么办?”
  “那要看乌知县如何处理。”
  “你如果是他呢?”
  “据实转详听参,容纵李二虎横行乡里罪有应得。”
  姑娘没吭声,猛可里弯腰抓一把雪,使狠劲捧在少年脸上。
  少年不当心,着了这一下不免吓了一个倒跳,等到他抹去脸上的雪,姑娘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少年反而笑了,笑着自个对自个说:“妮子太可恶,我原来还能轻轻放过你?”边说边翻身径奔虎丘。
  他住在虎丘虎跑寺,是一个尔雅温文的阔绰游客,化名柳春来,文才好,品貌好,人是洒脱中带些刚直,住寺里七八天跟知客相亮便成了诗友。
  悟亮自命诗僧,做诗烟火气很重,恰碰着柳居士奇气磅礴,善作金戈铁马杀伐之声,他是十分倾倒,他也相当敬重他,彼此可谓气味相同。
  这会儿柳春来跃墙回寺,寺里大雄宝殿上刚在做早课。
  他还不是如入无人之境,悄无声的就由殿上溜到后面去,跳窗进屋,摸黑换下一身行头,连宝剑带镖囊全都收在一个鹿皮做的袋子里,拿出去施展游龙术,蹑虚攀缘就给藏在大雄宝殿四个字横匾后面,回来上床放倒头梦入黑甜。
  这一睡到第二日日色满窗,悟亮来喊他这才起来,小沙弥打来水,他一边梳洗,一边搭讪着跟悟亮胡聊。
  “怪,你昨晚睡得很早呀,大概又看了一夜书?”
  “那还免得了,你走以后,我把你留下的诗稿全给翻完了。”
  “怎么样?还有可诵的么?”
  “你还要我恭维吗?老实讲,你的诗一半儿佳,一半儿差。”说着大笑。
  悟亮紫涨了脸皮说:“那都是我幼年的作品,本来就不想给你看嘛!”
  春来笑道:“给我看并无关系,我的诗未必每一首都比你高明,你的诗不见得全不如我,这话公允吗?”
  悟亮笑道:“夫子客气了,这不谈,请问今天预备上那儿玩呢?”
  春来道:“逛也逛尽,寒山寺、灵岩山、天平山、玉带桥、狮子顶、沧浪亭,这不全走过了吗?我想歇几天。”
  悟亮笑道:“你爱山,可惜江苏省偏是纯平原,苏鲁交界处虽说略有山陵起伏,可是没有多大意思,你也何必跑到北部去胡闹。歇歇好,今儿街上有新闻,留驾瞧热闹啦!”
  春来笑道:“有什么新闻,万岁爷下江南?知府大小姐搭彩楼招亲?”
  悟亮道:“你胡猜,不是好事情,说是夜来三更天,李一龙大老爷家里出了十五条人命。死的是二虎二老爷和他的八个护院,四个老妈子一个官媒婆,大老爷的人只伤了姨娘的丫头藕花。”
  春来道:“你不讲过,李家李二虎不是好人。半夜三更上他哥哥家干吗?带了八个保镖过去,那是说有一场打斗?一龙家里有会武艺的?”
  悟亮道:“糟,一团糟,李大老爷病死边疆,恶耗传到家里还没有十天,家里有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姨娘,其余全是底下人,都不过普通的男女奴才。”
  春来顿下握在手中的茶壶,拉开椅子坐下说:“我不懂,请你把话讲明白。”
  悟亮道:“我也知道的不太清楚,大概那位姨娘长得美丽,但有遗腹孤儿在身,二老爷想奸占胞兄宠妾,又要斩断长房宗枝,他领着一大批恶男女,乘夜过去取胎……”
  春来蓦地拍响台子叫:“该杀,杀得好!”
  悟亮道:“别吵,我出家人也认为该杀,可怕在杀人的是个妖怪,这案眼见不了,街上议论纷纷,说那位姨娘必然另有奸夫,奸夫假冒妖怪。”
  听了这两句话,柳春来吓得目瞪口呆。
  半晌,他咬着牙齿叫:“瞎说,何以说妖怪不会使剑?怎么好说人家春姨娘必然另有奸夫?
  悟亮吃了一惊,蹙紧眉毛问:“怪,你怎么晓得春姨娘?”
  春来赶紧说:“你告诉我的嘛!”
  悟亮道:“我那一回告诉你的?”
  春来叫道:“要命,死抬杠,不是你讲的也总是人讲的嘛,不然我怎么晓得呢?我们还是来研究妖怪会不会使剑杀人呀。”
  悟亮点点头说:“妖怪或吃人咬人或且是扑死人。杀死人,我还没听说过会用家伙,要说妖怪懂得剑法而且还会打镖,你想,这话怎么讲得通?我认为妖怪绝对是假的,是不是奸夫,这又当别论。
  “这人假使是个行侠仗义的话,那是一定还有下文,否则一时不平杀了人远走高飞,留下人家小寡妇去打官司,这还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
  “这案一天不破,春姨娘要坐一天死囚牢,万一屈打成招,捏供出奸情,事关名节,死负沉冤,这位假妖怪混帐侠客罪过就太大了。”
  听了悟亮最后一句话,春来心里自然又很难受,但是他晓得一时无法解释,想了想,忽然笑道:“好,就算凶手是人,他该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乡过客不能明白李家情形,要说碰巧大冷天半夜三更有那么巧事吗?如果是人,这人必定是本地人,近郊一带有出名的练武人家么?”
  悟亮俏皮的笑了笑说:“这话讲得很对,不过,你知道江南人柔心弱骨、尔雅温文,练武的人不多,出名的好武艺的我就没听说,有一家不是本地人,家里可以说也没有男人……”
  春来立刻睁大眼睛听,悟亮偏不往下讲,笼上两边手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仰面看承尘出神。
  春来紧问:“讲呀,没有男人有女人?”
  悟亮慢条条地说:“女人怎么样,女人也会干杀人的勾当?”
  春来道:“你真是井底之蛙,没有见过世面,男人会的女人全会,有的女人比男人还要了得。”
  悟亮闭上眼帘说:“至少我不敢相信。”
  春来又道:“不抬杠好不好,话讲了一半又不讲,你是有意思跟我过不去。”
  悟亮笑道:“不相干,题外文章讲它干嘛!
  春来道:“谈谈没关系嘛,题外文章有时更妙。好师兄,讲吧,讲吧!”他站起了身子。
  悟亮吗:“坐下,别蛮来。”
  春来只好坐下。
  悟亮欠身打个哈欠说:“讲要讲个大半天,你一定要听?”
  春来道:“再闹别扭我就要骂你啦!”
  悟亮笑道:“别骂,听我讲,你呀,你可惜是个书生,要是一位武生呢,也许天缘辐辏凑巧不负此来。”
  春来叫:“啰嗦,我不听这个。”
  悟亮笑笑又说:“李一龙老爷公馆大花园紧邻有个壮丽的大房子,主人姓林,官讳玄鹤,河北人,偏途出身,仕至镇台,他跟李大老爷是好朋友,四十岁逝世任内,遗命夫人卜居姑苏,那房子也就是李大老爷替他们家买的。
  “林老爷忠骸藏在灵岩出,身后仅存一双孤雏两位小姐,大小姐今年十七岁,二小姐十五,姊妹两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身好武艺,据说得自堂上亲传,夫人今年也不过四十来岁,长斋礼佛不问俗事。
  “母女除了每年四月八日浴佛,来敝寺上供外,什么热闹的地方从来不肯涉足,夫人菩萨心肠,两位小姐弱不胜衣,说是好武艺,究竟有谁看见她们练过,谁要是瞎扯到他们是杀人凶手,谁就得准备下十八层地狱。”
  春来笑道:“和尚出口没遮拦骂人么!反正总有个凶手,不是妖怪就是人,人当然要有良心,一人做事一人当,移祸他人,算得什么英雄,是不是呀?这不谈,请教两位小姐叫什么名字?”
  “小姐们的名子怎么好随便请教!”
  “我说你俗嘛,小姐们芳名儿多半很好听啊!”
  和尚脱口笑道:“大小姐叫林莺,二小姐叫林燕,你以有点诗意吗?”
  就这个时候,外面有客来,小沙弥进来回话,悟亮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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