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26-01-07 16:30:30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吹花、方妈妈、明夫人和林夫人,她们四个人要命的就是有那么多话谈之不了,傅安孤零丁的天天上虎跑寺访法定,悟亮谈禅。
  林家各人有各人的享乐或求知的章法,隔壁李家却又弄出一场大祸,李小虎串通胡必弟兄劫走了春姨娘。
  小虎的父亲李二虎,生前作恶多端,家设秘密地室,藏垢纳污,暗无天日。地室在花园里假山底下,占地数亩,一个弯形的敞厅,四合围全是房屋,居然井厕厨灶俱备,巧妙的借着假山玲珑孔窍透气通风。胡必等来了就被招待在这里。一场打斗大败亏输,检点伤痕痛定思痛,其间胡必李小虎却都不过受些浮伤,中梅花针的两个贼,拿磁石取出针也算无事,虞美人创颈,玉蟾蜍伤鼻,他们比较严重,幸亏还没性命之犹,小人临事,胜则居功,败必诿过,他们不免彼此互相埋怨。
  胡必责难小虎太过糊涂,林家现住着千手准提胡吹花竟然不知。
  小虎却说不亏胡吹花在场大发慈悲,大家根本都不是人家娘们小孩敌手。
  小虎存心挑拔,胡必越听越愤恨,终于他们就又协商到复仇计划,小虎说:“我们共同的目标是燕惕郭燕来弟兄,我们应专向他们弟兄身上想法报复,不应多方结怨,杀父仇人燕惕他是春姨娘心目中救命恩人,我们劫质姨娘母子,不怕燕惕撒手不管,擒燕惕燕来必住营救,雪恨复仇在此一举。”
  当然他们也得考虑到燕来的一身工夫不易对付,但是小虎和胡定同声说他们的师父三剑手刘鸿高决吃得开。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先由胡定给抱走春姨娘的襁褓中小龙哥儿,再经过小虎一阵撒谎,春姨娘为着爱子存亡,说不得乖乖的跟随群贼走路。
  春姨娘丢了三天方妈妈才知道,她知道了显然不得了。这事林夫人老早提防,她没吵起来就被请到屋里去力戒声张,说是贼人诡计多端,而且已走三日,我们要救人必须要长途追赶,莺燕喜寿姑娘们诸有不便,胡吹花郭阿带事不干已决不劳心,傅震还是未及丁的小孩,大不了能办事的只有一个傅安,可是他也不过能跟胡必斗个平手。
  贼人此去沿途必有埋伏,我们人去少了非要上当,救人不澈底贻笑江湖,要澈底必然牵扯无穷后患,春姨娘与我们点水无干,李小虎一定要作践李家人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必须忍耐莫管是非,千万要替好事的下一辈少年人安危着想。
  林夫人是真会劝,劝得方妈妈憋不住一肚子气哑口无言,然而她还想借重胡吹花,认为千手准提肯出头帮个忙,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半夜里悄悄来到东跨院,没开口吹花便晓得她来意,递一个蒲团要她坐,对她敷说孽和数,说是孽由自作,数不可逃。说是小虎、胡必劫走春姨娘意在挑逗燕惕燕来弟兄,他们是自作孽,燕惕燕来当然要管,贼人终于数不可逃。
  又说春姨娘该有一场灾难,这一场灾难会成就她一世美名,苦志存孤,矢死不逾,以此值得燕惕弟兄为她出一番死力,这都是注定的事,无须别人为之担忧。
  吹花的话方妈妈很多听不懂,只是想千手准提不能帮忙救人。
  方妈妈好像晓得胡吹花不愿违天行事,但什么叫做天?她老人家肚子里却又找不出答案来,快快地由东跨院出来,正屋屋檐下,巧不巧顶头儿碰着莺姑娘,姑娘悄悄声儿叫:“妈妈,我就等着您嘛!”
  方妈妈吃惊问:“大妹,你有什么事找我?”
  姑娘道:“刚才傅夫人对您所讲的我全听到了,她的说是数,我要告诉您的是理,李家人算计李家人,与我们姓林的风马牛不相及,我们也还不是江湖上愤打不平的侠义英雄,妈一把年纪了闭门奉佛,我们四姊妹未出闺门的姑娘,您老人家愿意我们娘儿因为春姨娘去跟下流东西贼坯子赌斗性命吗?您以为我们值得这样做吗?这事赶快别嚷,嚷开了那得当心震和安哥哥,他们男孩子自然没有我们女儿家许多考虑,只要一个不服气,叔侄可能私往追贼,那可不敢说会掀起多大风波。李小虎安排好香饵就是要我们上钩,我们最好的办法只有见怪不怪,千万别让震安和哥哥知道······”
  刚说着,走廊下有人接着笑:“还说千万别声张呢,又不是不晓得每天傅震总是到处乱跑!”她是黑姐儿,她跳了跳跳上台阶。
  方妈妈说:“黑丫头,这时候了你也还没去睡。”
  黑姐儿笑道:“谁能不为您老人家操心呀!我们就提防着您瞎闹闯祸嘛,燕妹妹可不是也来了。”
  燕姑娘猫似的窜上廊头,她叫:“妈妈,我说李家人一本混帐管它不得,人丢了三天他们就不来通知我们,人家大概是家丑不可外场,我们还管它干什么呀!恶婆娘二太太比他丈夫李二虎还要坏,老太太根本糊涂蛋,莺姊老早劝过春嫔娘要搬来我们家住,不听话嘛,活该呀!”
  方妈妈骂:“小鬼,净叫,我没说要你们姊妹管,我要管我不会请你们五爷帮忙。”
  燕叫:“哟,五爷,他老人家现是海皇帝的忠实家臣,海皇帝不许动他就不能动,他那能比得您,您就会欺负妈。”
  方妈妈火大啦,她高声喝问:“丫头,话讲好,我怎么样欺负夫人?”
  燕笑:“不受约束就是欺负。”她笑着跳走。
  长姐儿由后面溜出来轻轻叫:“妈妈,震小爷偷走您的双钩上燕来楼去啦……”
  方妈妈吼一声翻身便走,闯上燕来楼,眼看双钩并排儿倒挂窗格子上,可是窗下郭阿带和傅安正在枰上秉烛下棋,她莫明其妙的竟然逡巡不敢过去。
  阿带忽然抬手说:“三妹,请坐,我有几句话必须讲。”他随手切断了枰上傅安苦心经管的一条黑大龙,一声长笑人跟着站起来,正觑着方妈妈脸上说:“我们虽然不怕事,却也不必出头寻事,李家事我们管不着,你做长辈的一高兴,小孩子就一定更淘气,刚刚震儿拿着短剑上李家去要割掉那个二太太的丑耳鼻舌,是我把他逮回来的,你当然不会做这种傻事情,但是追贼救人你也要上当,人家路上有能人接应,你去只有吃亏,坐下听我讲。”
  方妈妈只好诺诺坐下。
  郭阿带有一长篇话教训方妈妈,讲得相当不客气,大意说行侠的人必须把持三个字智、仁、勇。
  智莫自私,自私则伤亡,仁惟爱物,爱物近乎勇,然而勇的本身是最靠不住的末一个字了,那要看你的本领不够当家会不会贻患别人,假使你的估计不正确,不单是不智,抑且害仁。
  说方妈妈的能耐还不足独往独来,冒险追贼不知彼己,此为不智,出了事势必至激动林家人去为她赴汤踏火,此为不仁,勇出负气便是自私,其结局就不过负已累人。
  他问她是不是忘记了当年为夫报仇,不察虚实,恃勇忘机,以致牵扯娘家骨肉伤亡殆尽,老来犹不知悔,事不干已还要强自出头,假使再为林家母女招引出不堪设想的灾难,请教这罪过怎样承当得起……
  不管海皇帝的理论是否高明,但是方妈妈已听得毛发悚然,她不住的拜手说:“郭老爷我全明白了,我决不能再为东人一家闯祸。”
  郭阿带笑道:“林家母女把你看作至亲,你的荣辱祸福等同于他们的荣辱祸福,简单讲你是他们的,他们也就是你的,所以凡事你都应该为他们着想。我和吹花当然还不至斗不过那些毛贼,可是我们也还得顾虑贻祸他人。江湖上怨毒常会横生枝节,波及无辜,不徒可畏抑且可悲。人世间善恶自有天理、人情、国法制裁,李家此事容易解决。
  “官府依法拘禁李二太太限交李小虎,李妇助夫为恶,不孝不敬,此次劫携春姨娘母子,她暗中参加阴谋,李小虎还不过举意挟人为饵,她是存心谋财,拘禁她不算冤枉。
  “李小虎果是孝子,闻母在囚自会来归投案,相信春姨娘母子可望生还,小虎罪不至死,否则他就是法无可道,情无可恕,总而言之,地方官自有权衡处理,我们大可不必操。”说着他笑笑坐下。
  方妈妈满腹惊奇,她怔怔地问:“郭老爷,李家事您慌得很多嘛!”
  郭同带笑道:“是的,自从大前夜出事起,每晚我和吹花总上他们家里去走一两趟。”
  方妈妈问:“春嫔娘,小龙被劫走你们知道?”
  郭阿带点头道:“知道。”
  方妈妈蓦的沉下脸不高兴同:“那末你们为什么不救人?”
  郭阿带笑道:“救人容易。后患无穷,贼人决不甘休,林家将无宁日。”
  方妈妈咬装牙齿说:“你们简直是见死不救……”
  郭阿带大笑道:“死不了人,你就别管啦!”
  方妈妈越听越混,气不过翻身下楼,走在花径上后而傅安拿她的双钩追来,方妈妈口里连说岂有此理。
  傅安低笑:“大妈放心,无玷玉龙一诺千金,言出他口重若泰山,他说死不了人呀!
  方妈妈道:“这怎么说?”
  傅安笑道:“贼人们地窑里会议,他和姥姥就在旁听着,非留春姨娘母子。钓不得燕惕大哥,燕来二哥上钩呀!”
  听了这句话,方妈妈恍惚有点觉悟了。
  究竟方妈妈是不是真正觉悟了还很难说,她慌惑地问:“你是说这回事海皇帝跟千手准提的意思要留着给燕惕燕来办?”
  傅安笑道:“第一着看明月明太守的,如果李小虎不来投案连母亲也不要了,那是死有余辜,那就要让惕哥哥,来哥哥前往山西潞安府营救春姨娘母子,潞安府长治县三剑手刘鸿高,乃是李小虎和玉蟾蜍胡定的师父,他也是一个顶坏的人,他可能有一场浩劫。”
  方妈妈道:“刘鸿高?人都说他剑仙嘛!”
  傅安笑道:“没有那个事,他不足惧,可惧在胡必玉蝴蝶的尊师。大妈,你也听说过了因和尚?大和尚有两个病弟叫龙僧、虎僧,玉蝴蝶他便是龙僧的弟子。”
  方妈妈叫:“不得了,龙僧······”
  傅安道:“所以,所以姥姥不让我们去追玉蝴蝶救人。她想的是龙僧恰在南方行脚,他会负气袒护徒儿,恐怕我们全不是对手。”
  方妈妈又叫:“那末惕,来······”
  傅安笑道:“没关系,姥姥讲过了,来哥哥敌得住龙虎,惕哥哥斗得过刘鸿高······大妈,您不想,来哥哥是郭爷、姥姥心头上第一个宠徒,他们两位老人家能让他吃亏么?到时候,我算,他们自然另有安排,不过,姥姥总是不愿我们后一辈的结怨种仇,能避免尽量避免,假手明太守搬出国法制服李小虎,然后由他老人家出头说情调停,希望和平息事,永绝祸根。”
  方妈妈笑道:“永绝祸根那是妄想,李小虎跟你惕哥哥仇不共戴天嘛!好了,我也懒得多问了,你林妈妈讲的是人情道理,千手准提点的是因果报应,海皇帝陛下俨然严辞教训,他们三位本领都比我大,胆子比我小,自愧学艺不精,够不上独来独往,我又怎敢为别人招灾惹祸呢?春姨娘活该倒霉,我剑英爱莫能助,不管了,你也睡觉去吧!”她长吁一口气伸手接去傅安手中双钩。
  傅安小心地笑:“大妈,您生气啦?”
  方妈妈笑道:“生他们三位气,我也还没有资格。”她望前走,走不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得留心约束震儿再去李家胡闹……”
  傅安不禁笑出声来说:“可不,您也怕生事。”
  方妈妈笑道:“割李二太太眼耳鼻舌我不赞成,人家手无缚鸡力不能抵抗嘛,我愿意找对手拚……”
  她拿双钩使个鹤亮翅,呼的一声风吼,人跳走了,脚踏进屋里。雪影姑娘正在跟长姐儿黑姐儿喁喁私语,他们看妈妈愉快回来,好像都放心了。
  雪影赶着请晚安。
  妈妈笑:“姑娘,你体力不太好,不要长熬夜,四更天了还不休息。”
  雪影笑道:“下半天我就没有看见妈妈嘛……连带来问寿姊姊借几件衣服做样子咧!”
  方妈妈道:“她是个矮东瓜,你错了,你该做喜姊姊的包管合式。”
  雪影笑道:“不嘛,我爱寿姊姊的滚边好看,领窝儿也绞得好……”边说边向床上拿了一叠衣服,扭花枝似的扭着笑着扬长而去。
  西跨院这些天乱着赶润雪姑娘嫁妆,林夫人和莺大小姐随时总过来忙点小忙,长姐儿喜姑娘做了剪裁上导师,黑姐儿寿姑娘也算个肯卖力的助手,奇怪不单是雪影本人特别躲懒,明夫人跟那位姑太太也都好象很疲倦没有多大劲儿,原来他们白天尽管工作松懈,晚上下半夜情形迥不相同,在喜寿双姊妹离开衣枰家去睡觉以后,他们婆媳儿三个人却会抖擞精神奋起加班,但加班的可全是寿姑娘的嫁衣裳。
  这天大清早寿姑娘正在前院子里打扫,门外儿有人敲门,开开门看,来人是长身材形貌佚丽的少年人,小帽子绒顶儿额缀东珠,乌发朱颜配着悬胆似的鼻子,阔朵丰额长眉过目,嘴不太大却带着半边笑涡儿,模样儿分明像煞明太太,然而黑姐儿依旧要来一声:“您找谁呀!”
  少年拱拱手牵动雪花价白的衬衣两袖,脸上浮起绯红的微笑,泄露出一排编贝碎牙儿,他也还没有叫出什么话。
  姑娘觉得眼一亮,有股甜味儿跳上心头,心里想:咦,您真有明月一般漂亮……耳听人家说:“惊动了大姊姊,兄弟明月。”
  姑娘假惊说:“哟,公祖大人驾到。”
  她还他万福,少年脸更红了一点,赶紧打岔说:“您是寿姐姐?”他又拱手。
  姑娘没理会,轻轻说:“请客厅里坐……”她翻身走,走得非常大方,可只是忘记手中竹帚,这竹帚一直被带进客厅,才又被扔出屋门口。
  黑姑娘笑靥里就也会高涨一片红潮,她让他坐,她看他身上穿的琴襟马褂,大朵牡丹花天宝蓝绸面子灰鼠皮袍。
  他说:“兄弟来给姑妈磕头,给各位姊姊请安,请替我回一声。”
  姑娘笑笑说:“神力威侯傅夫人也住在这儿,连有燕来二哥的两位伯父……”
  他刚坐下又急忙站起来,急忙说:“那末我先请见纪安哥哥。”
  姑娘点点头说:“请坐,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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