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26-01-07 16:29:57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在薄棠厅上燕来命令那漂亮的跟班去请裕贝勒来。
  裕荣驾到,雪影跪下请安,她说:“贝勒爷,你明镜。胡必黑夜掳人,将我送与德泰为妾,我求死,备遭毒刑……”
  她没哭,矜持着拢起西边袖口让贝勒爷瞧,那简直是血肉模糊。
  裕荣咬一下牙齿,点点头说:“我全知道,现在送你回去。”立刻扭翻身,对阶下他的四个便衣随从吩咐几句话,姑娘被护送走了。
  裕荣回头看定燕来问:“死了德泰?”
  二爷摇头。
  裕荣叫起来:“好事。”
  他忽然高兴了,笑笑又说:“你还想怎么样?”
  二爷说:“参免德泰……”
  裕员应声说:“好办,我奉有旨意。”
  二爷说:“着德泰身上教玉蝴蝶来见我,我要会会他。”
  裕荣低声说:“最好别闹出大麻烦。”
  说着把手中八宝铜刘交还二爷,教那漂亮的跟班去传德泰。
  德泰由两个人搀扶而来,望着贝勒爷爬倒磕头,口里连说:“德泰知罪。”
  裕荣说:“冒称王爷,擅开藏弓楼,装设机关,劫良为妾,你有几个脑袋,不念你年老糊涂,我今天就宰了你再说,准备交代出境,叫胡必出来见我。”
  德泰又乱磕了一阵头,刚待再恳恩,胡必忽然出现,他原是想逃走,不料整个皇庄被围住,这种恶毒的人总是有一股戾气支持着骨头。
  本来挑选好两柄特别厚背的双刀准备对付轻红剑,这也是他敢来换命的理由。
  人从海棠厅侧面丁香榭瓦上跳下地,扬着一双刀高声大叫:“不必难为老人家,请听胡必一言,雪影一个娼妓,并不是郭燕来的妻妾姊妹,我带她这儿来逛逛,与你们何干……”
  仇人见面出口不逊,郭二爷火发,挺八宝铜刘窜下海棠厅,胡必目睹怪兵刃晓得厉害,可惜追悔已迟,说不得只好火速拉开把式备战,八宝铜刘卷入围中金光闪烁。
  二爷盛怒之下使个山东大擂,招化棒打临霄,泰山压卵,挟雷霆万钧之力,真说力,两千斤,料想胡必如何挡得住。
  双刀交叉急架铜刘,铜刘落双刀铿然并折,胡必两手虎口俱裂,二爷双飞脚起,左脚踹着他右膝骨,右脚正中左肋,玉蝴蝶变作小爬虫爬伏于地,还好裕荣赶到拉住二爷接去八宝铜刘,好歹送他大门看他上马走了。
  二爷打坏了胡必,胸中一口怨气已出,一路策马疾驰,掌灯时来到喜雪轩,雪影也不过刚刚到家。她还能强起接待,经过一番详细盘问,幸好她还没有损伤筋骨,二爷谆嘱她好好休息,答应明儿约明月同来看她。
  雪姑娘倒是没说一句什么感恩的话,眼泪莹莹地颔首而已。
  二爷回去铁狮子胡同,少夫人颂花和邹大小姐静仪还都捏着一把汗,听说了没弄出人命她们俩算放了心。
  二爷却急着先去打点伤药,派傅安驰送喜雪轩交代,这才去盥洗更衣,下楼陪两位姊姊用晚膳,他喝着酒谈到雪影誓死不屈,备受考打,她们也就不禁肃然起敬。
  夜里燕来还是没睡觉,三鼓天悄悄又上一趟喜雪轩,怕的是玉蝴蝶的党羽前往寻仇,还好,裕贝勒所派的四个穿便衣跟人竟然下榻前院,而且有两个恰在值班巡逻。
  骑墙上二爷几乎着了他们一弩箭,一顿哼喝,惊醒了雪姑娘,二爷索性下屋去坐了一会儿。
  姑太太说不完千恩万谢。
  雪姑娘依然眼泪莹莹地默默无言。
  回来大环楼已经天快亮,盥洗更衣稍作休息,便教小书童传话马夫备马,轻裘缓带衣履翩翩来看明月。
  明夫人由厨房里抢出迎接,一见面就叫:“哟,我的爷早呀。”
  二爷含笑请安。
  夫人说:“人都讲候门深似海,笙歌不夜天,怎么早出门您吃过了?”
  二爷摇头笑道:“我是偷跑的,要是颂姊姊起来就走不动了。”
  夫人说:“怎么,我们贤公主管得你很严?好事嘛,少年人不管必糟,我就为放松了明月,所以他才会认识雪影。”
  二爷笑道:“大妈是不满意?”
  夫人道:“没这话,我······”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笑笑又说:“吃什么?好好说,面条、饺子,还是来两张饼。”
  二爷道:“不麻烦大妈,我什么都吃。”
  夫人道:“什么都吃还是要麻烦我,给你下面条啦!”说着她自去了。
  二爷望明月书房来,孝廉公还好睡,二爷就他床沿上坐下,唤醒他将喜雪轩经过详情前后一说,孝廉公骇煞了,直问怎么办?
  明夫人送面条进屋,眼看儿子满脸惊慌,她也就吓了一跳。
  二爷赶紧起来接去面条让坐。
  夫人坐下床沿,他端着碗望窗前书案上走,边走边动筷子挑面条吃,走到案前就只剩了空碗,放下碗筷扭翻身,袖口里拿手帕抹一下嘴,人就又站在夫人跟前,饱重述一遍雪影蒙难曲折,末了忽然换了一副庄容,哈腰向夫人问:“大妈,这还是那一句话,要问您对雪影是否满意?”
  夫人叹口气说:“哥儿,你是非要迫定我说,我就告诉你也没关系的,我出身还不如雪影,我又怎么敢不满意她?不过我比较好办,我不是汉人。当时我和你明大爷还在北满,他干脆卖弓箭度日,没有人帮忙我们一文钱,我们到底成了家。廿年来,我是恭恭敬敬,兢兢业业替明家草创出今日的天下,咱我问对得起人,对得起自己,窖子里的姑娘又怎样么?”她顿住话脚,垂下眼帘避开二爷对她平视。
  二爷急忙扶着她老人家两边膝盖跪下去说:“大妈,您别难过……”
  夫人手拍到他肩上笑:“起来,哥儿,我不难过,我倒觉得很骄傲。”
  二爷起来,夫人又说:“月儿,雪儿,他们命运比我跟你明大爷强,他们有人力排万难卖尽傻劲儿成就,雪儿要是不好,月儿下会迷恋她,成就他们的人也不会冒险出死力,这个我全相信。她读书明礼,自然更懂得怎样做人,你放心,我是要定了她。”
  二爷不禁大喜,他呆望着明月笑。
  明夫人又说:“哥儿,我们是不是要计划怎么办?雪儿决不能再让她住在喜雪轩。”
  燕来笑道:“那是一定的,不过这两天无妨,裕贝勒留有四名家将保护她。”
  夫人摇头道:“妮子了不得嘛,裕贝勒派人保护?我好象在做梦。”
  二爷道:“不算什么,必要时皇上也会关照她,然而这都不是办法,大妈我想请您老人家领她先去姑苏,怎么样?”
  夫人道:“我们先去,妥当吗?”
  二爷道:“姑苏园门外林镇台的夫人是我姑妈……”
  夫人笑道:“也就是你丈母娘?”
  二爷红了脸说:“这个最好不要提,我也还没有下定……后天一早动身好不好?”
  夫人叫:“后天,我的天啦,那怎么赶得及呀!”
  二爷道:“长行车马我包办行李越简单越好,那儿有的是好绸缎管保您一切复当,常厚银号苏州有两家分号带走折子就行。”
  夫人道:“知道呀!爷,人都讲天上天堂,地下苏杭嘛可是我总应该准备些土仪……”
  二爷道:“那是全没有关系,大妈,上您屋里去,我还有几句话要紧跟你商量。”不由分说,硬把她搀走。
  娘儿两在屋里又谈了好半天工夫。
  二爷告辞竟奔喜雪轩,回头又跑裕王府,他是真忙,傅安跟着受累,第二天下午雪姑娘和她姑妈,连两个小丫头,仍由裕贝勒的四名家将护送南下,说好在天津客店等候明夫人。
  明夫人是后一天走的,二爷亲自带傅安送行,客店里雪影拜婆婆,看了她那模样儿,夫人澈心肝欢喜,在天津逗留两夜。
  二交爷代完差事,他也很快乐,吩咐四名家将到上海撤回,着傅安随往苏州,他自己当即策马赋归,不久他得了爵将头衔衔命驰赴边疆效力。

  且说姑苏林公馆这些日子中是真热闹,南海布衣无玷玉龙郭阿带,跟河北小孟起郭龙珠联袂随方五爷方标莅临。他们老兄弟来为义儿相媳妇,想不到千手准提胡吹花带了她的爱孙傅震也来了,她老人家受蒙古喜王爷福晋邓畹君所托,间关拨涉为的是燕惕婚姻。
  郭龙珠好象个好酒贪杯的村学究,郭阿带似是归隐林泉的官儿,而胡吹花却是老道姑打扮着。郭阿带寿逾古稀,胡吹花郭龙珠同庚六秩晋二,他们穿的都十分朴素,远不是当年英雄气概,却各有一副善眉慈目,阿带银须白发,龙珠骁颊黄髯,只有胡吹花满鬓堆鸦肌肤圆润,至多看个四十许人。
  顶漂亮、顶聪明,穿着顶讲究又顶淘气是孙少爷傅震,他今年刚满十五岁,凑巧跟燕姑娘同年同月同日生。
  林家上至夫人、下至方妈妈、长姐儿、黑姐儿,他们全万分仰慕千手准提的,一但惠然枉顾,一家欢欣的情形,那就不是言语所形容,吹花虽然皈皈依道,但还是无碍辩才,妙语解颐,隽辞泉涌,林夫人把她当活佛菩萨一般看待。
  郭阿带和郭龙珠,他们俩老兄弟只管外出游览名胜,胡吹花却就守在屋里跟林夫人聊天,她虽然健谈可是绝口不提武艺,对莺姑娘十分爱惜,但也没考量过她什么。
  小少爷傅震本来顽皮,碰着燕姑娘就算找到伴儿啦!整天总躲在后花园子里想办法玩新鲜把戏,牵带着小姑娘静芬读书也不能用功!
  这天晚上小一辈都睡觉去了,吹花、林夫人还在闲话家常,方妈妈悄悄来了,打个招呼坐下眉飞色舞满脸笑容,吹花问:“妈妈来有什么喜讯么?”
  方妈妈道:“是的,喜讯,夫人,我要是讲错了,那就不当作话,您可别见怪。”
  吹花笑道:“哟,客气嘛。”
  方妈妈道:“我说,来哥儿和我们的莺儿是说定了,惕哥儿和邹大小姐事也必然吉利,我提的是震哥儿和燕儿,虽说辈数不对呢,其实那都没有关系······”
  林夫人笑道:“妈妈着急什么吗,都还小呢!”
  吹花道:“急是不是有急的理由呢?”
  方妈妈道:“两位夫人不知道,这两天园子里乱到什么样子,那些机关削器埋伏一搭瓜子破坏了,四五百斤重的假山石能够由东边搬到西边,就只差偌大地皮没有翻转,一对宝贝通力合作,底下还不保险会不会把燕来楼拆下重盖哩!”
  林夫人道:“你要管管燕儿呀!”
  方妈妈道:“他现在有了对头我也管不住了。”
  吹花笑道:“这与你做媒不相干嘛!”
  方妈妈笑道:“两小无猜,天生佳偶,这是我做媒的看得准确,急于成就,定了亲希望他们不会再混一块顽皮淘气,自然不过题外文章。”
  吹花笑笑说:“好法眼嘛,妈妈。”一笑着看住林夫人又说:“这事还是看妹妹你的意思怎么样?我认为辈数不成问题。”
  林夫人笑道:“姊姊要是不以为嫌,我也还能说不愿意。”
  吹花点点头,探手怀里摸出一个红袋子递了过去,里头装着震哥儿的庚帖和一对凤头钗,分明是早就预备好的。
  林夫人看了不由不发怔。
  吹花站起来又说:“请放心,好姻缘,你我无非却了一桩事。你休息吧,我得回去坐一会。”
  说着告辞,边走边对方妈妈笑笑说:“妈妈,你的媒人没做错,但要当心小孩子会找你老人家开小玩笑报复……”讲着话人走出屋门外,撮口作了一声长嘘,飘飘然消逝了。
  方妈妈和林夫人只送到回廊上回来。
  夫人叹息着说:“我们能跟傅家攀亲也真该知足了。”
  方妈妈道:“奇怪,她好象不大理会震哥儿嘛!”
  林夫人道:“不是不理,小事情怕麻烦,震儿那一肚子学问,一身真实软硬功夫,也实在不必再加管教,男孩子难免好动,倒是我们的燕儿,你要讲讲她才对。”
  方妈妈摆手说:“管保你没事,明儿我告诉她下了定,她好意思再跟人家玩。”她翻身便走,忽然又回头问:“夫人,你说傅夫人她是否能前知?”
  夫人道:“修道的人说神通力那是太平凡了,她的确有点道行。
  方妈妈笑道:“你找到好导师了,要好好跟她学呀!”她笑着去了。
  方妈妈她有好清的解,晚饭后虽说洗过澡了,睡前还是要通头发,洗把脸,然后换过内衣上床,今天睡晚了仍是照旧办理,天气冷急想被窝里钻,她的被窝老例是长姊儿给她叠的,没躺下立刻打个滚,拆开被窝儿里头蹲着三个大青蛙,大冬天青蛙倒是难得找,但我们的方太太怕的够瞧,脸上一片焦黄,浑身上下直打抖,撑大喉咙怪叫。
  长姊儿黑姊儿姊儿两就住在后房嘛,她们还能不抢出来救护,一看是青蛙,两位姑娘笑得打跌。
  方妈妈叫:“一定是燕儿捣鬼,抓她来认帐。”
  黑姊儿笑道:“不是她,她很早睡得嘛。”
  方妈妈骂道:“不是她就是你们俩,谁还能晓得我怕这东西。”
  长姊儿笑道:“那恐怕还是凑巧,天快黑园子里又有一座假山搬家,这东西自然假山底下来的,我看见那位小太岁逮在手上好玩呢?”
  姊妹俩一边说,一边忙拿衣服给妈妈穿,捉逮青蛙,掸床,换被罩。
  方妈妈说:“震儿可恶透了,现在做了我们家燕儿姑爷,我就得管住他。”
  黑姊儿长姊儿一听,发一阵怔彼此对看一眼,马上蹦着跳着叫:“好呀,妈妈是您做的媒么?”
  她们拖着妈妈打转。妈妈也乐了,她说:“是我的媒人,你家伙还要这样糟踏我,找他去。”
  长姊儿道:“算了妈妈,这时候犯不着大惊小怪,等明天再罚他不迟。”
  黑姊儿笑:“告诉我们,您怎么想到做媒。”
  方妈妈道:“就因为他们俩凑和着捣乱,给提起亲他们就不好意思粘住了。”
  长姊儿笑道:“怪不得小太岁要作弄您,您讲话大概让他听见了。”
  方妈妈道:“没这话,前一会儿的事嘛,他决不能去睡。”
  黑姊儿道:“您不知道,傅夫人晚上是不睡觉的,她前房打坐,整个后房是他的天下,他常常半夜三更还在屋上玩,穿一个狗熊皮缝的皮套,猫似的到处跳。”
  方妈妈道:“你怎么知道?”
  黑姊儿道:“大前夜我听见声响,拿了您的弹弓上去看,以为是妖怪呢,发了连珠三个弹却被他两边手接去了两个,他的轻功纵跳功夫实在太好了,吓得我和喜姊这两夜都没敢脱衣服睡,怕他一高兴闹到我们屋里来。”
  长姊儿笑道:“他是不敢惊动莺妹妹,别人谁都不放在眼里。”
  黑姊儿道:“燕妹妹是斗不过他,拳,剑全比不上,诱他入埋伏,那相信钓虎竿,下虎阱反被毁了,燕妹妹甘拜下风,我们也不敢逗他。”
  方妈妈笑道:“小伙子是不错,就是太顽皮,刚才傅夫人警告我当心他报复,没想到这么快,天亮了非要他来赔礼不可。”
  黑姊儿道:“妈妈,您睡一会吧!”
  方妈妈道:“街上打过五更了不睡啦!”
  黑姊儿道:“您不睡我们也不睡,我们找燕妹妹道喜去。”说着姊妹俩回去后房穿上外面大棉袄,打开门笑着跳着去了。
  这里方妈妈梳好头开窗看天色隐隐发白,吹灭了灯,带上屋门人走在厅屋上,耳听得外面有人叫门。
  方妈妈翻身走下庭阶要去开门,眼看东跨院迥廊上飘着胡吹花道袍的影子,急忙拜手说着:“夫人,早安。”
  吹花笑道:“妈妈恐怕一夜没睡好,外面敲门的是北方来了客人,家里三位爷们今儿也要回来,你有一阵大忙呢!”说着话她的影子便消逝了。
  方妈妈怔了怔赶去开门,天还不够亮,没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人,那人却迎着她老人家打跧儿笑:“方大妈,傅安给您请安。
  方妈妈叫:“哟,你,你送什么人来呀?”
  傅安笑道:“您怎么晓得?大妈。”
  方妈妈道:“你讲你的好了。”
  傅安压低声儿说:“新任苏州府知府明月明大人的老夫人和未婚的多事夫人,还有一位夫人的姑老太太带两个小丫头。”
  方妈妈吃惊问:“多事,这么讲?她们是说要来住我们家里?”
  傅安笑道:“那都是郭二爷的意思,他有一封详细的信呈夫人。”
  方妈妈说:“人呢?人上那儿去呢?”
  傅安道:“晚上二更天到的,明老夫人不让我来惊动府上,一定要下店……”
  方妈妈道:“夫人大概早课也快完了,我带你见去。”她关上门领傅安到佛堂廊下,刚好林夫人跟吹花背后出来了。
  吹花叫:“安儿,你还认得我?”
  傅安由新疆进京时才十岁,现在他十八岁了,八年期间吹花并没有老了多少,就是身上穿着道袍,这使傅安心里不免孤疑,吹花这一开口,他抢近前爬倒老主母脚底下,眼泪鼻涕的乱碰一阵头,嘴里呀了半天到底什么也没说。
  吹花弯腰伸手搀他起来,端详他脸上笑说:“孩子,工夫荒疏啦?书也不念了么?”
  傅安直摇头,泪珠雨点似的落个不停。
  吹花说:“不要哭,今年秋天你可以回去新疆……”
  傅安一听大喜,拿袖子乱抹眼泪。
  吹花接着说:“这孩子跟我身边长大的,也应该说是我的小门徒,纪宝夫妻那能够拿他当下人支使。”
  她的话是对林夫人,方妈妈讲,傅安可是着了慌,急忙分辩说:“没有的,姥姥,他们待我并不错呢!”
  吹花道:“你就不要说,我全知道。见过两位伯母。”
  傅安他前次来过完全是下书跟班,称呼林夫人夫人,现在要他改口叫伯母,觉得十分难为情,他就会请两个安,将燕来的信呈上。
  林夫人可不能不另眼看待,接去信笑笑说:“安哥儿,辛苦啦,屋里坐。”
  傅安脸上热刺刺的跟定姥姥走,他自幼儿叫吹花做姥姥。
  林夫人坐在灯下念完燕来的信,笑起来说:“方妈妈,你赶快拾夺吃的喝的,教喜儿和燕儿去接客人。”
  吹花道:“不必,等一会还是安儿走一趟,我们只要备四乘轿子就行。”
  方妈妈道:“那不对,既然知道了我们应该去个人,我派喜儿啦。”
  她走了吹花笑笑不做声,林夫人怎能不查问燕来在京情形?凡是信中没提到的,傅安全给说个详尽,那些话不简单,没说完方妈妈给下了面条送进。
  吃过面长姊打扮着来了。
  长姊儿来了,傅安赶紧招呼,他们俩见过礼,方妈妈说:“喜儿跟安哥哥去接客人,记着该请安的请安,该问好的问好。”
  长姊儿笑问:“住在那一家客店?”
  傅安道:“恒和栈。”
  长姊儿笑道:“近得很,两步路嘛!倒是轿馆子远一点,安哥哥您只管骑马去啦,我随后到。”
  傅安笑道:“我陪姊姊一道走,刚才原是步行来的。”
  长姊儿笑笑不做声,打开门帘子让安哥哥先出去。
  他们走了,方妈妈收起面碗筷子汤匙也要走,吹花笑说:“妈妈,坐一会不忙,客人管保还都没起来呢!我告诉你安儿的身世,他的母亲是蒙古喜王爷福晋邓畹君的堂妹子,父亲是寨家书启先生,叫傅雨苍。雨苍前十三年死在新疆,临终涕泣托孤於我,安儿五岁跟随我身边,我待他跟我的几个孙子并没有分别,我亲自教他念书,练武,在我的孩子们间他算小在孙子们中他算大,论文武两途他可未见得比准不如。前几年纪宝夫妻出关省亲,我教他们把他带走,原意不过要他上帝都认识认识衣冠礼乐,想不到他们竟敢拿他当跟班,这事我得请教宝三两口子什么道理。”讲着话她好像很生气。
  方妈妈笑道:“年青人多受点磨折我认为是好事,要说义勇侯拿他当跟班我还不敢相信。安哥儿前次来对我讲过很多话,他说侯爷待他有如亲骨肉,他是自己愿意操劳吃苦,夫人您也别过於宠他,宠总不是好字。”
  欧花道:“妈妈看这孩子怎么样?”
  方妈妈道:“去年他来接邹大小姐,住这儿四天,我们很亲热,可就是没听说他跟您夫人练过武,少年人深藏,世读,面且聪明,拘谨,那都是极难得的,看得到底下有他的一番事业呢!”
  欧花笑道:“我说过妈妈法眼高嘛,这孩子的确不坏,在新疆我已经为他留下基业,预备给一万匹牲口,小孩子要是欢迎做官呢?肚子里学问尽可去得,文武两门敢保都走得遭,不过您必须有个好内助,这桩事我还得尽力,明年十九岁让他成了家,我对他身上就用不着再操心了。”
  话听到这儿,方妈妈再笨也何至还不明白,她老人家倒是痛快不过,翻了一阵眼珠,笑笑说:“夫人,您别是相中了我的两个丫头,请吩咐啦,我是求之不得。”
  吹花笑着站起来,又向万福说:“妈妈,那末谢谢你啦,我爱喜姑娘,她那相貌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儿,这对安儿有极大的帮助……”
  边说边又向怀里摸出一个红袋子,里头装的也是一对凤头钗和傅安的庚帖,方妈妈接在手里直发怔,她惊奇的是这位老夫人神通太大。
  吹花却又接着说:“妈妈,你的后福无量,寿姑娘富贵中人,她喜讯也近了,将来匡夫教子一品夫人的身份。快乐吧!妈妈,这也是你一辈子光明正直的果报,天道是不亏行善人的。”说着她坐下,方妈妈可是喜极流涕了。
  方妈妈欢天喜地的捧着红袋子回去厨房里告诉黑姊儿,姑娘在调面,听著话停顿了工作欹欹头笑笑说:“是嘛,我讲过姊姊有人抢嘛!安哥哥也实在不错,倒不因为他跟傅夫人有什么亲切关系,但这事还应该问姊姊一声,她的脾气就是怪,您会不会稍嫌武断呢!”
  方妈妈笑骂:“放屁,我就硬作主意怎么样,前次他来时,她还不是看着照看他,我觉得他们很合得来,你以为……”
  黑姊儿笑道:“我不过以为我们母女要有个商量。这样啦,我们女家方面总要占点便宜的,缓三五天再给送去姊姊的庚帖无妨,留几天工夫让姊姊和安哥哥多亲近,多瞭解,您究竟少负些责任,不更好么!”
  方妈妈笑道:“你这孩子心计太深。好吧,暂时瞒住吧!”她拿走了红袋子。

相关热词搜索:珠帘银烛

上一篇:第八章
下一篇: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