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26-01-07 16:30:30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她给他倒过茶急望后而来,郭阿带在鱼池边散步,远远睇姑娘笑得蹊跷,挥手叫:“寿姑娘,有什么好事么?”
  姑娘老远清个安说:“郭老爷,明府将来了,满头脸书卷气,也颇有一点威仪······”
  郭阿带忽然大笑道:“吉兆儿,姑娘,好······好······”他负上手向外走,姑娘弄不清怎么说吉兆儿,她怔怔地觑老人家背影出神,半晌才又记起找安哥哥。
  傅安刚练完剑回来燕来楼,听说明月到了他十分欢喜,抢着问:“姊姊,你头一个见到他?”
  黑姐儿道:“我恰好在前院扫地嘛······”
  傅安追紧又问:“怎么样?人长得还不俗气吧!”
  姑娘放笑道:“真像他母亲,到是没有多少头巾气。”
  安哥哥也来个大笑,也来个“好······好······”他也向外跑。
  这一下姑娘方寸间似乎猜到了些什么,然而她不能相信:“没有的事······那能······”喃喃地自语回头走。
  走进厨房里,方妈妈忙得正够劲,老人家瞥姑娘一眼说:“丫头,你心里有什么事呀?”姑娘莫明其妙的羞得抬不起头。
  黑姐儿越闹别扭,方妈妈肚子里越生疑,老人家一直迫紧问,问得姐儿着急了,她跳一下脚说:“没有什么呀,明知府来了嘛!”
  方妈妈道:“来了,人在外面?”
  黑姐儿道:“可不坐在客厅里。”
  方妈妈笑道:“你想什么?”
  黑姐儿也强笑道:“我想他会那么像明夫人。”
  万妈妈眨眼睛笑:“那一定是长得顶美,我瞧瞧去。”她叉扎着两只手离开厨房。
  黑姐儿站在灶儿前,耳鼓里还一连串响着“吉兆儿……好……”她就是猜不出来好在什么地方?与她能有什么关系?厨房里留不住,她要去换衣服,换上她认为最称身合体的那一件葱儿白薄棉袄儿。
  长姐儿在梳辫子,看着纳闷,看妹妹莞尔笑起来说:“雪姊姊的月亮来了噫……”她立在穿衣镜面前,笑得不寻常地妩媚。
  长姐儿呆望她镜中倩影,轻轻说:“你是说明月来了?你接待了他?”
  黑姐儿道:“是嘛,没想来得怎么早,我开的门,只好招呼,奇怪怎么会认得我叫我寿姊姊!”
  长姐儿忽然轻松了许多,辫子扔到背后去,喜孜孜的:问:“告诉我,妹妹,人长很怎么样?”
  黑姐儿噘着嘴风点头说:“不错,满漂亮的,不像普通秀才一般酸溜溜地,很大方,很活泼也很雄壮。”她还留恋着穿衣镜没走开。
  长姐儿笑着过来,手按到妹妹肩上说:“他是世家门第子弟,当过乾清门侍卫,虽然没学多少武艺,可是弓马娴熟。
  “弓马那是旗人看家本领,难得他却会念书,年青青的居然中了一名举人,文武全才在皇室贵族里不能太多,十八九岁知府,及壮还怕他不封疆,他要不是漂亮,来二哥也会跟他拜把子结为弟兄,也会煞费苦心为他做媒做保,来二哥你总相信得过,所以……”她顿住了话脚,笑吟吟的赶去盥手,手也没擦干,撑个两边兰花手,挑开门帘儿,跳出门儿外,却又伸进头亲说:“妹妹,你忘记了梳头,慢慢的打扮啦……”高底儿响过屋檐下消逝了。
  黑姐儿又似乎听懂了一些什么,她想:他来了她干么这样欢喜?干么对我背诵他的履历呢?来哥哥为雪姊姊操心,怎么讲我总相信得过?想着,悄悄叫出声:“噫,不对吗,莫不是大家的意思要把我嫁他?那么又该怎么样安排雪姊姊呢?总不会教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吧?”她困惑地坐到床沿上呆住了。
  长姐儿的消息由那里听到哩?原来莺姑娘跟她商量过这回事。来二哥敬保家喜姊姊没话说,她就是可疑妹妹能否甘心作妾?莺姑娘认为事儿急不得,必须让寿姊姊和明月见了面自作决定。因此她们谁也都不敢作声,干脆连方妈妈都被藏在鼓里。
  明白的人有胡吹花、郭阿带、林夫人、傅安,他们全很乐观,料得到雪影决不敢自居正室,只要不分偏正,寿姑娘必然肯从。今天再看了明月那一种高贵气概,美貌风流,大家就更有了把握。
  这会几大客厅里顶热闹,明月拿出跟燕来拜盟弟兄的身份,称呼郭阿带干爹,胡吹花和林夫人就都是姑母,磕完一连串头,站起来再请见莺姊姊,燕妹妹,随后又说要拜见方妈妈啦!
  胡吹花好像很喜欢他,教傅安领他去各处走走。
  方妈妈还不是就站在画屏后窥张,听见了急忙疾走回家,她由后面绕道走路远,傅安带明月却先到,屋里只有黑姐儿在,当然她不能不招待,也不过刚说句:“请坐,我请妈妈去……”
  方妈妈紧接着掀开门帘子进来了,明月从容推金山倒玉柱跪下请安,看着堂堂朝廷四品官拜倒跟前,老人家再不势利眼可也不禁喜不自胜。
  明公子回头就又给黑姊姊作个长揖,轻轻说:“还有……位姊姊……”
  方妈妈笑喊:“喜儿。”
  长姐儿跟莺姑娘从后房出来,明月就又作了揖。
  方妈妈让坐,黑姐儿赶着给客人倒茶,是有意是无意谁也都不敢讲,她仓卒可使了她自己专用的茶杯。
  方妈妈好洁,做女儿也是一样,她的茶杯整块翡翠玉雕琢的,绿得沁人心脾,有名儿的叫快绿杯,可从来没让任何人用过。
  今天确实很特别。因为杯太美,明月捧在手中摩娑爱不忍释,这当儿长姐儿悄悄瞟了莺姑娘一眼,莺姑娘眼不抬的浅浅点头,耳听方妈妈查问到来哥哥,她鞠躬告辞先走了。
  明月稍坐片刻,他又被傅安带上燕来楼拜望郭龙珠、方五爷,最后他才来见明夫人。
  做娘的这一晓得儿子真的简放了苏州府知府,她那一阵狂喜就是无法形容。
  明月弥缕详述一切皆由燕来帮忙,取文凭、请婚假、蹭衣服,送跟班,还给他求得裕荣贝勒一封信,往南京面谒叶抚台打通关节……这位年纪轻轻的新贵,说到感动肺腑,不觉潸然泪下。
  明夫人抱住儿子说:“宝宝,你听我讲,你来哥哥不是人,他是菩萨,菩萨要保我们家澈底安全,他还要为你娶一房媳妇,当时在京他就跟我商量好,却不让我告诉你知道。我此次来他另有密禀给你林家伯母,我找林伯母谈过两次,雪影还跪求过一次,她老人家倒是满口赞成……”
  明月不能再望下听,他吃了惊跳起来怪叫:“妈,您说的什么话呀!”
  明夫人笑:“看你这傻瓜吓成什么样子,你来哥哥保的是方妈妈的两位闺女呀!你喜姊姊已给了你安哥哥,我们说的是你寿姊姊嘛!”
  明月似乎安心了一点,但也还是着急得不得了说:“为什么要我娶两房媳妇,我宁可不要做官!”
  夫人手拍床沿叫:“胡说,你晓得我们婆媳前些天晚上担了多大惊险,你来哥哥算无遗策,计出万全……”
  雪影忽然床后转了出来,她悄声儿说:“爷,千万别跟我们闹别扭,我们是费尽心机,你就什么都不要管,我们不会害你的。”
  话刚说完,隔壁姑太太故意高声招呼莺姑娘和长姐儿,雪影慌不迭赶过去厮见。
  长姐儿以巧妙的辞令提醒雪姊姊,说寿妹妹可望就范,催促她从速进行。
  雪影当然喜之不尽,於是三个人关在屋子里又有一番计划,决定了着手步骤,莺、喜先走了,她们回去找胡吹花和林夫人,报告寿姑娘与明月见面情形,请两位老人家即向方妈妈说媒,她们愿意帮忙雪影行事。
  长姐儿要了燕来那一封信,姐儿俩紧紧又望南屋来,窗儿下私窥黑妹妹,她倒真像个新娘子,闷恹恹独坐床沿上发怔。
  喜姊姊咬着莺妹妹耳朵悄悄说:“怪,她简直着了魔,这难道就是缘份?”
  莺抿抿嘴抢两步进了屋,笑起来说:“笑话嘛这时候了还不慌头,我给你来啦!”她过去拖住寿姊姊一只臂膊。
  黑姐儿好生尴尬地说:“今天起来太早了,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呢!”
  莺笑道:“你是说好像,那没关系嘛,过一会儿就会好的。”
  她拖她妆台前坐下,顺手儿给打开了发辫,拿起牙梳子刚梳了两三下,长姐儿也进来,她拿手中信扔在妆台上,笑吟吟说:“寿,你瞧,来二哥的花样真多呢!”
  寿姑娘抢起信封扯信笺看,看得快脸上红得也快,看完了心里那也还能说不明白,可是她仍要强嘴说:“姊姊,可惜你被人抢走了……”
  长姐儿笑:“别扯我,你恭喜啦!”
  黑姐儿叫:“胡说,我不听你的……”
  长姐儿笑:“不听我的请听她的……”
  雪影应声由后房钻出来,扑到妆台前插花似的拜倒地下,说:“妹妹,可怜我吧,今天你要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
  黑姐儿想躲开,发辫儿却让莺姑娘揪得紧紧,下面雪影又抱住了她两腿,她憋得直跺脚说:“起来,起来啦……我答应替你们小夫妻护院,保镖还不好……”
  雪影道:“妹妹,请听我讲,我不让你受委曲,我也不能要花枪,我们就是不分偏正大小……”
  黑姐儿叫:“丑不丑呀,姊姊你……你也还没有嫁嘛,怎么讲得出这许多废话呀!”
  雪影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姊妹什么都能讲……答应啦,我哀求你……”她抱紧她腿儿碰头。
  黑姐儿真急了,挣扎着叫:“大姊放招啦,我晓得你在帮来二哥的忙……”
  长姐儿笑笑说:“不管帮谁的忙,你讲你的呀!”
  黑姐儿叫:“你们不会找妈妈……”
  方妈妈堆着满脸笑,隔着门帘探首进来说:“我答应了不算数,看你的,人你见过了,讲起来呢并不辱没你,人家又不是来说你做小,大媒傅夫人,够面子呀,姑娘!”
  雪影乐得膝行着去拖妈妈进屋,语无伦次的说:“妈妈,我也就是您的女儿,我决不敢欺负寿妹妹……”
  方妈妈大笑说:“欺负?未免客气了,你当心还不够她一个指头儿……”边说边弯腰抱起她换上了一付庄容诚恳地又说:“看了你满腔诚意我一切放心,你的婆婆人也顶不错,好啦,那就等着她来下定啦!”
  老人家这边放下了雪姑娘,那边莺姑娘和长姐儿立刻给黑姐儿拜手万福道喜。
  女儿家免不了害羞,黑姐儿倒是很难得,像是生气,事实上那能生气,她得理不理的说着:“你们合伙儿算计我,事情成功了你们当然得意。”
  莺姑娘笑起来说:“你承认成功了我们这就交了差,不打扰啦!”她快乐地牵长姐儿一道走了,雪影却被方妈妈留下细谈。
  这会儿胡吹花正在西跨院跟明夫人母子商议,明月解嘲说他要先到任然后成婚,吹花斥他胡闹,说既然请了婚假不办还不行。
  她主张不要铺张,但一切必须遵礼,赶在三天内,雪姑娘,寿姑娘同日于归,她讲的话谁敢不听,立刻一家子忙个鸡飞狗跳,好在寿妹妹的嫁衣裳雪姊姊暗里早给预备好,单看这一点方妈妈就够明白了雪影为人。
  当日雪影也搬过来和寿姑娘一块住,她们两位新娘子的事,有莺燕长姐儿张罗。
  傅安忙着出街跑腿,他奉姥姥的话上常厚银号两个分号借钱,赠嫁万金桩奁,带送百筵喜席,她就是有那个怪脾气,凡是她老人家做的大媒非要倒贴。消息由傅安口里传出去,两家银号的掌柜倡首逢迎,大家这一知道公祖大人入赘吉席,两位新夫人同时义勇傅侯太夫人的干女儿,说是不铺张,到底闹个满城风雨,吹花吩咐烛炮谨领,多珍完壁。
  吉期这一日那就说不清来了多少贺喜客人,傅安爱热闹恃宠张扬,结果也只有一个人忙得喘不过气。
  三朝新娘归宁林夫人,方妈妈置酒会亲,吹花即席告辞,自笑缘俗没了,还须进京为燕锡向邹凤求婚。大家免不了一番话挽留,吹花笑说聚无不散,且看明年秋风起时图把晤。
  夜里她在林夫人屋里话别林夫人问她何不连带为傅安办完喜事再走?她说进日细察长姐儿辞色之间,似有不甘人下之意。傅安最好等明十九岁才可成亲,早则恐防不吉利,再来必须为他洗净奴才气味,要不然便是她做媒人的欺骗了长姐儿。又说人各有志,长姐儿雄心未可厚非,为着要使她逐心如愿,决计今年秋闱让傅安下场,能策励他挣个玉堂归娶,到也是少年夫妻一场佳话。
  林夫人笑说文场也许不简单,考武靠得住有办法。
  吹花说傅家人论武艺探囊取物,但三代父子孙从没玩过科举,我云不屑,人笑偏途,纪珠弟兄可以吾行吾素,傅安出身微贱未可苛然。
  太平盛世文官吃香,武场不如文场,在傅安考文当然难於考武,然而年轻人应该尝试艰难,他非要痛下苦工,果然能够一举连捷,也安慰他对长姐儿一往情深。
  眼前离秋闱还有几个月光阴,尽够他努力上进······忽然压低声去伏在林夫人耳边说着:“妹妹,你知道吗?安儿相貌不算太好,可是喜姑娘是个活脱脱的一品夫人,晚年夫荣子贵,福在夫人一人,不因如此,我何必做媒!”说着大笑,拂袖走了。
  胡吹花率傅安、傅震即日动身北上。她到京城郭燕来己经长征西行,他只有五十名伙伴,那都是裕荣裕贝勒由绿营中给选拔的一可当百的骁骑,裕荣称许为一枚劲旅,官家也是这个看法,燕来本人根本无所谓,人少反而干净利落,反正他决不畏怯。
  郭二爷他刚离开帝都一旬,胡吹花翩然莅止铁狮子胡同,少夫人杨颂花欢喜不必说,邹大小姐静仪自然也是不胜敬慕。
  她为燕惕亲向邹凤求婚,邹凤快乐唯命是听,事情办得轻松,下了定就无话可说。
  这时候四月天,离秋闱还有三个多月傅安报了宛平籍应考,虽则他不是秀才,可是尽有办法花钱捐监,拿义勇候府上财势力向外托情,自然一切迎刃而解,但下科场可要他搬出真实本领争雄,这在他傅安并不简单。
  吹花盼明颂花严厉督促他用功,说不得他只好挤命,三更灯五更鸡,道不尽头悬梁锥刺股殷殷苦,本是绝顶聪明人,三个月时间不算短,经史文章全有很好的根基,而且写得一手好字法,讲起来还不过温习,事实上却未见得真有多大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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