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2026-01-07 16:36:16   作者:郎红浣   来源:郎红浣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震的眼睛可是始终没有离开过三爷,他看他满脸正气,一片天真,没作声突然隔几伸给他一只手,三爷急忙抢着握住。
  震和又秋隔案握紧了手,各自抛下点点泪珠。
  燕来、莺,看着都好像了却了一桩什么要紧的心事。
  郭阿带笑笑,他换了大茶杯喝酒。
  又秋又说:“兄弟,大家都走了,我又秋一个人无关轻重,偏要守着等你睡醒,为的要听到你说的消息,你总是见过什么海容老人、法明大和尚、令曾祖父玉道人,他们到底讲了什么样的话?燕是不是绝无生机了?······”
  他的眼睛睁得像灯笼儿,把震的手握个死紧。
  乱了大半天,这两句问话才是大题目,连阿带也顿下酒杯静听。
  震摇摇头,答复得简单,他说出两个字“没有”。
  又秋追紧问:“那么你一定见到千手准提老菩萨?”
  震说:“海容老人洞府里只剩下林老夫人,燕的妈妈。”
  又秋说:“你的岳母?”
  莺接着说:“她老人家不会晓得什么······”
  震道:“她就会说数有前定,说人如不死早晚必归,倘有不幸亦作罢休······她就是不许报仇。马妈妈讲得清楚,她讲她在禅定中见到奇景,那些话跟刚才又秋叔说的是一样情形,说是她后来卜了一卦,卦里燕无死象,但是她必定要等海容老人回来请示,海老人跟老爷爷法明老祖师爷远出云游,谁知他们什么时候才肯言返,千手准提老菩萨又不在家,在也无用的,横竖她老人家是晚盖弥坚,不开杀戒。
  “当时春姨娘母子蒙难,她还不是待理不理不当一回事,她要肯认真管,玉蝴蝶早该就擒了,春姨娘何至于死,所以我深信她老人家断靠不住,海容老人回山无期,马妈妈还要使用她的妖术邪法禁闭我,我不逃岂不是傻瓜。再说,燕跳下黑海子应无生理,退千百万步说果能不死,那也必是萧圣于水里布有什么埋伏,死了我们得雪恨,不死我们得救人,无论怎么说,这件事很明显的刻不容缓,等,等什么名堂?我料到爸和妈没有老菩萨的话,绝不会帮我忙,老爷爷,您也未必请得动,此外爷们妈妈们全学到了息事宁人保守身家,大丈夫惭愧乞怜,当然我愿意自己拚命,今晚我还是非拚不可,又秋叔,作能助我一臂之力么?”
  又秋夺回去,双举起一满杯酒,猛的给泼在地毡上,大声说:“跟你去,震,假使我背信,有如此酒。”
  震说:“谢谢,叔叔,他们要是一定不放我走,我明儿起绝食。”
  他眼睛里又冒出可怕的火焰。
  燕来忽然笑起来说:“震,你把我们吓糊涂了,现在请听我讲,报仇不忙,救人确无可缓,你妈妈的卦里着实高明,她要是说卦无死象,这事可算有八成希望,何况二姑妈还有那一纸帖儿,告诉你,祁连山水源经过张掖县境的该是黑河,不是黑海子,黑河又叫额济纳河。
  “古来说弱水传载不一,山海经说西海之南,流沙之滨,有大山曰昆仑之邱,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注云其水不胜鹅毛,这分明不是额济纳河。
  “禺贡说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这才是张掖河,但没说不胜鸿毛。史记、汉志及后汉书所称弱水,还都说毛舟能济,革可为船,何所见人入必死,无望生还呢?震、又秋你们各浮三大白,听我慢慢解释。”
  他举起了酒杯。
  大家都喝过酒,来二爷笑笑说:“水,气所化结,何所谓弱?弱水该是历史上一种附会传说,其来源出处虽则人言不一,但综合古今记载来看,大半总还是毛舟可渡。张掖河确是禹贡所称弱水,却未必不胜鸿毛,我决计即往勘查,纵使敌人水里果有埋伏,不敢夸口,海皇帝殿下亦何惧哉!不过岸上必须有人拒敌,以免妨害我下水工作,除了求万家祖师太领两位婶子出马防备妖道邪术,还得劳动几位爷们夫人们帮帮忙。
  “第一位我请起凤五哥和夫人玲姑姐,第二位燕月哥小绿姐,第三位念碧哥宝绿姐,再加震儿、莺姐、又秋弟,连我一共十三人,我认为足够应付任何艰巨局面,老爷子假使赞成的话,今儿一天拾夺应用家伙,明天一早即行动身……”他眼觑着他义父静听吩咐。
  阿带问:“你计划怎么样入水?”
  燕来道:“儿想缒绳。”
  阿带立刻点头说:“是办法。”
  燕来道:“西北不冻河流长年狂澜汹涌,张掖河上接祁连山雪瀑猛冲,自然涡旋惊险万状,因此牵旋水面浮物下沉,并非弱水不胜鸿毛,义父以为如何?”
  阿带道:“这话也说得对。”
  燕来道:“缒绳上缀,铜铃儿下缒绳察虚实,掣铃一响,报平安,不断的响,那是触伏,五哥玲姑姐以利急斧下援,儿意水里绝不能藏人,只要察出果然没有机关,也就可以证明燕妹妹必是被擒,我们再做营救打算。”
  阿带道:“好,我跟你们一道去。”
  燕来道:“不,爹,您老人家看家要紧,五虎上将走了,念碧哥、燕月哥、起凤哥,家里太空虚了,万一敌人卒至寻仇,那怎么办?”
  莺道:“爹,您想吧,说水里能耐燕来和起凤哥还不是都行,我们总不能让八十岁老翁冒险,说陆上人争斗我们人不真够了嘛!”
  震一想糟,老头子这一打岔,可能又打烂了全盘棋局,急忙跪下爬到外祖父面前,一连串的碰头说:“我的老爷爷,您就别管啦,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连一点小事情都不会办,您要去必定又将引起许多人反对,我们计划又得完蛋,您何苦来呢……”
  小爷直拜直央求,老头直发怔直想,想到底他说:“那么,我请李夫人燕黛替我走一趟吧!夫人有胆有识剑术精湛,凡事你们都得听她指挥,如遇七尊者斗剑,由她领念碧、燕月、燕来、莺、小绿、宝绿上前,其余不许参加。妖术邪法有万家婆媳在场可以制服,溃阵突围教起凤、又秋当先,断后退敌燕来力堪胜任,玲姑带莺、震专管救人,我还得再告诉你们,你们这些人中没有几个是金莲、玉莲、红莲三妖和萧圣的敌手,玲姑、震必须特别当心。”
  说到这儿老头儿使劲瞅着震。震赶紧再磕头,兴奋地说:“是的,老爷爷,我自知不济不敢崭头露角,丢您老人家的面子,我一定听话,我这就去请李家姨奶奶,李大爷,二姨娘来……”话没讲完人跳走了。
  李夫人燕黛号称当代第一流剑客,她和赵夫人楚云,陈家老妯娌海怡、海悦,同是郭阿带母亲晚年身旁的侍婢,她们的功夫自幼跟阿带练的,而燕黛艺成第一人。
  她在十五六岁的时候,郭夫人新绿自福建武夷山归来,带有法明大和尚手订的拳技,剑术以及点穴法秘笈,燕黛盗取抄读,暗里悉心研究,因此她的成就却不只同列姐妹们所不及的,就是新绿也何会赶得上。
  生平心折千手准提,发愿一辈子追随服役;那时花吹属意李志烈,燕黛先拿打算,自媒于志烈情甘作妾而待伊人,那晓得志烈游学入京遽尔入赘陈氏,而且还闹出一些不干净丑剧,吹花气愤断念,燕黛木已成舟,志烈终亏她力挽沉溺得保令名。
  这位夫人一生不但是成全了丈夫,同时也还帮过杨吉庭天大的忙,吉庭原是个书呆子,由知县而至河道,在这一段时间,靠她改扮随幕为之手划运筹。
  康熙大帝暮年皇子争位阋墙,她入宫护驾群奸慑服,老皇上亲自封她为一品夫人,讲起来很好笑,那年头她的外子却不过二品官。
  她的下嫁志烈,赞助吉庭,效忠皇室,实际上都因为跟胡吹花交情,她是吹花的知己,凡是与吹花有关她总是第一个向前,这一次又碰着吹花长孙媳妇出乱子她也还能落后,可是眼前她的年纪快七十岁了,好在平日讲究养生,依然乌朱发颜,讲起来你不会相信,她还像四十许人。
  当时傅震赶去请她,阿带又派燕来、又秋前往通知大众,一歇儿工夫,这皮圈子里堆满了老幼男女,阿带请万老太太山海夜叉易凤来、大少奶蟠天金龙魏梅夫,二少奶散花女初秋英上坐,让他的夫人新绿领燕黛、楚云、海怡、海悦、紫青等一班老姐妹两旁相陪,教晚辈儿曹左右围立。
  他开始说话,他说:“海容老人、法明大和尚、玉道人、祖师爷复西,他们都不在阿尔泰山了,吹花也不知道跑到那儿去了,崔小翠恐怕就不能回来,燕的生死不明,我们不能坐在家里观望了,我认为有上祁连山搜索敌人的必要,燕如不死,必是敌人水里设有埋伏机关,我们捕一两个贼,讯问口供才能追求真相。燕来他想缒绳入水侦探,既说缒绳应无危险,惟岸上非得有严密的安排,我要请李夫人代劳即率念碧、燕月、起凤、玲姑、宝绿、小绿、燕来、莺及又秋和震入关相机行事……”
  说着话他对燕黛拱手,燕黛急忙起立答应。
  于是他又转向万老太太欠欠抱拳,老太太就是不等他再开口,她立刻敛衽说:“郭爷不必跟我客气,你不点我我也要去,我的能耐虽然有限,但我的漫天流霰风火燃弹足使妖道破胆,我带梅夫、秋英听候李家嫂子指挥。”
  阿带笑道:“那不敢当,我是……”
  老太太道:“你别说,我不懂设谋定计,要我掌帅印我可不来,先锋行,我的铁画桨还可以斗他萧圣双龙护手钩三百回合。”
  她举起右臂握紧拳头,大家看着都笑了。

×      ×      ×

  一场会商的决议,仍由李夫人燕黛率众领班,万家婆媳尊称客军随后接应。
  当日下午大家各目拾夺兵械马匹,晚上大爷纪珠大张筵席为大众饯行,第二日一早燕黛一马当先领震、莺、玲姑、宝绿、小绿上道。
  晌午时光又走了念碧、燕月、起凤、又秋。
  未末申初燕来独自断后出发,山海夜叉易凤来,蟠天金魏龙梅夫,散花女初秋英,她们傍晚动身。
  前后总共四十人陆续首途,爷们就都是客商打扮,娘们女跑解模样儿,那年头往来西北路上行旅必须随带防身武器,大家马上干脆亮着家伙赶路。

×      ×      ×

  这里得另提一个人,这人姓鱼单名一个字壳,是一条水路上了不起莫奢遮侠盗。
  这位好汉出世于胡吹花四十双庆那一天。
  当年鱼侠刚有二十九岁,因为洞庭湖闹严重水患,雍正皇帝偏在这个时期南下游湖,鱼侠怪他不闻民困,夜登龙舟偷走了一颗极品汉玉九条龙纽子的御印,却拿着这颗印来星子县翡翠港思潜别墅进谒胡吹花呈献,用意在要求吹花去向皇帝讲话设法救灾。
  同时也还是要找久享盛名的鄱阳王邓蛟较量身手,那时吹花避寿蓼儿洲垂钓,鱼侠突然出现湖中,李五郎起凤随侍在侧,以为来了仇敌,急忙入水捉拿,可是鱼侠本领太大,五郎甘拜下风,吹花爱才如渴,见状大喜,叱退起凤,亲自招抚鱼侠,鱼侠这才俯首投降,以子侄礼参拜前辈。
  吹花为人是真痛快,立刻坐上人家的小鱼舟,赶往朝见雍正皇帝,起凤把话告之崔小翠后,小翠求他另驾轻舸载他追往洞庭湖。
  雍正帝平日最敬重崔小翠,吹花原是他当阿哥时老朋友,他接待着他们俩,自然欢喜无限,吹花缴还汉玉印代鱼壳恳恩,崔小翠此来是专为湖上难民请命,奏对的结果,雍正帝准了小翠移民就食的策略,严赦地方官妥善选派十员协助办事供应所求不得推诿,并宽免鱼壳犯驾行窃威吓大罪,有他伴随吹花、小翠效力赈火,这事震动了湘、鄂、赣三省仕宦,到底吹花还是不肯动用官库一个大钱,她拿出得自兴安龄价值千万的全部窟藏交托鱼壳办理。
  鱼壳当然是卖尽死力,从此吹花把他当做家人骨肉一般看待,迎接鱼母思潜别墅安居,随时指点鱼壳陆上武艺,因之鱼壳也可算是她老人家的徒儿。
  鱼母死后服终,鱼壳外出漫游,一去不返,足迹遍天下山川,这一次路过祁连山南麓,夜望张掖河中异光千月,疑是骊龙弄珠,却认为下有灵物,此水何谓不胜鸿毛,自异胸中所学,决计入水查探。
  他也是备有缒绳下去的,山腰瀑布倒泻,上面看像是帖挂下垂,其实距离崖壁还有凡尺远,他缘着山蹑足摸索,原想寻觅湍流稍缓处再行下水,谁知道穿过悬瀑那几尺距离的缝隙处,竟发现水平齐腰有个颇大的崖洞。
  《西游记》上说花果山水帘洞洞藏在巨大瀑布底下故名水帘。
  但齐天大圣要回洞得跃入瀑布,捏个避水诀翻跟头进去。
  这儿的洞可不必费那么大的力气,因为离洞三五丈高处,突出一块几尺宽的横崖,样子很像屋檐,瀑布挂到上面再往下泻,所以才会留出那些缓冲距离。
  在这窄窄的距离过程中,迸跳着百千万亿水珠儿,幻作美妙绝特的珠帘遮住洞口。
  洞口水齐腰,入洞深不过到脚盘,洞望里步步高升。
  又穿过一个钟乳四垂的穹门,里头简直太好了,不单是没有水,而且铺一片相当干燥的平纱,有石案、有石床、有石瓦凳,也还有石砌的灶儿,看样子是若干年前,什么神仙或则鬼魅的巢穴,这也是无足为奇。
  奇在石床上排个两片大蚌壳,壳中仅存一枚重枣似的有珠,珠放异光灿若明烛,鱼侠夜行望见的宝气恰正是这东西。
  当日他鱼爷缒绳下山,发现了洞口已够快乐,再一看蚌壳和珠,更不用说多么欢喜,在理得到他就应该走,天气冷瞬,虽是贴肉穿着水獭皮的紧身特制短靠,外面油绸子水套水帽水靴子,究竟也还难当寒威。
  然而他是个奇人,奇人有奇人的怪癖,他有点舍不得离开福洞地天,同时也还想既来这地方,岂可不下河水一探水性,那还算得什么英雄,因此他逗留洞里约有半个时辰,喝过几口随带的烈酒,随即牵着绳悍然下河。
  也是缒绳盆缠在腰间,潜水时转个身抖长一圈圈,绳越拖越长,顾着旋涡直转直向下沉去,下去水势越静,打破了弱水的谜儿,完全不是那一回事。
  他潜入洞床觉得什么都好玩,忽然上流有物箭射一般快、载沉载浮滴溜溜滚至,鱼爷水里能看三丈远,看清是个女孩尸体。
  他急忙伸臂遮拦,本来内行嘛,接在手便知人尚未死,慌不迭踏水上浮,水面急湍澎湃非得借重缒绳,左臂胳肢窝里挟着人无法换手攀援。
  然鱼爷奋不顾身,以口代手衔绳上援,到底还是让他渡过惊险难关。
  可是经过一番苦斗挣扎局面,未免多耽搁一些时间,进洞看手中的女孩显然命已在垂危之际了。
  他靠着平日老经验,不避忌讳,忙着替她松开衣带施以按摩,水是吐出了人还沉迷不醒,照眼前情形说仍旧怕不能保全,冻杀了也是问题。
  鱼爷急机极动,猛记起藏在山上的简单行李,那是个油布的包袱,里头有几种擦抹和吞服的救溺妙药,必须将包袱取来或教办法。
  他当即强硬挖开她咬紧的满口牙齿,齐她灌一口烈酒,然后把她合入两片蚌壳,用意无非借求保持体温。
  做完了这些事,他才出洞缘绳登山。
  刚在他取到包袱的一霎那,凑巧恰逢噶达素给老峰梵王宫青莲、白莲两尊者,被山海夜叉万老太太杀得大败亏输奔逃路过。
  贼道以为遇敌,不及答话双剑并取鱼爷,鱼爷受迫只好跳崖赴水,而系在崖畔树根的缒绳立遭白连尊者割断。
  不亏鱼爷本领大没有缒绳还不是糟,也因为刚刚探过水性,这说明有经验就有把握的,所以他仍能平安回来洞中。
  虽则明晓得缒绳失落要上出再无希望,但此时救人第一,余事暂不及论,可怪当他抢到石床前,掀开合上的两片蚌壳看时,那女孩子竟然眼腻眉翘香梦将回。
  鱼爷不禁大喜,急急又给她灌下一口酒,酒呛咽喉,女孩子蓦地睁开双眼,眼睁开人着坐了起来,倾国倾城,丽绝人寰,那样子芳龄还不能太小!
  鱼爷拍手叫:“姑娘,你得救了,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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