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外有天
2025-12-30 20:56:31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朱文奎眼看着她们出去的背影,心里暗自警惕:“小心啊!你已经有了一位珠姐了!”但是,越是想到珠姐,也越见到佩兰的倩影在喂他吃什么“青萝汁”,什么“千年獭髓膏”。想到“千年獭髓膏”,朱文奎又记起来了,他醒后的第二天,符佩兰笑盈盈,喜洋洋地,手上拿了一个小玉瓶子,里面装有乳白色的浓液,来到他的面前,长睫毛下的秀目,含着无限的深情望着他,并且告诉他说:“这是千年以上的獭髓膏,你吃下去吧!你的伤很重,肋骨都断了四根,而且又伤了肝脏,如果不吃这种东西,是不能复原的!”银筝似的声音,敲响了他的心灵,他默默无言地,就在佩兰的手上喝完了那半瓶獭髓膏,当时就觉得中气充足,周身暖和,筋骨酣畅;佩兰还恐怕他吃完了之后,就要开口说话,所以一面劝告他要小心,瓶子刚一离嘴,她就用一只玉掌把他的嘴掩了起来,每一件事都考虑得那么周到……
  过了几天,符夫人让朱文奎起来走动了,但是,又叫佩兰和佩芝扶着他,他走到大厅,看到那柱子、窗子、墙壁、桌子、椅子,一切都在发出闪闪的宝光,连地板也是如此,那地板很滑,滑到不能留脚,不能举步,如果不是佩兰和佩芝扶着他,朱文奎真会一跤栽倒,只是夹在两位少女的中间,缕缕幽香透进了脑门,心里也起了丝微荡漾。这时的朱文奎就好比入了天台,享尽人间艳福,也好像乡下人进城,目不暇接,事事需要问,经过佩兰和佩芝的指点,才知道玳瑁砌成的墙壁和地板,龙涎香雕成的大件家具,所以满屋子闪闪发光,又香又滑。可是,朱文奎却看不出符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每一人都有雍容华贵的风度,而又蕴藏着一股傲气。
  这个永乐岛并不大,大概有二十多里的方圆,除了符家之外并无他人,符家的人数也不多,男主人带着佩兰的两个弟弟出去好几年了,现在只有符夫人和佩兰、佩芝,还有两个服侍夫人的小丫头,在这个岛上。这个岛除了符家几间屋子占了一里多方圆之外,就是一片苍翠的树木和不知名的短草,并无舟楫可通外岛,一看过去,都是汹涌的波涛,无际的海洋,只有天气非常晴朗的时候,才在西北角的天边似乎有一点点模糊的陆影。
  朱文奎在永乐岛住满了一个多月之后,自己已经能够运气使力了,便想单独往各处走走,那知才出到大厅,就摔跌了一跤,他奋力一爬,刚一站起,又一跤倒了下去,只听到吃吃一笑,朱文奎连人影还没有看清楚,就已被人家挽了起来。朱文奎定睛一看,原来是夫人房里那个叫做“青霓”的小丫头,看来这小丫头不过是十一二岁,却有这种功力,自己比她大了几年,枉自吃了那么多的灵药,练了将近十年的功夫,还要给一个小丫头扶着,才能够站得起来,不自禁地羞得面红耳熟。
  青霓把朱文奎扶起来笑道:“佩芝姐真坏,阿娘带了佩兰去买东西,叫她在家招呼你,谁知道她却跑到海里去说替你找什么吃的,也不关照你一下,让你自己来跌跤。”
  朱文奎被她说得脸红红地,没法做声,那小丫头扶着他走出大厅笑道:“其实,我们这里任凭是谁,初初来到是非变成小孩子不可的。尤其是,中原人物偶而到这地方来以为他自己了不起,结果摔得更重、更惨!”指着远在天边的陆影道:“你看看,那座峰头就叫做五指峰,据说海里面有一个巨灵神看不惯中原人物趾高气昂的样子,才伸出一只手掌来数数看,到底能算做人物的人有多少?数到今天也不过才数出半个来……”
  朱文奎笑道:“你怎知道才数出半个?”
  青霓笑道:“你连这点都看不出?你再看看,那比较矮一点的峰头是大拇指,它才弯下去一点点,可不是才数得半个?”朱文奎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远处的陆影是五指相连的山峰,右边那个山峰似乎微微横卧着,他想起这小丫头口里没遮拦地乱说一通,虽然没有机心,可是有点不大好受,默然做声不得。
  青霓见朱文奎痴痴地望着远处的山峰,又笑道:“你发什么呆?你以为那五指峰很近吗?起码离这里有七百里,要是单程呢,还可以去玩玩,但是去了就回不来,所以连买菜都没有我的份!”
  此话一出,朱文奎更是大惊道:“夫人和小姐到那边买菜?”
  青霓点点头道:“她们去那边买菜,就像你们上街那么方便!”
  朱文奎笑道:“你怎知道像上街那么方便?”
  青霓睁开一双大眼睛,望着朱文奎的脸孔道:“我怎么不知道?听说你们赶几里路的集市,也要来回一个时辰,但是阿娘到那边去个来回,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岂不是像你们赶集市一样?”
  朱文奎被她驳得无话可说,忽然见远处的海面上似乎有两个小白点,朱文奎以为是海燕海鸥之类的鸟儿,渐渐的,那白点越来越大,眨眼已看出是两个人影,这时,忽然眼前一花,佩兰已站在他的身旁,脱下穿在脚上的一双鲨鱼蹼做成的鞋子,笑道:“鹏哥!你怎么出来玩了?摔跤了没有?你看我们买菜多快?多好?”朱文奎的视线刚一落下她手上提的提篮,佩兰已经把篮盖打开笑道:“你看,好不好?”
  朱文奎往篮里一看,原来里面盛放着:虾米、海参、鹿鞭、熊掌、干贝、猪牛羊肉之类。不由得笑道:“兰姐!你跑那么远的路,却买这东西来做什么?”
  青霓诧异道:“鹏少爷不爱吃这些东西?”这一问,问得朱文奎无从作答。佩兰笑了一笑道:“这还不是为了你是从中原来的,认为这些东西是你们的山珍海味,才去买来,要知道你不爱吃,真悔多此一举了!”一抖篮子就要把它摔下海去,朱文奎忙把篮子一按,笑道:“姐姐!不是我不爱吃,我是说不必麻烦跑那么远的路!”
  佩兰这才转嗔为喜道:“这才是哩!不过路并不远,只是有时候买到这样,却买不到那样!”忽然像记起一件什么事似的,“喏!”了一声,一双妙目流盼望着朱文奎笑道:“你为什么把我叫成了姐姐?”
  朱文奎微微一愕,笑道:“你本来就应该是姐姐嘛!”
  佩兰道:“我偏要做妹妹!”
  朱文奎笑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偏’得来的?”
  佩兰一偏头脑,后面两条小辫子随着一晃,撅着小嘴道:“怎么不能偏?做了小妹妹才得到哥哥的钟爱哩!”
  朱文奎听她这天真的解释,不由得哑然失笑道:“我本来就爱你,还要分什么哥哥妹妹?”
  佩兰秀眉一扬,嫣然一笑道:“真的?”
  朱文奎猛然觉醒先前那一句话有了毛病,可是一时却想不出怎样找个话来转弯,脸蛋一红,反而怔了一怔。
  符佩兰看着朱文奎那付样子,心里真有点气,小嘴撅得高高地,一双秀目瞪着文奎道:“你这个人呀!刚刚还说什么爱哩!等人家问了起来,却急成这个样子,却没有再说一句,到底是爱还是不爱?说呀!”
  朱文奎被她这么一迫,又看到符夫人微笑地看着他,小丫头青霓也在抿嘴发笑,更加涨得脸儿红到脖子根了,无可奈何说:“怎么不真?”
  符佩兰巴不得朱文奎说出这么一句,立刻说一声:“好!”手里的篮子往娘的手上一递,一转娇躯,把朱文奎的腰一抱,双脚轻轻一点,这几个动作几乎是同时的,虽然朱文奎学了那么多年的武功,竟无法回避,被她一搂上来,只听到“呼——”的风声过耳,起落之间已经进入树林的深处,一连几纵已经到永乐岛的另一端。
  朱文奎被符佩兰挟往岛的这一头,真是又喜又惊,两人并坐在海边的岸石上,看那海鸥、海燕,自由自在地飞翔;看那海象、海猪,无拘无束地戏浪,那海涛不断地冲击在岩石上,粉碎成无数的浪花,“哗——哗——”的风声,也分不出到底是松涛,还是海涛?心里虽然惦记着他的珠姐,恨不得飞渡重洋回到凤凰山,看看那边的人物是否依然无恙?但是,面对着这美妙的景致,看看身旁的兰妹,也不禁悠然神往。
  就在朱文奎幻想得很远,很远的时候,身后传来银铃似的声音:“鹏哥!你心里想得很多,是不是?”朱文奎的心里骤然一惊,只好点点头。
  符佩兰又笑道:“鹏哥!不用想了,我猜你必然是想那一夜的打斗。”接着又惋惜道:“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你要去找那么多人来打?你要好好地练啊!练上了半年你就可以打得过那么多人了,但是,还不能离开这里,要想离开这里,起码也要练上一年。”
  听说要他住上一年,朱文奎的心里又有一点酸苦,符佩兰看他出神的样子,又好笑道:“照你这心神不宁的样子,恐怕一年内还不能出这个岛哩,你看这七百多里的海面,不练到绝顶的轻功,那能够飞渡得过去?”
  朱文奎知道她说的是真情,但是,还想试探她一番,顺口道:“你可以把我带过去呀!”
  符佩兰笑道:“你好不害羞,身为一个男子汉,却要别人带着才能够走哩!而且……”
  朱文奎被她说得脸红红地,见她停嘴不说,忍不住道:“说下去呀!”
  符佩兰脸儿跟着一红道:“你也不想一想,要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把你背来背去,这成什么话?”朱文奎听她这么一说,脸儿更加红了,心里也十分为难,默了半晌,符佩兰见他这样,嚅嚅道:“你不必发愁,娘总会替我们想个办法!”
  午餐之后,符夫人带朱文奎和一家大小来到广场,要朱文奎表演一次武技,朱文奎当下就施展起“朝元掌”和“朝元剑”,只见掌风呼呼,剑光霍霍,自己认为很是满意了,那知符夫人淡淡一笑道:“你在那里学来这些花招?”朱文奎听说他所练的是花招,不禁面红耳赤,做声不得,心里也起了无边的惶惑和丝微的反感。
  符夫人何等聪明,早已看出他的心意,笑笑道:“你认为我说是花招感到奇怪吗?其实你已经快入歧途了,你所以能够取胜,就是因为对方学的也是花招,所以你就能够取巧,如果遇上对方是有实学的,那么这些花招就没有取巧的地方。尤其是,你因为持着手中的利剑,却轻视了基本的功夫,这更是大错特错,须知万物莫不有本,基础未固,就仗兵器取巧,那得不误入岐途?”这一席话,说得朱文奎毛骨悚然,平心一想,果然是得到这柄诛虹宝剑脱困之后,对于内功方面并没有尽全力去练习,所以在拳掌内功方面没有剑法进步得快,现在被符夫人指了出来,不由得一脸惭愧之色,表现了出来。
  符夫人察色知情,微微一笑道:“摩公子要是不信,你就和你兰妹试试看,你尽量用你的利剑去刺,我包你刺不到她的身上。”
  朱文奎忙道:“阿娘的话,鹏儿怎敢不信……”符佩兰已笑盈盈过来道:“鹏哥!你不要客气,也用不着恐怕伤到我,你尽管用剑来刺好了!”朱文奎再三不肯,可是,符氏母女正要演出惊人绝技,以坚其信,使他决心上进,那肯放过这个机会,尤其那两个小丫头青霓和青雯更嘲笑他,说他只要一出手就会被夺去宝剑,朱文奎这柄宝剑已经是苦练八九年,岂肯服这一口气,只好含笑望着佩兰道:“兰妹!我们试一试吧,你可要小心啊!”
  符佩兰笑道:“你尽管放心,你要用力啊!”
  朱文奎点一点头,拔剑站立在五尺开外,一个“朝天一柱”向符夫人招呼过了,接着一沉手腕,宝剑抖成一团剑花,然后一招“白蛇吐信”轻轻往前一送,朱文奎心里唯恐伤了佩兰,所以才用了二成的功力,剑势去得很缓,以为符佩兰不外乎采用腾挪闪避的方法,躲开他的剑锋,那知符佩兰看到他剑尖接近只有一尺的时候,娇躯反而向前一退,朱文奎吓得“啊呀!”高叫了起来,以为必然要伤到兰妹了,急忙收剑不进。
  符佩兰看到他这个样子,芳心大慰,但是,嘴里却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朱文奎笑道:“剑已到你的胸前,你为什么不躲避,反而要迎上来?”
  符佩兰装出娇嗔的样子道:“谁告诉你要躲的?你用力刺过来吧,不会刺到我的身上,刺上了也不关你的事!”
  朱文奎见她说得那么嘴硬,同时,也曾经听风雷子和长空上人说过,武功里面有“金钟罩”、“铁布衫”、“混元一气”这一类刀剑不入的绝艺,也许符佩兰自恃有这种横练的武功护体,但是,自己使用的是宝剑,恐怕她不知道而造成误伤,当下笑道:“我知道兰妹一定是有金钟罩或是混元一气护体,但是,别忘记我这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啊!”
  符佩芝从旁边笑道:“少说废话吧!还说什么宝刀宝剑哩!还不是一段废铜烂铁,不但是你伤不到小姐,连我也不见得让你刺得上来哩!快点进招吧,省得吹破了牛皮找不到皮来补。”
  朱文奎被她说得讪讪地,又见佩兰连连催他进招,心里不由得有点气愤不过,暗道:“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就刺你一剑,看你又怎的?”想了之后,说句:“兰妹恕我无礼了!”一招“逸兔寻窟”点向符佩兰的腿上,这一招,朱文奎已用六七成功力,只见剑影一晃,剑尖已到了符佩兰的身前,可是符佩兰仍然不躲不闪,动也不动,只听她微微收了一口气,朱文奎的剑就如同遇到了一堵铜墙,从中把人剑隔开,任凭朱文奎运尽了内功加到右臂上,而剑尖仍然离开符佩兰的大腿六七寸,竟无法刺得过去。朱文奎这才大惊失措,慌忙用力把剑一吞,企图收剑回来,那知这支剑竟如生根一般,进既不能,退亦不可,任凭用尽周身的真力,挣得满面通红,满身大汗,仍然如晴蜓摇石柱般,枉费功夫。
  就在这相持不下的当儿,符夫人已吟吟地笑道:“兰儿放了他吧!这种功力虽然还是不行,大概再学一年,也可以横行无阻了!”符夫人话声一毕,朱文奎就觉得一股热气,沿着剑身上了掌心,从掌心透入肌肤,霎时间,周身血脉如沸,很迅速地运行了一周天,心里正觉奇怪,又听到符夫人朗声笑道:“小妮子也太心急,竟耗损真元来补你的功力,快点收回宝剑吧!”朱文奎轻轻一收,果然毫不费力地把剑收回,再看符佩兰星目含春,面红如火,胸上急促地起伏,已经有点娇喘,浅浅地笑了一笑,背转身子搭着符佩芝的肩头,往室里面去了。
  朱文奎更觉得奇怪,符夫人又笑道:“摩公子这一试,得益不少,我还不知道佩兰小妮子恁般情急,竟用出‘天地交泰’的内气来增进你的内功,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只是,她因为水火未济倒要休息七天,才能够复原哩!从明天起,你就可以跟着我学本门的基本功夫哩!”朱文奎听说“天地交泰”自己真个莫名其妙,尤其听说佩兰因为“水火未济”需休息七天,更是不知其所以然;当他随符夫人转回大厅的时候,青霓、青雯,两个小丫头还要过来扶他。符夫人笑道:“摩公子已经不须人扶了,就此走进去吧!”朱文奎果然跟着进行,居然健步如飞,知是“天地交泰”的结果,心里大喜欲狂,辞别了符夫人,三脚两步走回自己的住所。
  朱文奎虽然是对于自己的功力进步感到高兴,但也对于符佩兰的情丝,感到有点烦恼,默默地在房里想着应该如何处理这个尴尬的情势,忽然门帘一掀,符佩芝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微带怒容瞪着他的脸孔,朱文奎不由得一惊,忙起立相迎,符佩芝已冷冷道:“你好没良心哪!我们小姐为你累出病来,你连过去看一下也不肯哪!”
  朱文奎受了这没头没脑的责备,微微一愕,苦笑道:“佩芝姐!我那知道兰妹的闺阁在什么地方,同时,兰妹的香闺,岂能容我去乱闯的?”
  符佩芝不由得失笑,又骂道:“你不知道是真,不敢闯倒是假,你伤病的时候,兰小姐多么体贴地照顾你,就拿上午来说,你两人并着肩儿坐在岛的那一头,又何曾避什么男女之嫌了?到现在兰小姐病了,你倒装起正经来,回避责任,还不快点跟我走!”
  朱文奎这时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对符佩芝这一顿半嗔半骂,毫无办法,只好说一句:“我正想请佩芝姐带我去呢,可是你现在才来!”
  符佩芝回嗔作喜,笑一笑道:“你倒想捞回本哩,跟我来吧!”还没走得几步,符佩芝又回头朝着他骂道:“说你这个人没良心,就是没良心,兰姐比我大一个多月,你却把我喊成姐姐,把兰姐喊成妹妹,可要讨打?”
  朱文奎看她词锋仍然犀利,但已含有几分喜悦的成分,话虽然是凶,而脸上却是一片天真烂漫的娇嗔,也就笑一笑道:“那么你要我怎样喊你?”
  符佩芝樱唇一撅道:“我也要你喊做芝妹!”话一出口,却不胜娇羞,粉脸上飞起两朵娇嫩的红云,给朱文奎看得呆了,忙道:“都依你!”符佩芝更羞得低下头去,加速了步伐,转过两个弯,进入一条短短的甬道,甬道的另一端垂着一重帘幕,浓郁的芳香,已要透出重帘。
  朱文奎知是将到兰闺,心里不由自主地卜卜地跳跃,低声问道:“芝妹!到了没有?”这一声“芝妹!”喊得恰到好处,符佩芝心里甜滋滋地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道:“到了!别着急!”那声音就像黄莺鸣唱,使朱文奎听了,心里荡起一阵无名的涟漪。
  在这个时候,却听到重帘里的符佩兰骂道:“阿芝饶舌,谁叫你找他来的?”这一骂,却把朱文奎骂得嫩脸一红,一双脚似乎被几百斤的棉花从前面撞来,不但不能够向前移动,反而大有后退的感觉,但是,符佩芝却不管这些,右手往后面一探,已把朱文奎的手腕抓紧,在他的身旁轻轻说声“进去!”也不管朱文奎和符佩兰是否同意,用力一拖,一个箭步已达帘前,一面捞起门帘,一面笑道:“替你请得人来了,还要挨骂哩!”
  朱文奎身不由己被符佩芝拖进房里,还没有看清房里的事物,就听到角隅传来佩兰的声音道:“鹏哥!走过来坐吧!我是说阿芝不该去劳你的大驾哩!”朱文奎一时不知道佩兰说的是好,是歹,怔怔地望过去,却见佩兰披上薄如蝉翼的白色轻绡,上躯斜倚在床头,床上还堆着散乱无章的被子、毯子,看起来不消说也知道是听到自己来了,才匆忙起床的,赶忙走上前去,轻轻道:“兰妹!你耗损了内气,为什么还不躺好?”符佩芝却在朱文奎的后面吃吃笑了起来。
  符佩兰听到朱文奎的柔声关怀感到无限地快慰,却被佩芝这一笑打碎了她舒适的享受,气得瞪她一眼道:“有什么好笑?”符佩芝听了倒也不怕,反而扮个鬼脸,扭转娇躯走了出去,而吃吃的笑声,仍然从门外的甬道传了进来。
  这时,房里只剩下符佩兰和朱文奎两人,朱文奎正待朝着床沿一张凳子坐下,又听到甬道外一声轻叱:“笑什么?好不规矩!”分明是符夫人的口音在责备符佩芝,但是,却没有听符佩芝回答,朱文奎恐怕符夫人会走进来,一时不敢坐下。符佩兰聪明透顶,哪有不知道他的心意?当下笑笑指着床前的凳子道:“坐着吧!娘已经来过了,不会再来的。”
  朱文奎坐下之后,望着符佩兰的脸孔,虽然仅两个时辰的相离,而她的脸容上似乎已清瘦了许多,这时候的心情真是又愧、又感、又爱、又忧,想起自己的身世,渺茫的前途,国恨家仇,爱恨交集,使他怔得说不出话来,到底眼前相对的是什么,只看到一团幻化的光影。
  符佩兰那里能够知道朱文奎的心事,见他坐下之后,怔怔地望着自己发呆,不由得笑道:“鹏哥!你尽望着我看什么?难道还不认得?”这一问,问得朱文奎脸红耳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半天,才嗫嚅道:“兰妹!我想我这条命被你从柳州搭救回来,今天你又耗损你的内气来增长我的功力,致使你受了病累,此恩此德叫我粉……”
  符佩兰起先还静静地倾听,到朱文奎说到“粉……”字的时候,也就意会到他会说“粉身碎骨”这一类的话,急忙一伸手捂住他的嘴巴道:“鹏哥!横竖我俩相聚的时间还长,何必说什么报恩报德的话,而且,我虽然有几天的劳瘁,却能够使你增长一年半载的功力,从任何方面来说,也是最合算不过的事,何必挂齿呢?”一脉柔情,使朱文奎更加感激,唧唧哝哝,花费了个多时辰,才拖起沉重的脚步,离开佩兰的香闺。
  第二天的早晨,朱文奎走过符夫人的那边,请安之后,符夫人就教他先学打坐和运气的方法,而这个方法却和云海石窟里怀真子遗著上的方法,不过是大同小异,朱文奎学起来倒是省力,经过了两个时辰,符夫人走过来察看他脸色,不由得诧异道:“鹏儿!你曾经学过‘导气还精’的内功?”
  朱文正在瞑目内视的时候,室内静得连树叶落地的声音也听得出来,但是符夫人进来站在他的面前却无声无息,及到开口说话,反把朱文奎吓了一跳,这一种提气的轻功又不知比风雷子高出多少倍,朱文奎忙起立恭答:“鹏儿曾经在一个石窟里,学过唐朝怀真子遗下的一本‘万法朝宗’,里面确是有一项叫做‘导气还精’,但是鹏儿并没有把它学好!”
  符夫人点头笑道:“这就是了,怪不得你运气了两个时辰,内力就充沛了许多,须知‘导气还精’的功夫,已是第三重门户,你既然已经走进第三重门户,那么刚才我告诉你那些方法,可就不用练了,你就把怀真子的遗著,统统练习一遍给我看,也好告诉您需要练些什么东西!”
  朱文奎闻言大喜,就地凝神运气,又过了顿饭之久,身子慢慢地升高起来,符夫人笑道:“好了!你这‘提气升沉’是怎样学来的?”朱文奎说了。符夫人又把他带出室外,要他把剑法、掌法、拳法,都练上一遍,这一次朱文奎不敢胡乱搪塞了,按照诛虹剑法、擒龙掌法,连到“韦陀护法指”的内功,也用了出来,只见剑光如虹,掌法如堵,处处是力的表现,过了一会,朱文奎表演完毕,符夫人赞道:“看你今天所练的,都是玄门正宗的心法,虽然还未达理想,倒也可以用了,只不知昨天为什么搞出那一套不行的杂碎来!”
  朱文奎脸儿一红,嚅嚅道:“那是鹏儿集各家的招式,编成的朝元掌和朝元剑,却想不到弄巧成拙!”
  符夫人笑道:“这是你未能把各家的优点融成一体的缘故,须知编拳谱之法,是把各家每一招式的精华采撷出来,而并不是用他们的整个招式杂凑起来,譬如做文章一样,东抄一段,西抄一段,虽然每一段都是精采的,但是,却杂乱无章,一无是处,不过,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因为你们中原人物颇好分门别户,稍有所得就沾沾自喜,以为可以作开派祖师,教出的门徒,也就歧视别派,往往为师门惹来横祸,所以你那套朝元剑虽是杂凑,倒是隐匿师门的好方法,我就先促成你这一套剑术吧!”说毕,往树林里一扬手,就见林缘那边一根横枝无缘无故地断了下来;又一招手,那根树枝就如箭般飞过广场,到了符夫人手上。
  朱文奎估计符夫人站的位置,距离那树林起码也有十四五丈,竟毫不费力地把那边的树枝凭空斩断,还可以把它招到手上,这一种功力,是自己闻所未闻的奇术,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真要听为神话了,这时,也不禁被骇得大惊失色,心里暗想:自己要是学到这种功力,一切刀剑还有何用处。
  符夫人看了朱文奎一眼,又笑道:“你认为我这一手,就很了不起吗?其实宇宙一切,没有尽善尽美的地方,武技之道更是人外有人,譬如在平地的时候,以为某山是很高了,可是,登上了峰顶,还发现有更高的山峰,我这一手算得了什么?”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抹那取回的树枝,转瞬之间,树皮、树叶、木屑坠满了一地,而符夫人的左手却握了一柄很光滑的木剑,又对朱文奎道:“鹏儿到我后面去!”
  朱文奎刚退往符夫人的身后,就见她右手一扬,袍袖一拂,平地起了一阵狂风,把那些树皮、树叶、木屑,都吹过了广场,飞往树林的深处,这一下,连刚刚出得门来的符佩芝,也叫了一声“好!”
  符夫人回头道:“您来作什么?”
  符佩芝道:“午饭已经准备好了!请阿娘回去哩!”
  符夫人笑道:“等一会再吃吧!你来得正好,你就用这支木剑依照我说那种剑法练上一遍!”
  符佩芝笑道:“阿娘真会捉弄人,婢子如果改正得不对,岂不是笑话?”
  符夫人道:“不准偷懒,叫你练你就练吧!”又对朱文奎道:“鹏儿记牢了,我要她把你昨天那套朝元剑不到之处,改正了过来给你看!”朱文奎心里还在疑惑符佩芝只看过一遍朝元剑法,怎能练得出来,可是,事实究竟是事实,符佩芝已向夫人讨过那柄木剑,肩膊微微一晃,人已落到广场的中央,回过头来,一招‘童子拜佛’朝符夫人行了礼,接着就是‘烟波三月’、‘破浪乘风’、‘满天花雨’、‘春云乍展’……
  朱文奎心里暗道:“你把我的剑法记错了,‘春风乍展’是第一招,‘烟波三月’是第三招,‘破浪乘风’是第八招,‘满天花雨’已经是第六十七招,怎么搞的?”但是,并没有说出口来。符佩芝练得很慢,似乎是故意练给他看的,渐渐,朱文奎看出一点眉目来了,他看到第四十招之后,发觉符佩芝所练出来的招式顺序,竟是比他原来的严密得多,而且招式上细微的地方虽然和原来的有点不同,可是,也比较他的精良,这才细心去记,却把前半段忘了一部分,心里不由得暗恨。
  过了一会,符佩芝已把三百六十五路新的“朝元剑法”练完,收剑一躬,回到符夫人的身边,符夫人笑道:“难为你能够改正不少了,不过第九十六招的‘秋雨绵绵’和第五十二招的‘诛虹飞电’应该对调过来。”接着又略为把不妥当的地方都指正了,回头对朱文奎道:“这就是佩芝替你改正的朝元剑法,现在再经我改正之后,可以说毫无瑕疵了,你好好地记着,等你的内功练好了,我再把如何将内气运到剑上的方法告诉你,那么你这套朝元剑虽不能说是无敌天下,也可以纵横于湖海了!”
  这时朱文奎真是春风满面,唯唯称是,和佩芝随着符夫人回到饭厅,用膳完毕,一溜烟跑到佩兰的房里,一五一十地把符夫人授艺的经过,告诉了佩兰,佩兰也着实替他高兴,闲谈了一会,佩兰又催他回去用功了。
  到了第八天,符佩兰已经病愈出来,益发容光焕发,每天的清晨,朱文奎就和符佩兰符佩芝一起练习内功,下午佩芝又去教青霓青雯两个小丫头去了,他就跟着符佩兰往夫人的书房里学习文学,符夫人除了武功绝顶之外,其他方面,也是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所以,朱文奎在一年当中,不但武技有极大的进步,就是文学和医术方面,也有了良好的基础。
  一年届满的这一天,朱文奎到处找佩兰和佩芝两人练功,都没有找到,正想举步出去,就见青霓跑过来道:“摩公子!夫人有请!”不禁大愕,因为夫人要青霓来请,那是绝无仅有的事,可是,青霓说完之后已经跑回去了,朱文奎只好急忙往符夫人的书房来。谒见毕,符夫人要他坐下,春风满面之中带着庄穆严肃的神情道:“鹏儿!你来到这里已经一年了,在轻功方面,你横渡海峡已无问题;内功方面,已经把十二层楼,蹈上了第六重‘束气成钢’的阶段,但是,要想再进一步,必须要先行‘天地交泰’,求得‘水火既济’然后才进到‘展气成雷’为了你的前途,为了我兰儿和阿芝的前途,都应该这样做,因为她们两人都只是停留在第六重的阶段,所以,你应该帮助她两人进步,不知你可否愿意?”
  朱文奎讶道:“阿娘所说的,鹏儿还是不明白,说到帮助兰芝两妹,鹏儿只要能够做到,当然是愿意的,不过,两位妹妹的技艺及各方面,都比鹏儿强上几倍,鹏儿怎能帮她们?而且说起‘天地交泰’和‘水火既济’,以前也曾经问起过她们,她们个个都不肯说,以为阿娘不肯教,既然阿娘要鹏儿帮她,鹏儿真不知道从何帮起!”
  符夫人微微笑道:“真要做到‘水火既济’,必须要从夫妇居室做起,所以,我想把兰儿许配给你,连带阿芝也作成了这段姻缘,你的意见怎么样?”
  朱文奎忙道:“鹏儿福薄无能,怎敢有误兰妹和芝妹?还是请阿娘慎重考虑为是!”
  符夫人笑道:“我已经考虑很久了,一年来我看你和她们两人还很合得来,不必推三阻四了,横竖你们三人都有益处,就这么决定了吧!”
  朱文奎这时并不是不愿和二美缔姻,而是多少觉得有对不住珠姊的地方,可是,找不出话可以搪塞,只好红着脸蛋跪了下去,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柔声叫‘娘!’这一声,把符夫人叫得眉开眼笑,扶起他来笑道:“贤婿无需多礼,本来应当等兰儿的爹回来,再行合婚,可是,为了你们的进步和幸福,倒无需顾及小节了,我已经叫芝儿往海峡那边购买应用的东西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到了下午就行合婚礼吧!”
  朱文奎别了夫人回到自己房中,坐上一会,觉得心里有点紊乱,忽然门帘响处,青霓又笑着进来道:“佩芝姊早就往海那边去了,刚才夫人也走了,兰姊要你一个人吃午饭,要拿进来吃还是在外面吃?”朱文奎想了一想道:“就在外面吃吧,兰姊为什么不吃?”
  青霓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一转身子走了。朱文奎只得独自走出房外,正想往饭厅进餐,忽又想起应当去找佩兰一下,又移步进入甬道,快要到达兰闺,‘砰!’地一声,一扇从未关闭的门儿,却关了起来,只听佩兰那银铃似的声音,在里面叱道:“就不给你进来!”
  朱文奎不禁愕了一愕,怔了一会,也就会意过来,一直往饭厅走去,却见青霓和青雯两个站在桌边低声地说笑,见了朱文奎进来,她两人都不说了,尽望着朱文奎笑。朱文奎也笑着道:“你们说你们的吧!休管我!要么,一起上桌吃饭!”
  青霓和青雯都同时摇摇头,让朱文奎独个在吃,她两人却坐在两旁托着小头,望着朱文奎的脸孔,过了一会,青霓笑了一笑道:“新姑爷!今晚上拿什么赏给我们?”
  朱文奎这才知道她这两个小鬼头,眉来目去的原因,不由得笑道:“我能有什么东西给你们?”
  青霓笑道:“你那颗珠子不是?”
  朱又奎笑道:“我只有一颗珠子,给你们哪一个好?”青霓还没答话,厅外又一个声音道:“什么珠子不珠子的?”原来是佩芝回来了,青霓和青雯都“噢”了一声,奔了出去。朱文奎刚一跟出,就见青霓的声音像麻雀般,吱吱喳喳在向佩芝说什么,再要出去又该是她们的笑料了,只好退回饭厅,匆忙吃了两碗,把碗一放,悄悄溜回房里,静静地盘算到底给两个什么礼物才好?抚摸着那颗隋珠,不断地想着。
  虽然朱文奎想躲,可是却躲不过,门帘响处,佩芝的倩影已站在自己的跟前,说一声“恭喜!”朱文奎心里暗道:“连你也有份,怎么来恭喜起我来?知道她必然还不知道真相。现在自己正是没有别人来商量,乐得逗她一下,也就站起来笑道:“芝妹怎么也开起我的玩笑来?现在我正想赠一点东西给青霓和青雯,但是,隋珠只有一颗,叫我怎么办?”
  符佩芝笑道:“你不是还有一个玉佩?”
  “玉佩?”朱文奎听她提起玉佩,想了一想又道:“那玉佩是祖父给我的,已经传了三代了,要赠给兰妹,而且,那隋珠也要赠给你,除此之外,可说是身无长物!虽然还有一个钢盒和几支暗器,但那些东西怎能当礼物赠人?”
  符佩芝笑道:“我那配要你的隋珠?你这么提起来,我只好心领了,至于二小的礼物,我那里有两个红珊瑚做成的小鱼,她们天天吵着要,我就不肯给,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先赠给你,然后由你分给他们,不是解决了?”
  朱文奎连忙谢道:“芝妹替我想得周到,实在感激万分,但是你不要隋珠,我又怎好要你的珊瑚?请你无论如何把隋珠收下!”硬把那颗隋珠递了过去。
  符佩芝无可奈何,只好收下那颗隋珠,却想起自己的心事,有点惶然道:“我就先收了下来吧,我要把它赠给兰姊,将来也还是你的东西,我原知道你为了礼物而苦恼,所以先到你这边来,现在我就去见兰姊,再把珊瑚送过来给你!”朱文奎见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喑哑,几次想把消息告诉她却碍难启口,知道她只要往佩兰那边,一切都要被拆穿,心里暗自好笑,那知佩芝见到朱文奎面显笑容,以为他得到了佩兰,竟忘了自己的情谊,心里又悲又恨,把牙龈一咬,一转娇躯,一言不发,旋风般跑往佩兰那边。
  却说佩兰一早上就知道她自己和佩芝的婚事,躲起来不让文奎见她,这时正在房里暗喜,忽然见到佩芝来到对她恭喜,不由得粉脸娇红道:“喜什么?我还没有恭喜你哩!”
  佩芝奇道:“我有什么好喜的?”
  佩兰本是聪明绝顶,最会猜别人的心事,这时也许是心里欢悦,把一切智慧都蒙蔽了,闻言笑笑道:“死鬼头还想撇清吗?娘老早对我说了,要把你先给了他!”这个突来的事件,使佩芝又羞又喜脸红红地“啐!”了一口,回头就跑,将要到达自己的房间,却被自己的长裙拌了一跤,惹得随后出来的佩兰一阵好笑。
  自从佩芝走后,朱文奎一直就没有看到她再回来,心里也知道她必然在佩兰处,得到了消息,羞得不敢出门了,只好独自在房里练习自己的功课,可是,心里飘飘荡荡地,却无法收敛心神,看这样也不是,做那样也不行,好不容易捱到黄昏,青霓打扮得花枝招展,笑眯眯地走了进来道:“摩姑爷!夫人请你立刻过去哩!”这回,她不走了,尽是望着朱文奎的身上,把朱文奎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脸红红道:“夫人在那里?”
  青霓笑道:“跟着我来吧!才隔了几个时辰,就认不得路了!”
  朱文奎随着青霓走出大厅,就见厅里布置一新,红绡的喜幛挂满了两旁,正中的神龛下悬着一幅很大的画像,那幅画里男男女女倒有十余人之多,一时也无暇细看,穿过了大厅,进入符夫人的书房,青霓却把他引往一间一向没有打开过的房门,笑道:“姑爷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请夫人过来!”也不理朱文奎答应与否,就转身出去了。朱文奎起先以为这间是夫人的卧室,但是看起来又不像——满壁挂着古人的字画,地上很整齐地安放着丹灶药炉,一张很大的海骨(注:海骨是长在海底的一种木料,坚如金石。)床上放满了一叠一叠的新衣——朱文奎还没有看完房里的器用,夫人已带了两个小丫头进来笑道:“这是你岳父的卧室,因为要布置你那边一下,所以要你在这边更衣。”又指着床上那些衣服道:“这些都是替你买来的衣服,你快点拣些合身的穿上,吉时就要到了,我先去招呼客人一下。”又带了青霓两人走了,朱文奎也立刻在一块大铜镜的前面,穿戴起来。
  就在朱文奎装扮完毕不久,一阵玉笛玉箫的声音,飘入重帏,心里不由得惊奇道:“谁能够飞越重洋来这里奏乐?”可是,门帘响处,青霓已走进来道:“时间到了,快去!”也不管他忸怩的情态,连推带搡,把朱文奎带到大厅,此时厅上已站有高矮不齐,七八位男女客人,青霓把文奎带到红毡上,朝里站着,在他的耳旁轻轻道:“不要乱动!”接着就是一阵幽香扑鼻,佩兰和佩芝已各被一婢女伴挽着,分立在自己的两旁,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登高赞礼,朱文奎就在这一阵箫笛礼赞声中,行完了一切的礼仪,然后由青霓把他扶着回房去。
  过了一会,青霓又来要朱文奎出去陪客,他一踏进大厅,厅里各人都同时起立赞好,符夫人忙牵着他的手,往各人面前一一引见,这时,朱文奎才知道那些人中有长乐行人莫道南夫妇,康乐行人吴笑轩夫妇——也就是吹箫吹笛的那一对——黎母山樵谢常青和南海渔父柯大白等人,这一群人和自己的岳父母合起来恰好八人,所以通称为南海八仙,这些都是朱文奎羡慕已久的人物,因为朱文奎功力不够,所以符夫人恐怕他中途失足,不让他前往拜访,料不到在自己的婚期,竟会都见面,真是大喜过望,朱文奎对这个喊声“伯伯”,对那个喊声“叔叔”,把那群世外高人喊得心花怒放;只有康乐行人带来那一双女儿——吴萍和吴莲——却在一旁抿嘴偷笑,但是南海渔父柯大白似乎和朱文奎更是投缘,不管他人如何,拉着文奎的手絮絮聒聒说个不休。
  酒过三巡,各人开怀畅饮的时候,天外忽传来一声长啸,啸声甫毕,一个苍老的声音呵呵大笑道:“你们来这里喝酒,为什么不喊我?”朱文奎回头一看,已见一个虬髯、圆目、黑肤、黄发、身躯高大的老叟走进大厅。永乐符夫人忙唤朱文奎起来道:“快上前拜见婆罗神僧菩他克伯伯!”
  朱文奎遵命上前叩见,那菩他克挽起他来端详了一下,又呵呵大笑道:“就是你!就是你!”朱文奎不由得一惊。南海渔父骂道:“你这个野僧,又在鱼眼珠里看出什么了,却来这里吓人,当心我揍你!”
  菩他克瞪他一眼道:“你揍我倒不怕,恐怕人家已揍你那老巢了!”各人听他那话里有因,黎母山樵更是持重,急忙陪个笑脸道:“野僧坐下喝酒再说吧,今天是长乐夫人家的喜事哩!”
  菩他克“哦——”了一声道:“我没有带礼物来。”
  符夫人笑道:“谁要你的礼物?”
  菩他克笑道:“我告诉你们一个重要消息,权当作礼物吧,你们明朝皇帝派了郑和太监第二次出海回来,经过这里的海面,听说要追捕一个什么朱允炆,又听说就要搜查这一带小岛了!”这几句话,别人听了还可,朱文奎听了,只气得悲愤填膺,面容惨戚,俊目一红,几乎流下泪来。
  菩他克见了微微一点头,也不拆穿他;各人因为注意菩他克的说话,却没有留意到朱文奎的神情,惟有吴氏姊妹却暗里纳闷,想不通新郎为什么听到这消息竟是那么难过?
  长乐行人听了菩他克的消息,微微笑道:“我以为有什么新奇的消息,会落到你这野僧的耳朵里,原来是这个阉宦,如果不姑念他能为我中华宣威海外,哼!”
  康乐行人蹙一蹙眉道:“朱棣也太可恶,他以叔父之尊,夺了侄儿皇位倒也罢了,还要赶尽杀绝派了郑和追踪到海外,大明朝一开始就骨肉相残,也不是什么好兆头,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使天下大乱,而自食其果哩!”
  长乐行人接口道:“谁说不是?大概最多也不过是十年八年,天下也就要乱了,听说退出是非场外已久的妖妇胡媚娘,在几年前又收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徒,再过几年还不是要出山捣乱?不过,这样也好,正好给朱棣这无父无君之徒来一个现世报……”
  长乐夫人笑道:“什么现世报?”
  长乐夫人笑道:“朱棣迫侄妇自焚,将来又遭受女人扰乱他的……”朱文奎原是静静地听这些海外高人谈论,及听了“朱棣迫侄妇自焚!”这一句,才陡然想起所谓朱棣的侄妇,正是自己的母亲,不由得眼前一黑,一股逆气上行,身躯往后就倒。
  在座各人陡然遇上这一桩意外,也免不也一阵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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