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歌舞金陵
2025-12-30 21:01:57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朱文奎见她停步,也就停下来道:“在下见姑娘单身追敌,恐怕……”本来想说恐怕遇险,但又觉得有点冒昧,只得猛然中止。
  那少女也是玲珑剔透,那有猜它不中?一见朱文奎顿显不悦,又“哼”一声道:“谢谢你的好心!但你们那种好心,留给狗吃吧!”话音未落,双脚一顿,又破空飞出老远。
  曲必达怒火上冲,喝一声:“死丫头,你说什么?”连朱文奎也不招呼一声,纵步急追。朱文奎被那少女骂得莫名其妙,怔了一怔,待曲必达追出十几丈远,才自发觉,忙呼一声:“曲兄别追了!”虽说别追,但脚下仍然赶着上前。曲必达回一句:“非抓这丫头回来打一顿不可!”那知余音缭绕中,百十丈远处传来一声娇笑道:“凭你们这两个笨蛋也配!”
  这回连带朱文奎也着恼了,说一声:“追!”一步当先,直如流星赶月,眨眨眼已出了镇外。
  那少女艺业虽强,到底还比朱文奎稍逊一筹,而且中了醉仙桃毒后,虽被救醒,而朱文奎那种解毒丹,并非特为醉仙桃配制,所以余毒犹存,再经力拚已久,更显不支,走了一程,已被朱文奎追近。
  但她有恃无恐,眼见不能摆脱纠缠,又停步喝道:“再上来我就给你一剑!”
  朱文奎好笑道:“我们近日无仇,往日无怨,好端端地给我一剑干什么?”
  少女柳眉倒竖,喝一声:“谁和你嘻皮笑脸?”
  朱文奎万想不到自己把她救出来,她不但丝毫不领情,反而疾言厉色相对,至此,也脸色一沉道:“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别人?而且我又……”
  那少女吃吃娇笑道:“怎么了?你以为对我有恩是不是?哼!恩,什么叫做恩?要是世上真个有恩,你也不至于对覃珠不起!”说毕,一跺脚,直窜入十几丈外一座树林里。
  朱文奎被那少女骂得狗血喷头,而且还提及覃珠的名字,不禁大愕,待发觉她纵身离去,才疾呼几声:“姐姐请留步……”余音摇摇中,仿佛树林里传出一声:“金陵……见……”一时间,前尘往事,尽上心头,不禁怔在当场,潸然下泪。
  曲必达随后来到,并不知道这一段经过,只见朱文奎怔在树林旁边,不由得问道:“她走了吗?”
  朱文奎茫然吟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轻叹一声道:“曲兄!我们走吧!”
  曲必达随着朱文奎回步,一而寻思他所吟的意思,忽地一笑,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道:“你这人怎的这般糊涂,把珠姐当作青楼女来比拟,难怪人家要骂你做笨蛋”
  树林里也轻笑一声道:“打得好!再打!”
  朱文奎闻声一惊,急呼:“姐姐听我一言!”声过处,空林寂寂,过了片刻仍然没人回答,朱文奎概然感叹一声道“看来这位姐姐和珠姐的情份非浅,所以把我恨成这个样子!”只觉得鼻端一酸。
  曲必达怀疑那少女仍躲在林里不远,心生一计,破口骂道:“谁叫你这般负心?也难怪人家恨你!”
  朱文奎抽抽噎噎道:“我那是负心?只缘身遭不幸,流落海外,待得重回旧地,人事已非,才和瑶哥哥出来寻找,数月来已历尽艰辛,难道曲兄也不明我的心迹?这只有待见到珠姐,才能剖心给她看了!”
  树林里果然冷笑一声道:“你两人很会做戏啊!谁要看你那黑心?别在那里扮着猫儿哭耗子啦!”说得冷峻异常,几乎令人怀疑不该由一位妙龄少女说出。
  当那少女答话的时候,曲必达已展身形纵入树林,朱文奎却要听她说下去,所以把他拉住,这时两人都心知那少女和覃珠的交情不浅,肯定覃珠已把一切道遇,告知了她,不由得默默无语。
  半晌,朱文奎才凄然道:“我们回去吧!一切误会,只有待见了珠姐才能够冰释了!”垂头丧气地和曲必达回转镇上。
  这时不过才是二更天气,但街上经过一阵大厮杀,不少人家已经关紧大门,并还有三三两两的兵丁在街上巡逻,朱文奎和曲必达各展轻功飞奔回客栈,由窗口进房,换了一身文士装束,再越窗而出,走往偏僻的角落降下地面,又大摇大摆回来。那些巡逻的兵了,虽觉他两人形迹可疑,但因他两人服饰华丽,神采飞扬,而且身上没有携带兵刃,略盘问几句,也就放过。
  两人一进客栈大门,伙计已迎前笑道:“客官去了哪里到这时回来,让小人担心死了,刚才街上出现了强盗,幸有杨大爷家里的打手和大批官军及时赶到,才把他们赶走了,听说强盗的本领高强,官军和打手都死伤多人呢!客官有没有吓着?”说时,由他那神色看来,犹有余悸。
  朱文奎微笑道:“我们在饭馆里吃饭,忽听街上大闹,也知有强盗抢劫,可恨忘记带兵刃出去,不然,也要杀几个强盗玩玩!”
  店里那帐房先生揉一揉他那近视眼,朝朱曲两人身上一看,笑道:“公子爷慢说大话,老朽观人已众,那有不知?像公子这样文弱的身躯,纵使练过三拳两腿,那能是强盗的对手?”
  朱、曲两人随意答讪几句,回房安歇。因为那少女曾有“金陵再见”一语,也是两人此行的目的,自然要去,但燕儿尚未寻着,邻房壁上的小词是否覃珠所留,为了探看明白,仍须再逗留几天。两人细语商量,不觉沉沉入梦。
  次晨,朱曲两人委称要采异种兰花,必须寻遍幽谷,听说兰溪的溪边,盛产兰草,特对店家说明,留下房钱,并关照代饲马匹,然后联袂出门,在街上买一点干粮肉脯,漫无目的地往河边行去。
  其实,他们两人不过是要寻找燕儿,才托词外出,但燕儿究竟在什么地方,当初那小童既未说明,这时更难寻找,一连几天,两人的足迹已遍历兰溪上下,甚至于野店山村,荒郊古寺,也走了不少,仍然没有发现燕儿的行踪。至于隔壁房里的客人,也是十分古怪,直到了第七天才收拾离去。
  当夜,朱曲二人回店,获知那客人离去,隔室又是空房,喜得像什么似的,待夜深人静,立即爬过邻室,那知遍搜壁上,并不见有什么词诗,只发现壁上被挖去方圆径尺的糊纸,料是那客人因见那首词诗太好,才把它收去,不禁暗骂几句缺德,真个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还要爬得灰头灰脸。
  事已至此,再无留在兰溪的必要,到了第二天,立刻收拾采得的兰种,登上征程,刚一渡过兰溪不远,就找个偏僻的地方,把兰种种下,立即策马如飞,迳走通往金陵的官商大道。
  两人夜宿晓行,已非一日,沿途经过桐庐、临安等名城,虽有不少胜迹,亦无暇赏览。这一天,在暮色苍茫中,进了聚宝门(现在称为中华门),但见灯火万家,人声噪杂,熙熙攘攘,肩踵相接,和城外荒凉的情形回异。
  曲必达见街道纵横,分不出哪里是大街,以为朱文奎对城里一切必定十分熟悉,策马上前问道:“奎弟!你知道那里有客栈?”
  朱文奎苦笑道:“我还不是和你一样,走着瞧吧!”
  曲必达蓦地想起文奎小时候是金枝玉叶,深锁宫中,恐怕连城南城北都分不清楚,哪会知道这些?不禁哑然失笑,开马缓行,一面东张西望,希望能见到客栈的招牌,哪知才走到一条街口,横里已跑过一位伙计装束的青年人过来拉着马说道:“爷们可要找客栈?”
  这正是两人求之不得的事,心里暗赞这店伙计乖巧,善于揣摸人意,在这么多的人群中,竟能看出自己要投宿,不由得同时点一点头。
  那店伙计见他两人答应,登时满脸堆笑,牵着马转入横街,到达店门,一叠连传呼进去,连到帐房也亲自站出门前,拱揖肃客。这时,两人想不住宿也不行了,只得滚鞍下马,由另外两名伙计把马先牵进去。
  帐房立即吩咐店伙计肃客登楼,朱曲两人跟后进去一看,倒觉得窗明几净,当下同意,店伙计招呼两人在房里坐待,自往招呼沏茶。
  店伙走后,朱文奎的目光向壁上一移,一种熟悉的笔迹赫然映入眼帘,仔细一看,不禁泪落如雨。
  曲必达见状愕然,顺着往壁上一看,原来糊壁的纸上,写有一首七言律诗,起头两句不知被何人撕去,后面六句是“……关山睽隔亲帏远,湖海飘零定省鲜,水明镜花今后事,电光泡影此生缘,春晕未报愁难已,一念劬劳一泪涟!”读起来令人酸鼻,那字迹是簪花格,分明是女子手笔,再看朱文奎的伤心情形,自己也猜中几分,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想了半晌,只问了一句,“可是珠姐的笔迹?”
  朱文奎忍泪点头道:“如何不是?”
  忽然楼上一阵脚步声,渐来渐近。曲必达忙道:“你快点假作卸装,把脸转过去,省得别人看了笑话!”
  朱文奎刚转过头去揩干眼泪,那伙计已捧着茶盘进来,夹七糟八道:“爷们的洗脸水已打好了,待小的带路,这里有上好的普洱茶,小的知道爷们远来口渴,特向管帐先生讨一点来泡。啊!爷们还没有用晚饭吧?小店也管客官的饭,不过客官多半不在店里开饭,因为这里距离泰淮河很近,那壁厢的文庙附近是个大杂院,吃的、唱的、听的、看的,样样俱全,爷们要是有雅兴,抹脸后也不妨到文庙去走走。那些卖唱的姑娘,虽说不卖身,但给她多一点钱,她连什么都肯卖,不过……”
  曲必达笑道:“好了!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雅兴,洗把脸,吃顿饭是真,那一家的菜好吃,不妨告诉我们?”
  店伙计笑道:“要说起吃,那厢有无锡馆子、苏州馆子、蜀菜馆子、广东馆子……总之应有尽有,尤其画舫里面的船菜更是别有风味,只是,爷们既说不找个姑娘玩玩,看来船菜是吃不成了?”
  曲必达笑道:“光吃茶都不行么?”
  店伙道:“不是不行,不过,那有登画舫而不叫几个姑娘弹唱的?爷们去了就会知道,画舫上的姑娘,白白嫩嫩,又娇又小,不像北方姑娘高头大马,看了会把人吓一大跳……”
  曲必达不禁笑道:“快带我洗脸去吧!”伙计嘻嘻一笑,当先引路,边走边道:“小的号叫万事通,爷们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包爷们称心快意,富贵发财……”
  朱文奎伤心落泪,生怕被别人看到,却遇上这位多嘴的万事通,偏偏说个不停,直恨得牙痒痒地,不好说什么,好容易待他两人走远,索性把门一关,躺地床上面壁垂泪。
  过了半个时辰,曲必达才推门进来,一眼看到朱文奎的样子,愕然道:“你把眼都哭肿了,怎样出去?”
  朱文奎道:“你自己去吧,带点吃的回来,不就得了?”
  曲必达道:“那可不行,听说秦淮风月最是好玩,说不定会遇上几个熟人,如果我自己去,岂不错过?”
  朱文奎道:“我哪有什么熟人?”
  曲必达道:“你那琼哥呢?珠姐呢?这两人我都不认得,难道你躲在店里,能哭出一个人来?”
  朱文奎被他说得无话可答,只好苦笑道:“我也知道哭是无补于事,但见室迩人遐,又不得不哭,记得个多月前在温州的时候,柏姐姐曾说珠姐来了应天府,这时到了应天府,又扑了一空,敢情珠姐已往燕京,我们又何必在此耽搁?”
  曲必达笑笑道:“你凭什么说她们不在金陵?”
  朱文奎见他笑得古怪,忙道:“敢情你已得到什么好消息?”
  曲必达道:“好消息虽然没有,奇怪的消息倒有一个。当我和那万事通走去洗脸的时候,曾经问他这店里有什么单身姑娘住过没有?……”又笑了一声才道:“你猜他怎样说?”
  朱文奎着急道:“别卖关子啦!我怎么知道?”
  曲必达笑道:“他说开店几十年,什么人不住过,那些单身姑娘有抱琵琶弹唱的,有瞎眼睛算命的,有打腰鼓说书的,也有背着宝剑走单帮的……”
  朱文奎插道:“你该问他背宝剑的是什么样子呀!”
  曲必达横他一眼道:“你当我真个那么笨,连这个也不会问么?须知开店的人,眼睛最利,如果别的不问,单问佩剑的姑娘,那不令人起疑?到时弄巧反拙,决不会得到真实的消息……”
  朱文奎不料惹来一顿教训,只得苦笑一声。
  曲必达又白了他一眼,才道:“因此,我尽绕着圈子去问,当然也曾经问过佩剑带兵刃的姑娘。据他说,这个月前有一位佩剑的年轻姑娘住在我们这房间,不过那姑娘只住了一夜就走……”
  朱文奎着急道:“那岂不是走了?
  曲必达道:“你别忙打岔。那姑娘走是走了,但并没有走出应天府外……”
  朱文奎诧道:“何以见得?”
  曲必达道:“原来那姑娘走后第二天,万事通又遇上她由这条街上另一家客栈走出,第三天仍见她住在街头那家鸿宾客栈,第四天又走了,却在迎祥客栈发现她的踪迹。万事通好奇地一一打听,才知道那姑娘在客栈里都是隔夜就走,敢情他要住遍金陵八十多家客栈呢!”
  朱文奎面色渐霁,屈指一算,竟喜笑一声道:“既是如此,我们也每天换一家客栈看看她留有什么字没有?”
  曲必达道:“这样不行,每家客栈都有一二十间房间,那能间间窥探?我看还是白天多走些热闹的场所,夜间多窥探宫中,总比漫无目标,到处乱闯的好!”
  朱文奎大喜道:“就这样办,同时换换客栈,双管齐下也好!”
  曲必达想了一想道:“这样也好,但是这条街,与及附近的客栈,料她已经住过,多半不会回头,我们要住,还是到城北那边比较好,而且分开来住,碰头的机会也要多些!”
  朱文奎自然是鼓掌赞同,立刻前往梳洗,一同走往秦淮河畔。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自古以来,金陵的秦淮河畔,就是纸醉金迷,笙歌彻夜,王孙公子征歌淫臭的场所,这时初更已过,仍是车水马龙,锣鼓喧天。
  朱、曲两人一进入闹区,立刻有船公、鸨母、伙计、摊贩,一拥上前,你一句“公主爷要艇呀!”她一句:“公子爷要好姑娘吗!”真是呖呖莺声,撩人心魄。还有吆喝着各种药散的名称,夸耀着座位舒适,更是震耳欲聋,这两位年轻哥儿,竟被他们闹得手足无错。
  还是那些年纪较轻的船女,手段来得狠些,操着吴依钦语、连呼几声:“公子爷来啦!”不容分说几人上来拉拉推推,竟把这两位年轻人拥得画舫,任由朱、曲两人身怀绝艺,对于这脂粉迷魂阵仍是毫无办法。其他招待客人的伙计,见主儿已被人家拉去,也各打了几声哈哈,又静待另外新来的客人去了。
  秦淮河的画舫很大,有楼有室,除船女及陪客的姑娘之外,还可以坐上十来人,舱中楼上各有一张方桌,那是作燕饮用的,如果有客需要留宿,还可以围起帘子,隔成几间小室,端的是风光旖旎,妙不可言。
  朱、曲两人既被拥登画舫,“明知不是伴,情急且相随。”乐得叫来酒菜,呼唤船女弹唱有酒。因为两人服饰花丽,年轻貌俊,不知羡煞多少仕女。但他两人却是心神不属,只是浏览风光,待到敲鼓三更,便双双离去,回到店中,稍事装束,立即越窗而出,直奔明宫。
  那知此时的明宫,只是一片断井颓垣,已非昔时盛貌。原来当年燕王攻下建康城,宫中起火三日,余火半月始熄,一切都已付诸灰尽,近年来虽略为整修,那还有七百八十六座楼台亭阁?”朱文奎出奔的时候,年纪虽然还小,如果这时的宫殿和过去的一般,他必定可以指出那里是朝元阁,那里是长乐宫,那里钟鼓楼,那里是……。而现在,他只能伏在一座高高的城垛顶上,望着前面那几百堆瓦砾和一大片茅草丛生的空地发怔。
  因为来的时候,两人都不便说话,曲必达跟在朱文奎身后奔跑,此时却见他伏身不动,而前面却是一片荒凉,以为还没有到明宫,诧道:“为什么还不走?”
  朱文奎怆然道:“走往那里?”
  曲必达道:“往明宫去呀!呆在这里干嘛?”
  朱文奎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哪还有什么宫?这里正是明宫旧址,料不到短短几个年头,已经是百万荣华付劫灰,多少形骸成枯骨了!”
  曲必达见说眼前就是明宫,也感到突然,忙道:“你没有记错地方?”
  朱文奎道:“偌大的紫禁城,怎会记错?你看,对面那座高山就是钟山,山麓还有我曾祖父的陵墓;偏左是练湖,练湖前而那座小山叫做富贵山……”
  曲必达见他把近处地名背成一篇流水账,不由得好笑道:“尽背这些有啥用?还是回去再说吧!”
  朱文奎却执拗起来道:“到应天府衙去!”
  曲必达也一半同意道:“去就去,你知道府衙在那里?”
  朱文奎被他问得一愣,原来真个连府衙在那里也不知道,沉吟半刻道:“府衙在那里,连我也不知道……”
  曲必达趁机劝道:“我们先回客栈,待明天问过店伙,白昼踩探一番再来不迟,今夜我们穿着夜行装,那好向别人探问?”
  朱文奎觉得白跑一趟,虽不愿意,但曲必达说的也是有理,无奈何只好一同回转,那知金陵古都,房屋栉比,说是万户千家绝不过份,纵使白昼里在街上走,有时还要迷路,何况夜里在屋顶上飞奔,瓦面几乎处处相同,那不迷得方向尽失?
  两人住所靠近秦淮,当地仍是笙歌彻夜,害得他不敢下地,直寻到谯鼓三更,才找到客栈,越窗进去,倒头便睡,这一觉竟睡到日上三竿。梳洗之后,立刻召来万事通问长问短,把整个金陵的名胜古迹、署府、衙门,问个明白,然后骑马出门,分道扬镳,花了整整一天,把周围七十里的金陵走了一遍,在暮色苍茫中,回到原住的客栈,安置马匹,议定该往的地方,待二更一过,立即启程,又搜了一夜。
  从此,朱曲两人昼伏夜出,一连住了三个多月,也曾换了好几十家客栈,朱文奎间或看到覃珠留下的笔迹,也不免伤心落泪,而覃珠的芳踪何处,仍是打听不出,曲必达已经灰心丧气,提议离开金陵,朱文奎却因处处见到覃珠的留笔,也可聊慰相思,竟流连着不原走。
  曲必达强他不过,只得道:“几个月来,为了寻找珠姐,我们分开住,分途走,没有好好练功,也没有尽情玩赏风光,如果再住下来,也该搬回一起,白昼里出去走走,夜里静练功夫才是。”
  这个条件,朱文奎自然答应,又再住了一个多月,在此期间,朱文奎不但把凤凰派和风雷子的武功,怀真子的绝学统统授给曲必达,甚至把永乐岛学来的上乘轻功,也一一加以指点,只瞒过符氏二女的事不提。
  曲必达人既聪明,用功勤奋,而且家学渊源,从小开始练艺,已经有相当成就,经过朱文奎这么指拨触类旁通,一点就会,在一个多月中,已把朱文奎所授的剑法拳法,心领神会,练得烂熟,只有气功轻功两门,因为不像朱文奎有灵丹灵药来增进功力,所以进境较慢,不过学得一二成;虽然如此,已比原来增进数倍。
  大凡一个希望久未达成,自然也渐渐对它淡漠下去,而且朱曲两人,你教我学,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端阳佳节,金陵水域处处有龙舟竞渡;天一亮,公子少爷,王孙仕女,骚人墨客,甚至于贩夫走卒,都抛下他们的工作,朝有水面的地方拥挤,练湖,莫愁湖,玄武湖等地方,都站满了人堆,尤其是秦淮河畔更多莺莺燕燕,所以人头潮涌,挤得她们俏骂娇呼。
  朱曲两人嫌那些地方吵得人心神不宁,反而跑往清凉山,以为这里除寺僧之外,并无多人,那知到达之后,才见有不少斯文装束的骚人墨客,在寺僧的安排下,已在茶棚里坐满。
  在大城市的僧人,敢情因是耳濡目染的缘故,也学会了势利眼,一见两位武生公子,服饰华丽,当下有两名知客僧趋前招呼,那些骚人墨客见他们非我斯文一脉,居然白了两人一眼,又仅在吮管挥毫,吟哦咨嗟。
  曲必达虽然不知道茶棚里那些文人,到底是真通假通,但看他们那付神情,心里却也有气,不屑地瞪他们一眼,回头对寺僧道:“我们不坐茶棚,烦大师叫个沙弥给我们一壶茶,两只杯子,带往那山石上便了!”
  知客僧一看曲必达所说的山石,高约丈余,除非找把梯子来才能上去,可是寺里面却没有竹梯,只得陪笑道:“那山石很高,小僧们可上不去!”
  曲必达道:“你仅管拿来,我们自己拿上去!”
  寺僧还未答话,却闻茶棚里有人道:“对呀!这一点点高都上不去,还要学什么现世的武功?”
  曲必达本来就对他们不满,闻言更如火上添油,也冷冷道:“对呀!猪屎还做不通,还要呕什么酸?”
  朱文奎生恐在这时惹事不妥,忙说一声:“曲兄……”本待劝说几句,立刻离开,那知茶棚里已跑出两个二十多岁的书生,提袍挽袖指着曲必达的鼻尖道:“你这小子怎见得我们做不通?”
  曲必达笑道:“看你那付样子,敢情是想打架?小爷可不愿和你打,省得说我们欺负斯文,要是你们真个认为做通了,不妨拿来给小爷替你剑削一番!”
  那人道:“自古只有斧削,那来的剑削?”
  曲必达嘻嘻笑道:“我说你不道不是?你没眼睛看我们背的是剑,并没有拿斧来,当然是用剑削,如果你一定要斧削,我只好何和尚要一把劈柴斧来劈了!”
  那知客僧原通文墨,闻言竟笑不可抑。朱文奎忍俊不禁。两位书生被曲必达说得哑口无言。
  茶棚里又跑出一位三十岁上下的文士道:“小友你弄错了,斧削是一个故典,并非真个用斧来削!”曲必达接口道:“我说的是事实,剑不但能削,还能劈、点、拦、挂、绞、崩、托、搪、撩、刺、砍、摸、抛、卫、剁、粘、拨,你知道了没有?”
  那文士怎知有这多名目?又见对方语不让人,也就说一声:“好!”向茶棚呼道:“拿方才做好那道诗来,看这位小友怎样削法?”立刻有一名和朱文奎差不多大的小童生,持着卷轴奔来。那文士把卷轴接过,又道:“如果兄台斧削得对,在下自然恭请两位入内献茶……”
  曲必达道:“我怎知道你需要怎样劈法?万一不对呢?”
  那文士笑道:“如果不能斧正,那就请两位移玉下山,免扰在下一干文人雅兴!”
  曲必达道:“这样倒也公平,你打开给我看吧!”
  那文士道:“兄台言定了!”
  曲必达道:“不要啰嗦!”
  那文士把卷轴一展,朱文奎一眼瞥去,见上款写道:“永乐十年端午,菊社诸友登清凉山即景”原来是一首五言绝诗,正文是:“朝登清凉山,远眺莫愁湖,却闻寺中声,犹询悟也无?”
  暗道:“这道诗颇有意境,不见得怎样不好!”正在斟酌沉吟,想改它一两个字,省得被人家赶下山去丢脸。
  曲必达已笑对那文士道:“阁下此作,堪挝鼓四通?”
  那文士笑道:“请问何谓挝鼓四通?”
  曲必达笑道:“即乃不通,不通,又不通,再不通也!”
  那文士怒道:“你总得说个不通的道理来!”
  曲必达笑道:“题是端午即景,莫愁湖的龙舟穿梭竞渡的情景未写出,是一不通也;现在已到响午时分,你们到底是早晨来这里还是刚到这里,我也不必管,但你们塞得满满在棚里,他酸你呕,谁曾一跳莫愁湖,是二不通也;寺已停下功课,出来招呼游山的客人,里面寂静得没有半点声音,你反面说听到磬声岂不见鬼?此三不通也;既无声音,你却听到磬声在问你,悟与不悟,是你自家的佛性,岂是你说悟了,就真个悟了,此四不通也,宜乎挝鼓四通矣!”
  那文士被曲必达一口气说得他汗流浃背,棚里又跑一人喝道:“狂徒!敢胡说八道,你也做一首来!”
  曲必达嘴角往下一撇道:“这种酸诗也要拿来呕人,别把小爷的早点都呕出来了……”朝朱文奎说一声:“我们先往石上望着,再叫沙弥送来漱口!”轻身一跃,迳登山石上面,朱文奎也同时跃上了去。
  茶棚里那群文士眼看他两人一跃,就登上高八九丈,宽有丈余的山石上,无不吓得色变心寒,退入茶棚,连大屁也不敢放一个,结了茶资,悄悄溜走。
  朱文奎上了石顶,不由得好笑道:“这一群文人确也无聊,亏你能够看出他不通来,到底你怎么知道的?”
  曲必达笑道:“这理由很简单,俗语说:‘一瓶不满,半瓶晃荡。’这班人招摇过市,通也有限,尤其是,自从开科取士,一般人都埋头在学什么五经六经,钻研吹牛拍马之术,谁精于吹拍,谁就飞黄腾达,读的和做的,都脱了节,你叫他们懂得由那里通起?”
  朱文奎不禁傲微叹息一声,这时小沙弥已把茶水送到石下,扬声道:“请檀樾下来用茶!”回头一看,棚里已空无一人,那些假斯文已循着石级下山,忙下去把茶接了过来,并向小沙弥询问那些人为什么走了。
  小沙弥含笑道:“他们都走了,檀樾可到棚里坐,小僧也好近前招呼!”却不说那些文士离去的原因。
  朱文奎蓦地醒觉,忙道:“茶棚里的买卖,一天能赚多少钱,统算我的好了,不过,要是有客人来,你们仍要卖茶给他,省得阻人家雅兴。”说毕,先交了十两银子过去,当作茶钱。
  小沙弥接过银子笑道:“方才那些檀樾,俱是城里有点名的文人,一来就是一整天,哪能卖得十两银子?檀樾太过于破钞了。”
  朱文奎这才知道那群人原来是骗吃的文棍,不禁暗自好笑,却道:“我们占不了那么大的地方,而且石高望远,也比较爽意些,小师父请便吧!”脚尖一点,跃上那山石,和曲必达端坐品茗,静观数里外莫愁湖里,龙舟竞赛正烈,每一艘船尾都拖着一条长长的白浪,锣鼓声、爆竹声、喧嚷声,隐约可闻,看来是参加的船只太多,所以分别竞赛,然后再定优胜的名次,所以才一队接一队出发。
  就在远处竞赛得十分紧张时,茶棚那边却传来一声:“来迟了,高石已有人占了去,看不到了!”
  朱文奎耳目聪敏,而且来人说话的声音颇高,所以一字一名都听得清楚,曲必达虽然听得不大清楚,也知有人到来,不约而同地回头俯视,却见七八条矫健的身形已经走进下面的茶棚。
  那伙人进棚之后,也并不肯安静,呼茶呼菜,叫个不停,只听那知客僧道:“诸位檀樾光临敝寺,敝寺无限光彩,只是山门淡泊,所有的菜肴都十分清淡,深恐诸位檀樾吃不惯……”
  一位老人的口音笑道:“大师父不要客气,我们正是想换换口味才到这里来,如果要想吃荤,早就自己带菜来了!”那声音沉重有力,似乎也有一两手功夫,朱文奎暗道:“这老人倒也随缘。”却怪曲必达多事,跑上这么高的地方,以至看不到棚里面来的是何等人物,不由得对他望了一眼
  曲必达听说有菜可吃,不禁饥肠辘辘,忙笑对朱文奎道:“今早上走了那么多路,大家肚子都饿了,我们也来一份!”立即唤一名小沙弥过来道:“你们有什么好菜,也给我们送一份来,要是有酒,也打几斤来!”
  小沙弥仰着脸道:“破寺里有罗汉全席,里面的菜式是红烧肉、腐竹鸡、熊掌……”
  曲必达讶道:“你们当和尚的禁止杀生,怎会卖这类荤菜?”
  小沙弥笑道:“这些是用豆腐、面筋之类做成的啦!”
  曲必达续笑道:“快去给我们弄一桌全席来!”随手一去,又抛落二十两银子,待小沙弥走了,才对朱文奎道:“当和尚可也古怪,动了贪嗔之念,弄出这些荤菜的名目,我佛如来有知,早该把他们打下十八层地狱!”
  朱文奎失笑道:“如果我佛如来不把他们打下十八层地狱,那会有三武之祸?”
  曲必达虽然识书明理,但并不深研,对于什么叫做“三武之祸”,忙问道:“什么叫做三武之祸?”
  朱文奎道:“说起来很长,我们说简要一点吧!三武就是北魏太武帝、周武帝、和唐武宗。因为太武帝首先发现长安寺僧有秘室供淫乱,乃造成太武灭法,下令杀绝和尚;周武帝感到有君臣上下之分,必须用儒家的礼仪来囿统人心,下令罢断佛道两教;唐朝文宗为了尊崇道教,特别抬出李聃做幌子,传到武宗,道教的赵归真更联合儒家李德裕造成会昌灭法。”
  曲必达刚一明白,却又诧道:“太武、周武,倒也罢了,唐武却有点不应该。据说他的先祖太宗得天下之后,命玄奘往西天求经,回来振兴三宝,也曾经允许尉迟的儿子尉迟窥基一面当和尚,一面娶妻子,唐武宗大灭佛教,杀和尚,岂不是违背了先祖的遗意?”
  朱文奎气愤地道:“当了皇帝,有了权力,还管什么先祖不先祖,哪一代皇帝不是残杀自家兄弟手足才坐稳在龙座上?”
  曲必达不由得“噗嗤”一笑。
  朱文奎蓦地醒觉自己说溜了嘴,不禁俊脸一红道:“曲兄别笑,我说的是实事,自古以来,开国皇帝只有唐太宗不杀戮功臣,但他也命部属杀了他的哥哥元吉,把他的老子活活气死!”
  曲必达见他越说越激动,一个无话可说,茶棚里面却有人鼓掌赞道:“妙论,妙论!爽人爽语!想不到在这里竟听到这样爽快的说法,石上两位小友,请下来共饮几杯何如?”听那口音,正是先前叫沙弥要酒菜那位老人。
  朱文奎忙起立笑道:“小子何能,枉劳廖赞,面且萍水相逢,也不便叨扰!”
  说过之后,只见一位老者大踏步出到棚外,朝石上一拱手道:“小友这样见外,难道说是老朽不恭么?”
  朱文奎一听人家这样有礼敦请,再不下去,显得自己小气,只得招呼曲必达一声,提着茶壶,端着茶杯,一纵而下,真个轻如柳絮,点尘不扬。
  那老者料不到这两位装束华丽的年轻人,竟怀有绝高的艺业,脸色微微一楞,旋面恢复正常,又一揖道:“老朽麦强,家住句容……”一语未毕,朱文奎已喜得“啊”一声叫了起来,急施礼道:“原来前辈是我琼哥的泰岳,晚侄朱文奎曾经遇上素华姐,不知她现在回府上没有?”
  这下子麦强更是大惊,低声道:“公子!你好大胆,怎么深入京城来?这一位又是谁?”说时目视曲必达不瞬。
  朱文奎忙道:“晚侄已来几个月,因为要急于找珠姐的踪迹,竟未往府上请安,望乞见谅。这位是二哥覃瑶的妻舅,姓曲名必达,是万里追风曲老前辈的嫡孙……”
  麦强呵呵大笑道:“都不是外人,请进来再说!”一手一个,挽他两人走进茶棚。
  这时,茶棚共计有两起人喝茶,一起是麦强的同伴,在座五人见麦强带了两位少年进来,全都起立相迎。
  坐在茶棚一角,另有两位少年文士,正在凝神注视远处的龙舟竞渡,秀美的脸上不时泛起笑容,敢情因为麦强带了朱曲二人进来惊动了他们,其中一人回头一看,脸容骤然一变,立即回过头去,悄悄和另一位说了几句,那位也回头一看,似喜似惊地朝朱文奎瞥了一眼,也就回过头去,但这时这边桌上正在忙着引见,并没有留意到邻座两位少年文士的神情。
  麦强先把自己人向朱曲两人引见,然后指着朱文奎和曲必达对各人道:“这位朱贤侄是小婿覃琼的妹丈,曲贤侄是小婿二弟覃瑶的妻舅,说起来都不是外人……”正说间,沙弥已把酒菜送了上来,各人七手八脚帮忙着把酒菜摆好,麦强先说了几个“难得”,立即举杯劝欢。
  邻座上两位少年听到麦强引见朱文奎的时候,身躯微微一震,这时却招了沙弥过去,丢下一锭小银作为茶资,款步而去。
  朱文奎正站起向麦强献酒,虽然瞥见那两位身形好熟,但也不便中止献酒,只好闷在心里不说。
  这一顿饭,直从中午吃到月上柳梢头,才算兴尽,麦强因为已知朱文奎的身份,当夜陪同朱曲两人回转客栈另辟居室住宿,并力邀朱曲两人同往句容小住。
  朱文奎心里虽然有事,但因长辈力邀,也不得不颔首遵命,那知睡到夜半,忽地一阵轻风,由窗外吹进,朱文奎心知有警,一跃起身,即见一片白纸朝自己的脸上射来,忙一把抓着,跟踪追出,但见星河在天,参斗已移,却是渺无人影,只得回房和曲必达点起油灯细看,却见纸上写着:“乘槎浮海忒无端,历遍关河纸泪痕,自古君王天性薄,断无帝子有深恩。”四句七绝。自己略一思索,不禁长叹一声,泪下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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