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利刃飞逝
2025-12-30 21:03:19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曲必达原知不该撒尿给朱文奎喝。但伊丽娜却说尿里含有一种“尿素”,医治毒虫咬伤,颇见功效。筏上没有药物,各人所带的药,只是医治跌伤的灵药,不能医治咬伤,无可奈何,只好从权撒了一大碗尿,犹幸朱文奎当时未觉,喝后若能治愈,就挨他埋怨几句,也还值得。这时正在提心吊胆,生怕“灵尿”失效,忽闻他在房里疾呼,心说一声:“糟!”一步就到门前,愧问一句:“奎弟可觉得好一些?”
  朱文奎反问道:“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曲必达一听他问起,便知已被发觉,忙将事实说明,并劝道:“俗话说:‘贱药医贵病’,只要能将病治好,奎弟就算委屈点吧!”
  朱文奎已将半碗尿喝下肚子,这时也吐不出来,想起神农本草也列有以童便为药,曲必达虽已非“童”,但这口“尿”喝了下去,果然有效,只得淡淡一笑道:“尚幸是你的尿!”
  曲必达暗道:“你可是想歪了!”答讪几句,也就自回庭上察看风势,丽娜却悄悄过来,依傍在他身旁。
  这时,木筏颠簸更剧,石缸的淡水已荡泼净尽,十几个钉盖的木桶在厨里来滚来滚去,姗娜和琛娜娜巴刚把一个扶得起来,另一个又倒下去,好容易寻来生藤把它缚做一团,并捆在木筏上层的长木上已闹得满身臭汗。
  曲必达巡视一周,估量这阵暴风雨尚不致毁坏木筏,才挽着丽娜,招呼姗娜琛娜同去慰问朱文奎,送还隋珠,回卧室安心歇息。
  这场风雨兀是不小,醒来时,只闻屋外轰隆隆,哗啦啦,诸般杂声,震耳欲声;天空、海面,全是一片灰黑,白昼和夜间差不了多少。各人只知饿了就吃,困了便睡,朱文奎睡了一觉之后,蝎毒全去,痛肿俱消,心知定是琛娜用什么手法教蝎子叮他一口,但这个哑吧亏只能吃在心里,暗中发恨尝过一次厉害,他对这位巫女嫂嫂真是又爱、又恨、又惊、又恼;心虽未死,举动可得加倍留意。
  当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朱文奎总觉得有点尴尬,曲必达再三问他有何心事,他总是搪塞过去。三女肚里明白,嘴里也不便说出。
  晃眼过了几天,也不知是暴风雨已歇,抑是脱离了它笼罩的范围,各人早上醒来,已有日光由板隙射进,出门一看:舵、桨、桅、樯、帆撑等物全被海浪冲失。矮屋的四周,堆满了死去的海蛇、海鳗和鱼虾之类,想是这些蛇鳗由海浪冲上木筏,被木板挡得无路可走,在无情的海浪连连打击之下,送了性命。
  各人费了不少工夫将这些杂物清扫回海里,再用海水把木筏洗净,让阳光晒干。因为驶行的用具全失,虽说这木筏太大,可将靠边的木条拆下几根来做桅做舵做桨,却又怕牵一发而动全身,生藤绷得紧紧的本属无事,如果解了下来,木筏一散,在这茫茫大海中不是玩的。
  再则这时看不到半点陆影,连到魔火岛火山口喷出的万丈烈焰都无法看到,更不知身处何方,只好任它随波逐流,终有一天会到达彼岸。好在巨筏上有男有女,艺业又高,不怕海里面的怪异袭击,筏上尚存十几桶淡水,总可以维持一两个月,要是再遇雨天,纵使一年也不愁缺水。至于粮食方面,海里多的是鱼鳗可钓,甚至在夜间还因筏上有光面引得它们自动送了上来。
  因此,也就习惯成了自然,每天除留下一人坐在屋顶上了望之外,剩下四个各在屋里调息用功,静待命运安排。朱文奎一肚子火虽愈涨愈高,到底也因形格势禁,不敢发出。
  三女见他强自忍耐,也心照不宣,对他同样有说有笑,不觉漂流的生涯,已是月圆几废,天空瑞雪纷纷,天气次序得各人发抖。虽说各具一身艺业,但对此漫无岁月的漂流,已是月圆几废。尤其是姗娜自觉癸水停歇,终日恹恹,更担心她的小宝宝会在这苦难的木筏上出世。
  朱文奎不但忘了他拖累别人受苦,反因见曲必达夫妇恩恩爱爱,而暗自怀恨,原来一张人人见人人爱的英俊脸孔,这时已变得忧郁阴沉,尤其独处一室的时候,咬牙切齿,目暴凶光的形相,更是鬼见鬼怕。若非深知曲必达夫妇俱非好惹,立即会不顾前盟,择嫩而睡。
  这一天,各人正在屋里做功课,忽闻担任了望的的丽娜喜呼一声:“看到陆影了!”这一句话,对于各人不啻是天上掉落下来的明星,苦海中冒起来的青莲,纷纷夺门而出。在翘首凝睇中,果见海天相接的南方仿佛显出一道与云色不相称的白线。朱文奎也一解愁颜,喜道:“我们设法驶向那边!”
  曲必达也因已见陆影,料知无疑,欢呼道:“这个好办,我们先把舷木斩下来做桨做舵,不需两天就可划到!”
  那知琛娜娜巴朝白线凝视片刻,芳容骤然一变,惊呼一声:“死也!”接着又喝叫:“快做桨做舵,要快,快!迟了恐怕不行!”首先就跃往一旁,割断捆扎舷木的青藤,一面还喝道:“你们快用剑斩木、劈木!”
  朱文奎笑道:“何事这般着急?说清了再做不行么?”
  琛娜娜巴一声不响,跃到他面前,伸手把诛虹剑夺去,笃笃笃,连续几剑,将十几丈长的舷木斩成几段,以最迅速的手法在每一段巨木上劈了六剑,已具有桨的雏形。
  朱文奎冷不防被她夺去插在鞘里的宝剑,已惊得呆了,再见她从未用剑的人,这时竟挥剑如风,更暗呼一声:“侥幸!”深自庆幸未曾明目张胆和他夫妇破脸,不然,仅这一个巫女,自己就无法应付。
  曲必达也因爱妻急得过份突然,反而六神无主,茫然地站在一旁发呆。
  琛娜娜巴劈了一会,尚不见他两人动手,只有伊氏姊妹蹲在另一边慢一刀快一刀割藤,直是又惊又急,骂道:“你们要是不想死,就赶快动手,听到了没有?”把自己的匕首丢给夫婿,又叱道:“把你的剑给文奎弟弟用!”
  曲必达此时才是如梦方觉,虽不知爱侣的用意何在,也急和朱文奎换过兵刃,却听她又叱道:“你们过这边把桨快点做成,那边就由我来好了!”
  琛娜娜巴话声一落,立又跃过另一边,将舷木斩成无数的细柴,堆在木筏上面,邀同伊氏二女与朱曲两人刮圆巨桨上的把手。
  因为各人手法神速,顷刻间已做好几枝巨桨。琛娜娜巴这才叮一口气道:“有了这些敢情已经够了,为防备万一,仍是多做几枝才好!”将剑换给朱文奎,再向曲必达换回匕道,然后将匕道把海猪胛骨削成无数兵刃、尖刀和钓钩。
  朱文奎一面刨浆,一面笑道:“三嫂又怎做起玩的来了?”曲必达也觉这位不太管事的爱侣,性情改变得有点突然,却听琛娜娜巴骂道:“你们懂得甚么?再过一会,刀剑就要交给人家了!”
  曲必达诧道:“有谁来夺取我们的刀剑?”
  琛娜娜巴才说得一声:“天!……”丽娜已“噢”一声惊叫,朱文奎和曲必达夫妇都同时惊呼,琛娜娜巴急叫:“有铁的东西快点放下!”霎时间,宝剑、匕首、镖囊,统统离开木筏,向南方飞射。
  朱文奎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支好的宝剑也不翼而飞,不由得连呼:“这是怎么了?”曲必达也惊得不知所措。
  伊氏姊妹怔了一怔,却是明白,丽娜忍不住问道:“三妹!果然是遇上磁山,你怎么一眼就认得出来?”
  木筏铁器飞尽,筏头上压筏的一块巨石敢情含有铁的成份,只见它像是有人推动,慢慢滚到木筏边缘,“咚!”一声响,落进海里。朱文奎不禁懊悔道:“要知如此,方才将兵刃插在木料上岂不是留得下来?”
  琛娜娜巴微微一笑道:“你倒想得惬意哩!多少人打过你这种如意算盘,但他们连船上一根铁钉都保留不住!”
  曲必达惊道:“什么东西这般厉害?”
  琛娜娜巴白他一眼道:“方才大姊不是说了?”
  伊丽娜接口道:“我只知南瞻部洲的南方听说有一座磁山专吸飞铁器,却不知详情,还是你说吧!”
  琛娜娜巴续道:“大姊说的对了!那一线白影正是磁山,距离这里敢情还有千多里,听说不论什么样的船到这海面,铁器,甚至于铁钉也统被拔去,好好一艘船也就拆散成为碎片。就有些锈钉深藏木里不被拔出,但也被磁山吸力把它缓缓拖近,然后连钉带板吸上山上。”
  朱文奎失声道:“方才要是被它吸去,岂不是登岸更快?真个可惜呀可惜!”说罢仍连连跺脚懊悔。
  琛娜娜巴好久来不在他面前朗笑,省得他胡思乱想,这时却忍不住吃吃几声,才道:“你知道那山顶是什么样的?告诉你吧!那是万古未化的冰山,上面不但没有吃的,只怕不到山上早就把你冻死,就算你不冷死,单就那几千丈的冰山,你能跳得下来么?”
  曲必达惊叹道:“幸是你发觉得早,不然……”
  琛娜娜巴嫣然一笑道:“那也不要紧,因为你扎的这座木筏并没有钉子,被磁山吸去的不过是刀剑暗器之类,不过,要不先造好几柄桨,仍然会有莫大的危险。
  曲必达不禁一惊,却听她续道:“因为这海底有一道潜流,偷偷将木筏带走,只要再往南数百里,就是满海浮冰,那些浮冰四面一围,渐渐把木筏固结一处,到那时,纵然不再死,饿也要饿死啦!”
  各人听她一一分析,才知方才她急于夺剑削桨的原因。朱文奎也感叹道:“这样说来,确是万分危险,但遇上的人,未必个个都死吧?不然,三嫂怎知这般详尽?”
  琛娜娜巴道:“到那磁山周围千里以内的人,可说是万死面无一生,但未接近千里以内的生还者倒也不少,我父王就曾召见过一个生还者,所以我知道得比较详尽……”
  姗娜本来慵懒得不愿说话,至此也忍不住问道:“不知那人怎样能获生还的?”
  琛娜娜巴道:“那人本来抱着一块大木板,被潜流带走,自觉水面越来越冷,心知生还无望,不料再看时,却见身侧的海面水柱林立,还未明白到底是什么一回事,猛觉身下一震,木板已被一只怪物托在背上,往前疾冲!”
  曲必达诧道:“什么样的怪物,却会救人?”
  琛娜娜巴笑道:“它才不救人哩!原来那只怪物是一尾大黑鲨鱼,这种鲨鱼十分凶猛,时常和大鲸鱼争海。当时想是被鲸鱼打败,急须逃命,不料却把木板背在背上。它一阵疾冲,已横过潜流二三十里,才猛然一沉身子,紧急游去。它背上那人原是个水手,知道这一带是漩流水,恰好鲨鱼把他放下的海面,水往北流,这才捡回一命。”
  曲必达又一惊道:“这里的水往南流还是往北流?”
  琛娜娜巴一怔,旋道:“往南流往北流先不必管,我们得设法将木筏直向北驶,在一昼夜的时间里,驶到看不见冰峰的影子,才脱离险地……”
  姗娜朝南面一望,忽叫道:“那漂浮的是什么?”
  各人顺眼看去,却见大一块小一块的浮冰,疏疏飘在海面。琛娜娜巴一惊道:“方才还没有浮冰,这时却有了起来,不用说,这木筏已暗向南驶了,二姊不便多用力,就专管吃的好了,我们四人急把筏驶回去。”
  朱文奎眼见潜流暗里把筏移走,也觉心惊,忙对曲必达道:“你管一边,我来管一边!”一步走往左舷,执桨就拨,心里暗想:“你们三人难道好意思合划一边?”不料琛娜娜巴却把曲必达往左边-推道:“你也过去!”朝丽娜招手道:“你我两人管这一边和他们比!”朱文奎不由暗骂几声:“狡猾!”
  四人运桨如飞,激得水花四溅,偌大一座木筏前端,仍冲得浪头翻滚,想是行驶甚疾。四人不眠不休,连吃东西也由姗娜分别送到面前,一手拿起鱼肉来啃,一手仍然挥桨拨水。到了第二天傍晚,后面那条冰线才沉往海平面下,朱文奎已是筋疲力尽,数度休歇。
  曲必达也感到疲乏不堪,停桨望着两位爱妻苦笑道:“你们也该乏了,停下暂歇一会吧!”
  丽娜骂道:“好没出息的男人,我们还没乏哩!”
  琛娜娜巴也道:“才看不见陆影就想歇息,要知这时一歇了下来,定要睡好几天,再被暗流带走,那就完蛋了!”
  曲必达被她两人骂得不敢再哼,狠狠地连拨儿十桨。
  这一夜,晴空万里,琛娜娜巴指着天上一团星座问道:“达郎!你们中原人物,可懂得这个?”
  曲必达抬头望天,只见繁星数万,像一块大青板上钉着无数繁星,那辩得出那一颗是牛郎,那一颗是织女?只得摇头道:“奎弟可懂?”
  朱文奎苦笑道:“孔夫子当年答复项橐,就曾说过只论眼前之事,不必谈天说地,这个我也不懂!”
  琛娜娜巴道:“你不懂也罢,为什么还要扯往别人头上,告诉你吧!我们在这里已看不到又亚萨马祖里斯星座……”曲必达忙问道:“什么叫做又亚萨马祖里斯星座?”琛娜娜巴用鱼骨刀在木板上点下七个点子,曲必达和朱文奎全都懂了,失声道:“这是北斗星呀!”
  琛娜娜巴道:“我不管你们叫做什么星,反正这几颗星已看不见,来利亚只见一颗,克鲁克斯已在天体的正中,可见距离赤道不知多远,我曾听那生还的人说,赤道南方有个大海,比我们常见的海要大得多,敢情这里就是的?”
  曲必达心想:“漂流了几个月,才漂到这地方,来时靠风,去时靠桨,谁知划到几时?这回只有默求神佑了!”
  幸而到了第五天,忽然刮起南风,虽然桅帆尽失,但矮屋仍是受风吹送,这巨木筏漂了一个多月,隐约看到西北方有一道陆影,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只是这一带的风向,时而向南,时而向北,筏尾的大舵,到此全归无用,经了十多天的时间,才见山峰高耸,山形蜿蜒,远处似有轻舟游戈。再过半天,看出果是船只。朱文奎不禁叹道:“这回可说是有命了!”
  丽娜“卟嗤”一笑道:“只能说是半条命吧!要是遇上土人,只怕还要送出去啦!”
  朱文奎苦笑道:“大嫂休要吓人!土人有甚能为?只要两掌就把他打跑了!”
  琛娜娜巴柳眉一竖,“哼”一声道:“你说话可得留点分寸,我们三姊妹俱是土生土长,你尽管打打看!”
  朱文奎吐舌说声:“不敢!”接着又道:“大嫂二嫂都是中原哑神通大侠的门下,怎能算是土生土长?”
  姗娜“哼”一声道:“我师父才不要做你们中原人哩!他是万年屿人,关你们中原甚事?”
  琛娜娜巴接口道:“我父王是南海将军印人,也不关你们中原的事!”
  朱文奎被她两人抢白得满脸通红,曲必达过意不去,忙用话岔开。
  那边的船只似也发觉这边海上有人,只见它风帆一转,走着:“之”字曲折的航线,兜风驶来,只需个多时辰,便看清对方人影。只见三桅巨舶上面,人影幢幢,刀光闪闪,还相隔二三十丈,就阵阵欢呼。
  琛娜娜巴侧耳一听,微笑道:“这厮竟要抓我们去跳火神舞了。你们休得震惊,待我一人来对付!”说罢,跑回矮屋,披回她原来的装束。伊氏二女敢情也懂得火神舞有何作用,也急急往舱里打扮。
  这时,大船相距已不满十丈,敢情恐怕被这木筏把船撞坏,才落帆缓势,使桨轻摇。朱曲两人看那船上,人人皮色黑墨,身躯粗壮,手里各执有长矛刀盾之类,除了十几人凝神注视木筏之外,其余都在舱面上乱跳乱叫。
  琛娜娜巴带了伊氏二女出来,见状一声大喝,接着用土语大叫几声。那船上为首的人怔了一怔,急摆手命他手下停止叫嚣,又朝这边咕噜几句,敢情是询问什么,只听琛娜娜巴立刻披头散发,和伊氏二女在筏上又跳又喝,那声调居然与大船上所喝的一般无二。
  船上为首那人这才面展笑容,呦喝几声,全将矛盾放下,弯腰为礼。琛娜娜巴三人也依样和他们答拜。朱曲二人见状,彼此对望一眼,心里暗暗称奇。
  琛娜三人并立前列,那船一靠木筏,为首那人朝这边挥挥手,放下绳梯,带了五人过来。琛娜领了他们往板屋里打了一转,出到外面和为首那人咕噜一阵,俱是满面堆笑。
  朱曲两人本来跟这三女学了不少土语,但听起来仍是一字不懂。只见她两人叽咕一阵之后,来人立命船上抛下绳索,扎紧木筏前端,含笑回船,扬帆拖筏,向岸直驶。
  曲必达早就急不可待,这时忙问道:“那伙人要将我们拖往什么地方?”
  琛娜娜巴笑道:“总不会把你卖了就是!”
  丽娜叹道:“这场凶事竟化为吉事,要不是三妹应付得法,只怕还要经过一番狠斗哩!”看朱曲两人满面惶惑,又对琛娜娜巴笑道:“你就告诉他吧!省得他憋着不好受,你也挂着一件事未完。”
  琛娜娜巴浅浅一笑,向大船上挥手招呼,然后领了朱曲一行进屋。曲必达一踏进厅里,立见正中的板壁上挂有一块刻着怪头的木板,木板前面还放着一个小小金炉,里面装有浅浅的香灰,不由双目向那怪头审视。琛娜娜巴笑道:“这块木板虽小,却是可以统治大半个世界!”
  朱文奎不禁大愕问道:“那边船上也供神么?”
  琛娜娜巴道:“你还不算笨。要不是他们也奉巫神,这场厮杀已不能免。就因为那船主吉利斯古里见了这尊神像,才相信我们和他是远古的旁支,才像见了远道回来的兄弟姊妹一般,乐意替我们将木筏拖往木骨都来啦!”
  曲必达叹道:“这些人情真是难得!”
  丽娜笑道:“在我们这些化外之民里面,却是多如羊毛,随地可见,再过一会,人家还要将饭送来哩!”
  曲必达道:“这倒不须烦劳别人!”
  琛娜娜巴道:“这是一种仪礼,不可推辞。上岸后,在人家家里吃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该说一声好吃!”
  这时听说不论吃什么东西,都该赞一声“好吃”,顿时按捺不住道:“难道吃的是狗屎,也说好吃?”
  琛娜娜巴冷冷道:“对呀!你不说好吃,得拿脑袋去换,就像别人不说你做得对,做得好,就要丢掉脑袋一样,懂得了吗?”
  朱文奎气得把头别过一边,却不敢做声。
  丽娜接口叹道:“怪不得我师父常说还是哑了好!”
  琛娜娜巴“噫嘻”一声,才说出一个“你”字,已被曲必达拦着道:“不必说了!”琛娜娜巴冷笑一声道:“为什么不说?我要是把他的事抖了出来,只怕连人也不要做了!”
  朱文奎心里一惊,只得回身一揖道:“好嫂子!别再说下去了!别再说下去了!小弟以后多多听话就是!”
  曲必达不知朱文奎有什么重要的错处被爱妻捏住,居然在发威的时候软了下来,不由暗自纳闷。
  琛娜娜巴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一声:“你懂得悔悟就好!”却转头和伊氏姊妹聊起天来。
  朱文奎自觉没趣,移步走出外面,倚壁沉思,忽见将大船和木筏连结的长绳上,一条人影山绳上疾奔过来。那人的头上顶着一个托盘,两手还各提着一个小桶,在这风大浪大,船筏摇摆的绳上,居然履险如夷,不禁怔了一怔,情知那人定是送来吃的,自己不懂方言,只好硬起头皮,叫一声:“有人送东西来了!”
  曲必达不知朱文奎心中负疚,只道他受了委曲才走住外面,轻斥爱妻不该不留给他几分情面,忽闻呼声,急借爱妻迎出,来人已上了木筏,将携来物件放下,立即向这边施礼。
  琛娜娜巴含笑对那人叽咕几句,那人呲牙一笑,依然走索如飞,回了大船。琛娜娜巴朝那边遥遥挥手答谢,然后命曲必达和朱文奎提了送来的物件回庭,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居然有鱼、有肉、有酒、有饭。
  朱文奎看这些菜肴并无异状,心想:“你就爱说话吓人,这些酒菜,谁不能吃?”
  琛娜娜巴察色知心,也不再说什么。
  各人几个月来,俱是以鱼蟹为粮,何止三月不知肉味?这时安渡难关,开怀大嚼,顷刻间已是酒尽盘空,饭桶都颗粒不剩。
  琛娜娜巴待各人吃毕,收拾杯盘入桶,才微微笑道:“你们吃那一节一节,白白的、细细的,知道是什么?”
  朱文奎情知话儿又来了,如果不答,未免使人发觉自己心存芥蒂,强笑道:“那不是虾肉么?”
  娜娜冷笑道:“是陆地上的虾肉!”
  曲必达心想:“陆上那来的虾?”蓦地会意过来,不禁叫起来道:“莫非是蜈蚣么?”
  丽娜笑说一声:“正是!”朱文奎猛觉一阵呕心,即要出门吐去。
  琛娜娜巴忙叱道:“你又来了!照你这样行径,在这一带参加宴会,怕不被人家把你脑壳打扁了去?”
  朱文奎苦着脸道:“这样怎生是好?”
  丽娜笑道:“方才你吃的时候,不觉得好吃吗?”
  朱文奎点一点头。
  丽娜道:“可不是?你既然觉得好吃,可见蜈蚣原本就能吃,大虫吃小虫,我们的祖先还不是吃虫长大的么?这时为什么不敢吃?方才你还吃得津津有味哩,这时听说是蜈蚣,就装成那样子,怎不教人见了要生气?”她真是摆出嫂嫂的身份来数说一顿,但说话时声调柔和,朱文奎确实听得入耳,皱着眉道:“果然是好吃,要是不说,我还想吃第二遍,说穿了再也不敢了!”
  琛娜娜巴道:“以后再也不告诉你知道!”
  朱文奎道:“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呀!”
  琛娜娜巴道:“上岸之后,你要想吃蜈蚣也没有了,这还是藏在船上木缝里面的,要是在岸上,只怕老早被吃得绝种了!”转向曲必达道:“你权且充个跟班,拿东西跟我送还人家!”
  曲必达对于爱妻的话,自然不敢有违,但两个小桶和托盘共有三件,怎么拿法?琛娜娜巴见他答应过后,却瞅着桶盘发呆,笑道:“托盘放在头顶呀!”曲必达慌忙照办,不料还未跨出庭门,那托盘被他走路时一震一歪,又由顶上掉落,不由愧说一句:“这个不好练得!”
  琛娜娜巴笑道:“练不练得也得练,谁教你走路都不会走?”丽娜笑道:“还是待我来吧!你两人在家里学顶水缸岂不是好?”接过托盘放在头上,两手提桶,跟在琛娜娜巴身后,跳索上船。那边船上一见两人同时走索,不禁阵阵欢呼。
  原来走索虽是小技,倒也须下工夫,单独一人走,还好拿准索上的弹力,两人同时走,绳索就免不了摇晃。索下是波涛汹涌的海洋,更使人胆战心惊,船主吉利斯古里因听琛娜娜巴说是旧港祆教祭司的女儿,虽经验过厅里的“图腾”(注:“图腾”是原始民族祀奉的尊神,看了图腾,便知是否同族。)但仍将信将疑,才借走索送物这技艺来考验一下,认为既是祭司的女儿,总该懂得祆教的仪注,三女二男乘着巨型木筏在海上漂流几个月,更该有过人的能耐。那知对方居然以两人走索过来,技艺上已胜他一筹,急忙率众肃立舵边恭迎。
  琛娜娜巴略对他们说了几句,便和丽娜施展出上乘轻功,沿索倒掠回筏,直把这群土著惊得目瞪口呆,认为他妖教里出了仙女,待人已进屋,才发出阵阵欢呼。但这两姊妹一眼看到朱曲两人果然练那顶水缸的玩意了,却忍不住吃吃一阵娇笑。
  翌日清晨,木船拖着巨筏到达木骨都束,尚未进港,船上已扯起各色旗帜,表示救得重要的人回来。岸边立即挤满了人头,个个要看来的是怎样的人物。船上、岸上,群相呼应,锣鼓咚咚,热闹异常。
  姗娜笑道:“三妹你这回闹得大了,这里的土著竟用是高的盛典欢迎我们,怎生是好?”
  琛娜娜巴笑道:“受苦那么久,难道还不应该?”
  姗娜朝朱曲两人身上一指,笑道:“我只担心这两个宝贝,别透着新鲜,闹出事来!”朱曲两人被她说得秀脸一红。琛娜娜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端起一个玉碗在手上一阵捏摩,竟把它捏成一个香炉的样子。
  朱文奎见那玉碗在她手上像是一团麦粉,可任意捏扁,也可随意拉长,惊道:“你这是什么法术?”
  琛娜娜巴道:“法术?这是水火同源的内功,你还不懂得?”将手上捏成的放下,又开始捏第二个。
  朱文奎一摸捏成的香炉,只觉触手滚热,暗惊道:“这种功力,只怕我兰姊都做不到!”
  琛娜娜巴捏好两座香炉,洒下一点香灰,给伊氏姊妹每人一个,笑道:“姊姊暂时充个司炉女吧!”
  姗娜想到她肚里还有一块肉,粉脸傲红道:“我不行!”
  琛娜娜巴笑道:“这时还看不出来,怕什么?”
  曲必达早因爱妻拒绝温存而有点疑心,这时听她两人对答,也就完全醒悟,只觉心里一阵快慰,含笑望着姗娜。姗娜被夫婿看得粉脸羞红,轻“啐”一声,嗔说一句:“不要脸啦!”
  琛娜娜巴俏骂道:“有什么好看的?祆教以女人为重,搞得不好就把你赶走。你们中原有出妻之条,我们却有出夫的规矩,你们的周公制定男人欺负女人一套礼法,我们也有周婆制定女人为上的一套,端香炉没你们的份,只配替我端衣包去!”伊氏二女忍不住吃吃娇笑,朱曲两人却是哭笑不得。但他两人与三女相处日久,已知巫教祭司全以女人担任,女权高于一切,没奈何,只得收拾两个衣包,捧在手上,跟在三女身后。
  木骨都束是位于犀拜河畔的一个大城市,城堡高耸,满眼是圆顶穹形的大屋子,街道方阔,车马辐辏。尤其岸边响起鼓响之后,闻人潮水般往岸边挤来,只见万头蠕动,端的水泄不通。
  船达岸边,吉利斯古里首先率领船人登岸,大声向人群说了一阵,那群人在欢呼声中纷纷向岸边挤,立刻又有几人牵着披有彩布的骆驼排众而入,肃立在留着方圆几丈的空地上。
  琛娜娜巴忙告诉朱曲两人看她举动而依样效仿。
  这时,木筏已由十几名水手缓缓拖靠岸边。琛娜娜巴捧着刻有怪头的木牌一脸庄穆,凝立筏前,伊氏二女各捧着小香炉分立左右,朱曲两人各捧一个包袱,站在伊氏二女身后。
  琛娜娜巴口中喃喃不绝,待水手将木筏缚稳岸边,然后轻移莲步踏上海岸。群众立刻一阵欢呼,竟有不少巫教教徒当场跪地,额头触地,背脊弯得成个圆球。琛娜娜巴停步对众人喃喃几句,就香炉取出一撮香灰暗用内功朝周围一洒,一阵香风过处,迎接的人敢情同时嗅到香气,认为圣灵显赫,登时跪下大半。琛娜娜巴趁机一动脚尖,腾身坐上一匹披有彩布的骆驼,接着是伊氏姊妹,朱曲两人也陆续跃上骆驼背,但因各用巧妙的身法,许多土著也看不出来,只道真是神使降临而祈祷不已。
  吉利斯古里见贵客已经登骑,立朝人丛呦喝几声,率同手下当先开路。使用鼓、杵、竿、板,这些奇形乐器的人,也就凑成一队,跟在吉利斯古里一行的后面,牵骆驼的人也缓缓向前移动。其余的巫教徒,汇成一股人潮,跟在骆驼后面,经过街道,到达一座大厦的广场前兜了几个圈子齐声高呼。
  巫教的人越来越多,吉利斯古里一行矛柄拄地,高呼三声,大厦那边忽然发出一溜火光,直射向琛娜娜巴面前。琛娜娜巴一声娇叱,双手捧起怪头往前一推,一股劲风竟将那火箭倒射回去,立即大声说了几句,吉利斯古里面显笑容,在战鼓声中又充开路先锋,将行近引去。
  走不多时,又抵一座像城堡般的尖头大厦,巫教的人依样画葫芦,重演一次,但这一回琛娜娜巴不待里面火箭射出,已扬声说了一阵,行列随即离开。
  吉利期古里引导了众人历遍了十几条大街,然后离城,约经半个时辰,抵达一座大村落,只见骆驼成群,牛羊满地,老的、少的、男的、跪拜村前。
  琛娜娜巴首先下骑,对土著祝福几句,撒过香灰,然后由几位酋长装扮的老人引人大庙歇息。
  朱文奎眼见成千累万的人,对琛娜娜巴那般钦敬,心里又感又愧,又亲又惊,由衷唤出一声:“三嫂!”接着道:“这里的人竟是这么敬服你!”
  琛娜娜巴知他已悔悟不少,微微一笑道:“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从南瞻部洲大洋冰山回来,是神的使者……”说到这里,却叹一口气道:“但这么一来,只怕我行动都不方便了,再则受了万民崇敬,也得替他们做些有益的事才是!”
  曲必达点点头道:“我们行侠仗义,到处为家,既然这里的信民有难,我们就委曲一点,又有何妨?”
  姗娜笑道:“这里的人太过热情,时间久了,我们怎能离开这里?”
  琛娜娜巴粉脸一红,随又笑道:“不愁没法子离开,倒是愁化解不善,就要造成大的仇杀,今夜干脆装神扮鬼往各地走一遭,我有些不便,只好劳你们几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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