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世外桃源
2025-12-30 21:03:33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姗娜笑道:“装神扮鬼,我倒还内行,只怕我也有点不便。”
  除了朱文奎之外,各人自然知道姗娜为何不便,却听琛娜娜巴道:“本人自有锦囊妙计……”忽闻庙外一阵人声喧哗,吉利斯古里为首,带了一二十位酋长和土王进来,刚跨进庙门没有几步,立即行起跪拜大礼,一直拜到阶前,而庙门外仍黑压压跪有一大群土人,在喃喃歌诵。
  琛娜娜巴召唤吉利斯古里上前,询明那伙酋长的名字,管辖的地界,以及来意,然后命人奉上茶招待那伙土著,只是对于这五位“神客”仍不知应该如何侍奉是好。
  吉利斯古里见神客到来多时,尚未享受侍奉,忙吩咐庙里的执事,请出祭司和琛娜娜巴相见。
  朱曲两人正要看这祭司像什么样子,尤其朱文奎更认为这祭司,定是比起琛娜娜巴更年轻、更貌美,自己可大饱眼福。
  过了半晌,才见一位五六十岁,骨瘦如柴,身披彩布,颈挂骨珠,手执神杖的老妇,跟在那执事后面出来。那老妇身后也有几对少年男女,但肤色比吉利斯古里还要黝黑,每人鼻上都穿有一个铜环,颈上套着几十个铜颈圈,上身袒露,女的胸前一对黑得发亮的大乳挺得像贴在墙上的馒头。
  朱文奎见这样一位怪模样的祭司,已是大失所望,再看到像耕牛一般穿鼻的男女更吃了一惊,不由得望着曲必达轻轻摆头。
  那祭司早就看到殿上这五名少年男女,只冷眼向琛娜娜巴一瞥,立即操土语责备吉利斯古里道:“你有何事请我?为何不驱逐这白种女孩,反让她坐在我的椅子上?”
  吉利斯古里忙向老妇深施一礼,禀过海上相遇五人的详情,然后说到这五位“神使”行为幻化灵异,所以请来,让族人瞻抑。
  那祭司“咄!”一声喝道:“拿他五人登火神!”此话一出,蹲坐在两旁的土王、酋长,都面露惊疑之色。
  朱曲两人虽不知那祭司叫什么,从她那黑脸上也看不出表情,但由口气听来,也知并无善意。只见吉利斯古里连连向祭司参拜,叽哩咕噜说个不休。
  那祭司说要将自己五人祭火神,虽经吉利斯古里再三解说自己是“神使”,祭司始终不信,这时又喝令自己如果不滚出去,立即施用巫法拘人,然后当众将五人投入火坑。先前还因慎重自己身份,这时忍不住用土话喝道:“你休以为你是合族的大祭司就可以任意横蛮,不讲道理。”
  那祭司听琛娜娜巴居然能操流利的土语,大感惊奇,待她把话说完,才冷冷道:“你凭什么服众?”
  琛娜娜巴笑道:“我为了要使你相信,也教你先领教一番!”顺手在番炉里念起一操香灰。
  当下微笑又道:“各凭你们信心,获赐福!”右手一扬,一阵柔风将香灰吹送一周,立即对那祭司道:“你嗅到香气没有?”
  那祭司怒道:“你仅是鬼话骗人,那有什么香气?”
  琛娜娜巴正色道:“你全无信心,不肯下跪,谁会向你降福?”离座走往跪得慢的土王面前逐个问去。
  那群土王全说仿佛嗅到,却恐怕不是。惟有大多数酋长和少数土王说嗅到浓香,连跪在门外的土著也有不少说是果然嗅到。
  琛娜娜巴含笑归座,喝道:“多数人嗅到浓香,只有少数人没有嗅到,你是全族大祭司,居然也没有嗅到,可见你平时只顾私利,借神敛财,借神欺诈,已不配当大祭司,此时发觉,命你立即离开,尚再逗留,决不轻饶!”
  这群土王酋长见新来这位使竟要罢黜大祭司,个个惊得发怔。那祭司双目凶光暴露,嘿嘿几声干笑,伸杖一指,喝道:“你若能胜过这祖传的神杖,大祭司就让给你!”
  琛娜娜巴笑道:“要我胜你这根拐杖并不艰难,但我还要往各处为民降福,那里有空闲来当祭司?”
  那祭司怒道:“你要是赢了,任凭你怎样便了!”说毕,朝琛娜娜巴一招手,首先快步出门,跃登祭台上面。她那徒众和土王酋长也纷纷退出门外,只剩下吉利斯古里一党十余人留在殿上。
  吉利斯古里待祭司的人去尽,才低声对琛娜娜巴道:“微民诚心请姑娘,驱逐这无恶不作的祭司。但这祭司法力也非同小可,她在五十年前恃着那根能发水火风雷的法杖,战胜不少祭司,才登上大祭司的宝座,随后就勒迫我们贡献珊瑚、玛瑙、宝石等贵重东西。我们族内,由王以下都恨她入骨,只是找不出能打败她的人来,我们合族上下只好认命了!”
  琛娜娜巴微笑道:“你尽可安心,我定可战胜恶魔,把她交给你们处置,但这大祭司的职位不可缺少,我不便担任祭司,须得推好担任祭司的人才好!”
  吉利斯古里微微一怔,旋而点头道:“能够担任祭司的人也有几个,微民把他们请来,然后推举就是!”
  琛娜娜巴微微颔首,率领各人缓步走出,即见广场上一群土著如疯魔般群相起舞。老祭师在祭台上绕着一口铁鼎疾走,口中念念有词,右臂舞杖如风,左手却在空中乱画。她的座下弟子,分别在台下,击鼓频催,缓声齐喝。
  吉利期古里这边一见之下,竟同时“噢”地一声,停步不前,身躯如犯了风疾般簌簌发抖。
  朱曲两人同时一惊,叫道:“这些人怎么了?”
  琛娜娜巴喝道:“心神守一,休得乱嚷,待我破她这催魅离魂大法!”由囊中取出一物,用重手法向台上打去。老祭司能战胜祭司多人登上大祭司宝座,自非无能之辈,一见琛娜娜巴向她掷出一物,立即神杖一指,一滴黑烟迎击上去,登时霹雳一声,把酣舞中的土著全惊醒过来。
  吉利斯古里一行以为琛娜娜巴将邪法破去,不由得齐声欢呼。却闻琛娜娜巴格格笑道:“你这回上当了!”和伊氏姊妹二女轻身一掠,直迫台前,伊氏二女分别向两旁一推,把她弟子推开数丈。
  老紫司只道对方打来的是什么法宝,才急用“雷火珠”把它震碎,不料这么一声霹雳,反将自己已施的大法破去大半,而对方却在霹雳过后,像飞鸟般扑来,惊恨之中,神杖往台上一顿,喝一声:“咄!”左掌朝台下一放,一股砭骨寒风奔向琛娜娜巴的面门。
  琛娜娜巴“嘻嘻”一声,右掌一推,左掌一送,已把她发来的寒气送往空中,骂道:“快放下你的魔杖听候处置,否则我教你想死都难!”
  老祭司怒地喝一声:“你敢胡说!”手执神杖中段挥舞如轮,霎时间,神杖两端雷火激射,杖身上更喷出一片浓雾,随着杖风向外扩展。
  琛娜娜巴知道厉害,把披布取下,略一挥舞,已形成一堵白墙,将面前的浓雾挡住,一面急呼伊氏姊妹命各人退后,以免波及。
  伊氏姊妹若是上前帮手,不难立将老祭司打死,但念及琛娜娜巴一人已足够取胜,而且自己一行如果以多为胜,反引起人们的疑心,当下各用土语喝令信徒后退,同时挥舞掌风,轻拂他们头脸,使他们感到神奇,而更坚定对自己一干人的信心。
  朱曲两人见伊氏姊妹尚且不帮手,要他上前吃排头更加不愿干,只剩老祭司与琛娜娜巴在祭台上下厮拚。
  约经炊许时光,琛娜娜巴渐看出老祭司“神杖”里面原是空的;一端藏有“雷火珠”,另一端藏有一支“风笛”,所以骤看起来,两端好像同时射出雷火。至于杖的中段,则开了无数小孔,毒液可由小孔喷出,构成一片毒雾。只有风才是真的功夫,她的杖风能及数丈,显见她的功力虽不及朱曲两人,但在这蛮荒之地已算十分难得。
  这套骗人的巫术,琛娜娜巴本是此中佼佼,那会把它放在心上?见她犹自倚杖瞎斗,本想把它劈断,蓦地想起吉利斯古里说过她依赖这根“神杖”夺得大祭司,心想:“待我把她这根打狗棒夺下来,拆穿她的骗局才好。”
  她心念一转一声长啸,身子腾起十余丈,由空中一抖长布,朝老祭司头上罩落。
  老祭司正把“神杖”挥舞得看不清人影,忽闻啸声,以为琛娜娜巴要召人来帮手,决未料对方竟是借浓雾遮掩,腾身上来。这祭台本是一座透空的平台,待发劲风临头,已是躲避不及。急切间,将“神杖”往上一挡,猛觉掌心一紧,身子已被钓了起来,急又把手一松;就在这一紧一松的瞬间,腋根忽又一麻,神杖飞去,人也栽倒。
  原来琛娜娜巴见她用杖上挡,长披一落,立即卷紧杖身,就空中一提真气,一抖手腕,竟把她像钓螃蟹般钓了起来,再趁她松手落下的瞬间,玉指一弹,一缕劲风直射她腋下的极泉穴,老祭司双臂未及落下,已被隔空点中,倒在台上。
  那群土王和酋长,眼见被崇拜几十年的大祭司果被制服到不能动弹,登时拜倒欢呼;只有老祭司一党虽也随众下拜,但呼声却带有几分哀号的调子。
  琛娜娜巴召唤吉利斯古里上前,吩咐他几桩善后的方法,在群众呼拥之下回转歇息。
  推举新祭司是蛮荒原始种族中的大典。吉利斯古里命手下邀齐各部落的土王、酋长和耆老、神巫等聚集在大神庙前,举行一个盛大的晚会,并请琛娜娜巴一行到场监督。经过一番繁文缛节的仪式,终于推击出一位名唤“阿夫哥里伊”的老巫妇出来担任新祭司。
  琛娜娜巴当众考验她的能耐,把夺得的“神仗”授予她,并告知“神仗”里面的机关和用法,立命她当众向天神宣誓,推举的大典算是告一段落。
  阿夫哥里伊就任大祭司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处置老祭司及盛典后的狂欢会,当她命众徒抬过老祭司,却见这恶徒身软如绵,昏迷若死,只道是神的施罚,为了要给老祭司有个辩诉机会,又向琛娜娜巴请示将她的灵魂放回。
  琛娜娜巴移步过去,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又一拂一指,改点老祭司的“五里穴”,使她只竣麻到不能动弹,却能开口说话。
  老祭司自觉心脉一震,不由“哼”了一声,只道已能行动,那知想要挣扎,却是四肢无力,依旧动也无法动,恨得破口大骂。
  琛娜娜巴脸色一寒,冷冷道:“你为恶多端,偏不教你速死,你再敢骂,我请神来治你!”
  老祭司自己并不信神,只是借神来骗人,明知琛娜娜巴所说的神,也是个虚无缥缈,并非实质。但自己不能动弹总是事实,方才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时若要再骂,不知还有何等刑罚,只好噤口无声。
  琛娜娜巴微微一笑,对阿夫哥里伊道:“你要何她什么,尽管发问,要是她不青说,还有神叫她说!”
  老祭司见有琛娜娜巴在座,只好将自己的罪过与阴谋当众一一说明。阿夫哥里伊审讯完毕,立命信徒上台将她往神火坑里一送,在几声惨号过后,只见火坑里冒出青烟,臭气四溢,而土人的舞蹈更加热烈。
  琛娜娜巴一行当天就住下,受土王与酋长的优厚款待。
  过了几天,琛娜娜巴和伊氏姊妹神出鬼没地将回东方的路径打听清楚,假说要往各地降福,向阿夫哥里伊、吉利斯吉里,与及各族辞行。
  吉利期古里听说他们要走,又提议用船载送。琛娜娜巴和伊氏姊妹俱认为乘船虽然省力,但人多混杂,行动不便,要再遇上一度飓风,漂流起来,更是危险。当即借口此行旨在行道,以陆路比较方便,再说自己一行神速,也不必派人带路,一概辞却。
  新任大祭司阿夫哥里伊只得坚留多住一天,当夜密嘱各族凑了不少珍贵宝物以备翌晨呈献。
  到了第二天,琛娜娜巴对那些珠宝只瞥了一眼,只命朱曲两人取了一些应用的物品,叮嘱几句,自带各人施展轻功,如几缕轻烟向北方荡去。
  一行五人经过白白拿,急不得,两座大城,由急不得渡过问得海峡,这一天遥见北方黄沙一片,漫无边际。
  伊丽娜忽忆起土人曾说过了塔林之后,便有一座大沙地挡绝南北的交通,不少人窥探大沙地的秘密,结果全是有去无来,莫非就是此地?忙道:“三妹!你可记得土人说过前面这块地方?”
  琛娜娜巴笑道:“有什么记不得?
  伊丽娜秀眉一皱,望了伊姗娜一眼,沉吟道:“他们三人怎么办?”
  琛娜娜巴猛省姗娜已有身孕,大热天横渡沙地,上晒下蒸,不知她吃得消,吃不消,正待问她一句。那知朱文奎一向自负,遇上三女之后,曲必达获得枕边人谆谆善诲,艺业日益猛进,使他自己也感到愧耻。这时见诸女犹豫不决,正该他表现丈夫气概的时候,昂然道:“列位嫂嫂不必为我担心,我正要完成这空前未有的壮举哩!”
  姗娜也是不服输的性子,见朱文奎昂然漠视一切的傲态,不由“哼”一声道:“谁定要担心你?”叫一声:“姊姊!我想总是死不了,大伙一齐过去!”
  朱文奎叫一声:“好!我当先开路!”健步如飞,一口气跑到沙地的边缘,不由得又惘然停步。
  曲必达见朱文奎逞勇先行,也待飞上追赶,却被琛娜娜巴拦住,缓缓而走,待见朱文奎停步不前,诧道:“敢情是乏了?在这烈日之下,到底还是缓行合算!”
  朱文奎摇头道:“你看,这平沙漠,并无道路,也无人迹,知道往那一方面走才对?”
  姗娜笑道:“本来就是沙漠嘛!你只管直走就是!”
  一行五人几曾有过沙漠旅行的经验?凭着一口勇气,盲目直闯,也不知究竟走了多远。头一天吃带来的干粮,喝皮囊里面的水,看到幢幢树影,还不觉得怎样。到了第二天中午,皮囊的水已被喝尽,偏是找不到水源,这才发慌起来。为了吃水要紧,各人只得在近处搜寻,闹到日落地平线下,仍然没有涓滴人喉,反而身上的水分尽量向外蒸发。
  琛娜娜巴用衣包放在炽热的沙砾上当作坐垫,默想各人此次的苦难,全因自己好奇而起,心里一急,跃往列叶像芭蕉,干扁如手掌般的树旁,挥掌就劈。
  姗娜好笑道:“这人可是渴疯了?找不到水,却拿树来出气!”那知琛娜娜巴突然高呼:“这里有水!”
  各人听说有水,全忘了疲乏,纷纷跃身过去,争先发问,却见琛娜娜巴在被劈断的树干上吸了一口,笑道:“这水比泉水还要清凉!”
  姗娜急忙把樱唇凑那断茎,咕咕喝了几口,自觉饿渴全消,叹道:“早知树里会藏有水,也不至把人几乎急晕!”
  琛娜娜巴此时就像是大功臣般快活,喜叫道:“我原本就听我娘说过南瞻部洲有一种水树,和一种旅行蕉长的沙漠里,这两种东西含水很多,尤其是水树的枝干里,中空如桶,藏水更多,因为没有见过,以致一时却忘了。方才心急起来,见过些树青翠可爱,若是没水,它怎能活?所以狠狠打它一掌,不料果然把它打出水来!看它叶子多像芭蕉,敢情就叫作旅行蕉哩!”
  姗娜失笑道:“你再多打几掌,看能打出饭来不?”
  朱曲两人不禁大笑。
  丽娜正色道:“二妹忘了师父所说的麦包树么?”
  朱曲两人在骇异中,又听姗娜喜叫道:“记是记得,还说麦包树长在南瞻部洲的沙漠里,敢情就是这一块沙漠,可惜不知那一种才是。”
  琛娜娜巴笑道:“只要有,还怕找不到么?”
  朱文奎接口说一声:“对!”接着道:“从明儿起,只要见树就打,反正可以撞上一回!”
  姗娜“哼”一声道:“你要打上吃人树,死得更快!”
  朱文奎把头往后一缩。曲必达笑道:“树也能吃人,说起来有谁肯信?”
  姗娜反驳道:“树身藏有水,树上有麦包,说起来谁又肯信?但是,方才你喝的还不是树身里的水?”
  琛娜娜巴抢着道:“吃人树我也听说过,不但是吃人,狮子和老虎甚至大象都能吃,只没听说什么麦包树。要是乳酷树,我还可以认得出来,反正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一天会给我们遇上。”
  太阳下山,沙砾渐凉,各人将几方厚布铺在沙上,轮番就寝。翌日起行,果然打到水树,并发现一种小虎,猎获一头,把虎肉切成薄片放在炽热的砂上晒了片刻,居然成了熟肉。
  在沙漠上既然饮食无忧,各人也就缓缓而行,这天日色将暮,忽闻侧方虎吼如雷,好奇地过去一看,只见一株无枝无叶的圆形树顶上,隐约看见两点闪光。丽娜不禁尖叫一声:“那正是吃人树!”
  曲必达惊道:“怎见得是吃人树!”
  丽娜指着树顶道:“你没见老虎那对眼珠么?”话声刚落,树顶上又猛吼一声,果然是野兽垂死的哀号。
  琛娜娜巴黯然道:“待我把这只老虎救出来!”只臂一垂,上前几步,运足功劲,立即曲起下臂,准备发掌,忽闻大喝一声:“使不得!”一条身影捷如飞鸟般由一株高树上飘然而下。
  在这荒漠的地方,居然有人定居,琛娜娜巴不由得愕然收掌。那人的身法快得出奇,晃眼间已达各人近前,朝各人扫了一眼,脸色微傲一变,却用中原话问道:“列位到此荒漠何干?”
  朱文奎看那人年纪不过五十来岁,双目炯炯发光,暗自惊异,反问道:“老伯单独一人住在这里么?”
  那人而色骤人一寒,喝道:“你到底是甚么人?要不快点说来,老夫就要掌下无情了!”
  朱文奎虽是一怔,但见对方仅有一人,也不害怕。挺身上前一步,喝道:“你躲在这化外荒漠里面,看来定是罪大恶极的逃犯……”
  那人大喝一声,如巨雷行空,左掌一推,劲风已发。
  朱文奎心想:“难道我还怕你?”右掌一对,左掌也顺势推出。不料那人发劲已猛,朱文奎骄敌过甚,竟被对方一掌震退几步。
  曲必达冷眼旁观,已看出那人这般情急,定有情衷,忙抢过朱文奎身前,一拱手道:“老伯切莫误会!在下一行,无意过此……”
  朱文奎被那人一掌震退,自觉无颜,又见曲必达文彬彬有礼与对方说话,不禁懊懊道:“我朱文奎坐不改……”
  那人一听朱文奎自报姓名,愕然跃退丈余,喝道:“你是真的朱文奎,还是假的朱文奎?快说!”
  朱文奎冷笑道:“真的就是真的,你能拿我怎样?”
  那人登时满硷堆笑道:“千岁!你果然脱险出来了!”
  曲必达和诸女见状,大为诧异,朱文奎也收起敌意,正色道:“恕我眼拙,老伯究竟是谁?”
  那人长叹一声道:“千岁当时年幼,自然认不得微臣,即微臣也不过见过千岁几面,大难之后,面目变易更多,仓卒之间,竟多冒犯,惟因尚有不得已之苦衷,尚乞赦臣之罪,微臣乃万岁殿前侍书史仲彬便是,千岁的蛟螭玉佩,可交微臣过目,好待几位难臣安心参见。
  朱文奎听那人自称“微臣”,又说是他父亲殿前侍书史仲彬,料也无误,但他的蛟螭玉佩已于婚后交给符佩兰收藏,这时那还能拿得出?沉吟之间,史仲彬忽又寒起脸来,冷冷道:“你既拿不出蛟螭玉佩,定是假的太子,越发饶你不得……”再断喝一声:“接招!”
  曲必达喝一声:“且慢!”双掌一对,挡在朱文奎面前。接着道:“这位真是文奎太子,只是他的蛟螭玉佩已用作大婚重礼,这时还放在永乐岛上,实非骗你老伯。”
  史仲彬立又堆笑道:“原来如此!但永乐岛符氏二女何在?凤凰山覃氏女何在?”
  朱文奎一惊,暗想:“这史老儿怎知道我的事?”
  曲必达也微微一怔,心知若不将实情说出,定是误会更深,忙将此行正是要寻回永乐岛,不意被飓风送来南瞻部洲等经过概略告知。
  史仲彬这才呵呵大笑道:“你说的不差,你这位小友可是姓曲?”
  曲必达愕然道:“史伯伯怎知晚侄姓曲?”
  史仲彬又是一阵大笑,才连说几个“好”字,接着道:“过一会就可明白!”回头高叫道:“梁都督!你们先来参见千岁!”声过后,几条身形自远处一座小林中飞驰而来。
  朱曲诸人相顾错愕间,来人已一字横列,一拱手道:“谁是千岁殿下?”史仲彬一指朱文奎道:“这位便是!”
  朱文奎蓦地想到这里竟有恁多遗臣藏匿,莫非父皇也在此地?不待各人参拜,忙道:“各位伯伯既随父皇蒙尘在此,免了这些俗礼吧!”
  为首一人道:“虽然如此,但君臣之礼不可废!”率众同时跪下,叩首自报官衔名字。
  朱文奎这才知道为首一人是舟师都督梁良用,其余的是郎中梁田玉,中书舍郎梁良玉,御史叶希贤,程济等五人。忙扶他起来,问道:“梁都督!我父皇起居何处?请即引我拜谒。”
  梁良玉答道:“万岁正在入定,不便打扰,千岁先在此间暂歇,待微臣先回去禀报!”说罢,又向曲必达请问姓名,待朱文奎一一替他们引见,然后留下希贤和程济相陪,自率梁良玉弟兄回去。
  各人席地而坐,彼此交谈,才知道燕兵破宫之日,建文帝幸有程济诸人护回,打开刘伯温留下的金匮,见里面是一袭僧衣,一张度牒,芒鞋俱全,是知天命难违,急剃去烦恼青丝,披上僧衣,由地道出城,经历多少艰险,到达竹里木,一走再走,终于找到南瞻部洲这块大沙地中的绿洲隐居下来。
  因这沙地纵横数千里,昼间酷暑如沸,夜间奇寒若冰,终年只见风沙,不见雨水;沙地四周森林中,狮虎出没无常,人迹已是难至。沙地里面更有一种翻沙蛇,深藏沙下,突然由脚下进袭,令人防不胜防。所以,外人决料不到这绝地里面,竟有世外桃源供人居住。
  姗娜忍不住问道:“请问在这荒漠之中,吃些什么?”
  程济道:“此地麦包树奶酪树甚多,并不愁吃,至于饮水虽然比较困难,亦有水树供给。万岁与老夫几人具戒荤腥,仙人掌上的果实也可权充菜蔬。其实要吃荤腥,并不困难,沙漠中尚有飞狐、小豹之类,翻沙蛇肉更是鲜美无比,只是捕捉时,略为费事而已。”
  叶希贤却“嗳”一声道:“我们仅向千岁禀告情由,忘却三位姑娘远来辛苦,滴水未进,真正糊涂了!”
  程济也失声道:“到底还是你这位御史一语切中时弊,你陪千岁在这里小待,我引曲小友与三位姑娘去安顿来!”
  姗娜见这几位老儿把朱文奎千岁千岁地叫个不停,追说几年的往事,敢情要说上几年,自己已是饿肠辘辘,只怕肚子里面那小的更饿得要造反,才故意将话引开。
  不料程济只顾说出一大套可吃的东西,更引得姑娘直吞口水,暗骂他糊涂透顶。幸得叶希贤猜破心事,提醒程济,这才低头一笑,只苦了朱文奎因是太于身份,父皇就在近前,不敢放肆任性,一切惟听卧下安排。
  沙漠因为缺水,所以不论水树也好,旅行蕉也好,麦包树也好,都是老远老远才出现一小丛,远看虽是成林,但到达处即发觉每一丛至少也相隔二三十丈。
  程济引导曲必达夫妇到达几株高大的仙人掌旁边,停步笑道:“这里便是老夫的寓所,好在患难之中,无须揖让,就此请进!”
  各人跟在程济身后进仙人掌丛中一看,原来这几株树的中间,被开拓出一块方广七八尽的空地。空地上面,用仙人掌的枝干架成一张大床,床上又铺有不少蕉叶,四周透空,倒觉清凉,在这沙漠中有此享受,已算难得。
  张望中,程济顺手将挂在仙人掌树上一段木头取下,揭开上端,捧往曲必达面前,笑道:“客中无以为敬,小友将就些吧!先喝口清水,待老夫去张罗一点吃的来!”曲必达客套几句,待程济一走,立即将水递给姗娜,说一声:“你先喝吧!”
  姗娜心里一甜,但当着姊妹面前仍然有点羞赧,深情地望了夫婿一眼,柔声道:“你先给姊妹!”
  丽娜尚未答话,琛娜娜巴已笑道:“休得推三阻四啦!还不快喝,而且肚里一个更等得急了啦!”
  姗娜听她一语双关,狠狠地白她一眼,俏骂道:“凡时让你肚里也有一个,省得长着嘴巴说别人也好!”
  琛娜娜巴笑道:“我才不像你那样贪,吃到不能消化了去!”姗娜羞得举手要打,吃她一纵登上仙人掌的顶端,这仙人掌没有叶子,只有毒刺如针,姗娜生怕承受不起两人重量,恨道:“你摔死了更好!”赌起气来,夺过曲必达手上的水筒,“咕咕”一阵喝了大半。
  过了片刻,程济用一张旅行蕉叶捧着一堆白粉和几枚黄色果子到来,笑笑道:“若非走过万里路,相信任何人也梦想不到世上有此奇事。这白粉就是长在麦包树皮里面,垂手可得,果子就是老夫方才说的奶酪树所产,两种异物不须煮熟,即可果腹,要是生在中原,只怕连根都被挖尽,生在此间,却又任凭风化,无人吃它。列位且尝此异味,便知不亚于真正的馒头与奶酪了!”
  各人依言取食,果觉味道甘美,边吃边赞,顷刻间,填饱了肚子,曲必达忍不住问道:“程伯伯!这种树像什么样子,小侄一行进了沙漠几天,怎的竟未遇上?”
  程济道:“这树就有点像中原的梧桐,虽说是甚多,但也只在偏东这面才有,你们走的方向并不错,只是远未到它地头罢了!”正说间,忽闻远处有人传声道:“人旨召见千岁!”程济忙道:“贤夫妇今夜先就此住宿,明早再见海沙和尚便了,他父子两人今夜定有不少话要说,老夫须住那边照应去!”
  曲必达忙道:“老伯有事,尽管请便!”
  程济走没几步,又回转来叮属道:“这丛仙人掌的周围,已撒布有蛇药,不愁蛇虫侵扰,贤夫妇可安心歇息!”勿勿说罢,又赶忙走了。
  丽娜待程济走远了才赞叹道:“这些人竟肯跟一位当了和尚的皇帝来绝地受苦,也确是难得!”
  姗娜已是疲乏得撑不起腰来,无力地往那奇异的床上一倒,娇慵道:“我真奇怪那姓史的老儿怎会知道达郎姓曲?”
  各人被她一说,也全觉奇怪,琛娜娜巴一看夜色已深,笑道:“待我打听去!”
  曲必达知她又要往建文皇帝那边打探,虽说皇帝已经落发为僧,无权无势,但是,虎死威犹在,而且他是朱文奎的父亲,也不该暗里去偷听别人说话,忙道:“娜娜别去!”
  琛娜娜巴笑道:“不要紧,我去一会就回来!”身形一动,已如离弦的箭,直向传声之处奔去。
  曲必达只好摇头苦笑道:“真没办法,别闯出祸来才好!”丽娜笑道:“我真不明白,你们中原的人为甚见了皇子也这般害怕,若大年纪的老头儿竟向小孩子跪拜起来,我见朱文奎连客气话都不懂得说,真替他红脸!”
  姗娜笑道:“他还未满二十岁,就让别人叫他千岁,还不更加好笑?要说他比皇帝少些岁数,不如干脆就叫成九千岁好了!”曲必达被她姊妹一唱一和,只有苦笑的份儿。
  待得月上树梢,才见琛娜娜巴回来,一见面就笑道:“朱文奎被他老子狠狠臭骂一顿,真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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