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黄金万两
2025-12-30 21:03:48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曲必达一惊道:“他为何挨骂?皇帝可责怪我们?”
  琛娜娜巴笑道:“你也待人家慢慢说嘛!”
  原来朱文奎待曲必达夫妇走后,即向史仲彬、叶希贤两人请问父皇近况,获知建文帝出家后,即自号为“海沙和尚”,果然是遇海而行,逢沙而止,在这大沙地中安居数年。
  这大沙地百无欠缺,来时也带有不少衣物,足够几年之用。惟有食盐一项,每隔半年,即须往阿尔扎西尔采购一次,顺便打听外间消息。
  朱文奎忽闻父皇传呼,急和叶希贤走往一列旅行蕉旁,却见一位四五十岁的僧人在大树下打坐。虽然离别多年,但父子至性相通,朱文奎一瞥之下,已认出打坐的僧人是自己的生父,只悲呼一声:“父皇!……”已扑上前,抱头大哭。
  建文帝睁眼向他一瞬,点头咨嗟道:“痴儿起来!你流浪这些年头,难道还不知悟么?今日相会,已是我佛莫大慈悲,你还哭作甚?”敢情这位大明第二朝皇帝一皈依沙门,顿悟四大皆空,对子亲儿万里寻来,也仅是如此而已。他说过这么一句,即回顾旁立一名三十来岁的年轻和尚道:“阿缘,先去备斋!”
  朱文奎料不到亲父对他这般冷漠,反而愕然止泪,跪在而前,呆呆地望着。
  建文帝再向他一瞬,微笑道:“你远来辛苦,先饱餐才好说话,而且我也有话问你!”一指他面前的蒲团道:“你先坐着!”
  朱文奎这才明白“父爱”深藏,不如“母爱”显而易见,就以亲父简短数语,已见他仍是万种关心,悲声说了一个“是”字,也就坐上薄团。
  建文帝并不说话,只用柔和的目光,在朱文奎身上仔细打量,似因日色已暮,必须在这未漆黑以前,将这位爱儿,看个详尽。
  朱文奎蓦地觉得这里无灯无烛,在漫漫的长夜里,父亲怎生挨过?忙唤一声:“父皇!”接着道:“孩儿无意中得到一粒隋珠,父皇可用得着?”急探手入囊,将隋珠取出,登时遍野通明。
  建文帝怔了一怔,旋道:“也罢!身外之物,有亦可,无亦可,今夜欣赏一次,再过片刻,仍以收起为佳!
  朱文奎将珠奉上,建文帝随手交给叶希贤道:“随宫之物,难得一见,若在昔时,当以之充实内府,此时却是用它不着,你们各阅一遍,即交还奎儿收起吧!”待隋珠落在哪一人手上,即要朱文奎称那人一声“伯伯”,顷刻间,传阅一遍,朱文奎也叫了十几声“伯伯”。
  建文帝接过隋珠交还朱文奎,又道:“此物无用,仍由你收起,省得惹动蛇虫虎豹到此侵扰!”
  朱文奎听说这般严重,急将隋珠收回囊中。
  建文帝又以沉重的噪音道:“我已视皇位如敝屐,再也无须恋栈,今后你无须再称父皇,免我重蹈孽海!
  朱文奎一凛,忙应了一声“是”。
  这时,阿缘将斋食携来,在朱文奎面前一放,说一声:“檀樾请用斋!”朱文奎愕然不知该如何称谓。
  建文帝缓缓道:“他是尚衣监内侍合儿,你岂不知?但他已随我落发出家,禅号百缘,你该称为缘大师或缘叔叔了!”朱文奎忙接口应一声:“是!
  百缘和尚敛容道:“奴才怎敢居上?”
  建文帝微微一笑道:“我佛慈悲,对于万物一视同仁,无上下之分,无贵贱之别,有何不可?”
  朝叶希贤、梁良玉等人一瞥,感慨道:“先祖既定江左,鉴于前代之失置,宦者不及百人,定制不得兼外臣文武衔,不得衔外臣冠服,宫阶无过四品,不得干预政事。我即位之后,属尊祖训,御内臣尤严,诏许内臣在外稍有不法,有司得以械斗,不料燕兵逼江北,内臣多逃人其军,书泄朝廷虚实,仅此百缘与诸卿与诸犯忠心不二,随我历尽艰辛……”
  叶希贤等忙齐声道:“微臣自应如此!”
  建文帝正色道:“我等早废君臣之仪,为何又称起‘微臣’来?今后万万不可如此!”接着又道:“听说狗儿、添儿、保儿、猛哥、哈刺贴木儿等人俱被朱棣改名后重用,梁檀樾日前曾往军中打探虚实,可知其详?”
  梁田玉躬身道:“禀告海沙大师。狗儿改名王彦,添儿改名猛骥,保儿改名李谦,猛哥改名云祥,哈刺贴木儿改名田嘉禾,俱由朱棣授予太监,马三保赐姓郑后,授予司礼,内宫两监提督之职。”建文帝回顾一周,从容道:“朱棣如此违背祖训,倒行逆施,其能久乎?”又问朱文奎一声:“为何不食?”
  琛娜娜巴这时已用缩骨功,藏身在旅行蕉丛中,只露出两只眼睛由叶隙偷窥,对建文帝说到最可恨的事,仍然这般从容,不由得暗自佩服。却听梁良玉有点气愤道:“当初若依李景隆之言,将那厮乱箭射死,何致有今日这患?”琛娜娜巴暗赞一声:“好!应该这样做!”
  建文帝微笑道:“我并非不知将朱棣射死,即可永绝后患,但我曾自思,削藩之事操之过急,以致枭雄如朱棣者不能忍而操戈,我又何甘冒杀叔之名?不如将天下让他,才是一了百了!”
  琛娜娜巴暗骂道:“没用的东西,你不要他的命,他却是非要你的命不可!”
  梁良玉、叶希贤诸人见建文帝这样主张,全都不敢出声,只悠悠地、悄悄地,呼出一口闷气。
  经过一阵缄默,朱文奎敢情是吃饱了,只见他朝着百缘和尚低声道:“我吃饱了,有劳大师收拾。”
  琛娜娜巴暗说一声:“好哇!学规矩给你老子看!”
  建文帝见朱文奎已经吃饱,笑笑道:“若你终日在宫中厮混,那能尝此殊味?很多人因他生在帝王之家,托祖宗之余荫,便自以为是‘龙种’而习于娇纵、游荡,声色、犬马之外,无事可为,致使一代弱胜一代,终至破国倾家而后已,你若仍自命为帝王之裔,千万休来见我!”
  朱文奎又是一惊,急恭答一声:“孩儿不敢!”
  琛娜娜巴暗道:“你这皇老子说的倒有点道理,但你这儿子是怎样一个人,只怕连你也给蒙蔽了!”却见建文帝微微一笑道:“你不敢就好!这些年来,你所经所历,先说与为父知道!”
  朱文奎说了一个“是”字,然后有条有理,将韦道全救他出宫,直说到南海漂流,详尽倒是十分详尽,但对于覃珠一节,却瞒过重要的隐情,只说她是自己的师姐,不幸失踪,到与天魔女胡媚娘交战时才得遇上,又被符氏二女发生误会掳去,并恳赦不告而与符氏二女缔婚之罪。
  琛娜娜巴已自曲必达口中获朱文奎一切隐事,这时听他仍然昧起良心来说话,不由暗骂一声:“该死!”恨不得立即现身揭破他的隐情。
  但她心念方动,建文帝双目忽然闪出奇光,凛然道:“奎儿尚有隐情,为何说而不尽,难道想诓为父么?”
  琛娜娜巴暗赞道:“这个和尚老子真厉害,居然能听出他儿子有诈来!”
  朱文奎猛省自己这般糊涂,初来时,史仲彬已问及符氏二女和覃珠,分明这消息不知如何传来,怎能瞒得过老父?但此时话已说过,若从头再说,更易使老父认为是故意圆谎,而且儿女之私,怎好当在人们说出?
  他想到这些,不觉沉吟良久,建文帝等得不耐,忽然站起喝道:“去!去!休得再来此间自寻苦恼!”
  朱文奎不料老父遽尔绝情,惊得伏倒嘶声叫道:“孩儿……不敢……”叶希贤官居御史时,就是气节凛然,这时见建文帝严命逐儿,忙挺身而出,朝建文帝拱手道:“海沙大师不必发怒,文奎话虽未尽,但儿女之情,或有私隐,待他慢慢说就是!”
  建文帝一拂僧袖,冷冷道:“叶居士曾官居御史,这种犯了欺父的逆子,为何还要袒护?”
  琛娜娜巴暗道:“好大的官腔,怪不得可以当皇帝!”叶希贤也暗想:“不好!说不得,只好顶撞他一下!”当即正色道:“海沙大师一向说是悟了,依我看来,这悟字谈何容易?”
  建文帝诧道:“你由何处看我未悟?”
  叶希贤从容答道:“悟了的人,自然四大皆空,却尽贪嗔痴爱,你身寄沙门,不该再有儿子,那还会有逆子?”
  建文帝想了一想,笑一笑道:“既非我子,叫他走了便是!”
  叶希贤道:“你又来了!佛门广大,普渡有缘,文奎历遍艰险,无意中在此相逢,正是有缘相会,你连这个都想不通,还要当什么和尚?”
  琛娜娜巴听叶希贤语声琅琅,敢对建文帝抗辩,不禁暗自喝采。建文帝默然,半晌才道:“算你说的有理,你教我怎作区处?”
  叶希贤道:“惟今之计,你该贯彻渡人救世初衷,静听文奎禀告,看其中有无可原之处,然后以你的智慧与定力,替他祛魔才是道理!”接着朝朱文奎喝一声:“还不快说么?”
  朱文奎心知不彻底忏悔将实情托出,绝难得亲父饶恕,说别的犹是小可,说到“不孝”两字,任他是谁也吃不消,没奈何,忸忸怩怩补述与覃珠的真正情分,虽然还瞒起那旖旎风光,但在场的人除了一个百缘和尚之外,全是过来人,那还不明白一切,心底暗笑。
  建文帝听了朱文奎的补述,怒火渐熄,待他把话说完,才从容道:“三妻四妾,人之常情,但你不该硬起心肠,瞒骗符氏二女,至今木已成舟,你当作何打算?”
  朱文奎不敢作声,俯伏叩首不已。
  建文帝哼了一声,又道:“为了你这孽障,使我受苦他克大师讥为教子无方,使我列祖列宗蒙‘君王天性薄,帝子鲜深恩’之辱,若非叶君士代你缓颊,定依宗法先刑杖三百,然后禁锢终身。”
  朱文奎听得周身耸起疙瘩,那还敢多言争辩?
  建文帝接着又将他臭骂一顿,才放缓声调道:“惟今之计,你须速返永乐岛,向符夫人负荆请罪,向符氏二女及覃女自承错误,以期为你祖留下一线香烟,若非如此,虽隔万里之遥,我仍可以取你性命……”
  朱文奎连连顿首,说了几个“孩儿遵命”,心里却暗想道:“永乐岛座落何处?”想问又不敢问。
  建文帝已接着道:“你先随叶居士去歇息,明天再与你同伴来见我!”说罢,又坐回原处,合下眼皮,再不说话。
  朱文奎奈何,只得叩拜站起,叶希贤已招手命他退下,琛娜娜巴知道没有什么好戏可看,生怕被人发觉自己偷窥,一缩身子,直奔回居处。
  曲必达见她连说带比划,神采飞扬,不知她为甚这般高兴,叹一口气道:“奎弟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要是我也在场,定必替他解释!”
  琛娜娜巴“哼”一声道:“你顾得自己就算好了!要是你像他那样,看我不一棍把你攒出门外?”
  曲必达莞尔道:“那时你不要人了?”
  琛娜娜巴一伸手扭住他耳朵,叱道:“要你作甚?”霎时笑成一团,欢乐的气氛,把一天的疲劳洗尽。
  第二天,建文帝果然命程济和朱文奎过来相请。走出去一看,除了建文帝打坐之处有梁良玉几人随侍之外,近处每丛旅行蕉旁,或麦包树下,都有一两人或坐或站在那边停留,料是随同出走的兵士之类。琛娜娜巴心里暗说:“这样防卫,那还像个出家人?直是个僧王嘛!”
  建文帝遥见曲必达一行缓缓接近,早就起立合十相迎。曲必达忙赶前几步,才叫出一声:“草民……”建文帝已含笑相扶道:“小哥不必多礼!”指一指铺在沙砾上的焦叶命坐。
  曲必达还待谦逊几句,姗娜已拱手一揖,说一句:“谢谢你海沙和尚啦!”竟向焦叶坐下。
  建文帝不以为杵,反而朗笑几声道:“贫衲正喜此朗爽率直之本性,你等尽管坐下,不必虚套!”
  琛娜娜巴见这位皇帝,一旦当起和尚竟自称为贫衲,心里暗自好笑道:“你要是贫衲,那些真和尚都该是死衲啦!”也难怪她起这个念头,古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使建文帝逃走时再勿忙,不及带出金银之财,但他随身的“宝”也已价值连城,够寻常人吃一百世,那还能贫得了?
  建文帝敢情发觉琛娜娜巴既美且艳,体型娇小,刚向她一瞥,却见她笑意盎然,也随着一笑道:“女檀樾请坐!”
  这一来,琛娜娜巴反而不大好意思,羞赧地笑了一笑,拉了伊丽娜的手,同时坐下。
  建文帝待各人就坐毕,唤一声:“待茶!备斋!”照例略询各人姓名乡籍。待听到琛娜娜巴报出身份,建文帝双目忽然闪出奇光,微微颔首道:“姑娘!你原来不是姓琛吧?”
  琛娜娜巴偷听获知阉宦改姓的事,这时听建文帝说她不姓琛,忙摇头道:“我好好的姓琛,你可别替我改姓!”
  建文帝不禁愕然道:“你这话怎讲?”
  琛娜娜巴道:“听说你们就爱替别人改名改姓,譬如那三保偏改成郑和,狗儿改成王彦,猛哥改……”
  建文帝失笑道:“好了!好了!我不替你改姓就是,其实赐名赐姓,乃是看得起他,有些人求一辈子,也示不到皇帝赐他一个字,何况赐给他终身受用的姓名,岂不是大光门楣?”
  琛娜娜巴道:“改了姓名,可当得饭吃?”建文帝摇头道:“怎么当得饭吃?”琛娜娜巴又道:“赐了姓,他上代赐不赐姓?”建文帝道:“及身之荣,怎赐予上代??琛娜娜巴笑道:“做儿子的有两个姓,做爸爸是什么东西?”
  建文帝不防她有些一问,心想:“这姑娘可刁得紧!”随笑道:“我并不是替你改姓,但我知你决不姓琛!”
  琛娜娜巴摇头道:“你怎知道我不姓琛?”
  建文帝道:“你该是姓陈才对!”见琛娜娜巴嘴唇一动,忙道:“你先等我说来!”接着道:“你令尊姓陈,名祖义,原是广东龙眼沙附近人,在三佛齐经商,后来自立为王,你既是他的女儿,自然该是姓陈呀!”
  琛娜娜巴将信将疑道:“这也有点道理,但我为甚又姓琛?”
  建文帝道:“琛字和陈字本是同一谐音,有时也会听错,你若有机会,不防往龙眼沙查问陈姓的人,便知你宗支来历了!我并非替你改姓,而是替你复回本姓!”
  琛娜娜巴这回有几分相信了,笑笑道:“我去一道就是!”
  建文帝知她强项,也不再说,只找些轻松话题,说古论今,最后才托曲必达夫妇陪朱文奎往永乐岛一趟,并请伊氏姊妹和琛娜娜巴务必替朱文奎向符覃诸女解释。
  伊氏姊妹和琛娜娜巴虽恨朱文奎有点昧心,但当着建文帝面前又不便说他甚么,只好占头答应。
  曲必达乘机将不知永乐岛座落何方,以致误驶魔火岛,受尽多少苦难的事说出,并请指示一个正确的航向。
  建文帝瞑目寻思片刻,才回顾梁良玉道:“梁居士昔年统领舟师,可知永乐岛坐落何处?”
  梁良玉道:“针对图上本无永乐岛的地名,因为永乐岛是海外八仙三子一神僧自己杜撰出来的地名,不过,上回婆罗神僧经过这里,曾说永乐岛就是‘石星石塘’中一个小岛,若由海道回去,到达万州独猪山,丹艮针五更船平乌猪门,转离午五更,即收石星石塘。”
  曲必达听说什么“丹良针”、“五更船”、“平”、“离午”、“收”,却是莫名其妙,忙又请他解释。
  梁良玉展了一匹绢布,上面画了不少简陋不堪的山水、屋宇,和点线。每一个山头、滩头,都注有它的地名;点线的旁边,更有一段一段的小字。诸小侠疑惑间,梁良玉己指点绢布上的图,笑道:“这一幅海图,是人工造成的至宝,对于寻常人毫无用处,但对于舟师或海舶,却是妙用无穷……”
  接着指出何处是独猪山,何处是乌猪门,何处是石星石塘,何处是……
  曲必达就石星石塘邻近细看,原来它的位置在交趾洋外,旁边有一行小字:“昆轮山用寅甲针四十更外罗山内过,癸内及单癸针二十一更船平独猪山,辰殿针十一更石星石塘收。”石星石塘有无数的小圆点,左边另有两山,一注“石塘”,一注“万生石塘屿”正在疑惑中,梁良玉己一一加以解释,并说永乐岛是石星石塘里面一个小点子,到底哪一个才是永乐岛,外人无法知道,只要在石塘里面找,总可以找到。
  朱文奎回忆由东锣西鼓放洋两昼夜,便见左首远峰峦林立,忍不住问那地方是否“石星石塘”。
  梁良玉笑道:“东锣西鼓乃独猪山旁边两个小屿,你们所见的正是石星石塘群屿,却在无意中鼓过,这回再往,可得当心了!”
  朱文奎暗叫几声“可惜”,但也因此而得见老父,还是觉得合算,并不见就是白白辛苦。
  建文帝见梁良玉已对五小解释完毕,随意询问一些武学的事,最后才道:“沙漠里昼间苦热,夜间苦寒,所以还是夜里好走,奎儿与各位小友今夜就动身回去吧!”
  朱文奎料不到才宿一宵,就被命他离开,眼眶不禁一红。建文帝微微点头道:“人生离合,本是如盯,合不足以为喜,离不足以为悲,圣人言,衰莫大于心死,心若死灰,形如槁木,那还有甚可悲的?你这回能不返中原最好,若返中原,亦不必向朱棣多事,十年后,我当至哀牢山一行,便是功德园满……”
  建文帝停了一停,环顾左右道:“你等随贫衲历尽苦辛,贫衲铭感五衷,但你等各有妻儿在故里,不如趁此大好良辰,结伴还乡……”
  叶希贤、梁良玉各人都同时跪倒,高呼:“愿随侍左右!”建文帝还未答话,他俩拜毕起来,朝众人使个眼色,同时退去,过了片刻,却见他个个已将白发剃尽,看来已是决心当起和尚了。
  建文帝见自己仍然有这么多人拥戴,不禁合十念佛。
  当天,朱曲各人为了夜里行走,早餐过后即睡到下午,用过晚餐,包起干粮,辞别了建文帝和诸老,展起轻功,直奔东北。
  这时,暑气全消,凉风拂体,走起来既不觉口渴,也不觉疲劳。丽娜不禁叹道:“古人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真正不差,前几天,我们个个渴得要死,却没想到该改在夜里行走。”
  琛娜娜巴笑道:“大姊还要说啦!我是爱看星象的人,都搞得头晕眼花,不但说星象,连方位都辩不清楚了!”
  曲必达接口道:“这就是当局者迷的……”话未说毕,琛娜娜巴已叱一声:“你也要来教训人!”吓得他把话缩了回去。
  朱文奎本是神情黯淡,无精打采地跟着走,这时见曲必达狼狈的样子,也不禁“噗嗤”一笑。
  姗娜见他笑了,又叱道:“你笑什么?到了永乐岛负荆领罪那味儿好不好受,你先说说看!”
  朱文奎方展欢容,又被她说得一惊。
  丽娜好笑道:“妹妹别去说他了!他这时心惊胆战,别把他胆儿吓破了,累得我们要抬着来走!”她本来比较姗琛二女温厚,因知朱文奎一再负情、薄幸,也忍不住要嘲笑他几句。
  还是曲必达生怕朱文奎挂不下脸来,又深知自己这三位枕边人是越扶越醉,越劝她,她就越闹到不可开交,只得挽失文奎一把,笑道:“你别听你嫂子的疯话,有我同去,弟妇决不会难为你!”
  琛娜娜巴“哼”一声道:“你说得倒是惬意,我叫三位弟媳揪着奎弟,我三姊妹揪着你来打,这还可行!”
  伊氏姊妹齐叫道:“这个使得!”
  朱曲两人只好陪着苦笑。
  一行五人夜行晓宿,走尽了大沙地,通过一座原始的大森林,遥望碧海无涯,云天凝碧,这才改回晓行夜宿。
  这一日,朱曲各人找到一间极大的客栈住下,琛娜娜巴立刻提议往街上大嚼一餐。曲必达却估计带来的钱,心想还要买船回去,怕路上再生困难,只得婉劝节省。
  姗娜笑道:“你放一千二百个心吧!三妹的钱只怕十个国家都买得下来!”
  曲必达愕然,向琛娜娜巴问起情由,只见她抛眼一笑,把一个黑口袋打开,倒出满床亮晶晶的石子,不禁失笑道:“你在沙地上捡起这些东西干嘛?”
  琛娜娜巴俏骂道:“你们男人懂得甚么?别要不见世面了!连金钢钻也看不出来?……”随意捡起一个拳头大小的拈了一拈,又道:“这一个敢情值得五十万至八十万两金子,可惜难得有买主!”
  朱文奎一惊,指另外几十颗更大的的,问道:“那些又值多少?琛娜娜巴毫不经意道:“值多少?没人买得起!”
  在大沙地里同,曲必达早就见爱妻走不几步就捡起东西往袋里塞,只道她心未泯,捡沙子好玩,不料竟是最贵重的金刚钻,这时免不了苦笑道:“你何不早说,让我和奎弟捡几颗也好!”
  琛娜娜巴秋波一转,笑道:“你要那么多干嘛?我这些确是捡来好玩的,只有姊姊的才合用!”
  曲必达不知伊氏姊妹捡的是甚么东西,只见她两人各将盛水的皮囊往床上一倒,霎时万里耀目,尽是较小的金刚钻,丽娜所捡的更小,有些比松子还小,可是数目之多无法清算。
  恰巧这时客栈的伙计进来,一眼看到满床宝石,不禁惊呼一声,双目瞪直不动。
  琛娜娜巴操上语骂道:“你别吓死了害我们打官司!”伊氏姊妹不禁失笑。
  那伙计被琛娜娜巴一骂,灵魂也转回躯壳,苦笑一声道:“再也没有客人比得上各位富有了!我要是得一颗小的,该是多好:伊丽娜随手给他一粒小的,笑道:“就给你这个!”
  那伙计眼珠一亮,惊道:“真给我?”
  伊丽娜矜持地含笑点头。
  那伙计欢呼一声,捧着伊丽娜的脚尖狂跃不已。曲必达没见过这种仪注,脸色立即一沉。
  伊丽娜深情地望他一眼,微笑道:“你别替我丢脸啦!人家这个是最崇敬的大礼,不像你们光懂得跪在远处鬼叫!”接着命那伙计起来,把金刚石交到他手上。
  姗娜乘机问道:“我们这些钻石,可有人要卖?”
  那伙计摇摇头道:“中等大的,我们国王或可买一两颗镶在皇冠上面,那些头号大的,只怕谁也买它不起!”搔乎想了一想,忽然道:“有个佛朗机的大商人住在小店里,听说他要买金刚钻献给他的国王,我请他来看看可好?”
  丽娜点点头道:“你先替我们换个大房间,待我们往外面吃饭回来,再请他过来吧!”待那伙计走了,才一边捡装钻石,一边对曲必达笑道:“你看我们三人待你多好?让你陪着奎弟讲你们的事,我们却辛苦替你挣家财,你还有那样不满意的?”
  曲必达没话好说,只有痴笑的份儿。
  朱文奎却在暗想:“要是我那三个像她们一样,这一生也消受尽人生艳福了!”但他一想到“负荆领罪”四字,又觉得有点寒心,神情又随之一黯。
  姗娜横他一眼,心里已有了主意,暂时不肯说出。
  三女将钻石捡净,分别拴在腰间,只留下几粒装在衣袋里,然后去成衣店,以高价值订制几套极美的衣裙;往珠宝店里换去两粒小钻石,顺便各买一套装饰物,和应用物品,再进饭馆去大嚼一顿。
  这一餐,可说是将近一年来,未曾吃过的美味,直吃足两个时辰,取了衣裙,回转客栈。
  客栈主人已知新来的五位少年男女富可敌国,竟让他们独占一层楼房。这层楼房包括有一间厨房,六个布置得十分精致的卧室,一座金碧辉煌的广庭,卧室和广庭俱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挂着络珠般的天方吊灯,更显得居住者的身份高贵。
  朱曲五人一跨进客栈门槛,客栈主人已亲自迎接,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阵。
  这时三女更加摆出雍容华贵的风度,只是微微颔首,让他侧身引导登楼,便吩咐他自去,各占住一个房间。每一房间里,都有浴室,有便所,梳装用品一应俱全。
  琛娜娜巴曾有一段时间过着宫廷生活,对此尚不觉生疏,伊氏二女日常听她说起宫廷的事,也还应付得来,只苦了朱曲两人成了乡人进城,有好些器具不会使用,几乎把马桶当作脸盆,把照衣镜当作珍宝。
  幸而琛娜娜巴知道他两人对于这新鲜的事物一无所知,勿忙换好衣服,即往曲必达房里教了一阵,再由他去教朱文奎,才没闹出笑话来。
  各人更衣毕,伊丽娜先带上中下三种钻石几粒走往庭上,一拉旁的垂绳,仆人房中铃声一响,立闻“噢”一声回答,原先受赠珍宝那伙计硫丹鲁可已随声而出,急步赶前,唤一声:“公主!请吩咐!”垂手躬身侍立。
  伊丽娜看他这时的服饰,知已由伙计升为仆人,先祝他一句吉利的话,才吩咐他请那富商相见。
  硫丹鲁可去了片刻,姗娜、琛娜、娜巴、曲必达和朱文奎也都出到庭上相聚,说些与土著交往的礼仪,忽闻楼梯上一阵整齐而轻微的脚步音,接着即见有人登楼,知必是那富商来到,朱曲两人忙即起立相迎。
  前面一人是客栈主人布乐玛,后面跟着一位身躯高大,穿着一件密门钮扣背心,窄管牛算裤,披着一件前短后长燕尾外套,手上捧着一顶船形高边帽的汉子,最后才跟着硫丹鲁可。
  客栈主人在楼梯口瞥见朱曲两人同时站起,忙引那人急赶几步,先介绍与朱曲两人相见。
  那人目光一接触朱文奎的脸孔,登时笑容满面,用佛朗机话,说了一声:“原来是你们!”热烈地握手。
  朱文奎一看,也认出他正是被自己和符氏二女打败的三头鹰奴儿路,在此异相逢,自是十分喜欢,亲热地用华语说出一句:“你好!”
  他两人虽是言语不通,但由眼色中也看出彼此的心意。
  客栈主人布乐玛见他两人认识,也喜欢得裂嘴而笑,对奴儿路咕噜一句,又朝坐着的三女看了一眼。
  朱文奎知他该与诸女相见,忙牵人上前,将认识奴儿路的经过对三位嫂嫂一说。
  三女本来要摆起公主的高贵身份,任由来人上来晋谒,不料朱文奎竟和来人认识,这个架子不好再摆下去,只得起身请坐。
  奴儿路见琛娜娜巴居然能说佛朗机话,不由得大感惊奇,滔滔不绝寒暄一阵,才说到买卖上头。
  琛娜娜巴请伊丽娜将钻石取出,一阵豪光闪耀中,奴儿路和布乐玛齐声惊呼。硫丹鲁可虽是仆人,但因已开过眼界,这时只是傲笑。
  奴儿路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大的在手上颠了一颠,翻复细看一会,满脸羡慕之色,喃喃道:“确是好钻!只怕我买它不起!”
  琛娜娜巴笑道:“你说究竟值多少?价钱倒好商量!”
  奴儿路正色道:“要是这好钻石落在黑奴手上,我敢说骗他一骗,五十倍同重量的金子就可买到,但在你三位公主手中,我当然不敢行骗,以实价说来,确值五十万倍同时重量的金子!”
  琛娜娜巴估计这小孩子拳头大小的钻石重约六两,竟值三百万两,比自己预料八十万两还要加上三倍。当下微笑道:“你说的话还算老实,你如果要买,能出得多少钱?”
  奴儿路上袋里取出一本簿子,请客栈主人取了纸笔过来,一阵勾算,脸色微红道:“我现在的财产现金和珠宝二百万,加上十艘大船十万,新买来十名女奴一千,货物十万不过二百二十余万两,只能抵得这颗钻石一半价钱。”说罢叹一口气,神情显得十分失望。
  琛娜娜巴笑说道:“好吧!我做一次蚀本生意,完成这桩交易,如何?”
  奴儿路几乎信不过自己的耳朵,惊道:“公主!你休和小民开这个玩笑!”
  琛娜娜巴道:“谁和你开玩笑了?你先把女奴和现金珠宝带来给我过目便是!”
  奴儿路大为惊讶,想不到这位公主居然肯做这大蚀本生意,连说几声:“小民遵办!”站起来深施一礼,向各人道别,和客栈主人急步下楼。
  朱文奎忍不住问道:“三嫂!蚀这么大的本,你也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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