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王重阳和林朝英

 

2024-11-03 20:14:24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爱得无味之至

　　《神鵰侠侣》中，写了许多形态不同、遭遇不同的男女之情，有的缠绵极致，有的无可奈何，有的回肠荡气，种种不一；但是有一对，却无以名之，只好称之为十分无味。男女情爱，本来是绝不应该流于无味的，若无味，爱之作甚，弃之可也。但是，偏偏就有无味的，王重阳和林朝英之恋就是。
　　王重阳和林朝英，都是在《神鵰侠侣》中未曾出现过的人物，在书中，他们的身份已是“祖师”和“祖师婆婆”。但当他们在生之际，他们是爱过的，虽然爱得无味之至，但总是爱过的。他们相爱的经过情形，全是在他们的下一辈的人口中道出来的。
　　一男一女相爱，而会流于无味，自然是这一男一女的性格上都有毛病。王重阳和林朝英皆然，而看起来，王重阳的毛病更大。
　　王重阳是一代武学大宗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他是中神通，是一个大人物，可是看看这个当年华山论剑、武功天下第一的人，在自己所爱的女人面前怎样为人，真叫人笑痛肚子。
　　林朝英和王重阳本来是劲敌：
　　“先师一个生平劲敌在墓门外百端辱骂，连激他七日七夜，先师实在忍耐不住，出洞与之相斗。”（第一三六页）
　　林朝英是一个女人，而且，一定十分顾及身份，不是下三滥、恶泼妇，骂起人来，骂得再凶，只怕也不会恶毒难听到甚么地方去，那一段话是丘处机转述的，想来有点与事实不符，要不是王重阳平日为人太差，可以给人骂的地方太多，所以林朝英才能连骂七日七夜，把王重阳自活死人墓中骂了出来。
　　林朝英倒是一番好意，王重阳总算也明白了：
　　“恍然而悟……二人经此一场变故，化敌为友，携手同闯江湖。”（第一三六页）
　　王重阳和林朝英携手同闯江湖，这份交谊就不简单，照说，男女在一起，日久生情，那是必然之事，要是时日久了，生不了情，自然再不能携手同闯江湖下去，必然要分手，各奔前程。
　　可是林朝英王重阳这一对，妙在又不是没有情意，但是一个：
　　“心高气傲，始终不愿先行吐露情意。”（第一三六页）
　　另一个：
　　“常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看到这里，曾忍不住骂一句：“去他妈的！”有那么做作的女人，就遇上了那么不知所云的讨厌男人。既然如此，那就分手算哩，可是两人“因爱成仇”之后，还要约好了比武。
　　男女之间，合则合，不合则分，若是世上每一双男女，不合而不分，都要相约比试一番，那只怕要比爆发核子战争更乱了。但是这两大高手，却偏偏分又不肯分，合又不肯合，硬是要大打出手，才始过瘾。
　　而且，他们比武的赌注，也很奇特，女的说：
　　“若是我输了，我终生不见你面，好让你耳目清净！”（第一三七页）
　　这算是甚么屁话？这男人若是你不要见的，输也不要见，赢也不要见，若是要见的，别说输赢，死活都是要见，这种比武，比个屁！

　　爱意不深，纠缠不清

　　王重阳是不是真爱林朝英呢？这一点，林朝英自己不明白，旁观者，尤其是《神鵰侠侣》的读者，心中却是雪亮的，曰：根本不爱。
　　一个男人，若是有一个女人，愿意委身下嫁，而这个男人还推推搪搪，说甚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又或者拖拖延延，说甚么还有困难，那么，女的就应该立刻明白：那男人是不爱自己的。若有真爱，飞扑答应都来不及，哪有这么多啰苏！
　　林朝英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给王重阳两个选择：娶她，或是出家。结果王重阳硬是拣了出家这一条路，做了道士，而林朝英只好在活死人墓中郁郁以终。
　　王重阳也感到林朝英“才貌武功均是上上之选”，又有“一片深情”，但一到要结为夫妇这个节骨眼上，王重阳就打起退堂鼓来，自然不是为了“匈奴未灭”，只是因为爱意不深。
　　而林朝英竟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岂非无趣得很。而更无味的是王重阳爱意不深，或根本没有爱意，林朝英不明白，王重阳自己不会不知道，那就该早早不和林朝英在一起，为甚么还老是在一起，时时比武呢？真不是东西之极了。活死人墓中另有秘道通出去，王重阳就为了爱面子而没有告诉林朝英，只说甚么下了“断龙石”，就可以和敌人同归于尽，这样子装英雄骗女人，那简直不能算为上流行径了！
　　总之，这一男一女，纠缠不清，一塌糊涂，在情爱上一点也不像是武林高手，反倒像市井无赖，两人全是下等人而已。
　　金庸有一段相当长的文字，形容王重阳和林朝英两人间的事，归咎于“两人争竞之心始终不消”，其实，那也只是“果”而不是“因”，因，还是在于王重阳在情爱上不够，若是爱得深，爱得够了，怎么还会有竞争之心？明明可以胜过，也要假装输了，而且还要装得像，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要使对方认为自己是真赢了，那才是真正爱对方的行动。尤其是男人，除非根本不爱，不然一定要有这种气度。
　　所以，天下女性听着：若是你身边的男人，处处要和你争胜的，要小心一点。自然，你也不必处处和他争胜，只要你真是爱他，对不对？
　　金庸的那一大段文字，见原著第二六七页，由于相当长，所以不抄了，读者可自行翻阅。这一段文字，实在是男女爱情宝鉴，不可等闲视之的。
　　像王重阳这样，连林朝英死了之后，他看到了玉女心经，还要不服气，写下了甚么“重阳一生，不弱于人”，真正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