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康清初受擒

 

2023-08-03 17:01:06   作者：蹄风   来源：蹄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且说梅心美喊出一声：“康清你骗我……”之后，当堂气的昏倒。燕山郎为之一惊，可是心里又觉凉快。他究竟是爱梅心美的，当下忙的一把抱起，微月之下，看见梅心美面容苍白，星眸半闭，气息如丝，不觉又怜又爱。知道她一时气极，脑血上冲，所以昏迷过去。正想到河边取点冷水给她喝下，无意中双眼一触，梅心美横躺在他的膝上，胸腹上仰，少女的身段份外玲珑，正在一起一伏，看的他心头卜卜地跳动。心想那次夜探龙舟，大家泅返岸上，衣服尽湿，那时我多望了她一眼，她便认真起来；我的心事，她像全不知晓，莫非她的芳心已给康清那小奸细占了？

　　燕山郎像要报复似的，紧紧地抱着梅心美不放，心里却在胡思乱想。一时又想起刚才船上的情景，梅心美和康清并肩倚偎，肌肤相接，细语喁喁，不觉妒念又起。暗道：“如果她不是深深爱上康清，为什么发觉了康清是个奸细，便气的昏去？”起到这里，不禁又恨梅心美对自己太没情，正是妒恨交迸，一个人到了这般田地，理智已经丧失了几分，他的手渐渐放到他的眼睛钉着的地方，没法控制，他已忘记了这是可耻的行为，只觉得这样便满足了自已，发泄心头之愤，同时也像这样便可向她报复，仿佛康清所爱的东西已给自已抢夺过来了，心头舒快，跟着胆子也壮起来，似乎要对康清说道：“今夜我已把你的人占有了，就算你得着了她，也是无用的，你能奈我什么？”

　　他的一双眼睛终於射出一种凶光，像野兽搜得食物时将要如何下咽的刹那，所发的出来一般。他四望一下，然后把梅心美抱起，走进树林里。荒林夜静，他踏着山坡上的残叶发出的簌簌声响。正在这时，一条人影沿河飞奔而来。那人听到有脚步的走动声，立刻来一势飞云小提纵，瞬已来到了坡上，闪身树后向黑暗处窥望。那知不看犹可，一看当堂柳眉倒竖，凤目圆睁，原来这人是个身穿夜行衣的女子，盛怒当中，她的粉脸又带着羞红，恰似西厢记里红娘站厢外偷看张君瑞和崔莺莺的一般。正是千钧一发，梅心美已处於极度危险的关头，差些儿正就要膏於狼吻，此时候，那穿夜行衣的女子再顾不得羞惭，就在树下一把抓着两块石子向林里打出：呼的一响，只听燕山郎惊叫一声，背骨给石子打中，痛的他直跳起来。那女子早已一步窜出，青钢剑一晃，叱喝一声：“燕山，你干得好事！想不到你竟是个衣冠禽兽！”燕山郎正痛的冒火，一手抓回他的剑转身一望，面前正来一个女子，拿衣袖掩着脸儿，一手持剑，一步步的向他走过来。燕山郎听到她的声音，再看她的身形，不觉面色发青，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日里遇见的甘碧。

　　燕山郎惊的全身冒汗，理智回复，才知自己干过了一件卑污可耻的勾当，如今给甘碧揭破，又知道自己不是甘碧的对手。一时羞愧交集，无地自容，恨不得能够钻身泥土里躲起。只见甘碧掩着面手里一口剑发着抖，知道她已在盛怒当中，一时惶急便扑通的跪倒地上道：“甘……姊……姊……我还没……没有干……干……干……”他颤的不能说下去。甘碧已站在他的跟前，大喝一声：“好贼子！也不瞧瞧你的样子，杀了你也怕污了姑娘的剑！”燕山郎低头一望，才知自己外衣散开，内裳不整，怪不得甘碧一直用衣袖掩而不看，忙的滚身退开，跑到树后整衣束带，刚好弄妥，向外望时，已失掉了甘碧的影子。正一怔忽听到林里微微一声娇喘，梅心美已醒过来了。原来甘碧走前去替她草草结束衣裳，梅心美已经半醒，经过甘碧在她身上推按一番，便悠然张目，叹了一口气，忽见自已头巾扯下，衣衫散乱，不觉一惊而起，依稀记得适才在半昏半醒当中，似有人对她侮辱，这时在黑暗中，还以为站在一旁的是燕山郎，不觉怒从心上起，一手把甘碧扯过来，猛喝道：“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待我把你杀了，才禀告金师伯。”她说到杀字，那边手便拉剑，怎知她的剑已给燕山郎解下。甘碧急道：“心美！是我呢，刚才幸得我赶到来，我想贼子还没把你……”甘碧回头一望，见燕山郎像幽灵般站在林外，便在梅心美耳边说下去。梅心美一时又羞又怒，背转身子，伸手暗暗一探，觉得没有异样，才舒了一口气。便在甘碧耳边低声回答了一句话。跟着一手抓回树下的一口剑，再回到甘碧身旁道：“甘姊姊，刚才幸得你赶来，把我救了。那禽兽如今跑到那里？”

　　她的双目射出一股仇恨的火光，瞥见燕山郎影子在林外，如同猫儿见着耗子一般。当下飞身上前，一手抓着燕山郎的头巾，剑锋飕的拉出。这刹那，燕山郎呆若木鸡，像个待决之囚，他没有想得要逃跑，他知道自已犯了无可饶恕的罪行，只有静静地等待惩罚的降临。如今给梅心美执着，反觉得早些吃她一剑，自己的耻辱便早些除掉。他低声道：“心美，你把我杀了吧。”梅心美反觉一愣，可是她正在怒火如焚，以为燕山郎觑她不敢下手，更是动气，正待给他穿胸一剑，谁想手臂已给甘碧在后紧紧扯着。只听甘碧道：“心美，你听我的话，把他饶了吧！他虽然侮辱了你，还幸没污了你的身子，而且今夜的事，只有我一个人见到便了，我一定替妹妹守秘的。”这是甘碧第一次叫梅心美作妹妹，一边偷看她的神色，梅心美还悻悻的道：“这种人留之何用！”说还未罢，眼前骨碌一响，燕山郎已经跪倒她的跟前，一手拉出佩剑，狠狠地向着颈上一拉。这一来倒把个女侠甘碧看的一怔，还好眼明手快，知道抢夺他的剑已来不及，便闪电般打出一脚，拍的一响，把燕山郎的剑，踢的直飞出外。

　　梅心美瞧到这情景，怒气已消去八分。只听甘碧骂道：“你要死，为什么刚才干出这无耻的勾当？要是我来迟一步，那就算你再多两条命，也不够抵偿的。”甘碧一骂，燕山郎不禁泪下如雨，痛哭道：“我知道错了，我真不是人！不过今夜的事，一天都是康清这小奸细弄出来的，我恨他把心美骗了，才弄昏了心肝，你们把我饶了，让我前往找他算帐，不是他倒，就是我亡。”说了翻身站起，在地寻回那口剑，执在手里，大叫一声：“我不杀掉康清这小狗，就不归来。”

　　燕山郎想起刚才梅心美见康清回到大船，便气的昏倒，以为她一定恨透康清，如今要赎罪愆，只有把康清杀掉让她消了这口气，更可藉此向她讨好。谁想梅心美内心深处，却不是这样，她虽然恨康清骗了自己，还是不愿意杀他。燕山郎又那里猜到女儿家的心事。甘碧却另有一种想法，日里她见着燕山郎，把自己住在河神庙里的地点说出，燕山郎走后，她觉得有点不妥，因她约定李来风在河神庙会合，最怕燕山郎告诉给梅心美，传到康清耳里，那时便有危险。因此乘夜到客寓去，想找着燕山郎梅心美二人，看看他们有没有打探到康清的消息。谁知二人都已离开了客寓，甘碧知道有事发生，因此一路沿河岸找寻，想不到会救了梅心美。后来见梅心美要杀燕山，暗念这小子虽然干出这下流的勾当，但他最恨康清，少了他便失去一条臂肋，何况梅心美还未受污。所以便制止了梅心美，劝她把燕山饶恕。这时见燕山喊着要往找康清拼命，心想他一个人怎能够把康清杀掉，如今即探得莫卧儿的下落，不如利用他把莫卧儿邀来，一起把康清擒获。

　　甘碧想了，立刻喊着燕山郎道：“慢走！燕山，你独个儿前去，如果康清真是福安康，飞凤一定暗中保护着他的，那末你就无异送羊入虎口了。”燕山郎停步，加首应道：“我已经拼了一死，就算杀他不得，也好揭破他的阴谋，让江湖人知道他是个清朝奸细。”甘碧暗想：他这样干，岂不是打草惊蛇。正要把他喊回来，谁想梅心美已抢着道：“师哥，你为什么不听甘姊姊的话？”燕山郎听见梅心美开言，一时如奉伦音，偷眼一望，她的面色已是柔得多了，没了适才绝火煽煽的怒气。不觉以惊又喜，忙道：“师妹，你要我怎祥干，我定必依你的话。”梅心美还带着羞惭，没有应他。甘碧却道：“燕山你跟我们回返河神庙去吧，我们要把康清擒获，必须商量一个妙计让他投进网来。”

　　天色已交四鼓，三人一起向着河神庙走去。路上燕山郎默默无言，甘碧细问梅心美，刚才康清对她说过些什么话？梅心美只是吞吞吐吐的回答，甘碧以为她在畏羞，也不穷追。天将破晓，大家返抵河神庙，这庙奉祀龙女，是沿岸渔民崇拜的河神，庙里没有司祝，只有二个斋姑掌管香火。甘碧远远望见庙门打开，不觉诧异道：“这大清早，谁个到来上香？”飞奔入内一看，只见神庙前琉璃灯灭，香火未燃，喊了几声，也没有应，知道有事，匆匆寻至后进，一个斋姑倒身阁下，手里还持着念珠。甘碧喊声“不好！”奔到阁上一看，这处是她的卧室，只见风帐垂下，掀帐望时，不禁大惊失色，原来另一位年轻斋姑卷伏在榻上，颈项已中了两飞镖，血濡衾枕，早已绝气。

　　三人瞧了，都面面相觑。甘碧把斋姑颈上的暗器拔出，细看是一种蘸了毒液的三棱镖，镖身有三条坑道，见血即倒，不禁呆呆地怔着。这三棱毒镖是清宫大内之手，镖身刻有“京中三绝”五字。甘碧慘然道：“这位师姑可怜，往日她伴我同宿，昨宵我没回来，她便作了我的替身。”梅心美道：“姊姊，清宫里鹰爪儿，怎会知道姊姊在此？”还是燕山郎机警，听了便白了梅心美一眼道：“还用说吗？你昨夜把这地方告诉给康清，约他今天和莫卧儿前来，大祸就由此而来。还幸甘姊姊命大，没遭到暗算。”梅心美不服气，高声道：“你偏要来挖苦我，就算我把这地方告诉康清，他也不会乘夜派鹰爪前来的啊。”燕山郎冷笑道：“你还未知康清的厉害，他的左右随时有人跟随保护着，昨宵你曾亲眼见着，小船上撑桨的人，都是大内武士改装的，康清回到大船之后，只要说出河神庙三个字，便有人前来下手了。”甘碧心知这果是康清的杰作，幸而昨夜早就离开庙里，没受到他的暗算。这时见燕山又和梅心美闹起，忙劝阻道：“你二人干么又吵？将来总有个水落石出的，你二人快来动手，把斋姑尸体扛到庙后葬了，免留着痕迹。”燕山朗不敢再说，当下和甘碧合力把尸体弄到外面草草掩埋。梅心美想起康清的来历果真令人思疑，不觉不乐，便独个儿呆在阁上，胡思乱想。这时候，甘碧燕山郎二人，已把尸体埋好。甘碧看看附近没人，便低声道：“燕弟弟，我们今夜定要把康清擒获。”燕山郎喜道：“姊姊说的可真，要不要我我来动手？”甘碧道：“全靠你去诱他，但必须依计行事。”燕山郎眉飞色舞道：“姊姊有什么好计？快告诉给我。”甘碧道：“你知道莫卧儿在那里？”燕山郎道：“昨夜我已偷听到康清说：他和莫卧就在七十里外的小镇里停留着。”甘碧皱眉道：“只怕他们已经离开小镇，那就要在路上迎着他们。”燕山郎急道：“不会的，昨夜心美约他们今天黄昏之前，到河神庙来见面的，如今天才放亮，想他们不会这么早便起程的。”甘碧喜道：“那么他一定中计了，你这番定要干的逼真……”燕山郎焦急地道：“姊姊，你还没说出怎样诱他呢。”甘碧道：“你如今立刻登程，见着莫卧儿时，说我昨夜遭暗算死了。”

　　燕山郎听到这里，不觉圆睁双目，问道：“姊姊，这是什么意思？”甘碧答道：“兵不厌诈，我要装死，康清才会跟莫卧儿前来探察虚实，不过，这还不能使他蹈进我们的陷井里，你把耳附过来，这番务要他自投罗网。”甘碧说了，便在燕山郎耳边唧咕一番，教他如此这般，依计行事，燕山郎连声应诺。一进门急不及待，抓回佩剑便走，忽转过头来，指着阁上。甘碧点头道：“你不用愁，我会令到她一同行事的。”燕山郎遂在晨光熹微当中，沿河飞奔而去。

　　且说少林小女妖莫卧儿自前次夜探龙舟，便和康清走在一起，每日她都急着打听到燕山郎的行踪，可是康清别有用心，故意引她走在微山湖对岸。这湖广阔数百里，右岸是山东临城，左岸是江苏沛县，两岸阻着一面大湖，如何碰得着。直到最近，康清接到密报，乾隆微服南行，已过了微山湖境界。从这时起才让莫卧儿跟着燕山郎之后，同在一路登程，不过双方还是相隔七八十里。那天康清已约了梅心美见面，黄昏时份，便对莫卧儿说：“我已打听到梅心美的行踪，但未知燕山郎是否也走在一起，打算夜里前往看看，如果是他们二人，便约定明天会面。”莫卧儿喜道：“我也和你前往。”康清道：“姊姊不要心急，你天天念着燕山郎，可不知他是否也一样记着你，这么多日来总不见他访寻姊姊的下落，我听见人说，梅心美是个女扮男的，当日金罗汉故意找个女孩子给和尚穷作徒儿心存戏弄，倘是真的，燕山郎和她在路上走了多天，日里同行，夜里同宿，难保不……”莫卧儿听到这里，像给冷水洗头一般，再按不住心情，切齿道：“有这等事？”说了又觉得自已出言过份。她一向有着少女的矜持与自尊心，不想在康清面前露出爱上燕山郎的心事。康清还未答，她便负气地道：“梅心美是男是女，管他则甚！那末我不打算去了，弟弟见过他们之后，回来对我说罢。”

　　康清喜她中计，这夜便到湖畔会见梅心美，其中经过，前文已有叙及，不必再表。将近五鼓，康清已赶回客店，看见莫卧儿室里灯火未熄，偷偷在窗隙一窥，原来小姑娘对着烛火呆坐，正等他的消息。康清心里不觉来了一阵酸溜溜的醋味儿，暗道：“燕山郎那村儿长的一副贫相，你偏要对他好，待我却如此冷落，我究竟是金枝玉叶之躯，难道配你不上，你以为我年纪比你小，又怎知我对你的心理，久已存在我心坎里，希望有一天讨得你的欢心，燕山那小子，又怎比得上我对你情爱之坚呢。”康清人甚机智，他知道莫卧儿性子猛烈，而且沉藏不露，不能稍涉游词，只有日夕相随，乘虚而入，才能夺取她的心。当下轻咳一声，莫卧儿认得是他，忙把室门推开，低声道：“弟弟回来了么？见到了燕山二人没有？”康清进室掩上了门才道：“我真不想说，原来梅心美千真万确是个女子。”莫卧儿耳里又是嗡的一响，忍着怒气道：“弟弟不可胡说！你怎样瞧出她是个女子？”康清道：“我到了他们的客寓时，本不该上瓦偷窥，可是我一时为了好奇心，想觑一下二人的举动，谁想燕山郎和心美正在室里，门也掩了上，梅心美去了外衣，把头巾脱下，才瞧出她是个女子……”他未说毕，莫卧儿已按不住妒火，问道：“他二人很亲热么？”康清点头，诈作脸红道：“姊姊，我不想说了，怪难为情的。”

　　莫卧儿一气之下，连以后怎样也不想再听下去，她一手把康清推出门外道：“弟弟累了，该回去休息片刻，我也很疲倦，明天再听你说吧。”康清察言辩色，知道她已在怒极当中。莫卧儿从来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康清那有不知，当下应了一声便走，室门跟着砰的关上。康清暗地一伸舌头，回到自己室里，想起飞凤派人前往暗算甘碧，未知事情如何。前番自己略施小计，已断送了冒莲老妈子的性命；今夜若把甘碧除掉，剩下来的头儿成只有神剑手李来风，其余的都已不放在自己的眼里。

　　他正沾沾自喜，不觉瞌睡去。晨曦初上，阳光满窗，忽地拍的一响，把康清从梦里惊醒过来，推衾一望，板扉上钉着一枚雁翎镖，认得这是飞凤传讯用的定风镖，看看纸窗，已穿了小孔，忙把镖取下，细看果然附有一片纸儿，只寥寥几字，写道：“夜来得手。”知道飞凤派往河神庙的苗族投射手已把甘碧刺倒，这些投射手是阿丹福晋的族人，从叶尔羌部落挑选出来的，平日善於投掷长短兵器，能在空中射杀飞鸟，百发百中。周日青当年也曾流落在苗疆，晓到那些苗人的本领，后来便把他们训练成为大内投射暗器杀手。康清看毕，立刻把雁翎镖毁灭。暗念梅心美约定今天到河神庙去，正好打探甘碧是否真的丧命。当下匆匆梳洗，一看窗外日影，已过巳刻，才知一睡便是两个时辰，恐怕莫卧儿出外去了，连忙整衣出室。莫卧儿一向行为检点，虽和康清一起投店，可是住的地方，定要互相隔离，不相邻近，免启人疑。

　　康清匆匆下楼，经过一条甬道，就是莫卧儿的卧室。瞥见室门半掩，内里有男子的声音，不禁一怔。立刻放轻脚步，四边一望，甬道里静悄悄的，便将身一闪，转过小院，院里有条狭弄，正朝着莫卧儿室里的窗口。

　　那男子哽咽着道：“甘姊姊死的好慘，她颈上中了镖，我们去看她时，早已气绝了。”原来是燕山郎的声音，他像哭着似的。康清又惊又喜，喜的是甘碧果然死了，惊的就是怕梅心美说出昨夜的行踪。忽听莫卧儿道：“你怎会知人在此？”燕山郎应道：“那是梅师弟说的，昨夜她见到了康弟弟，回来对我说，姊姊在此打探我们消息。”莫卧儿虽然没有哭，声音也很悲切，伤心地道：“想不到甘姊姊大仇未报，便死在清宫鹰爪的手里，今天你来得正好，让我立刻把康弟弟叫来，一同到河神庙去。”室里人影一晃，莫卧儿已站起来。忽听燕山郎道：“姊姊且住！我还有要事未说，这里有一封书，是神剑手遣人送给甘姊姊的，李大侠还未知道她已遇害，信里约她今夜前往……”以下的声音很小，在甬道里再听不到。康清心里一凜，暗念李来风这老东西回来，若果和他见面，我的秘密便给揭穿了，因为这班人中，只有他在清宫里见过我，他这番从杭州赶回来，定是因冒莲丢了性命，要找我算帐，希望他不要到河神庙里来……正自想着室里莫卧儿像已阅罢那封书，叹了声道：“李大侠如果早些回来，甘姊姊或者不会就此送命，可怜他还未知道甘姊姊死了，信里约她今夜到九山郝家寨相见呢……”

　　莫卧儿还想说下去，燕山郎立刻打断她的话头道：“姊姊不要高声！你没瞧见信后还有一行小字，加上密密的圈子，那是李大侠叮嘱甘姊姊，叫她切不可让康清知道他的行踪，所以我看康清不在此，暗把这封信给姊姊看过，一会康弟弟来了，记着不要提起这封信的事。”莫卧儿道：“李大侠也太多疑，他始终误认康弟弟是福安康，可真奇怪了。”燕山郎道：“我也不相信康弟弟是福安康，不过李大侠信里郑重叮嘱，定有原故。”康清在外暗抽了一口气。燕山郎说罢，便催着莫卧儿登程。又道：“我来的时候，只留着梅师弟在庙里，等着我们回去的呢。”

　　康清虽然机智过人，这番却已中了燕山郎的圈套。他只躲身甬道里偷听，却不知道燕山郎在室里一边和莫卧儿说话，一边用指蘸茶，在桌上写字，一问一答，正在笑谈。原来刚才莫卧儿见着燕山郎昨夜怒气还未消，一声不响，把燕山郎一掌摔出门外，便砰的把门关上。燕山郎知道她受了康清的挑拨，低头一想，立刻绕过院落，找到刚才康清躲伏的小甬道，向窗里一窥，莫卧儿正伏在榻上，像是暗泣。燕山郎虽不是真爱着莫卧儿，便也受了她的真情感动，连忙裂下一幅衣襟，拔剑刺破指头，在襟上写了八个血字，搓作一团掷入室里。

　　莫卧儿打开一看，布上八个血字，写的是“甘碧死了，康清干的。”血还未干，知道是燕山郎掷进来的，不禁大惊，刚才怒恨之气已去了八分。忙向窗外低声喊道：“可是真的？”燕山郎已纵身入室，一骨碌跪在她的跟前道：“姊姊信我，康清真个是福安康，我若有半点虚言，将来不得好死。”莫卧儿忙把他扯起道：“不要发誓！你先答我，梅心美是不是个女子。”燕山郎道：“不瞒姊姊，她是女扮男装的，我早就晓得了。”莫卧儿妒念又起，却没形诸面上。侧耳听，外面没人来往，才道：“昨夜你是不是和她处在一室？”燕山郎对天发誓道：“我和她同行以来，从未同宿一室，岂像康清那下流胚子，当日在船上和她坐卧在一起。”莫卧儿道：“够了，你快说来，甘姊姊怎会死在康清手里？”

　　燕山郎用手向室外一指，低声道：“康清宿在这客寓里，不怕他窃听么？”莫卧儿道：“弟弟，我也不瞒你说，近来我已觉得康清行动可疑，正处处提防着，这客寓里的店小二早已给我收卖了，他离开房间，我就晓到，一会他若进来，小二会给我讯号，你尽管说话，不愁他会偷听的。”燕山郎便把昨夜钉梢梅心美的经过，梅心美如何气倒，后来康清探得甘碧在河神庙，怎样乘夜派人行刺，对莫卧儿说了一遍。只没把他自己曾经干过的坏事，和甘碧不是真的死掉，这两件没有对他说出。莫卧儿一面听，一面流出眼泪，切齿道：“这小子掩藏得真好，连我也给他赚倒了，前些时他故意救出我们，使大家不曾思疑他，这反间计果然厉害，若非李大侠揭破他的行藏，到了水陆擂台开启之前，我们一班反清武林人都会给他来个一网打尽了，只可怜甘碧姊姊……”

　　窗外突然光影连闪，似有人用镜子映着阳光，反射在院外。莫卧儿即时停着不说，低声道：“他离开卧室了。”跟着把室门虚掩，留出半扉。燕山郎忙的振起精神，依甘碧授计行事。外面甬道还是静悄悄的，燕山郎以为康清就要时来，特地提高嗓子说话。怎知过了半茶时份，隔厢似有人轻轻敲着板壁，地板空隙伸出一片小纸儿，莫臣卧儿忙拾起一看，纸上草草写着“院外有人”四个字，知道是店小二扔出来的。便向燕山郎打个眼色，大家坐近桌子，一边谈一边在桌上写字。燕山郎也依照甘碧授计，诈作把李来风的信取出，交给莫卧儿阅读，让康清在窗外偷听。

　　书中交代：燕山郎为什么要骗莫卧儿，说甘碧昨夜遇害死了？这叫作以假作真，好教莫卧儿心恨康清，激使她一起依计行事，一则让康清窃听之后，不会思疑。如今书接前文，话说康清听见二人赶着登程，知道就要到自己室里来，找他一起到河神庙去，连忙一个转身出了院落，匆匆回到楼上。忽地一想：若果跟他们到河神庙去，万一碰到了李来风，怎生是好？当下眉头一皱，狠心又起，暗念不毒不丈夫，何不如此这般，入黑之前，赶到郝家寨把李来风这老东西杀掉了，落得个干净，今后便再没有认得我是福安康了。又念这时赶去通知飞凤，约她一同到郝家寨去，还来得及。想罢立刻取回佩剑，细听楼下还未有脚步声，便匆匆执笔，写了几个字，压在桌上，然后推开百叶窗，一势“乳燕出巣”纵出屋外，再一点足越过墙头去了。

　　当莫卧儿和燕山郎入到室里，看见上留着的字，内里说有事出外，午后便返。二人互相望了眼，作了会心微笑。莫卧儿把字条撕毁，喊小二进来，吩咐他说：如果康清归来，说我有要紧的事赶到东岸河神庙去，叫他跟着赶来，不可有误。那店小二日来已得过莫卧儿不少赏钱，自是连声应诺。莫卧儿临行，还叮嘱店小二一番。然后和燕山郎离开这小镇。

　　二人走了一程，莫卧儿忽地叫出一声不好！燕山郎惊道：“姊姊，有甚么不好？”莫卧儿道：“我想康清一定先我们赶到河神庙里，偷看虚实，你刚才说只留着梅心美在那，万一康清要下毒手，如何是好？”燕山郎深爱梅心美，听了不觉一惊。可是想起甘碧不是真死，有她和梅心美在一起，合二人之力，康清未必斗得过她们，所怕的是飞凤跟着康清前往。便对莫卧儿道：“姊姊饶我撒谎！不瞒你说，甘碧实在未死。”莫卧儿尚未听毕，当即停步，圆睁凤目，瞪着燕山郎，发怒道：“燕山，你怎么骗我，难道昨夜的事，也是你信口道来的？”燕山郎见她动气，一时惊的颤声道：“姊姊息怒，这番话是甘姊姊要我依着说的，否则康清不会上当，你也不会赶着到河神庙，其他的事，一点不假，若有虚言，一会儿姊姊先把我杀了，不敢有怨。”莫卧儿见他一脸惶恐之色，知道他不敢说谎，便道：“甘姊姊太小看我了，我虽然当康清是弟弟一般，要是他真个是清宫里的奸细，就算他是我的亲弟弟，也是一般的没人情，难道我会饶过了他？”燕山郎道：“她不是怕你袒护着康清，而是怕你不肯依她的定计行事，那时没了姊姊相助，就拿不到康清，所以定要你答应到河神庙去，才教我把诈死的事说出来。”莫卧儿气才平息答道：“原来如此，那末，她定要在庙里装死，让康清看到了，才会中计的。”燕山郎应道：“甘姊姊也预料到康清会去窥看的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待鱼儿入窝鸟儿进网了。”

　　话分两头，且说甘碧在河神庙里，打发燕山郎往见莫卧儿之后，便返阁上见梅心美。这时梅心美还是作男儿打扮，心里正想着康清，不免又恨又爱。甘碧以为她对康清已经恨透了骨。便道：“妹妹何必郁郁不欢，康清那小奸细骗了你的心，把你气的晕倒，我今夜便要替你报仇。”梅心美暗地一怔，忙道：“康清若果真是福安康，他的耳目定然灵通不过，保况又有飞凤暗中跟随保护，怕不容易把他拿来。”甘青道：“妹妹，我自有妙计呢。如今燕山郎已前往依计行事了，不久康清就会偷偷地跑到这里来，妹妹只要依着我的话干去，便可助我们成功。”梅心美还是半信半疑，边道：“康清会独个前来？他不是和莫卧儿在一起么？”甘碧便把这番将计就计，实行装死；又把燕山郎如何前往行事，略说一遍，只没把要诱康清到郝家寨的事说出。梅心美以为神剑手李来风真的来了，便道：“李大侠约我们何时前往见面呢？”甘碧应道：“李大侠来书，约我们今夜二更之后到郝家寨会面。”梅心美听了心中一下矛盾起来，她恨康清瞒骗自己，希望把他抓起来骂他一顿，泄泄心头之愤；可是又怕李来风取了他的性命，当下问道：“妹妹，你猜康清敢随我们一起到郝家寨去吗？”甘碧笑道：“俗语说的好：真金不怕烈火炼。如果他不是奸细，那会惧怕和李大侠见面呢。”梅心美这时，只希望康清不是福安康，心中交战，甘碧以为她有点害怕，便道：“妹妹不用惊惶，一会我诈死，躺在榻上，你就诈作十分悲伤的样子，让康清窥见了，相信我已经死去。”梅心美面带惊疑，问道：“一会他果真会来么？”甘碧道：“如果昨夜前来暗算我的是鹰爪，他派遣到来的，他一定会来探察一下，瞧我是否真的丧命。”说了看看时候不早，便道：“如今天已过午，他不久便来了，我们要摆布一下，妹妹记着要干的逼真。”说罢便在脸上涂了一些黄腊，咽喉装成伤口，散开鬓髻，躺在后进厅子，身上盖着纸衾被，榻前燃点香烛，香烟缭绕，一切都像死后停灵一般。

　　梅心美见甘碧似模似样的装死，也装成满面泪痕，坐在灵床前拿手帕掩面，诈作啼哭。时辰一刻又一刻的过着，河神庙大门虚掩，内里寂无一人。原来这时康清已经来到这里，伏在廊头，向下窥望，见灵床前只有梅心美守着，知道燕山郎莫卧儿还未赶回来。细看甘碧面上，盖着纸元宝，露出两颊，如同黄纸一般，颈上还濡满血污，停尸灵床上，胸前不见抖动，知道死了多时。心里暗道：“好哇！又是一个！看今夜李来风也要跟她一块儿，不过这老东西有名刁钻，他是否真的到了郝家寨，定要探个清楚，不要中了人家的圈套。”

　　甘碧躺身灵床上，她是独臂神尼最后收的一个入室弟子，听风辩影，早知道有人在房上偷窥，因此丹田敛气，闭着呼吸，僵卧不动。只有梅心美还未晓到，过了片刻，突觉飕飕一下微风，一枚梧桐子（豆大一般梧桐贯）打在她的身上，举目看时，瞧见屋后小天阶，绿瓦字墙外站着一个人影，一眼便认得是康清，当堂怔着，心头卜地跳，也不知是惊是喜。康清见屋里只她一人，胆子顿壮，竟探出半身来向她招手，这时甘碧闭上双目，只凭听觉观察动静，康清在外动作和梅心美面上表情自然看不见。梅心美瞅了灵床上一眼，一时惊惶失措，又不敢说话，便用手向外面一指。她的意思是叫康淸到外面说话，康清却以为她说恐怕外面来了人，便一步窜进屋里，履地无声，一手拖着梅心美，不由她不依，扯着出到院外。梅心美恐怕惊了甘碧，又不敢声张，只得由他摆布。一刹那已给康清抓着手臂，呼的纵出墙外去了。

　　梅心美是个软弱的女子，何况她还死心塌地的爱着康清。一刹那她已给康清扯到庙外，心里又是惊惶，颤声道：“你……你是清宫奸细，想不到你竟有胆量到来，还怕把我害的不够吗？”康清把她一带，一同闪进一面虎头石后，这里可以望见路上有人到来。梅心美挣脱了他的手，怒道：“你不要触我！”康清一释手，双膝即时跪下，低声道：“姊姊，我知你恨透我了，便我今天冒险到来，都是为着要见你一面的。”梅心美忿忿的应道：“你是清宫里的小贝勒，还来见我则甚？”康清道：“姊姊说我什么都好，我已是有口难言，今天我只要在姊姊跟前说一句话，便死也甘心了。”

　　梅心美本来已是恨极，这时瞧见康清跪在她的跟前，一脸可怜神色，又有点心软。却故意转面不看他，边道：“还有什么可说？我已不相信你，甘姊姊已给你害死了，识相的快走，不走的话，一会莫卧儿和燕山郎赶返来，那时怕你再难逃得性命呢。”康清是何等精灵刁钻，当下听了梅心美叫自己快走，便知她色厉而内荏，心里还是舍不得自己。忽地想起：甘碧已死，谁个叫燕山郎往见莫卧儿，何不向她刺探一番。便道：“甘碧之死，和我无关，姊姊不要受了燕山郎的挑拨。”梅心美道：“你还不招认？昨夜你却道她在此，便派人前来把她暗算了。”

　　康清叹了一声，起来道：“冤哉枉也！是好人难做，不瞒姊姊说，我虽然是清宮里的小贝勒，但自从和你们结成朋友，便处处暗中回护，那会叫人前来暗算甘碧姊姊。”梅心美见他还不愿走，恐怕给他察出甘碧装死，心里又是惶急，忙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话么？我要回庙里去了，若给燕山郎二人撞回来，连我也有不便的。”说罢转身便走，康清一把拖着她道：“姊姊，我还未说出心中的话呢。”梅心美更急，匆匆道：“有话快说吧！”康清指天誓道：“我生长在爱新觉罗氏皇朝，不是我的错处，但我对姊姊永远是一片真诚，今生无异，如果因我是清宫贝勒，要和我决绝，那末我便宁愿死在姊姊跟前，发明心迹！”说还未罢，便刷的拔剑出鞘，嚇的梅心美扯着他的臂道：“你不要吓我！真是前生冤孽！”康清心里暗喜，问道：“燕山郎刚才往见莫卧儿，是不是商量把我拿捕？”梅心美急道：“你还是早点儿离开这里吧！李来风已到了郝家寨，有信约大家今夜前往相见，你千万不要到那里去送死。”说了又低声道：“你不要再来找我了，路上小心！”转身便走。康清见探得了消息，探首出外一望，回头道：“姊姊不要忘记我的话，我走了！”梅心美已飞奔入庙，暗暗抖出一口气。看看屋里，甘碧还是静静地躺着。心里又是卜卜地跳。过了片刻，甘碧突然一跃起来，贴耳地上一听，切齿道：“好胆子！他对你说过些什么话？”甘碧施出百里听音本领，察出康清已离去，立刻掀衾起来。梅心美不敢把康清发誓的话说出，只告诉甘碧，说康清相信她已死，还打探李来风来到郝家寨的事。甘碧问过一遍，匆匆更衣，催着梅心美道：“快跟我一起走！刚才你应付得好，那奸细就要进网了。”

　　二人一口气跑了六十里，已经行抵郝家寨，那是山麓的一座石碉堡，往日郝家村民建筑起来抵御流寇的，坡下浓荫密布。忽见树上唰地跃下一男一女，见面便道：“那小贼来了么？”原来是莫卧儿和燕山郎。甘碧应道：“来过了，莫妹妹，不见你多时，想不到日夕跟在你身旁的康淸就是福安康，我还怕你不相信呢。”莫卧儿道：“甘姊姊我早已有点思疑的了。”跟着便把沿途怎样窥察康清行动略述一遍。甘碧看看天色，日影渐斜，忙道：那厮决不会守候到入黑，便会前来动手的了，燕山兄弟已把行事的计划告诉给你吗？”莫卧儿道：“路上都已说过了，我猜飞凤一定同来，到时让我和燕山兄弟应付她。”说罢，望了一眼梅心美。燕山郎道：“师弟也来助我们一臂吧。”莫卧儿道：“飞凤那双凤爪腿和脱手飞剑十分厉害，你二人记着我的话，定要贴身苦缠着她，教她没法抽空跃起，不可有误。”梅心美一时忐忑不宁，心中矛盾，患得患失。甘碧和莫卧儿约过一遍，便跑入碉堡去了。莫卧儿四边一望，找了树林下一面破壁，和燕山郎梅心美一同躲起。这时日影西斜，已近黄昏，树上蝉鸣，熏风吹来，林下娑娑响动，寨前一片静寂，行人绝迹。

　　过了许久，远远一辆破篷马车飞驰而来，驾车的是一个头戴草笠的汉子，像个壮稼人，可是腰间露出刀鞘。两匹关外大马来到坡下便然停止，一刹那，车厢里跃出一个轻装短服的女子，身形敏捷，几起几落已来到寨前，四望一番，便一个闪身缩进树后，探头望着碉堡上的走廊。就在这时，莫卧儿已从破墙后像箭矢一般冲出，剑光一晃，已到了那女子躲匿的树后。原来从马车跃出的女子，正是清宮二格格飞凤郡主，她瞧到梢头光影一灿，果然身手不凡，一转身剑已拔出，刚和莫卧儿打个照面。锵的一声，两口剑一碰一分。莫卧儿叱道：“飞凤，姑娘在此等候多时了。”飞凤瞪了上眼道：“小妖女，前番给你逃得性命，今天看你作了本郡主剑下之鬼！”嘶的一剑札出，莫卧儿把黄龙剑一挥，挡了出外。冷笑道：“满洲婆娘，有本领的吃姑娘一剑！”一记“盘蛇出穴”匝地卷起，两个死对头就在树下交手起来。

　　莫卧儿挡过几招，虚晃一剑腾身纵出圈外。飞凤以为她等李来风前来相助，大叫一声：“小妖女休走，快叫李老贼出来送死。”怎知走了数丈，破壁后突然窜出二个人来，两口剑一齐砍到，挡着面前，定眼看时，却是燕山郎和梅心美，不禁冷笑道：“你这二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再练几年才来和本郡主比划吧！”飞凤剑一扫，把二人嚓的震开，可是莫卧儿已转身一剑刺来，劲风嘶响。飞凤所怕的是莫卧儿，急的抽剑回来，封门一挡，刚煞着来势。谁料燕山郎二人左右来个包抄，两口剑正向她背后刺到。飞凤本待后身蹬出飞凤爪腿，把莫卧儿暗算，好砍进堡里解决李来风。这时三口剑向她包围，最厉害的就是莫卧儿的黄龙剑，这口剑本来是当年辽东大侠亚密当所有，剑长二尺八寸；她的飞凤剑不过长仅二尺，在屋里相斗还可占取上风，便在空旷地面，便处处吃着长剑的压迫，因此处处留神。燕山郎二人觑着她向莫卧儿还招，便一同欺身发剑，更使她分散了注意力，没法找得空隙把她的绝技展出。飞凤力敌三人，斗了二三十招，三个还是苦缠死拼，心想：李来风定是躲在堡里，不敢露脸，福哥儿今天带了血滴子同来，不如教他们潜入堡里，把老贼解决，若不如此，今天恐难得手了。想罢立刻喊出几句满洲话，康清躲在车厢里，早已按捺不住，正想绕到碉堡后乘机下手。听了飞凤喊声，立刻向驾车的武士名叫卓本多的打出暗记，叫他跟着行事，卓本多是康巴族武士，近年来在大内里训练出来的飞剑手，剑锋蘸了西藏喇嘛进贡的血滴子，见血即死，全身焦黑，十二个时辰尸体腐烂，是一种非常剧烈的毒药。

　　当下康清用黑巾蒙了半面，卓本多跟着他，风一般绕到碉堡之后，越过一面高墙，到了石屋外廊，闪身一望，果见李来风向背过来，露出半个身子，手掣长剑，正凭窗俯瞰，望着屋外厮杀，像看的出神。李来风站处，刚障着圆柱，没法瞧见他的全身，头颅也伸出窗外去了。暗念这老鬼定是等待二格格斗倦了，才打算动手，怎知黄雀在你后头呢。想了便向卓本多打出手势，叫他看准半个身子发射，那武士手一挥，两口六寸飞剑发出飕飕微风，闪电般着到李来风背上，没了一半，李来风一声不响，全身伏倒窗棂上，手里剑锵的坠落。康清大喜，正想纵入，卓本多忙的一手抓着他的肩膊，在他耳边道：“福哥儿不可轻敌，待奴才先进去一看。”

　　康清跟在卓本多身后，相距寻丈，一同踏进屋里，看着卓本多一脚把李来风踢翻，怎知哗啦一响，地板突然塌落，露出一个大洞口，卓本多一声喊叫，和李来风的尸体一同吊落洞内，那翻板瞬已关上，吓的康清目定口呆，心知中计。急忙跃出，骤觉脑后一口冷风吹来，转面一看，只见甘碧披头散发，面容苍白可怖，双颊挂着两行血泪，双眼定着，吱吱的喊着鬼叫声。康清虽然胆量不小，但刚才在河神庙里分明看见甘碧停尸床上，心里早作她已死，如今蓦地在背后出现，而且形状可怖，就算平日不相信有鬼的人，也会嚇的一跳。何况他年纪还轻，不觉唬的倒退。甘碧就是要乘他惊惶失措之际，迅速用剑把他制服。康清看到明晃晃的剑锋指着自己咽喉，还是十分镇定，冷笑道：“甘碧！你敢杀我！”甘碧拿剑挑，把康清蒙面的黑巾挑去，疾喝一声：“好奸细！”剑锋一沉，康清不觉眨了眨眼，甘碧早已一伸玉臂，抓着他向柱子一推，康清背后撞到那圆住，响了砰的一震，全身陷进柱子里。原来那根圆柱是空心的，一刹那露出暗门，像一具倒竖的棺木，康清身子挤在棺中，正是说时迟，那时快，甘碧喝叫“不要动！”触动暗键，圆柱应声复合；康清便全身困在柱里，那圆柱是钢造的，空位仅容一人，困在里面如置身铜墙铁壁。甘碧在外纵声笑起道：“康清，你也可算狡猾，李大侠早就布下这陷井来赚你的了，想不到今天才把你拿得。”康淸在柱里，活动不得，眼前一片漆黑。想起刚才伏在窗口的李来风，定是个假人。这样看来，李来风实未来到郝家寨，今天已中了甘碧之计。

　　飞凤在外力斗莫卧儿三人，见康清久未走出，正焦急。忽见甘碧仗剑奔来，大叫：“飞凤你以为我已送命么？今天你已中了姑娘之计了。”仇人见面，份外眼明。她手里的是吕四娘遗下的回风剑，嘶风声响，如电剁落。飞凤把剑打出一片光影，护着全身，力敌四人，毫不惊惧。莫卧儿故意道：“甘姊姊，那小贼倒了么？”甘碧一边发剑，应道：“全凭姊姊妙计，可是这样太便宜了那小子野种呢。”飞凤暗暗叫苦。谁料梅心美听见甘碧的话，以为康清已在屋里送命；耳里嗡的一响，身子摇晃，像是亡魂失魄。飞凤立刻拧身一剑，向她扫出。梅心美竟然持剑不动。还幸甘碧眼快，嗖的一剑从侧刺到，连消带刺，飞凤急的中途撤招，甘碧一手把梅心美摔出圈外，只见她身子揺摇晃晃，走了几步便晕倒下去。莫卧儿甘碧还以为她经过一番刺激，禁不起一场恶斗，累极倒下，三人立刻把飞凤围在核心，却没空顾及梅心美。但见剑光起落，人影奔腾，好一场厮杀；飞凤几番想使出凤爪腿，可是莫卧儿抖擞精神，中念剑诀，和甘碧二人着着提防，剑剑逼逼近，一味瞎缠，令到她没法施出暗算。

　　一斗又是七八十合，飞凤兀自取胜不得，欲纵出圈外，又给莫卧儿如影随形。焦灼当中，忽记起身上带有响箭，这种讯号箭是乾隆今番微服南行，发给左右随从带在身边，遇紧急时求援之用。连忙在腰间一拔，按动键门，箭矢从铜管射出，穿空直起，箭上响弦，迎风发出汪汪的响声，传播十里。甘碧心里一特，向二人打眼色示警。莫卧儿哈哈笑道：“满洲贼婆娘！有本领的不要求援啦。”燕山郎也道：“多来两个杀多一双！”甘碧双目向外一扫，无意发觉梅心美不在，以为她已爬起来，忙道：“梅师弟那里去了？”莫卧儿正在连紧几剑，想争取时间把飞凤刺倒，听了慢不经心的应道：“由他歇会儿吧！”意思是说他一定起来，回到屋里去了。可是燕山郎却是肚里有数，暗叫一声妙！但碍着和飞凤交手，不便多说。只有打着背语道：“羊儿牢里没漏洞么？”甘碧以为他怕康清会逃脱，应道：“少忧一点！插翼难飞哪。”他们草草说了几句，又全神顾着发剑，大家都想在援兵未到之前，把飞凤放倒。怎知这时候，梅心美已走进碉堡里。刚才她昏了片刻，便爬走来。原来她听到甘碧说“这样便宜了那小野种。”以为康清已送了命。当她张开双目，见三人还在苦斗飞凤，乘大家不觉，跑进屋里，一路寻至碉堡上，还不见康清的尸体，正在惊疑不定。也合当康清命不该绝，他被困圆柱里面，全身直立，蹲身也不得，好不容易才把剑向上拉出，却没法入横；一敲柱壁，才知是厚钢板铸成的，暗念李老贼端的恶毒，把我夹身圆柱里，犹如关在竖立的棺材里一般。思量许久，还没想得脱身之计。绝望当中，忽听隐隐传来脚步微响，忙的屏息静听，那脚步声绕屋逡巡，像找寻什么似的，两次走过柱子之前，并没停步。初时以为甘碧进来，暗念如果是她，不会绕屋找寻，而且像不知道圆柱里有人困着。心里不禁一喜，猜出这人，九分是梅心美，立刻用剑锷，敲响柱身。梅心美听到铮铮的声响，当堂楞着，细察响声发自圆柱，走上前一摩，才知道是精钢铸造，心想：莫非康清在柱里？急的用指弹了几下，内边果有人说话：“是谁？求求你把我救出！”声音隔着柱壁，像苍绳一般，可是清楚地听到是康清的口音。

　　梅心美不知是惊是喜，喜的是康清没有死；惊的就是康清怎会困在柱里，又怕莫卧儿等知道，但终於敌不住爱康清的心，忙把口凑近柱子去，用丹田发音应道：“康清，你是自作自受，我不能救你。”口里虽是这么的说，却在等候康清回答。柱里的人果然央道：“好姊姊不要这样的忍心，你把我放了出来，让我死在你的跟前，也好过闷死在这里。”声音微颤，十分可怜。梅心美心里一软，骂道：“现世报呢，谁叫你撞到这里来，如今我也没法救出你。”康清带哭的央道：“让我见你一面才死，也就瞑目，姊姊不要太狠心。”他像哭起来了。梅心美用手四边一探都是滑溜的柱身，那有什么消息。便道：“我真的不晓那消息所在，不是我狠心。”康清急道：“消息定在附近，刚才甘碧把我摔进来时，脚下一动，暗门便关上了，姊姊快找一找。”梅心美好似受了康清支配一般，低头四望，绕着圆柱一遍，瞥见柱下一块土砖微微隆起，用足踏，土砖即时翻开，露出一个小穴，穴里冒出两枚铁杆子，一枚沉下，一枚浮起。梅心美自言自语的道：“这铁杆子不知是否消息。”康清在内听到，急道：“不要管它，快试一试吧！”梅心美用足踏着铁盾的面，向下一按，当堂隆的一响，柱壁走动，露出一扇暗门，康清早已从内里跃出。

　　梅心美见康清从圆柱的活门跃出，心里又是反悔，好像自己干过了一桩罪孽，蒙上污点；又怕给甘碧几人见着，一刹儿心头如同小鹿乱闯，卜卜地跳动，呆呆望着康清。谁料康清得释之后，并没走向梅心美跟前道谢，连望也没有望她一眼，原来他已找着开启活门的暗键，正用脚按着，圆柱的穴口又得哗喇一声关上了。梅心美正要催他快走，那知康清已转身过来，一手扯着她向石梯级飞奔，这石级通到石碉堡下层，一片黑暗。梅心美慌忙问他那里去？康清急掩着她的口，教她不要高声。瞬已折入一条甬道，尽处有一扇铁门，康清一脚把铁门踢开，原来是个地窖，通风穴射进微光，地面倒着二人，已经死了，梅心美暗吃一惊，她不知道其中一个武士装束的就是血滴子武士卓本多。只见康清把那武士的尸体踢翻进来，蹲身一看，才瞧到胸前中了两刀，死状甚惨，康清仰头望着天花板，暗暗切齿，原来壁间伸出两口刀锋，刀上满是血污。梅心美恍然明白，那武士定是从上跌落，撞在刀锋之上，片刻身亡。正在纳罕，忽听康清怒叫一声，望着另一个尸体，气的双目圆睁，才知那是个木头人，栩栩如生。康清顿足道：“李来风！今天暂把你的老命留着，终有一天你要死在我的手里。”梅心美哭道：“我干错了，你这奸细，不该把你放走！”康清笑道：“梅姊姊，如今恨错已是迟了，快跟我一同离去。”梅心美心情纷乱，又恨又悔，骂道：“我受你的甜言蜜语骗了，我有何面目见着甘碧等人？”康清一手抓着她，柔声道：“姊姊分明心里爱我，不想我送了性命，为什么又要反悔？”梅心美无言可答，心里又是害怕，便道：“你先离去，让我留在这里吧。”康清道：“干不得！一会她们回来发觉了我失踪，一定思疑是你把我放走的。”

　　这个软弱的姑娘给康清带着几分威协，一起从地道里走出，这里已是郝家寨的后门，远远传来金刃划空，夹着剑锋交迸的音响，知道甘碧等三人还和飞凤斗着。忽见小路奔出几个人来，见了康清立刻飞奔前来。康清抬头一看，领头的正是周日青，后随一级侍卫策零，金光祖。原来飞凤刚才射出响箭，周日青等人正在船上等候消息，见了讯号立即赶来。他们奉命暗中保护福安康，万一有失，比飞凤更为要紧。当下见福安康和一个美貌少年匆匆奔来，忙上前跪下道：“福哥儿受惊了！二格格在那儿？”梅心美见有人来，急的脱开康淸的手，转身奔回寨里。康淸忙打出眼色，策零一势“蝗虫飞跃”直纵上前，挡着梅心美去路，长剑一晃，说道“不要走。”梅心美拔剑不及，眨眼已给周日青三人丁字围着。康淸道：“姊姊跟我回去吧！我不会忘掉你的。”周日青才知她是女扮男的梅心美。笑道：“好姑娘你的师傅也在龙船上哩，福贝勒不会待亏你的。”梅心美这时才知肉在嘴上，人逃也逃不了。周日青见福安康脱险，便命策零，金光祖前往接应飞凤，自己亲身保护着福安康回去。这时梅心美已给周日青用剑指着，只好任从摆布，一行人抄小路离开郝家寨，按下不表。

　　且说甘碧莫卧儿燕山郎围着飞凤厮杀，从黄昏斗至日落，大家都已精疲力竭。蓦地一声喊叫，寨旁冲出两人来，策零一口长剑，和金光祖的金背刀，一同杀进。飞凤见救兵来了，精神一振。一刹儿，燕山郎给金光祖接着交手，甘碧也给策零挡着，剩下了少林小女侠莫卧儿单剑迎战飞凤；三对人，十二条脚，在暮色四合当中，品字儿旋转着，杀的天昏地暗，林木萧萧。飞凤看准时机，一剑招开莫卧儿，全身纵起，凤爪腿半空蹬出，疾如电火射落。莫卧儿一瞧人影晃在头上，立即轻身斜出，如天空掠过的鸟影，窜出圈外。原来她自服过玉液金髓丹后，身体轻盈，当下和飞凤快比快，一起一落，相距不容咫尺，飞凤的脚飕的打了个空，莫卧儿趁势纵在金光祖身旁，暗咤一声“剑到！”黄龙剑如风卷出，金光祖猝不及防，给她把肩巾整幅剁去。嚇的他倒地一滚，翻了出外。莫卧儿转身又是一剑，扫向策零，黄光映目，策零一眨眼，锵的一响，手里剑已给她击落，惊的全身倒纵。飞凤急的一剑砍来，大叫“小妖女休得逞狂！”莫卧儿沉臂运劲，低身一迎，手捏龙转真经口诀，一股内劲渗出，双剑一触，飞凤骤觉虎口一震，连忙撤招，她想不到莫卧儿剑法和前判若两人，急把剑锋拉回，拦门封闭，煞着第二剑点过来。这一趟：莫卧儿一剑三雄，令到飞凤知难而退，这时侍卫策零见福安康已安全离去，生怕飞凤久斗之下，脑病复发，立刻会和金光祖撤退，左右护着飞凤，且战且走，刚才康清来时乘坐的马车，还停在路旁。策零二人飞身跃登车座，飞凤踢开车篷，仗剑站在车上，两头骏马撒开八蹄，风驰电掣的去了。

　　甘碧三人已斗的疲倦的不堪，自是不也敢追赶。暮色四合，望着马车的影子消失，才回到寨里碉堡。他们还未知康清已经逃脱。燕山郎忽地记起梅心美，踏进堡里，便喊着“梅师弟！你在那里？”怎知喊了几声，都没回声。甘碧道：“她不会独个儿离去的吧？莫非病倒屋里？”大家在屋里一找，那有她的踪迹。燕山郎首先生疑，急道：“甘姊姊，那奸细关在那里？”甘碧道：“不要愁！那比铜墙铁壁一般的坚固，除非他有遁土之术，才会逃出。”一边说，一边和莫卧儿走近圆柱子。甘碧道：“莫妹妹，李大侠在这里布下的机关，如果我不说出来，恐怕你二人也找不到呢。”燕山郎望着地板，用脚蹴下，微笑道：“下面是个地窖，如何瞒得过我的耳目。”甘碧摇头道：“地窖是有的，但机关不在下面。”莫卧儿拿剑鞘一敲圆柱，发出一声响，跟着便道：“在柱里！这柱子是钢板接合铸成，中间空着的，是不是？”甘碧不觉佩眼她的机智，点头道：“妹妹是聪明不过。”莫卧儿未答，一边贴耳在柱身，细听一下，突然面上变色，惊呼道：“里面已没有人！”一句未毕，甘碧也吃了一惊，三人忙又拔剑在手，一齐指着柱子，甘碧踏着消息！柱子活门迅即打开，内里早已没了康清的影子。甘碧大惊失色，几乎气倒。欲知康清逃脱之后，将来又闹出什么事情来？请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