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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姐妹毒
2022-10-10 10:23:33   作者:熊沐   来源:熊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唐月一声不响,听着五鹰讲那大礼间揭穿武当惨案事,她看着柳双,看柳双天真地笑,知道他仍是童心未泯。

如果她不是蜀中唐门的人,那该有多好?她会跟着柳双行侠天下,再不分开。

只是不知道柳双对她如何?他也像唐月痴情么?

柳双笑道:“五哥,你别再讲了,我们得走了。”

他们要去找唐门,如果唐门到了一处地方,他们必得跟着,唐门如果做下了恶事,他们当利用丐帮传书,告示天下武林唐门的行踪。

柳双的心意,是要唐门行不得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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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枫镇。

唐月睡得正熟,忽听得窗户啵啵响,她轻声问道:“是谁?”

那人卟哧一笑,是个孩子声音。

她心里乐了,原来是星儿。

唐星从窗子跳进来,坐在她床头,问她:“作什么好梦了?梦见他了么?”

唐月一身处女幽香,懒懒地问:“他是谁?”

唐星笑道:“他是你最喜欢的男人,你天天跟着他,怎么还不知道他是谁?”

说罢哧哧地乐。

唐月笑笑,她说:“我跟着他,看得出他是个好人。”

唐星愀然不乐了,她嘟哝道:“掌门要我喊你去,看来你要做不得好人了。”

她一激灵,爬起来,问道:“我去什么地方见她?”

唐星说道:“她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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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唐思。

她仍是一身素衣,但这一回却是白的,她从前说过她不喜欢白衣,怎么她会穿起白衣来了?

唐思见她,劈头便问:“我要你做的事,你做得怎么样了?”

唐月心道:我能做什么?我只要看到他的笑脸,心里便什么都没有了,空空荡荡的,好心慌。我怎么能出手杀他?我怎么能害他?

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唐思说道:“这一次我们大败,就是败在了他的手里。如果你不愿意动手,我再派别人。你只要帮我探出一件事来就行。”

唐月的心慌跳,她问:“我……要办什么事?”

唐思仍是娴雅淡静,只是身穿月白长衣,人更显得飘逸不群。她笑道:“他不畏毒。”

唐月心一松:既是他不畏毒,你就别打算暗算他。

但唐思笑道:“你得知道他怕什么,人总有一怕,是不是?你能探出来,我便放过你。”

唐月突然叫道:“不,不行,我不能干!”

唐思冷笑,说道:“人做事,大都是身不由己,你以为我愿意做?我从没说过我愿意做掌门,但我却不得不做唐门的掌门。我不愿意杀武林人士,但又不得不杀。像柳双……”

唐思一笑,千娇百媚。

她悄声说道:“不光是妹妹喜欢他,真是我见犹怜。只是我们是唐门的人,不杀了他,唐门怎么夺天下?”

唐月说道:“我已经告诉了他,说我去他那里是做奸细的。”

唐思冷脸了,她揪住了唐月,喝道:“你告诉了他,他怎么说?”

唐月的泪流出来了,她哽咽道:“柳公子他不怪我,他说我是唐门的人,自是要为唐门出力,他叫我跟着他,随时准备害他就是了。”

唐思失神了,她松开了唐月,她说道:“不会,他不会,他只是骗你,他知道你信他,他便骗你。”

唐月说道:“他从来不骗我。”

唐思叫道:“不对,那他来武当大会,怎么会不告诉你?”

唐月幽幽道:“他告诉了我,他说他来参加武当新掌门大礼,他说那新掌门未必做得成。我没来,我不愿意来。”

唐思冷笑了,她说道:“你不愿意,好个你不愿意,你愿意做什么?”

唐月一叹,她不再出声。

唐思笑笑,她叫来了唐星,说道:“我让小星儿跟着你,今后有事就告诉她,你一定记着唐门七刑的吧?”

唐月颤栗了。

唐门七刑,就是把活人拿去后山,供唐门的人做毒器时用。

那是惨毒无比的。

唐思是掌门,她不会对唐月说着玩。

唐月忽地叫住了唐思,她断然道:“掌门,你就带我回唐门吧,我宁可受那七刑,我也不愿意害他。”

唐思笑笑,悄然道:“你受七刑也行,只是他仍得死,他死得还会快一点儿,他会死在我们唐门的三老手里。三老围攻他,他能抵得住么?他抵不住,便是一死,你也知道,就是少林寺的三僧,也只是与三老打一个平手。像他这般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是三老的对手?”

唐月一噤,唐思笑笑,说道:“我从前就有一个脾气,凡是我喜欢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如果得不到,我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唐月低下了头,如果她不杀柳双,柳双是不是会死在三老的手中?如果他死在三老的手中,她会不会伤心?

也许她该杀死柳双,再无一点儿犹豫。

风吹起了,她的心乱如麻。

她该回去了,如果她回去了,五鹰会不会发觉她走出来?

夜半三更的,五鹰一定会盘问她。

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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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五鹰坐在她的床前。

他冷笑道:“唐姑娘又是夜半出去散心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五鹰说道:“唐姑娘,算我求你了,你要杀人就杀死我好了,我看公子对你,真是很有情意。你杀他,武林会大乱,你造下的罪孽就大了。莫不如我就依你一回,只要你答应我,你再不来扰他,我就守可死在你眼前。”

五鹰是一个须眉汉子,他正气凛然,瞪眼看唐月。

唐月悄声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杀柳公子?”

五鹰说道:“你自己承认过的。”

唐月说道:“我不会杀死他,我要杀,便会杀死我自己。”

五鹰正欲说话,忽听得柳双笑道:“五哥,你去歇息,我来与月姑娘说说话,好不好?”

五鹰瞪了唐月一眼,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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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了唐月与柳双。

玉人伊人,玉面伊面,对面静坐,不及其他,只是静静而坐。

唐月宁可这场景直至永远。

柳双说道:“月姑娘,我夜深了睡不着,想来与你聊聊。你是不是很累?”

唐月急急说:“不累,不累,我也是睡不着。”

夜深了,两个年轻人血热,竟是都睡不着。

柳双说:“我有些事要跟月姑娘讲。”

他慢慢说起了一个故事。

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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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深夜,在三佛寺内,方丈印澄与师兄印海正在手谈,两人的棋都下得很好。

印澄为人豪爽,多为四方豪杰济危解难,是个慈善高僧。印海不习武功,于佛典禅宗自有过人之悟性,已参悟人灵佛禅玄机。

二人静夜手谈,子落静寂,如石探深海,波波轻响。

二僧身坐趺势,对面不语,只轻轻落子。

二僧一为高僧,一为活佛,静坐参禅,三年不曾对面一言。

二僧着弈,自与人也不同。

善弈者,从生杀死劫中悟胜机,得小心,但总不离大势,为了一个“欲”字。

印澄与印海对弈,各自为局,自从自家生杀中寻生,逃避他人机锋。这弈局更是机险。

二僧入纹枰之中,神思不理风雨。

谁能想到,在二僧对弈时,他两人头上竟不知何时吊垂着一物。

这一物系用红丝绳系牢,微微摇荡,

印海视而不见,布局落子,铿然有声。那声响亦如平时。

印澄竟是微微一愣,也随即布子。

二僧浑然不觉。

那根红丝绳吊着一只元宝,黄澄澄的金元宝,元宝打造得很是精巧,不似造匠银局所为。

红丝荡了几荡,亦静止不动。

有人咯咯而笑,这笑声很是清丽,像一个艳阳秋日,祁水河边妙龄少女悦情欢歌。

印海仍弈棋如故。

印澄持子沉吟,亦布棋。

“你们怎么不拿那金元宝啊?”

这是一个貌似观音,满脸稚气的姑娘。

印海忽然说话了:“我根本就没看见。”

印澄说道:“见到亦不动心,就是不见。”

印海一叹:“师弟,见即动心,佛无尘埃终无心,佛有尘埃乃有意。”

印澄恭敬一揖,说道:“谢师兄教诲。”

印澄知师兄在点化他。人不脱尘世,是故见金而知是金,见财而知是财。人没有脱尘之心,就不会有脱尘之念。

姑娘笑了:“叽叽呱呱乱讲些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想要这金子啦?”

印澄摇摇头。

姑娘又笑:“我可是非把这金子给你们,我想买你们的东西。”

印澄说:“出家人身无长物,无物可卖。”

姑娘不笑了,她直视印澄:“买你的《观无量寿经》。”

印海一恭而起:“善哉善哉,阿弥陀佛,女施主舍金买经,固是善举。不知女施主买经何用?”

姑娘笑了:“你知道不知道有个人叫钱不多?他要过生日了,我买这本经就是送他做寿礼的,你说好不好?”

印海、印澄当然知道钱不多。

武林人熟知钱不多,因为他是天下黑道的枭雄。世俗人知道钱不多,因为他是天下一富。

印海一脸虔诚:“女施主有所不知,这本《观无量寿经》是本寺之宝。”

姑娘嫣然一笑:“大师父讲话叫人好笑,如果不是佛寺之宝,我怎么会用一锭黄金来买?我可以用一锭银子,一块一两重的银子来买的。”

印澄合掌一揖:“女施主,这本《观无量寿经》无价。”

《观无量寿经》简称《观经》。宋畺良耶舍译。此经进一步阐发《无量寿经》的净土思想,讲佛博大宽宏,叙述释迦牟尼佛应韦提希夫人之请,在频婆娑宫为信众讲述观想阿弥陀佛的身相和极乐净上庄严的六种观想方法(十六观)。这精要经本原只有宋畺良耶舍一种译本。在宋徽宗年间,从墓葬中得异种译本一种,全书乃梵、藏译本,珍贵无比。

三佛寺就有这一本《观无量寿经》梵藏译本,乃天下一本奇经。

姑娘笑着对印海说:“把经本卖给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印海摇头:“人相我相皆为世相,是杀是灾皆为幻灭。女施主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姑娘的脸色变了,她把手按在印海头上说:“我如此一用力,你便六根清净,再无人身了。”

印澄突然抬头,面色有变,双目神光电射。他已经看出这姑娘身手不凡,但凭印澄那少林三绝艺大韦陀杵、金刚指、洗髓功,当世高手绝少可以接得他十招的。

只要印澄身子一振,双手一抬,便可是大韦陀杵一记“戟指杵推”。

印海突然叹了一口气:“机心一生,便可生嗔念,嗔念一至,佛意全无,一生修行,尽付流水矣。”

印澄身子一震,便静静稳坐。

印海突然诵经,因为承重压似山,便诵经极难。他一字一诵,闭目趺坐,视那裂骨之痛不曾入心。

可以听得见头骨叭叭裂响。印澄见汗水从师兄脸上出,师兄宝相尊严,见血从头骨裂处流下。

印海突然一吼印澄!”说要便没声息,他已经寂了。

印澄见印海仍宛然静坐,身姿佛相,无生杀之相,便知高僧劝诫,让他勿生嗔念,永存佛心。

印澄便大彻悟,心里一片空明,佛身宝相,心中深印,觉一界光明。

印澄合掌而揖,谢师兄以肉体指迷。

姑娘对印澄笑:“听说你是方丈?”

印澄点头应是。

“你知道《观无量寿经》在哪里?”

印澄点头。

“那为什么还不拿出来?”

印澄叹息:“佛经宝物,在虔诚者信。佛经指迷,在高僧者悟。譬喻俗人用佛经装点书斋,用佛堂点缀杀场,机心从生之地,虎狼啸吼之群,佛经韬晦不明,佛心便无由萌生。女施主要佛经为人者寿,殊不知佛经之寿,在于人心;人者之寿,在于向佛?向佛则心净,心净则神明,神明则目清,目清则观可为,可为则众生福,众生福则一切无妄嗔念不得滋生。此乃佛为经典之本心……”

“你拿不拿出经来?”

印澄:“经本在我处,拿又怎样?不拿又怎样?”

姑娘笑道:“你如拿出经来,则可饶了你和合寺众僧之命,不然,佛寺明晨尽为瓦砾……”

印澄一叹:“不!我不会给你佛经。”

她又笑,笑得很开心:“那你可就不妙了!”

她出手如风,一口气点了印澄七道大穴。

风雨更厉,雨点急敲禅堂静室窗牖。

门外有巡僧过,问:“方丈,你还没有歇息?”

印澄见姑娘神情紧张,手持一根黑短棒,便回头向巡行僧答话:“我还未歇息,你们先去歇吧。”

姑娘听巡僧走远,才吁了一口气,说:“你说不说?不说我就杀了你。”

印澄摇摇头。

姑娘把手放在印澄头顶。

印澄不动。头骨便咔咔碎裂。

“你说不说?”

印澄咬牙不语。

汗流,但印澄是高僧,又有三绝艺在身,便比印海更能熬苦,汗流得少。

血流,从耳边、鼻孔,双目、嘴唇边,七窍流血。

“你完了,死定了。”这姑娘像玩笑一般。

“你答应我,取了经,便不杀寺僧。”

“当然。”

“好,佛经在佛龛之下,拿开蜡台,左移右,右移左便可。”

姑娘转身向佛龛走去,果然取下了佛经。她刚想迈步走开。

“站住!”

她大吃一惊。印澄头血直流,竟能不死。

印澄道:“佛经宝物,不可轻易渎弄,轻渎不祥啊。你有善相,又带杀气,不可妄动杀心,佛不……容……杀……”

她呆看这和尚,惊讶他为什么未死。

只见印澄右手微微抬起。

她大吃一惊,她封了和尚的七大穴,其中有肩井穴,这和尚为何手臂能活动自如?

印澄手指一指,“叭”地一声,那红丝绳被指力击断,他掌心一吐,四指一勾一引,那一锭金子便落入手中。

姑娘诧异得望呆了。

印澄左手亦伸出,食指与中指飞快地一剪一捏,一剪一捏。

瞬时那小小一锭金 元宝被他用大力金刚指剪成片片。

“我有少林三大绝艺大韦陀杵,金刚指,还有洗髓功,虽然你用内力压裂我的颅骨,我用洗髓功,三个月尽可康复。”

姑娘问:“你为什么不动手杀我?”

印澄:“佛戒杀人。你该回头,少生嗔念。”

印澄突然闭目:“你走吧。”

他又长叹一声:“师兄,师兄,我不如你,临死一念,虽为劝善,但示之以武,这并非佛之本心啊……”

他嚼舌自尽,血自嘴角涌流。

姑娘呆看半晌,转身离去。

三佛寺仍笼罩在阴晦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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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双讲着,竟是流泪来,

唐月知道那姑娘必是与他有甚深的渊源,不然他不会如此动心。

柳双说道:“那姑娘就是我的母亲,她到了晚年,总是想着这件事。她天天念叨,她杀死的是世上的离僧,她犯了罪。一说到此事,她只是哭,人不能犯过,犯过失,便是一生一世的痛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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