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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来疯,从此醉
2024-08-05 22:08:53   作者:熊沐   来源:熊沐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凤凰城外,一家很有名的妓馆。

夜风习习,有许许多多的笑声,吵嚷声,女人的嗲笑,男人大声豪气的许诺,都在夜风里一阵阵传来。

在后边,有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落里是一片红墙绿瓦,一片树丛中,有几间小小的房屋。

这里是闹里取静的地方。

房檐下,低低的伏着一片片树丛,在树丛里,有房角掩映,没有一点儿人喧声语。

坐在房间窗前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梳着光光的乌发,一身孝衣的女人坐在窗前。

她看着树丛,看着树丛里的鸟儿,鸟儿一伏一窜,便由低处直飞入蓝天里去了。她一直看着,看到没了鸟儿的踪影,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春嫂,是浪子的妻子。

她曾经天天守着她的房子,等着浪子归来。

她被酒疯子所劫,到了这个地方。

她现在再也没有了希望,再也不用等什么人了。她的心已经死了。

一直坐到了黑黑的夜来临。

点上了灯,婢女不敢问她话,只是轻轻地做事,如果她不愿意的,就不做,她一天只是喝上一点儿水,吃上一点儿东西,剩下的时间都是坐在窗口呆呆地望。

她根本无所求,所以对于望到了什么也根本就没有兴趣。

一个人走到了她的身后。

这人的喘息声很粗,很重,显然并不是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婢女。

她的身子一抖。

听得有一个人柔声叫道:“你吃过饭了没有?”

她慢慢转过了身。

看到了他,那个曾经糟蹋她的男人。

他的手此时不抖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女人。

他的脸上有血痕,有一种与人搏斗后的血痕。他是一个武林高手,谁会想杀死他?谁能够杀死他?

女人不再想,心道:无论是谁,管是谁要杀死他,跟她有什么关系?如今浪子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来管她了。她现在活着,只是一个活死人,有男人管她,没有男人管她,又能怎么样?她再也没有丈夫了,再也没有那小房屋里的企盼了。

男人看她:“你为什么不问一问我出去后做了些什么?”

男人的声音捉摸不透。

她心道:你出去了,做些什么,又干我什么事儿?我不是你的亲人,我也不是你的妻子,你做些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只是活着,坐在这里就是了。你有什么事儿,也完全不必向我讲,我只是一个活死人,你的话我根本就听也听不进去,你对我讲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但男人好象是她的唯一亲人,他一顿后才道:“我今天好险死掉。”

她回头看了看他。

她是不是对于他是不是死掉也不想关心?

男人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没有什么办法,我在那时,根本就没有法儿管得住我自己……”

女人不听男人的陈述。

男人的声音很是模糊,象是很远:“我同一个疯子打架了,他想杀死我……”

女人的声音很冰冷:“你就是疯子。”

男人沉默了。他自己就是疯子,他也知道,不用女人告诉他。

女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男人叫来了婢女,当着她的面问道:“她今天吃过了饭没有?”

婢女的声音颤抖:“没有,她没有,”

男人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吃饭?”

象是她只是一个不懂事儿的孩子,男人道:“你过来!”婢女只好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男人突然打婢女一个耳光,又慢慢再打她一耳光。。

婢女的脸流血了,呆呆地看着主人,女人也呆呆地看他。她的眼里没有恐怖,只有一种麻木。

男人轻声道:“你看,如果你不吃饭,受罪的可不是你一个人了,她也受罪,我也受罪。是不是?你自己尽可以受罪,但你决不能让我也受罪,让她也受罪。”

婢女的身子抖成了一团。

女人的声音很淡远:“其实,你只是一个畜牲,一个畜牲!一个道道地地的畜牲!”

男人突地哈哈大笑:“不错,你以为我是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我就是一个畜牲,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牲,一个狗杂种,一个王八蛋!”

他凶凶地骂他自己。

女人看着他。他的眼里有无限的悲哀。

这男人是酒疯子,他的名字叫做欧阳微。

酒疯子是一个男人。

他看着女人吃饭。

女人的饭是含着泪水吃的。

她一口口地吃,但眼里满是泪水。

男人的眼里是火。

他恶狠狠地看着她。他不明白,她是女人,是同别人一样的女人,可她是一块温柔的钢一样的女人,她对他象是一块冰,从来都是一块冰么?如果是那样,浪子绝不会对她这么思念。她一定是一个温柔的女人。

他想象着她的温柔模样。

但她没有温柔模样。

男人把酒坛子拿来,摆在她的面前。

他一杯杯地喝酒。

酒是穿肠毒药,

男人的脸色很难看,心也象酒一样在沉。

他在唱——

“何以论酒,

时酉时有,

天下乐事,

以此解忧!

何以说酒,

男人浇愁,

酒以借胆,

忘矣解愁。

何以说酒,

寂寞难守,

枯灯一盏,

几时熬透?

何以说酒?

女人无羞,

世事多云,

人不能休!”

一顿唱罢,却也回肠荡气,让他自己泪垂。他看着酒杯,一个趔趄,站了起来,叫道:“好酒,好酒,世事烟云,唯你我相守……”

酒疯子喝得烂醉。

他沉沉地坐在地上,

一醉不醒。

时已三更。

女人仍然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黑夜。她从前是不是也在窗前这样坐着,在等着浪子夜归,等着有人来轻叩柴扉?

如今,她已经没有什么人可等了。

男人醒来了。他盯着女人看。女人的执拗让他有些不知所以。他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人把我弄上床去?”

女人奇道:“我为什么要告诉?”

男人一笑,这一笑是苦笑:“是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在你的眼里只不过是一头猪,一只狗,你为什么要管我?”

他冲了过去,轻轻抓起了女人,把女人抓得透不出气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死死地盯着他,但始终是一声也不吭。

他厉声叫道:“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是欧阳微,我是欧阳微!”

女人瞪瞪地看着他。

欧阳微厉声道:“我宰了你,我宰了你!”

女人笑了。她的脸色苍白,但脸上却有笑意。她愿意死。

男人道:“我不让你死,你死了,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我酒疯子是恶人的了,我怎么会让你死?”

他叭叭地打着女人的耳光,一下一下地打,一边打还一边数着。

女人的脸肿了。

但她仍然是不声不语,只是盯盯地看着酒疯子。

她昏死过去了。

当她再醒过来时,看到了一个哭泣着的男人。

这男人哭得很伤心,手里又端上酒杯了。他一边喝一边哭,两手尖尖的指尖象是刀,在空中乱划。他大声唱道:

“世事艰难因有酒,

人情世故不白走。

吊起皇帝三千丈,

豪气全凭佳酿求。

人不求过但依旧,

一口怨气一口酒,

酒和辛酸全吞下,

事事难解又难收。”

他看着女人:“你何必想着浪子!他也是一个男人,我也是一个男人,这又有什么区别?”

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圆,直直地瞪着欧阳微。

欧阳微道:“我告诉你,是谁杀死了他。你愿意不愿意听?”

女人也不讲话。

欧阳微道:“我告诉你,是蛇疯子杀死了他。他是死在了蛇疯子的手里。”

女人看着他,眼里有一个疑问。

她想知道浪子是怎么死的。

欧阳微道:“他是死在了一条蛇下,那是一条毒蛇,一条叫做虺蛇的毒蛇。他被咬了一口……”

女人的心哆嗦了一下。

她很惦念着那个浪子。她心里很喜欢那个浪子么?

蓦地,一声冷笑在他们的身边响起来了。

是一个女人,蛇疯子,是那个蛇疯子!

她的手里有蛇,她在玩着那条毒蛇,毒蛇逶迤直曲,在她的身上来去盘旋,直吐红红的信子,向着女人与酒疯子伸延。

她咯咯笑:“酒疯子,你还没有得到美人的青睐?你用了那么多的功夫,到现在也不行?这可太难为你了。你是不是没信心了?我告诉你,你只要和她拜了天地,和她成了亲,谁就都知道了浪子崔平的老婆成了你的老婆,这不就行了么,三媒六证都有了,有什么不能成的,你看,要不要我做你的媒人?”

她嘻嘻乐。

女人看着她,她恨这个女人,她恨这个蛇疯子,是她,把她的丈夫给弄死了。

恨归恨,但她对这个凶恶成性的女人也没有办法。

谁会对一个蛇疯子有什么办法?何况她又是一个荏弱女人?

她瞪瞪地看着蛇疯子,眼里直冒火。

这是一个杀死了她男人的疯子。

她慢慢凑上去,看着蛇疯子:“你说,浪子和你在一起了?”

她嘻嘻而笑:“不错,他可是喜欢我呢,要不要我告诉你,他的身子上有些什么?来,我告诉你,……”

她轻轻地对女人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女人的脸色变了,大吼一声,完全不似她平时的模样了。她扑上去,狠狠地咬住了蛇疯子的耳朵。

“啊------”

蛇疯子全然不料她会如此做,便大声叫道:“混蛋,你疯了么?你是疯子!你疯了么?!”

女人不语,只是咬着蛇疯子的耳朵不放松。

蛇疯子无论怎么挣,也挣不脱她的撕咬。她大声吼喝酒疯子:“王八蛋欧阳微,快!快!快来帮我……”

欧阳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女人气恨道:“欧阳微,我让你有了这么一个可你心意的女人,你不谢我,也不帮我,我告诉你,我再也不会让你的女人活着了,我要她死!”

她的口里忽然呼哨起来,有无数条蛇从她的袋里爬出来,都聚在了女人的身上。

女人大声嘶叫着,吓得闭上了眼睛。

但闭上了眼也没有用,蛇都嘶嘶叫着,爬在了她的身上。

蛇疯子嘶声而叫:“小黑,咬啊!小黑,咬死她,咬死她!咬死她这个狠心的狗女人!”

那条小小的虺蛇咬着女人不放。

蛇疯子已经是耳血淋漓,却拍手大笑道:“好,好好咬死她,咬死她,再要她跟我争男人!”

女人松开了口,她已经要昏死过去了。

她脸色变黄了,然后再变得苍白,最后脸上、额上都有隐隐的黑线,她昏迷了。

此时,一边的酒疯子突然冲了过来,抱起了她,向门外冲去。

蛇疯子在他的身后追,吼叫着:“放下她,放下她!”

但酒疯子跑得很快,一直跑出了这后院,直冲到了前院。

前院有许多的客人,有的正抱着女人,还有的正娓娓轻语,见到一个男人疯疯张张抱着女人跑出来,都不禁愕然,继而是放声大笑。

他们笑的是,一个妓楼里的女人,值得抱着慌慌张张地跑开么?

然后,后面又跟出来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便有男人上前去搭讪,要与蛇疯子兜搭。

蛇疯子正在追赶酒疯子,心里正气急,对于来者看也不看,一下子就把十数条蛇一齐伸了出去。

蛇全爬在那人身上,那人一生从未看到这么多的毒蛇,大叫一声,吓得昏倒在地。

但他这么阻了一阻,蛇疯子再冲出了门口,就再也看不到酒疯子和他抱着的那个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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