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留不住的客人

2026-01-16 21:08:13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虽然他这样说，秋水和第五名还是不能不担心。
　　武功一道，来不得半点虚假，练一天，就有一天的收获。但也只可能有一天的收获。
　　就算殷朝歌真的有所顿悟，只怕也很难在短短的十几天里，将内力练到比慕容冲天还强的地步吧？
　　既然担心，他们就得拦住殷朝歌。可他们都没能拦住。
　　殷朝歌微笑着走向有常时，周身忽然生出一股流转不息的内劲，秋水和第五名在这股暗劲的逼迫之下，竟然不得不向两边分开。
　　有常脸上挂着淡淡的，略显不屑的笑容，道：“长不欺幼，小施主请。”
　　殷朝歌略一拱手，笑道：“客不压主，还是大师先请！”
　　有常脸色一变，厉声道：“好狂的年轻人！”左臂一抬，一掌平平拍向殷朝歌胸口。
　　内力如波涛汹涌，强劲的掌风将呼啸的北风声都盖了下去。
　　殷朝歌目光一凝，左掌也是平平拍出，却是一丝声息也听不见。
　　有常身形微微一晃，向前跨出一步，大吼一声，双拳并进，直捣殷朝歌面门和胸腹。
　　双拳扫过，竟带起锐利如刀剑破空般的声音。
　　殷朝歌左掌去势不变，也向前跨了一步，右掌忽然平平向上直击。
　　谁都没有明白他这是什么招数。
　　强敌当前，他的右掌竟然莫名其妙地拍向天空，这和自杀已几乎没有区别了。
　　有常的眼中却在一瞬间露出了极度的恐惧之色。
　　他挟毕生功力捣出的两拳，竟然无法突破殷朝歌左掌的防御，而殷朝歌凭空拍出的右掌之上，却有一股强大的劲力旋转着，似要将他凌空拔起。
　　有常双腿微曲，沉腰坐马，已使出了苦练数十年的“千斤坠”，想以此来抵抗那股不知由何而来的旋转的劲道。
　　呼啸的北风忽然间就已静止，只有殷朝歌高举的右掌之上，响起了怪异的“嘶嘶”声。
　　方圆数丈之内的枯草忽然间全都飘起在空中，聚向他的掌心，在他的右掌上方绞成一股盘旋不已的风柱。
　　有常的袈裟也已倒翻起来，裹住了他光溜溜的脑袋。
　　一声惨呼，接着一声巨响。
　　有常的身体已被拔在空中。
　　殷朝歌左掌抚胸，右掌垂下，看着重重摔倒地上的有常，淡淡道：“承让。”
　　有常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面色苍白，惨然道：“小施主功力通玄，老衲不是对手。”
　　他转身向慕容冲天合十以礼，哑声道：“老衲一行七人即已折在贵教手中，自是无话可说，只是太师淮王决心已定，教主就算留老衲等在营中，只怕也是于事无补。”
　　慕容冲天淡淡道：“大师尽可回去向也先复命，本座不会留难。”
　　有常慢慢走到昂山等人身边，食指连点，解开六人穴道，又道：“慕容教主，太师淮王的骑兵大队离此亦不过百余里，依老衲之见，贵教还是暂避锋芒为上上之策……告辞了。”
　　慕容冲天拱手道：“好意心领，大师走好。”
　　有常不发一言，在三名第子和三位灌顶国师的簇拥之下，低着头匆匆退走。
　　适才一战，虽说有常战败，但圣火教却也没有胜，反而是慕容芸萝设计加害的殷朝歌救了圣火教，这事不论怎样说，圣火教的脸上都没什么光彩。
　　更有人担心接下来殷朝歌就该找慕容冲天的麻烦了。
　　殷朝歌却没朝慕容冲天看上一眼，转身向木潇潇走去。
　　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木潇潇的眼泪就没有断过。
　　看着越走越近的殷朝歌，她的眼泪流得更欢了，两腿直打颤，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第五名低声道：“秋老儿，快想个法子啊。”
　　秋水摇头。“老子有什么法子可想？药引子是找到了，可又引出了一味烈性毒药，木丫头只怕……”
　　第五名道：“要不，咱们立即动身，留几个人等着司马乔……叫他们随后缓缓跟来，先瞒得一时是一时？”
　　秋水冷笑道：“光靠咱们瞒有什么用？殷小子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第一个将事情捅出来的肯定就是他自己！”
　　第五名道：“不会吧？有咱们在一旁先把话题岔开，这个……”
　　秋水叹了口气，道：“迟喽！你看看那边是谁来了？”
　　不用看，当然是司马乔。
　　司马乔纵马驰来，身后的另一匹马上，坐着个身披着一大块熊皮的女子。
　　慕容芸萝首先惊呼出声：“小鸽儿！是小鸽儿！”
　　殷朝歌闻声停步，转过身，微笑着迎向小鸽儿。
　　他伸手将小鸽儿自马背上扶下来，领着她一直走到木潇潇面前，微笑道：“多日不见，木姑娘一向可好？”
　　木潇潇已经愣住，呆呆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就像是一根骤遭雷击的木头。
　　小鸽儿裣衽为礼，盈盈笑道：“木姐姐。连日来听殷郎说起姐姐。今天总算见到姐姐了。”
　　木潇潇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自殷朝歌脸上转到小鸽儿脸上。
　　殷朝歌微笑道：“木姑娘，这是贱内……小鸽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几乎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人都怔住。
　　木潇潇展颜一笑，刚刚还木然的样子忽然就顾盼生辉道：“原来是殷夫人！殷大哥，恭喜恭喜，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哇？”
　　小鸽儿早已飞红了脸。
　　她的目光和笑容里饱含着喜悦和骄傲。
　　殷朝歌勉强笑道：“改日一定请，一定请。”
　　慕容冲天笑眯眯地挤过来，拱手笑道：“殷老弟因祸得福，可喜可贺！”
　　小鸽儿不禁眼圈一红，低声道：“教主，我……”
　　慕容冲天忙摇手道：“殷夫人太客气了，殷夫人太客气了。老夫还是想留殷老弟及夫人在敝教小住几天……”
　　殷朝歌一笑打断他的话，淡淡道：“慕容教主，所有的事情在下已听宗堂主说过了，往日恩怨，就此一笔勾销。秋老和第五帮主，还有白袍、徽帮的众兄弟不远千里，历尽艰辛，都是为了在下一人，在下自是要跟他们一起回中原去，不知教主可能网开一面？”
　　慕容冲天恳切道：“老弟言重了！老夫请你来总舵，的的确确是有大事要相商，的的确确没有半点加害之心……”
　　秋水冷冷道：“不用啰嗦，一句话罢，是否还想留难？”
　　慕容冲天道：“绝无留难之意！”
　　他深深看了殷朝歌一眼，叹道：“老弟对本座是误会太深，这也只能怪本座自己不好……慕容冲天恭送各位返回中原！”
　　秋水道：“好！慕容教主快人快语，秋某佩服！咱们走！”
　　慕容冲天道：“各位最好是从南面走。东北两面，肯定已有瓦剌大队骑兵结集，贵帮中虽是高手云集，但战阵恐非所长。由此往南，敝教在沿途绿洲都设有分舵，一路之上也好有个照应。”
　　秋水拱手道：“谢了。”
　　一直出城外十余里，慕容冲天方才留步不送。
　　他看着已走出百余步远的两帮人马，忽然高声道：“殷老弟，且慢行。”
　　殷朝歌拨转马头，道：“教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慕容冲天道：“本教不日将与瓦剌也先一战，亦集乃看来也非放弃不可。异日有暇，请老弟往光明顶本教老居一行，如何？”
　　殷朝歌怔了怔，道：“教主真的是有事要和殷某这样一个后生小子商量吗？教主纵横天下数十载，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呢？”
　　慕容冲天道：“本座所言，半字不虚，请老弟详察！如老弟对本座仍存怀疑，本座愿以圣火教教主之位及圣火令立刻相让。”
　　殷朝歌吃了一惊，道：“在下不敢有此妄想。”
　　慕容冲天恳切之情，溢于言表。“本座也知道老弟看不上这张椅子，只是想以此表示本座的诚意。”
　　殷朝歌想了想，道：“好吧。在下在中原尚有要事，事毕之后，当立即赴光明顶与教主一会。”
　　慕容冲天拱手道：“谢殷老弟……一路珍重！”
　　殷朝歌举手为礼，道：“教主请回吧，后会有期。”
　　一直到他的背影已走出视线之外，慕容冲天还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宗化低声道：“教主，该回大营了。”
　　李乾元也劝道：“只怕瓦剌骑兵今夜就会突袭，请教主回营，早做调度。”
　　慕容冲天悠悠叹了一口气，拨转马头，驱马缓缓而行，一面道：“本座一直在想，也先为什么突然就要本教迁走呢？宗化，你有什么看法？”
　　宗化想了想，道：“也先大概是想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吧？”
　　慕容冲天摇头道：“不对。本教已在他卧榻之侧酣眠了二十多年了，他也一直没什么表示嘛！”
　　路不平道：“依属下看，也先是忌惮本教。脱欢能够一统蒙古诸部，全靠教主一力筹划，指挥方略。也先是不是怕教主会取他而代之，先来个‘鸟尽弓藏’呢？”
　　慕容冲天道：“嗯，有点道理，可还是没说到点子上。这种想法，也先肯定早就有了，本座考虑的是，他为什么现在逼咱们走人。”
　　李乾元道：“教主，属下倒是有点想法，也不知对不对。”
　　慕容冲天道：“说说看。
　　李乾元道：“属下想，也先会不会是为了张飞鸿？”
　　慕容冲天点头道：“本座也在这样怀疑。有常送来的四色礼品之中，有两种只有东海才有出产，莫非是张飞鸿在来本教的同时，另派人去与也先接上头了？”
　　宗、路、李三人连连点头，满脸敬服之色。
　　慕容冲天接着道：“所以说，也先让我们迁出营是次，要人才是主要目的。”
　　路不平道：“那有常干吗不直接提出来呢？”
　　慕容冲天淡淡一笑道：“大概是担心本座一怒之下，将张飞鸿杀了吧。”
　　宗化道：“教主说的对，咱们一旦迁营，营中必定混乱，张飞鸿应当有遁走的机会了。”
　　慕容冲天皱眉道：“唉！这个张飞鸿实在是个麻烦！不用他吧，实在可惜；用他吧，既然找到了殷朝歌，他也实在没太大的用处了。”
　　李乾元道：“不如干脆杀了他，再设法通知朝廷，朝廷必然对张氏旧部大加注意，一来分散朝廷的注意力，二来他那几万人马也就没有用处了。”
　　慕容冲天道：“不妥。要想取天下，单凭本教的实力还是太单薄了一点，如能收编张氏旧部，才是上上之策。”
　　李乾元道：“咱们可以和也先谈一谈，约定击垮明廷之后，给他一定的好处……”
　　慕容冲天一笑道：“也先岂是那么容易喂饱的人！他一定会要求以淮河甚至长江为界，两分天下！”
　　李乾元不解道：“为什么张飞鸿的人能打动也先呢？”
　　慕容冲天道：“张飞鸿的小算盘本座很清楚，第一、张士城当年的势力也只局限于长江一带，他能够与也先划江而治，自己满足；第二、一旦他在江南站稳脚跟，必然会效朱元璋北伐之举，号召汉人齐心驱走蒙古鞑子，他不就能一统天下了吗？”
　　宗化道：“如此说来，张飞鸿还是留不得。”
　　慕容冲天道：“等等再说吧，谁也不敢打包票殷老弟会同意与本教合作……张飞鸿这个人还是有点用处的。再磨他一段时间，磨掉他的锐气再说！”
　　宗化道：“也先要是真的提兵来攻老营怎么办呢？”
　　慕容冲天笑道：“不会。他也不敢！如果他真的想从本教手里挖走张飞鸿，他就绝不会冒然出兵！”
　　他话头一转，问道：“张飞鸿这些天有什么动静没有？”
　　宗化道：“属下已加派人手，严加监视。他也一直都老实，一付心安理得的样子。”
　　慕容冲天沉道：“此人心机颇深，不要让他钻了什么空子才是。”
　　宗化道：“教主请放心。”
　　如果他知道了宗雨雯和张飞鸿的关系，打死他他也不会在慕容冲天面前说出“请放心”这句话来。
　　监视张飞鸿的那些人当然知道宗小姐和张飞鸿的关系，只是谁也不敢往外说，更不敢去向宗化汇报。
　　现在他们就在张飞鸿的帐篷外，听着帐篷内发出的阵阵细微的娇喘声，交换着会心的眼神和古怪的微笑。
　　每天宗雨雯都会到张飞鸿的帐篷里呆上一个多时辰，而他们每天都能听到帐篷里传出的这些动静。
　　透过一道被他们悄悄割开的小裂缝，他们可以看见满地散乱的衣衫，看见宗雨雯雪白丰满的大腿。
　　帐内响起了宗雨雯娇慵的笑声。
　　他们知道，宗小姐很快就会出来了。
　　他们还知道，一过子时，宗小姐还会再悄悄地溜进张飞鸿的营帐，一直到黎明时分才会溜出来，溜回自己的帐篷。
　　宗雨雯娇笑着走出帐篷，大眼睛里带着满足之后的光彩。
　　营帐四周的人自然在她出来之前就已悄悄地退开了，退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张飞鸿笑眯眯地随后出来，四下里看了看，高声道：“宗小姐走好，在下不送了。”
　　宗雨雯痴笑着紧盯着他，眼里似是要流出蜜来，嘴里却大声道：“张公子明儿还有兴趣去城外骑马吗？”
　　张飞鸿微笑道：“宗小姐有令，飞鸿怎敢不从？”
　　宗雨雯红晕未定的脸又飞红了，抿嘴一笑，轻轻地道：“张公子留步吧，明儿再见。”
　　这些话当然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他们已经用眼睛告诉了对方。
　　用不着听见，四下里藏身的卫士们也知道他们用眼神说的一定是：“今夜里就能再见面了。”
　　其实，受命监视张飞鸿的这班卫士的心里反倒很是感激宗雨雯。
　　正因为她几乎每晚都会准时地溜进张飞鸿的营帐，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蒙头睡大觉去，而用不着呆在外面受冻熬夜了。
　　他们知道，只要上半夜张飞鸿不跑，下半夜就绝对跑不了。
　　就算他有逃跑之心，宗雨雯也不会放他走。
　　今夜跟往常一样，子时刚过，宗雨雯的身影就贴着一座座营帐悄悄溜了过来。
　　卫士们一个个早已哈欠连天。
　　一两个月以来，每天不分白日黑夜地这样监视张飞鸿，他们早已是疲惫不堪了。
　　所以，等宗雨雯在营帐中发出第一声娇喘，他们就无声息地自隐蔽点爬了起来，溜回了自己的营帐。
　　回到营帐里，有人发现一个叫钱凯的卫士没有回来。
　　“咦，钱凯这王八蛋哪儿去了？”
　　“我可真是瞎操心，这小子一定是舍不得回来，还爬在那儿偷听！”
　　头儿道：“去一个人，把他给老子拉回来！”
　　一个卫士笑道：“头儿，算了吧，钱凯这小子听房的瘾头大，就让他一个人好好过过瘾吧。”
　　另一卫士也笑道：“就是。由他去吧。”
　　头儿也笑了，道：“好吧。你说也是，要不是这姓张的小子和宗小姐来这么一手，咱们可还真不知道钱凯这狗日的杂种原来有这个毛病。”
　　一卫士道：“头儿，你记性可真好！你忘了。教主娶童督统的妹子那天晚上，这小子不就想摸去偷听么？要不是我硬拉着没让他去，只怕他的小命早就没了。”
　　另一卫士笑道：“我看这小子是有病，那次嫌远了听不真切，一直爬到了后窗户下，结果不是让宗小姐泼了一脸的水么！”
　　先前那个卫士怪笑道：“嘿嘿，一定是洗脚水！”
　　头儿道：“好了好了，管他是洗脚水还是洗屁股水，反正是淋到了钱凯头上。睡觉睡觉，明儿一大早他们还要去城外骑马呢！咳！真真累死老子了。”
　　头儿既然发了话，众卫士都不声不响地躺下了。
　　一脸怪笑的卫士忍不住又怪笑道：“明儿一定得问问钱凯，听着别人快活，自己干熬着有什么意思。”
　　头儿不耐烦地道：“你睡不睡了？！钱凯那个狗杂种爱听房，那是他有病！你也有病？”
　　卫士们都不支声了。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帐篷里已响起了长一声短一声轻一声重一声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