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有常大师

2026-01-16 21:07:36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快到时候了。
　　慕容冲天奋力发出两掌，将秋水、第五名各逼退一步，一仰头，便欲长啸出声，号令铁骑营动手。
　　但他却怔住了。
　　北面的天空上，忽然间升起了十二柱浓浓的黑烟。
　　慕容冲天双掌一合再分，两股掌力阻住了猱身直进的秋水、第五名，大声道：“且住！”
　　秋水脚下倒踩七星，右手抚胸，左手虚扣，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怎么，慕容教主想反悔不成？”
　　第五名道：“你要是以为先清了秋帮主和在下的内力，让咱们一时不能脱身，再下令铁骑合围，那你的算盘还是打错了！”
　　慕容冲天心中一大跳，沉声道：“二位帮主不要多疑，请看北面，本教有大敌来犯！”
　　第五名目光闪动，冷声道：“这塞外荒漠之中，贵教还会有什么大敌？”
　　慕容冲天阴沉着脸，缓缓道：“是不是有大敌来犯，第五帮主稍等片刻就可亲眼见到，本座也不愿多言。只是咱们之间的梁子，看来只能后压了。二位放心，只要敝教能躲开这一劫，自然会对二位有一个交待。”
　　他转而对场中仍激斗犹酣的三人道：“都住手！石光霁、萝儿，退回来。”
　　慕容芸萝与石光霁奋力攻出一招，逼得木潇潇稍一后退，二人乘机跳出了场外。
　　木潇潇脸色惨白，怒视着慕容冲天，只是冷笑，却不说话。
　　第五名叹了口气，走到木潇潇身边，低声道：“先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慕容冲天也跑不掉。你放心，有第五伯伯和秋老儿在，殷老弟的仇一定能报！”
　　木潇潇咬了一咬牙，一言不发，转身往回走。
　　慕容冲天也叹了口气，道：“两位帮主，请贵帮人马先行退出敝教总舵……”
　　秋水截口道：“不行！慕容教主，咱们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来，岂能凭你一句话，就随随便便地退出去？”
　　慕容冲天恳切地道：“本座是为你们着想。”
　　秋水两眼一翻，冷哼道：“谁知道呢！”
　　慕容冲天又向北面看了看，略显焦急地道：“秋帮主，你知不知道这次来的是什么人？”
　　秋水淡淡道：“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大概都不会放在慕容教主眼里吧？”
　　慕容冲天微一扬头，朗声道：“不错！如果来人只是武林中人，则不论是哪一帮哪一派，本座的确都不会放在眼里，但这些人却不是武林中人。”
　　第五名失笑道：“不是武林中人，还能让慕容教主如此惊慌失措，莫不是神兵天将？”
　　慕容冲天怒气顿生，高声道：“本座惊慌或许有之，失措却是绝对不会。来人虽不是神兵天将，但数万铁骑践踏之下，别说贵帮人马，就是本教这数千骑兵，只怕也难幸免！”
　　秋水、第五名对视一眼，失声道：“莫非是瓦剌也先？”
　　慕容冲天点了点头，一字字道：“是。正是也先的骑兵大队。”
　　秋水略一迟疑，朗声道：“久闻瓦剌骑兵能征善战，无坚不摧，今日秋某正好见识见识。白袍会、徽帮俱是大汉子民，又怎能一听见瓦剌人来了，就逃呢？！”
　　慕容冲天拱手道：“秋帮主豪气干云，本座佩服！那就请二位帮主做壁上观，看圣火教如何迎敌！”
　　他双手一举，高声道：“众位弟兄，也先不顾信义，突然派骑兵大队前来奔袭，你们说，咱们是战，还是退？”
　　四周暴起炸雷一般的怒吼声：“决一死战！”
　　慕容冲天道：“好！本座今日就和众位弟兄一起，试一试也先的分量！”
　　铁骑营都统唐时升高声道：“禀教主，属下愿率铁骑营前往迎敌！”
　　慕容冲天微微一笑，道：“不必。也先骑兵虽众，却不知兵法，本座欲智取之！”
　　他目光在秋水、第五名面上一转，又微微一笑，道：“铁骑营唐时升、童尚荣听令！”
　　唐、童二人纵马上前，恭声道：“属下在。”
　　慕容冲天道：“你二人各率本部骑兵，伏于东西两面旧城墙后，待本座长啸出声，一齐杀出！”
　　二人领命退下，不过半炷香功夫，数千骑兵在二人率领下走得干干净净。
　　慕容冲天满意地一点头，道：“长枪营焦靖、胡友信。”
　　“属下在。”
　　“你二人率本部人马，伏于城墙之上，待也先骑兵汇聚城下，立即投枪迎敌。”
　　“遵命！”
　　……
　　“玄武坛刘大斗，天鹰坛邬大用，青龙坛曾泉，灵龟坛华自修，各率本坛弟兄，坚守四门。”
　　“天德堂哈国栋，天顺堂庞士坤，天机堂罗布，天化堂邓元锡，四方接应。”
　　“李乾元、路不平、孟秋、石光霁，随本座坐镇中军。”
　　“天心堂弟兄暂由李乾元代领。”
　　……
　　一条条指令由慕容冲天口中发出，立即就得到实行。
　　诺大的亦集乃城内，竟然听不到一丝人声马嘶。
　　这已经不是一个武林帮会，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才能做到的。
　　就算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也未必能比圣火教做得更好。
　　北风呼啸。
　　中军大帐前的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慕容冲天静静站在中军大帐前，长髯与大旗齐飞。
　　第五名看着慕容冲天不怒自威的身影，叹道：“慕容老儿果然颇有一套，难怪圣火教的势力能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
　　秋水也叹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猝临大敌，竟能如此镇定自如，调度有方，嘿嘿，他比老子可强多喽！”
　　第五名道：“别说你了，只怕一直领袖武林的少林寺方丈也没有他这份镇定功夫！”
　　秋水不屑地一撇嘴：“没法比没法比，根本就不在同一水平。”
　　远远地传来一阵清晰可闻的木鱼声。
　　秋水、第五名立即住了口，心里却不禁奇怪：来人怎么会是和尚？
　　一个极细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到了中军大帐前：“慕容教主，老衲有常，前来拜庄。”
　　慕容冲天呵呵笑了几声，淡淡地道：“大师客气了。本座营中另有贵客，请大师恕本座不迎之罪。”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一股深厚的内力却震得头顶的大旗烈烈翻动。
　　中军帐前内力较弱的人已经开始运功抵触。
　　秋水、第五名都大惊失色，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动着恐惧之色。
　　秋水低声道：“此人尚在两里开外。嘿！这份内力，只怕天下难得再有出其右者了。”
　　第五名道：“哪里又冒出这么个功力深厚的和尚来？……刚才慕容老儿不明明说是瓦剌骑兵大队来了吗？”
　　细细的话语声越来越近。“老衲素闻慕容教主学究天人，武功通玄，早欲一会，适逢太师淮王有要事与教主商议，托老衲转达。”
　　一句话尚未说完，声音已在亦集乃城北门外。
　　众人相顾骇然。
　　原来这位叫“有常”的和尚不仅内力深厚，轻功竟也是上上之选。
　　慕容冲天神色不动，仍淡淡地道：“请大师进城一晤。”
　　红影一闪，袍袖带风之声飒然。场中已多了一个番僧。
　　番僧面带微笑，相貌平平毫无惊人之处，一领紫红色的袈裟斜披在肩上，左掌当胸直竖，右手里捻着一串乌黑油亮的念珠。
　　秋水、第五名大感奇怪。
　　眼前这个番僧就是刚才发话之人吗？
　　他们怎么看，也看不出这番僧是个练过武功的人。
　　他更像是一个饿鬼。
　　一个十年都没能吃过一顿饱饭的饿鬼。
　　看样子，只要上前冲他额头上敲上一指头，他就会立即死掉。
　　莫非他内力已练到了返朴归真的境界了？
　　果真如此，慕容冲天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了。
　　番僧笑嘻嘻地环视场中，目光停在了秋水和第五名身上，微笑道：“两位便是慕容教主的贵客么？老衲有常，敢问两位高姓大名？”
　　秋水两眼一翻，理也不理他。
　　第五名微微点了点头，也微笑道：“不劳大师动问。”
　　有常微笑道：“二位好深的内力，老衲不胜钦佩！”
　　他双掌合十，竟是躬身向秋水、第五名施了一礼。
　　秋水心中一动，已觉一股极强的劲道直撞到了胸口。右手疾抬，食指一屈、一弹，身形忍不住微微一晃。
　　第五名左掌一托，化解袭向他的一股力道，却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有常的功力，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
　　以慕容冲天的功力，如果他出掌分袭秋水和第五名，他们肯定能很轻松地接下来，但有常这一招偷袭，竟然直逼得他的气机浮动了一下。
　　秋水的脸色也变了。
　　他怔怔看着笑眯眯的有常，似是不信刚才那一掌就是他发出来的。
　　有常虽然仍在微笑，但他的笑容却已有些发僵，只不过秋水、第五名心神剧震之下，没有发现而已。
　　他虽然以内力偷袭，逼得秋水、第五名都微露败相，可他自己体内的气血却也被这二人的反击之力震得翻涌不已。
　　他勉强压住涌动的气机，微笑道：“两位居士好身手，适才多有冒昧，请二位原谅！”
　　秋水、第五名苦笑着，并不答应。
　　木潇潇忽道：“第五伯伯，秋爷爷，这老和尚刚才吃了你们的亏了！”
　　已经举步走向慕容冲天的有常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如电，直射向木潇潇，微笑道：“女施主好眼力！”
　　木潇潇冷冷道：“不敢。”
　　秋水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木潇潇道：“他适才转身之时，身形已略显滞重，当然是气机浮动的原因喽！”
　　第五名高兴地一拍手，笑道：“就是。就是。秋老儿，看来咱们都老喽，眼都花了。”
　　有常又盯了木潇潇一眼，方转向慕容冲天，合十为礼道：“今日得见慕容教主风范，幸何如之。”
　　慕容冲天拱手微笑道：“大师内力精深，令本座钦佩。年前本座还曾与太师淮王一晤，却无缘识得大师。”
　　红影连闪，场中又多了六名番僧。
　　身材最为高大魁梧的那名番僧大声道：“我师父名动天下，你这个教主怎么说不认识他？”
　　慕容冲天笑道：“这位是……”
　　有常道：“这是小徒昂山，随老衲修行已十年有余，鲁莽之气仍不稍减，教主莫怪。”
　　慕容冲天拱手道：“原来是昂山师兄。”
　　昂山一见慕容冲天对有常仍是一付“不知其名”的样子，忍不住气往上冲，大声道：“我师父是大明皇帝亲封的佛爷，教主真不知道？”
　　慕容冲天淡淡一笑，摇头道：“本座身处偏远之地，实无耳闻，还要向昂山师兄请教。”
　　昂山傲然道：“我师父的封号是：万行具足十方最胜圆觉妙智慧善普应佑国演教如来大宝法王西天大自在佛！”
　　慕容冲天显出很吃了一惊的样子，忙道：“原来是大宝法王当面，恕本座眼拙，失敬失敬！只不知法王怎么会从明廷到了也先太师的帐下呢？”
　　昂山脱口道：“因为现在的什么皇帝不……”
　　有常断喝道：“昂山！”
　　昂山吓了一大跳，躬身道：“弟子在，师父有什么吩咐？”
　　有常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还不快给慕容教主介绍这几位大师！”
　　昂山马上就指着身边的一位形如枯骨的番僧道：“教主，这一位是灌顶圆修净慧大国师。”
　　慕容冲天含笑道：“原来是净慧大国师当面，幸会幸会。”
　　形如枯骨的番僧合十道：“老衲勃隆加领真，不敢当大国师之称。”
　　昂山又指着一位身形顶壮的番僧道：“这一位是灌顶通悟弘济大国师。”
　　不待慕容冲天有所表示，弘济大国师就抢上一步，合十道：“老衲高瓦禅。”
　　慕容冲天含笑道：“幸会，幸会！”
　　第三位僧人的封号是，灌顶弘智净戒大国师，他自报的法名是葛罗监巴。余下二人都是大宝法王有常的徒弟，一曰乌斯坎，一曰者满多。
　　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名号早就听得第五名的头都大了，他忍不住对秋水道：“亏得那位什么什么大宝法王有个很利落的名字，要不然，说起话来多麻烦！”
　　秋水笑道：“我倒是听说这名号越长，法力也就越大。”
　　第五名大喜道：“这么说，我的武功应当一定比你高喽？”
　　秋水笑道：“你也不用高兴，要是按名字的字数来，咱们岂不是谁也敌不过慕容冲天了！”
　　第五名皱眉道：“还真是……那咱们也可以改名字么！”
　　秋水道：“要改名字，还是木丫头的好改。”
　　木潇潇道：“咦，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秋爷爷，你说怎么改？”
　　秋水忍住笑，正色道：“就叫‘无边落木潇潇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总领白袍徽帮之众上天入地神愁鬼怕霄小闻风而逃莫敢仰视之木大龙头’，怎么样，四十五个字呢！比慕容老儿要多出四十一个字，功力更不知要高出多少了！”
　　木潇潇不禁莞尔一笑。
　　这么多天来，秋水和第五名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样开心，心里不禁都是微微一酸。
　　慕容冲天与七名番僧又是见礼，又是让座乱了好一阵子才静下来。
　　一静下来，双方却都忽然感到无话可说，只好都含笑相视不语。
　　慕容冲天等了片刻，微觉不耐，干咳一声，道：“请问大宝法王今日驾临敝教总舵有何指教？”
　　有常略带尴尬地笑了笑，道：“不敢当大宝法王之称……太师淮王素日盛赞教主文才武略，高人一筹，乃天下英雄里一等一的人材，淮王与教主经年不会，甚为想念，特命老衲前来代为拜会。”
　　他顿了顿，看看慕容冲天的脸色。
　　慕容冲天笑眯眯地，一点表示也没有。
　　有常道：“这三位大国师和老衲的三个小徒也都想一睹教主的风范，因此上就陪老衲一起前来了。太师准王特备了几样礼物，命老衲上呈教主。”
　　灌顶圆修净慧大国师起身离座，解下背上的一个锦缎包袱，双手捧到慕容冲天面前。
　　慕容冲天含笑道：“太师太客气了。”
　　包袱打开，他不禁微微一怔，沉吟道：“太贵重了。太贵重了。本座承受不起。”
　　礼物也的确过于贵重了一点：一件鲛纱帐，一柄玄铁短刀，四颗鸽卵大的夜明珠和一本薄薄的纸色发黄的小册子。”
　　慕容冲天轻抚着那本小册子，微微动容道：“别的且不说，这本《达摩易筋经》就是本座数十年来一直神往而不能一见的珍宝！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有常道：“教主既然觉得受之有愧，恰好太师也有一事要请教主帮忙，只要教主一力应承，两下不就扯平了么？”
　　慕容冲天又一怔。
　　有常说话的方式实在让他感到意外。
　　他尚未想好如何应对，秋水已经怪腔怪调地叫了起来：“我说第五名，你的徽帮看来要关门歇业，做不成生意了。”
　　第五名瞪眼道：“为什么？”
　　秋水道：“你没见那位大宝法王的算盘拨的多精呐！这样的算盘真打了起来，哪里还有你徽帮混饭吃的份儿。”
　　第五名似是刚回过味来：“是啊，老子活了几十年了，还真没见过送礼还有交换条件的。”
　　秋水道：“如此贵重的礼物，自是人人心动，如果有人要拿这份礼物换你的脑袋，你给不给呢？”
　　第五名一笑道：“难说，难说。老子的脑子一糊涂，保不谁还真能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