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飞鸿

2026-01-16 21:08:41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旋风骤起。黑色的旋风。
　　狂暴的旋风。
　　宗雨雯挺剑冲上，却被一股大力震飞。
　　她已在风暴之外。
　　圣火教的人不可能伤她。
　　他们的目标是张飞鸿。
　　张飞鸿不见了，旋风的中心是一团耀眼的白光。
　　白光也不见了。只有一股黑色的旋风在盘旋。
　　蹄声如大雨倾盆。马喘息、人怒叱。
　　兵刃破空声刺耳锥心。
　　宗雨雯呆呆看着眼前这场惨烈的搏杀，忽然觉得很冷。
　　一直冷到心底里的刺骨的寒冷。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胸部已完全暴露。
　　白嫩的双乳上满是被寒风激起的细密的疙瘩。
　　乳头红而坚挺。
　　她一时间似乎忘了自己是谁。
　　这是什么地方？她这是在干什么？
　　她慢慢抬起手，慢慢掩上了衣襟。
　　狂暴的、黑色的旋风中忽然有一点亮光闪起，如涌动的乌云中闪动的阳光。刀光大盛。
　　紧紧缠绕在张飞鸿四周的黑色旋风眨眼间就被这耀眼的光华摧毁了。
　　惨叫。
　　第一声惨叫后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血光飞溅。血雨迸裂。
　　宗雨雯终于又看见了张飞鸿。
　　张飞鸿脸色铁青，脸上已没有平日里那温文儒雅的微笑。
　　他的嘴角不停地扭搐着，右臂负在身侧。
　　他的右掌中已没有刀。
　　一滴一滴的鲜血自他的掌心一滴一滴地滴在枯草上。
　　他冷冷地看着呆立在他面前的五个人。
　　宗雨雯忽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张飞鸿冷冷一笑，右掌一翻。
　　刀又出现在掌中。
　　刀尖上已只有一滴血。鲜红的血。
　　呆立在他面前的五个人慢慢向后退去。一步、两步。
　　忽然，五个人都丢掉手中的兵刃，抱着头，狂呼着四散跑开了。
　　宗雨雯仍在呕吐。
　　张飞鸿踢开脚边的一具尸体，走到宗雨雯身边，拉起她，道：“上马，走。”
　　山口已在望。
　　转过山口，就是慕容旦约定的接应地。
　　只要能与慕容旦、韩广弟和他精心训练的“燕云一百单八骑”汇合，就算是彻底地摆脱了圣火教的控制了。
　　张飞鸿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扭过头看宗雨雯。
　　宗雨雯面色惨白。
　　她饱满丰润的双唇已变得苍白。双唇紧闭。
　　一路上，她没有说一个字。
　　也没有再看张飞鸿一眼。
　　山口越来越近。
　　他们的身后，隐隐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张飞鸿回头看了一眼，冷笑道：“你们来迟了！”
　　他猛力一夹马腹，很快将山口甩在了背后。
　　刚刚松了口气，想安慰宗雨雯两句，她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声。
　　狭长的山道上，离他们约摸七八十丈远的地方，忽然涌出了几十名弯弓搭箭的骑士。
　　弓箭手的身后，一人高声叫道：“张公子，不要白费心机了，请回吧！”
　　宗雨雯双唇哆嗦着，喃喃道：“走不了了。”
　　张飞鸿急道：“他们是什么人？”
　　宗雨雯道：“是哈叔叔。是天德堂的人。”
　　张飞鸿忽然侧身搂住她，在她耳边轻轻道：“雨雯，你先冲过去，他们不会伤你。我从山上绕过去，在前面汇合！”
　　宗雨雯一怔，还没弄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右肩一麻，已软倒在马鞍上。
　　张飞鸿左掌一立，猛击宗雨雯的坐骑。
　　坐骑长嘶一声，放开四蹄往前猛冲。
　　张飞鸿两足一点，已自马鞍上飞身而起，右臂伸处，抓住了一根树枝。借着树枝弹起的劲道，他斜身飘进浓密的树林里。
　　一棵棵大树自他的身旁往后闪去，浓密的枝丫不时刮打在他脸上、手上、肩膀上，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只顾展开身形，提气疾奔。
　　山道上竟然也伏有圣火教的人，而慕容旦和韩广弟竟然不在接应地点，这些情况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能与慕容旦汇合，他就没法见到也先。
　　张飞鸿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却仍没有停下身形。
　　当务之急是要彻底摆脱圣火教的控制，至于以后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前面树林忽然响起了枯树碎裂的声音。
　　张飞鸿大吃一惊。
　　是野兽，还是有埋伏？他闪身到一枯大树后藏了起来。
　　难道圣火教已将这片山林也都封锁了么？
　　果真如此，除了硬拼之外，他已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
　　人影一闪，两个猎户打扮的壮汉自一棵大树后闪身而出，直向张飞鸿奔来。
　　张飞鸿定下心神，右手握紧了袖中的龙雀刀。
　　来两个就杀他一双！
　　他冷冷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两名壮汉，暗暗咬紧了牙关。
　　奔在前头的大汉忽然用不太纯正的汉话低呼道：“是海外来的张公子吗？”
　　张飞鸿深深吸了口气，朗声道：“正是。阁下是什么人？”
　　大汉道：“我是太师淮王帐下锁南奔，奉太师之命，前来迎接张公子。”
　　张飞鸿将信将疑，冷冷看着他们，一动也不动。
　　锁南奔急道：“张公子不要疑心，有常大师就在前面等候，公子的贵属韩广弟将军被圣火教天德堂的人马阻住了，所以没能在山口那边迎接公子。”
　　既然知道韩广弟，则此人大概不会有诈。
　　张飞鸿松了口气，含笑问道：“这位兄弟是谁？”
　　锁南奔道：“这是忽赤达兄弟，也是太师淮王帐下的勇士。张公子快走吧，圣火教的人快追来了。”
　　张飞鸿拱一拱手，道：“锁南奔兄弟，忽赤达兄弟，在下先走一步，有劳二位兄弟了。”
　　忽赤达笑道：“张公子放心吧，圣火教的人可不敢把咱们兄弟怎么样！”
　　张飞鸿微微一笑，纵起身形，眨眼间消失在丛林之中。
　　忽赤达吃了一惊，赞道：“好身手！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呢？”
　　锁南奔扯下腰间的皮壶，笑道：“忽赤达兄弟，喝口酒吧！大宝法王不是说过么，汉人这些玩意，看起来挺玄乎，打起仗来一点都不管用的！”
　　忽赤达喝了一大口酒，将壶还给锁南奔，道：“不管怎么说，这位张公子却是条好汉子，他一个人就能从圣火教总舵里冲出来，真是不简单。”
　　锁南奔也喝了一大口酒，伸手抹去胡须上的酒渍，又将酒壶递还给忽赤达。
　　忽赤达又喝了一大口，笑道：“痛快痛快，呆会儿圣火教的人追了来，咱们又有一场架好打了！”
　　锁南奔也大笑：“又有好酒喝，又有硬架打，今天真是再高兴也不过了！”
　　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喝着酒，酒壶很快就空了。
　　锁南奔扯开粗哑的嗓子，仰头唱起蒙古长调来。
　　苍凉、嘶哑、惆怅、委婉的歌声在树林间缭绕着，惊起林间觅食的雪鸡，扑簌簌乱飞。
　　这二人酒意上涌，越唱越高兴，却不知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人正在心中大叫“苦也！”
　　这人正是奉命追赶张飞鸿的李乾元。
　　张飞鸿杀人夺马，驰过山口的时候，宗化和李乾元离他尚有两箭之遥。
　　两人当即决定，宗化率队紧追，而李乾元则弃马自山林间绕过山关，抄近路赶到前面去堵截。
　　一听到山里悠长的歌声，李乾元的心就凉了半截。
　　看来抓回张飞鸿已不可能了。
　　张飞鸿已经和蒙古人接上头了！
　　他慢慢探出头，看见了前面不远处正倚在树下放声高歌的两个壮汉，心中的“苦也”就叫得更厉害了。
　　这两人李乾元都曾见过。
　　既然也先帐下十员虎将之中的锁南奔和忽赤达都已出马，则张飞鸿的这次出逃一定是也先亲自安排的。
　　但无论如何，教主有令，他李乾元就还得往前追！
　　他反手将长剑负在背上，右手抓住一根树枝，暗暗一叫劲，两腿微屈，如一只雪狸一般轻巧地爬上了树顶。
　　锁南奔和忽赤达哪里想得到会有人从树顶上跃过，兀自高一声低一声地唱着歌儿。
　　李乾元顺着上下起伏的枝桠闪动了几下，猛一提气，足尖一点，身形已腾空而起。
　　他在半空中换了口气，看准了前面一棵树直掠过去。
　　双足再点，又向前掠出了三丈有余。
　　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锁南奔、忽赤达二人却以为是雪鸡飞过时刮落的积雪，很不在意地抬了抬头，又放声唱他们的歌儿去了。
　　李乾元身形连闪，在大树之巅疾掠出五六里远，忽然听见了一阵朗朗的大笑声。
　　这笑声他并不陌生。是张飞鸿的声音！
　　张飞鸿既然能笑得如此开怀，自然是已自觉身处安全之地了。
　　李乾元又往前掠出一程，在一棵大树茂密的枝桠间稳住身形，轻轻拨开树枝，向前面看去。
　　就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张飞鸿正与有常亲热地寒暄着。
　　“死贼秃！老子就知道是你！”
　　李乾元暗暗骂了一句，伏在树枝间，一动也不敢动。
　　有常的脸上挂着详和的微笑，但他的话里却透出了心中的得意：“太师淮王命老衲设法请回张公子，老衲和慕容施主，韩施主商议数天，定下这么一条计策，今日总算是天从人愿。”
　　张飞鸿道：“大师慈悲之心，飞鸿没齿不忘！飞鸿今日得以脱出圣火教的围困，全赖大师之慧心灵智！”
　　有常微笑道：“公子适经大难，仍能如此镇定自若，轩昂之气，令老衲佩服。”
　　张飞鸿拱手道：“不敢。海外遗民，均感大师大德高情！”
　　有常谦逊几句，延手道：“太师想已等急了，公子请随老衲下山。”
　　张飞鸿微一躬身，道：“大师先请，飞鸿还有一点小事想亲手处理。”
　　李乾元心里一跳。
　　难道张飞鸿已经察觉他的行踪了么？
　　有常微笑道：“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他抬起头，冲李乾元这面招了招手，笑道：“树上的那位施主，请转告慕容教主，太师淮王不日便要前来邀慕容教主至大帐一行，一尽宾主之欢，二来么，为张公子洗尘，施主千万不要忘了。”
　　李乾元长笑一声，左手一按树枝，右手抽出背负长剑，轻飘飘地落在有常面前，倒执长剑，拱手道：“敝教慕容教主知道张公子会晤也先太师心切，特命李某前来相送。张公子既见到有常大师，则李某就此回总舵覆命去了。”
　　有常微笑道：“施主好身手，好心机，好口才！”
　　张飞鸿冷冷道：“若非有常大师在此，只怕李坛主就不是来送张某的了吧？”
　　李乾元不屑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张公子不远千里，屈尊自济南来敝教总舵，虽说敝教招待或有不周，张公子也不至于就为此坏了宗小姐的名节吧？”
　　张飞鸿脸色一变，双目之中，杀机隐现。
　　李乾元脚不动，腿不抬，忽然间就已往后掠出四五丈，一翻身，已消失在树丛之中。
　　他的声音自浓密的树林间遥遥传来：“有常大师之意，李某一定会转告敝教主，请大师放心！”
　　有常轻轻一叹，道：“好高明的功夫！这般身手在圣火教中，只怕已是上上之选了吧？”
　　张飞鸿摇头道：“大师错了。”
　　有常道：“哦？”
　　张飞鸿道：“李乾元在圣火教内八堂外八坛三十余名首脑之中，功力只不过居于中游而已。”
　　有常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叹道：“佩服，佩服！”
　　张飞鸿奇道：“慕容冲天都已折在大师手中，其余的人又何‘佩服’之有？”
　　有常微笑道：“老衲并不是佩服圣火教的力量，而是佩服公子的心胸啊！”
　　张飞鸿怔了怔，忽然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袭上心头。
　　他跟在有常身后缓缓往山下走去，脸上挂着轻松自如的笑意。
　　可李乾元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着。
　　一丝淡淡的负疚感也一直萦绕在他心里。
　　宗雨雯和他到底有过十几个销魂难忘的夜晚。
　　虽说他清楚宗雨雯之所以投怀送抱是因为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头顶凤冠，统率六宫，母仪天下，但她那双明亮摄魂的大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
　　他忍不住回头向山上看了看，心里暗暗道：“雨雯，雨雯，我辜负你，也是形势所迫，你千万不要怪我。说到底，你当初对我又有几分是真情真意呢？！”
　　他眼前不禁浮起了宗雨雯摔倒在马背上，任马向前疾冲的情景。
　　山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几十张拉满弦的强弓。
　　她此刻只怕已是香消玉殒了吧？
　　宗雨雯没有死。
　　她直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的好。
　　等到她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张飞鸿封住了穴道，做了他的挡箭牌替死鬼时，愤怒、失望、伤心就一齐涌上了心头。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着掠过。
　　她清楚地听见前面传来的呼喝声和清脆的兵刃撞击声。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大滴冰冷冰冷的泪珠沁出她的眼角。
　　做了无数个那样美好的美梦之后，难道她就要死在这里，死在自己教中兄弟的手里了么？
　　崎岖的山道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块，马儿冲出数十丈后，忽然一声大嘶，身躯一晃，已将宗雨雯自马背上颠了下来。
　　哈国栋一见之下，心中大喜，喝道：“都别动！老子先去看看，这姓张的闹什么玄虚！”
　　他身后、身边几十名天德堂教众早已看清冲过来的两匹马上只有一个人，张飞鸿早已不见了，而被马摔在地上，衣衫不整的人正是天心堂堂主宗化的爱女。
　　不过，哈国栋自称“眼睛不好使”已有十几二十年了，谁也不清楚他的耳朵到底好不好使。
　　堂主有令，众弟兄自是不敢妄动。
　　哈国栋大吼一声，纵身往前扑去，几个起落间，已掠到宗雨雯身边。
　　宗雨雯自马背上摔下地来，滚了几滚，仰面躺倒在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本已散乱的衣衫更是凌乱不堪了，不仅雪白秀挺的胸脯已完全暴露，两条丰满圆润的大腿也已完全没有了遮掩。
　　哈国栋只觉得脑中一晕，顿时口干舌燥起来。
　　他早已忘了地上躺着的半裸女人就是宗化的女儿了，两眼血红地扑了过去，正是一招“李广射石”，口中却欣喜地大叫道：“姓张的，你跑不了啦！”
　　天德堂的弟兄们都颇觉好笑，同时也对哈国栋大起怜悯之心。“那么近还看不清那人是宗小姐，堂主的眼睛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哈国栋扑到宗雨雯身边，左手“分花手”直拍“张飞鸿”的胸口，右手“拂柳掌”自然是击向了“张飞鸿”的小腹。
　　这两掌本是他的成名绝技，此时使来，更是掌影错落，轻妙非凡，天德堂众兄弟不禁都放声喝彩。
　　哈国栋出手虽快，力道却是全无，两掌在“张飞鸿”胸前腹下一阵乱摸乱捏，只觉得触手软腻温润，喉咙里更似是要冒出火来了。
　　宗雨雯万念俱灰之际，忽然感到两只干枯冰冷的大手正起劲地在她双乳和两腿间又揉又摸，猛地睁大双眼，狠狠地盯着哈国栋。
　　哈国栋心中一懔，忙连声叫道：“不对！不是张飞鸿！你是谁？！”
　　宗雨雯眼中怒火丛生，却苦于不能动弹，连话也说不出来。
　　哈国栋心里又是一痒，忍不住将老脸贴到宗雨雯胸前，脸颊在她双乳上一阵急搡，忽然跳了起来，大叫道：“啊吔！怎么是宗小姐！对不住对不住！”
　　一面唠叨着，一面手忙脚乱地替宗雨雯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又回头高声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知道老人家眼睛不好，也不提个醒！真是混账！”
　　等将宗雨雯衣衫整好，他的右手仍恋恋不舍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捏了一把。
　　宗雨雯的脸涨的血红，转而惨白。最后变得铁青。
　　哈国栋满意地“啧啧”两声，忽然又道：“啊哟，我怎么忘了宗小姐是被封了穴道呢？来来，哈叔叔给你解穴。”
　　穴道一解开，宗雨雯就跳了起来，狠命扑进哈国栋怀里，抽了他两个耳光。
　　哈国栋脱开宗雨雯的纠缠，抚着脸道：“宗小姐，你知道哈叔叔眼睛不好……”
　　宗雨雯放声大哭，骂道：“畜生！……禽兽不如……”
　　天德堂众兄弟围了上来，齐声劝解。
　　宗雨雯羞愤之下，忽地一举右掌，猛力向自己天灵拍下。
　　哈国栋大惊，一跃而上，拖住了她的右臂，叫道：“不可如此！不可……”
　　宗雨雯双目怒张，银牙紧咬，左掌猛力击向哈国栋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