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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淑美
2026-03-06 11:40:52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四)

  翌日,钱家委托的律师前来造访,提出和解的条件:台币五十万元。吴国强加以拒绝,那位律师还喋喋不休,最后被吴国强轰了出去。
  接着,小强的导师来作家庭访问。这位老师是女性,她竟然要求吴国强到巷子里去走走。
  “吴先生,不管一个家庭中发生了什么变故,我们首先要考虑到儿童可能会受到什么伤害;因为在这个时期他们所受到的伤害会严重影响到未来人格的发展……”
  “老师,我知道妳要说什么了,情况很严重吗?”
  “等到情况相当严重时就来不及了。孩童是无辜的,也是无知的;家长应该避免在孩子面前谈论别人的是非,但是有些家长却没有这种观念。结果,伤害了别人的孩子,也同时伤害了他们自己的孩子。吴先生,我很想保护小强,也希望别的孩子如何学习去尊重别人,可是我的能力有限……”
  “谢谢老师,请问妳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还有一个月就放暑假了,所幸剩下的时间不多,我建议下学期你不妨为小强转到另一所学校去。”
  “我会认真考虑的。”
  “吴先生,如果能瞒住小强母亲的话,最好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同是女性,我除了同情她之外,也非常钦佩她的勇气。”
  “谢谢老师,以后小强还要靠妳多照顾。”
  “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回到家里,淑美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不是学校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不是的,老师是作例行的家庭访问。”
  “国强,为什么要瞒我呢?难道你怕我承受不了打击吗?”
  “淑美,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妳必须尽快将心头的阴影抛开。”
  “我会努力的。”淑美竭力表示坚强,但她还是落下了泪水。
  一周后,检察官开侦查庭,另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告诉双方:“我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去协调庭外和解。”
  在侦查庭外,淑美立刻就拒绝了被告律师所作的和解的提议。
  一周后,另一个新的精神折磨开始,淑美的月信过期没有来;再过一周,医生证实淑美已经怀孕。在这同时,她接到了检察官的起诉书。
  起诉书中虽然也记载了被告的陈述,但是检察官认为是‘被告捏造事实,意图推卸刑责,不足采信’,仍然以被告涉嫌强暴而提起公诉。
  这是自案发以来,被害人唯一得到有形的安慰,但并不足以抵消他们夫妇的困扰。
  案发的前五天,国强曾经回家和妻子亲密过,这也可能是他的孩子。留着,可能是个孽种,堕胎,又可能杀死自己的孩子,这该怎么办呢?
  吴国强是个男人,倒还决断。他认为应该堕胎;他们还年轻、想要孩子将来还有机会。淑美却犹豫了,几十个小时,她不吃不睡,消受得不成人形。吴国强再也不容许由她来作主张,决定堕胎。十天后,终于解决了这项困扰。然而整个事件就像一根铁链,一环接着一环,解开了一环,下一环又出现在你眼前了。
  从这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后,吴国强都是和小强一起睡,但他总会在半夜起来看看淑美。这一晚,他照样在两点左右起身,然而却发现淑美不在床上。
  后来,在浴室里找到她;她蜷曲在浴室的一角,双手抱膝,浑身发抖,双眼恐惧地望着吴国强。就好像是一只在荒野间遇到恶狼的小兎子。
  从这一次开始,吴国强再也没有听到淑美说过一句话。
  医师的初步诊断是‘神经衰弱’,但是经过二周的治疗后,非但没有起色,反而更严重了。她会无缘无故地惊叫,两膝缩到腹部几乎成为她固定不变的姿势,不管吴国强用什么方法,她都不开口;似乎她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
  “吴先生,”主治医师皱着眉头说:“为了不耽误病情,病人应该尽快转到一家专门性的医院去。”
  “你是说……?”
  “精神病院。”
  “什么?我太太疯了?”
  “我很不愿意用这个字眼,可是,事实恐怕就是如此,尽快治疗应该有痊愈的机会。”
  吴国强的面部像一块平板的石块,没有任何表情,他向医生道谢,离开了医院。
  吴国强丝毫不敢耽误,第二天,淑美就被送进了一家精神病医院。他想知道爱妻复元的机会有多少,院长告诉他,这必须观察一段时期之后,才能作出初步的判断。
  刑庭来了传案,吴国强带着状子,附上医院的证明请延期。他现在似乎已经不再关心那件案子,他关心的是他爱妻的健康。
  “吴先生,”两周后,精神病院的院长打电话将吴国强请过去商谈。“夫人的病情看起来似乎并不严重,病因却相当复杂,需要心理与药物双方面的治疗才有痊愈的机会,时间可能拖得很长。”
  “大约需要多久时间?”
  “这个……我想:半年的时间应该可以获得改善,如果完全康复,可能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也许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好像一块千斤巨石突然落在吴国强的心上。
  “吴先生,这不但需要耐性、还需要……”
  “金钱。”
  “是的。我们称为费用,这一方面你一定要有预算,如果在治疗中途因为费用的问题而中断治疗,那就……”
  “大约需要多少钱?”
  “目前连住院费、医疗费、每个月大约需要十万元,半年以后,费用可以减轻一点,大约五、六万一个月就够了。”
  吴国强根本就无法去预算,但他绝不会放弃的。
  “院长,一切费心了,医疗费用我会全力去准备的。”
  “吴先生,还有一点请你要了解,精神分裂的治疗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而是要有阶段性的治疗计划。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先付一笔钱,我们也好作计划性地运用。”
  “可以的。要先付多少呢?”
  “五十万,有困难吗?”
  “我会尽快想办法。”
  吴国强回答得很快,他手边还有二十多万的积蓄:不够之数他可以卖房子。房子虽然还有一笔为数不少的长期贷款,但是还了贷款应该还可以余下将近一百万元;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换回爱妻的健康。
  当他,接触到房屋买卖中介公司的时候,才知道情况并不如他想像中那么如意,即使愿意贱价出售,要拿到售屋款最快也是十天以后的事,而他一天也不想耽搁。
  回到家,他足足想了两个小时,最后决定打电话给江律师。
  “哦!是吴先生!案子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江律师!我想正式委任你和对方协商和解好吗?”
  “哦?是什么原因使你改变主意了呢?”
  “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我目前需要钱。”
  “真的吗?”
  “千真万确,淑美精神崩溃了,住进了精神病院,需要庞大的医药费。”
  江律师不但办事速度快,而且效果也奇佳,他打听到钱自新的母亲是一家地下钱庄的大股东,手里很有几文,就狠狠地敲了他一笔。和解的赔偿金是台币一百二十万元;在这一类的案件中是相当高的‘遮羞费’,而且在第三天就在他的律师事务所完成了和解的手续。按照行情,律师可以抽取酬劳一成半到三成,而他坚持不收酬劳,只收了国强一个三千六百元的小红包。
  在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吴国强见到了钱自新;他不想去理会这种人渣,却想不到对方却将他叫住了。
  “吴先生!你应该得意才是,台币一百二十万,合美金二万多,这个价码打破国际水准了。”
  吴国强每一根血管都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真想冲上去掐断对方的颈子,但他咬牙忍住了。这也许是对方的狡计;钱自新似乎也想找到一个索赔的机会。
  他只是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掉头就走。
  他到医院去付了五十万,在清静的会客室里见到了淑美。她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一些,这使他认为花多少钱都值得。
  “淑美!我是国强,妳认得我吗?”
  淑美只是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
  “淑美!妳一定要坚强,要好起来,我和小强都太需要妳了!”
  她仍然像一尊木雕似的不言不语。
  吴国强试着去拉她的手,她用力甩开国强的手,离开了座椅,又蜷曲到屋角去了。
  外面守着两名粗壮型的护士小姐立刻赶了进来。院长则将吴国强带进了他的办公室。
  “吴先生!病人极可能罹患了严重的自闭型精神分裂症,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于是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想像的意识圈圈里面。她没有危险性,不会伤害别人,却可能伤害自己。”
  吴国强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群居对她的病况有好处,但是对她的安全却有顾虑,所以,我要她住进保护室。”
  “怎么样的保护室?”
  “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
  所谓保护室就是一间四周铺上了海绵的房间,没有窗、没有梁柱,也没有家俱。活像一座监牢;可能比真的监牢还要糟。
  “院长!这里比牢房还不如啊!”
  “但是,对病人却绝对安全。”
  “她会怎么样伤害自己呢?上吊?割腕?她能得到绳索和刀片吗?”
  “她可能会使用我们无法想像的方法。”
  “院方应该有保护病人的责任。”
  “是的,所以我要她住进保护室。”
  “可是,她住在这里,非但对她的病情没有帮助,可能还有害。”
  “各有利弊,所以要由你来决定。”
  “我再去看看另外一个环境吧!”
  所谓另一个环境,就是女病患群居的病房,每间约十二坪大的房里有六张床位,都铺有地毯,有彩色电视,还有很多玩具。吴国强见到了四个女病人,她们都冲著吴国强和善地笑,其中一个还在织毛线,好像是在编织儿童用的手套。
  吴国强认为这里的‘气氛’很不错。
  来到院长办公室,院长要吴国强签两份同意书。
  一份是要他同意院方对病人施以电疗,这和一般医院所签的手术同意书性质相同,大意是说,在电疗过程中如病人死亡与院方无干。这类同意书病人永远站在弱势地位,吴国强毫不考虑地签了字。他绝对不愿意耽误淑美进行积极治疗的时间。
  另一份则是要同意病人住在群居病房,若生意外,院方不负任何责任。
  吴国强有些犹疑,他问道:“这里所指的‘意外’是什么意思?”
  “譬如说,病人伤害自己的身体之类——”
  “你是指自杀?”
  “是的。”
  “在这里就医的病人都是精神异常的,难道院方没有特别的防范吗?”
  “当然有。我们派人二十四小时守护他们,也可以说是监督他们。可是,这些精神异常的病人往往会用上一些根本无法防范的方法伤害自己——”
  吴国强不愿再听下去,立刻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在离开前,他去看淑美。她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但是吴国强肯定她一定认识自己的丈夫,因为她在默默流泪。
  他拉着爱妻的手,强笑着说:“淑美,这是一场暴风雨,人生有太多、太多的暴风雨,我们会挨过去的。淑美!这个家太需要妳,妳一定要坚强,要安心接受治疗。妳不能死!妳绝对不能死啊!”
  她的手很温暖,但表情却冰冷,她的泪水一直不停的流着。吴国强心痛极了,他多么希望自己能代替爱妻受这种煎熬和折磨;他更希望自己能够了解爱妻内心的感受。
  他想和爱妻多相处一会儿,但他实在呆不下去了;而且,小强放学的时候也快到了。
  学校离开住处不远,父子俩手牵手走回去。小强又提出了老问题:“妈妈怎么不来接强强呢?妈妈不喜欢强强了吗?”
  吴国强泪如泉涌,他不愿让儿子看到;他将小强架在脖子上,走着顚顚倒倒的步子,故意耍宝,小强立刻笑得好开心,而他却泪流满面。
  有人在家门口等他,是那位姓梁的刑警先生。
  “刑警先生!你是找我吗?”
  “吴先生!我经过这里,就顺道来拜访,可以请我进去坐坐吗?”
  “当然可以。”吴国强很客气,事实上,他对这位刑警先生的印象还不错。
  进入室内,吴国强忙着为儿子作午餐,那是一杯牛奶和几片吐司面包,顺便他还为客人泡了一杯咖啡。
  “怎么?太太回娘家了吗?”
  “她——她住院了。”
  “哦!情况严重吗?”
  “精神分裂!”吴国强语气并不强烈,他并不想表露他内心的愤慨。“也就是——疯了!”
  震惊与同情的表情混在一起,将那位刑警先生的面孔全部扭曲了。
  “吴先生!我是听说你们已经跟被告方面和解了,所以过来问问。在我的印象中,你们夫妇俩是绝不可能同意和解的——”
  “不是淑美的意思,事实上在和解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表达她的意念了。”
  “是什么原因使你突然改变心意呢?”
  “钱。”
  “真的吗?”
  “淑美需要大笔的医药费。”
  “吴先生!尊夫人受到这极大的伤害,不管对方付出多少金钱,对他们来说都是太便宜了——尊夫人复元的希望有多少?”
  “我也不知道,我在尽全力。”
  刑警先生半晌没有吭声,最后他放了一张名片在茶几上,起身告辞:“吴先生,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打电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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